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悲惨世界》作者:[法]维克多·雨果【完结】 > 悲惨世界.txt

(见《圣经?马太福音》第十九章).24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当前章节:154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迷信、过度虔诚,口是心非、成见,那些牛鬼蛇神,尽管全是妖魔,却有强大的生命力,它们的鬼影是有爪牙,必须与它们肉搏,与它们打仗,不停顿地与它们搏斗,和与邪魔进行常久的争斗是人类必然的顺应天命的思想之一。要扣住邪魔的喉咙,把它降伏在地,那可不是容易的事。

法国的修道院,在十九世纪太阳当头照时,是些阳光下面果鸟的巢,修道院在一七八九、一八三○和一八四八年革命发源地的中心鼓动出家修行,让罗马的亡灵回荡在巴黎,那是违反时代精神的现象。在正常的时代,假如要阻止一种作古的事物,要使它消灭我们就只让它说说公元年代的阿拉伯数字就可以了。但是我们现在绝非处在正常的时代。

我们只能斗争。

我们必须斗争,也必须有所区分。真理的核心从不过分。真理难道需要矫在过正吗?某些东西是必须灭亡的,某些东西却只需要带到阳光下看清楚就行了。不苟言笑而与人为善的检查,是一种多么强大的力量!阳光朗照的地方根本不需要我们燃起的火炬。

因此,现在既然是十九世纪,那么,不论是在亚洲或欧洲,不论是在印度或土耳其,一般而言,我们都会反对那种出家修行的制度。修道院等于藏垢纳污之地。那些地方的恶臭是明摆着的,淤积是有害的,发酵腐烂能使里面的生物得热病,并促使死亡。它们的增长成了埃及的祸患,我们想到那些国家里的托钵憎、比丘尼、苦行僧、圣巴西勒会修士、隐修士、和尚、行脚僧都在纷坛攒动,如蚁似蛆,禁不住使人毛骨惊然。

说完这些后,宗教问题还是存在。这问题在有些方面是神秘的,也几乎是吓人的,望能让我们仔细检视一下。

四从本原的角度看修院

一些人聚集起来,住在一起。凭什么这么做?凭结社的权利。他们闭门不出。凭什么这么做?凭每个人都有开门或关门的权利。他们不出门。凭什么这么做?凭每个人都有的来去自由的权利,这里也含有呆在自己室内的权利。他们呆在自己的室内干什么?

他们低声细语,他们眼睛朝下,我们做公课。他们拒绝社交、城市、官能的享乐、欢快、虚荣、傲慢和利益。他们穿粗呢或粗布。他们中间的所有人没有任何财产。进了这扇大门后有钱人都立即自动变成了穷人。他得将自己一切的东西分给大家。先前被称作贵族、世家子弟、大人物的人和先前被称作乡巴佬的人,现在都完全平等了。每个人的静修室是完全一样的。大家的发式都剃成一样的,还穿一样的僧衣,吃一样的黑面包,睡在一样的麦秸上,死于一样的柴灰上。肩背一个同样的口袋,腰围一条同样的绳子,倘若决定要赤脚行走,大家便一起赤脚而行。其中或许有一个玉子,玉子和其他人一样也仅是个影子。不再有什么称谓,连姓也没有了。他们只有名字。大家都在除名的平等面前低下头去。他们远离了家庭温暖,在修道会里结成精神上的家庭。除了全体人类,他们便没有其他亲人。他们帮助穷人,他们照看病人,他们选择自己服从的人,他们相互以朋友相称。

你拉住我,兴奋他说:“这才真是理想的修道院啊!”

只要那是可能存在的修道院,就足已让我予以重视了。因此,在前一卷书里,我曾以尊敬的口气谈到一个修道院的情形。除中世纪,与亚洲以外,在保留历史和政治问题之后,从纯哲学观点出发,站在宗教辩论的约束之外,基于进修道院完全出自志愿、完全处于协议的情况下,我对修道组织就可以以关切严肃的态度对待,甚至在有些方面以尊敬的态度对待,只要有组织的地方都会有共同生活,有共同生活的地方也会有权利。修道院是从“平等、博爱”一个公式中诞生的。哦!自由真伟大!改变真璀灿!自由已足够使修道院转变为共和国。

让我们继续说下去。

可这些男人,这些女人,住在四面高墙里,身穿棕色租呢服,相互平等,以兄弟姊妹相称,这多好,不过他们是不是还做别的事呢?

做。

做什么呢?他们凝视着阴影,他们双腿跪下,合掌。那指的是什么?

五祈祷

他们祈祷。朝谁?上帝。

朝上帝祈祷,这话的意思是什么?在我们身外,不是有一个无极吗?那个无极是否统一,自在,永远呢,它是无极,是否肯定物质的,而且以物质结束的地点为其止境呢?它是无极,是否肯定有理智,而且以理智消失的地点其终结呢?那个无极会不会在我们内心唤起本体的概念,而我们只能予以自己以存在的概念呢?换句话说,难道它不是绝对而我们则是它的相对吗?

在我们的身外既然有一个无极,是否在我们的内心也同样有一个无极呢?这两个无极(这复数太吓人了!)是否重叠着的呢?第二个无极是不是第一个的内层呢?它是不是另外一个虚无的翻版、反射、回音、有同一个中心的虚无吗?这第二个无极是否也有智慧呢?它会思想吗?它有意愿吗?如果那两个无极都有智慧,那么,每个都会有一种将产生意愿的本真,而且,恰如在下面的这个无极里有我那样,在上面的那个无极里也会有一个我。下面的这个我就是魂灵,上面的那个我就是那和华。

让下面的这个无级经过思想和上面的那个无极产生接触,那就是析祷。

无须从人的意识里剔除任何东西,消解是一件坏事情,应该改正和转变。人的有些感官是指向未知世界的,那是思想、做梦和祈祷。未知世界浩大无涯。良知是什么呢?是未知世界的指甫针。思想、做梦、祈祷是神秘光辉的辐射。我们应该给予尊重。灵魂的那种伟大光芒将发射到什么地方去?到黑暗中去,换句话说,就是到光明中去。

民主的伟大就是什么也不否认,对人类任何东西也不放弃。紧随人的权利,至少在它身边,还有感情的权利。克制狂热,崇拜无极,这才是正途。如果仅跪在造物主的功德面前,仰视八方围绕的星群是不够的。我们要尽责任来为人类的灵魂劳作,保护正义,反对诡奇,崇尚未知,摈弃邪教,在不可理喻的事物面前是只接受必须的,使信念健康壮大,除掉宗教上的迷信,同时除掉上帝周围的丑恶之徒。

六祈祷乃绝对之善

说到祈祷的方法,只要诚实,任何方法都是好的。关上你的书本,到无极里去。

我们明白有一种否定无极的哲学。按照病理学分类,还有一种否定太阳的哲学,这种哲学被称为瞎眼论。

把人们从来没有的一种感觉确认为真理的本真,那简直是盲人的一种斗胆的杰作。

奇怪的是这种四处乱摸的哲学在寻找上帝的哲学面前所采用的那种自以为是而又悲天悯人的傲慢姿态。人们好象听见一只田鼠在叫喊:“他们太可怜,总说有太阳!”

我们知道某些人是赫赫有名的非常有力的无神论者。事实上,那些以自己的力量找回真理的人,倒底是不是无神论者也还无法十分肯定,对他们来讲这只是一个下定义的问题,而且,无论如何,纵便他们不信上帝,他们的高超才华已经证明上帝的存在。

我们毫不留情地批驳他们的哲学,但却不得把他们当作皙学家来崇敬。让我们继续往下谈。那种卖弄文字的娴熟技巧是可钦佩的,北方有一个形而上学的派别,并不都被乌烟瘴气搞糊涂了,以为只要意愿二字替代力度就可改变人们的意识。

不说“草木长”,却说“草木要”,确实,只要再加上“世界要”,意义便更为丰富了。为什么?因为能够得到这样的结论:草木既能“要”,草木就有一个我;世界“要”,世界就有一个上帝。

我们与那个派别不同,不会无中生有地反对旁人的任何意见,可是那个派别所接受的所谓草木有意愿的说法,据我们所知与他们所否定的世界有意愿的说法相比更难成立。

否定无极的意愿就是否定上帝,这只在否定无极的前提下才有可能。那是我们已经阐明过了的。对无极的否定会直接向指虚无主义。一切都变成了“精神上的概念”。和虚无主义没有论辩的可能性。因为讲逻辑的虚无主义者怀疑与他进行争辩的对手是否存在,从而也就无法肯定他自己是否存在。

从他的观点看,他本身,对他本身来讲,也只能是“他精神的一个概念”。但是,他一点没有发觉,他所否定的一切在他一提到“精神”一词时,又全被他全盘接受了。总而言之,将所有都归结为虚无的哲学思想是绝无出路的。认同虚无的人也最终有个虚无要认同。虚无主义我是无法自圆其说的。

没有什么虚空。无是不存在的。任何东西都是东西。没有什么东西不是东西。

人靠肯定来生活超过靠面包来生活。眼瞧和手指,这也是不够的。哲学应是一种能量,它的努力方向应是卓越有成效地改造人类。苏格拉底可以与亚当身心合一,并且产生马可?奥里略,也就是说,要使享受的人转为明智的人。把乐园变为学园。科学是一种强心针。享受,那是多么可悲的目的,一种多么卑微的愿望!混子才享乐。

只有思想才是心灵的真正的胜利。用人类解渴思想,就象以美酒相劝来教他们认识上帝,使良知和科学在他们心中水乳交融,让那种神圣的对话把他们变为正派的人,那才是哲学的真正作用。道德是真理之花,静观志向行动,绝对可以起作用。理想可以是人类精神在呼吸和吃喝的。理想有权说:“请吧,这就是我的肉,这就是我的血。”智力是一种神秘的相互交感。在这种情形下智力不再是对科学的乏味的爱好,而是唯一与至高无上的团结人类的方式,并可从哲学升为宗教。

宗教不仅是为了观赏神秘事物而建筑在它之上的除了满足好奇心外别无一用的一座花园。

等待以后再有机会时我们将进一步发表我们的意见,目前我们只想说:“如果没有信仰和爱情这两股力量的推动,我们就无法了解怎样以人为出发点,而又以进步为目的。”

进步是目的而理想是标准。什么是理想呢?上帝是理想。理想,绝对完美,无极,全是些同义词。

七责人应有分寸

历史和哲学有许多恒久的责任,同时也是简单的责任,斗争大祭司该亚法①、法官德拉孔②、立法官特利马尔西翁③、皇帝提比利乌斯④,毫无疑义,都是明显、直接而清楚的。但是独居的权利以及它的一些不方便之处和各种弊端,却应该加以研究和严肃对待。寺院生活属于人类社会的一个重大问题。修道院是这样一类地方,既荒诞而又清净无为,既使人误人歧境却又劝勉人以心向善,既使人愚昧又使人虔信,即使人饱受苦痛又使人为之殉道,当我们说到它时,差不多每次都要说或许对或许不对。修道院是一个矛盾,它的目的是为了幸福,方式是为了牺牲。修道院表现出来的是非常自私,而结果是非常的克己。采取守势但为进攻,这好象是僧侣制度的座右铭。在修道院里,人们以受折磨来通达欢乐之途。人们签发由死神发出的传票。人们在人间的黑暗中预领天庭的光明。在修道院里,地狱生活是当作来日得到天堂的代价而彼人接受的。

一种取得永生的自杀是戴上面纱或穿上僧衣。在这样一个问题前,我们觉得嘲讽是绝不允许的。这里不论好坏全是严肃的。

公正的人眉头紧锁,但绝不会有那种恶毒的笑容。我们能明白人的愤恨,而不能明白恶毒的中伤。

①该亚法(caiphe.),迫害耶稣的犹太大祭司。

②德拉孔(Dracon),公元前七世纪末雅典酷吏。

③特利马尔西翁(Trimalcion),一世纪拉丁作家伯特洛尼所作小说《萨蒂尼翁》里的一个色情人物。

④提比利乌斯(Tibere,前 42—37).罗马帝国暴君。

八信仰,法则

另外几句话。我们批判尽是阴谋的教会,无视专权的教权,然而我们处处尊重那种具有思想的人。我们向跪拜的人致敬。

人人都需要信仰。不信任何东西的人不会有幸福。人并非因静思默想而成为一个闲人。人类有有形的劳动和无形的劳动。静默是劳动,思想是行动。交叉着的双臂能工作,合起的手掌也能有所作为,连注视天空也是一种伟业。泰勒斯①静修四年,他奠定了哲学。

在我们看来,静修者不是无所事事的人,遁世避俗的人也不是懒虫。神游冥晦无极是一件严肃的事。假如不有意扭曲我们刚才说过的那些话,我们认为对坟墓孜孜不忘,对世人是恰当的。在这点上,神甫和哲学家的意见完全一致。“人终归一死。”特拉帕苦修会①的修道院院长与贺拉斯②所见一致。

生不忘死,不仅是先哲的法则,也是苦修僧的法则。在这点上,修士和哲人的见解相同。

我们需要物质的繁荣,我们坚守意识的崇高。

浮躁的人说:

“我们为何要那些一动不动待在死亡边缘上的偶像?他们有何用?他们干些什么?”

唉!一团黑暗在围绕我们和等待我们,我们也无从知道那无垠的散射将如何对付我们,因此我们回答:“也许那些人的建树是无与伦比的。”这里我们还得补充道:“或许没有更加有效的工作了。”

总要有那么一些人来为不愿祈祷的人不断地祈祷。

我们觉得关键问题是蕴含在祈祷中的思想究竟有多少。祈祷中的莱布尼茨③是伟大的,祈祷中的伏尔泰是壮丽的。“伏尔泰高仰上帝。”

我们为维护宗教而反对各种宗教。我们坚信经文的无聊和祈祷的伟大。

除此之外,在我们身临其境的这会儿——这偶然没留下十九世纪痕迹的一会儿,这大多人低下头了无精神的一会儿,在这充塞以享乐为荣、以追求短暂无聊的物质享受为任务的行尸走肉的环境中,只要是离群索居的人都是可敬的。修道院是退避之所,意义模糊的自我牺牲仍然是牺牲。即使把严重的错误当作天职来执行,这其中也有它伟大的地方。

假如我们把修道院,特别是女修道院——因为在我们的社会中妇女受难①泰勒斯(Thalea),第一个史学上可考察的古希腊哲学的代表,自发唯物主义米利都学派的奠基人,生于公元前六世纪。

①特拉帕苦修会(Trappe),天主教隐修院修会之一,一六六四年创立。该会教规章格外严厉,主张终身食素,永久缄目,只以手势示意,足不出院,故有“哑巴会”和”苦修会”之称。

②贺拉斯(Hcrace)纪元前一世纪罗马著名诗人。

③莱布尼茨(Lcibniue,1646一 1716),伟大的德国教学家、唯心主义哲学家。

最深,而且在那与世隔绝的修道院主活里,也存在隆重的诺言——位于真理的光明,就其本质,用理想的尺度,从任何角度予以正直和全面的分析,我们便会感到妇女的修道院,不用怀疑,确有其庄严的地方。

我们一鳞半爪地指出了那种非常严酷惨淡的修道院生活,那绝非人生,因为毫无自由,也非坟墓,因为还不圆满,那是一种奇特之地,在那里人们有如来到高山之巅,朝这一面可以看见我们身临其境的世界,朝另一面可以看见我们即将前往的世界,那正是凡界与冥界相连接的狭窄地带,那里茫茫雾霭,依稀隐逸在两个世界之中,生命的残阳和死亡的夜色交相混溶,这是墓地明暗不定的光。

至于我们,虽然不信这些妇女所信这事,却也和她们一样是生活在信仰中的,这些颤颤微微而充满信念和忠诚的女性,这些廉卑严肃的灵魂,她们勇敢地生活在神秘世界的边缘,坚守在已经凋谢的尘世和尚未开启的天堂之间,朝向那看不见的清辉,仅凭心中那点所谓自知之明而引为无边的幸福,一心向往着万丈深渊和未知世界,双眼凝视着沉沉不动的黑暗,双腿跪下,内心激动,惊愕,战粟,偶尔一阵来自长空的大风粑她们吹得飘然欲起。当我们想她们,想到那些情形时,总不免欣然动容,惊叹与崇敬,有如见了神明,悲悯和钦慕之情油然而生。

第八卷公墓接受人们给它的一切

一进入修院之门

冉阿让,照割风所说的,“从天上掉下来”时,正是掉在那修道院里。他从彼隆梭街的转角处翻进了园子的围墙。他半夜听到的那阵美妙之间,是修女们做早弥撒的歌声;他在黑暗中窥探过的那个大厅,是小礼拜堂;他看见伏在地上的那个鬼影,是一个正在行补赎礼的修女;使他惊奇的那阵铃声,是园丁割风大爷膝弯上的铜铃发出来的。珂赛特睡了之后,冉阿让和割风俩便守着一炉好火进晚餐,他俩喝了一杯葡萄酒,吃了一块干酪之后;由于那破屋里唯一的一张床已由珂赛特占用,他们便分头睡在一堆麦秸上面,冉阿让人睡之前说道:“从今以后,我得住在这里了。”割风想这句话想了一整夜。

其实,他们俩,谁也没有睡着。冉阿让觉得自己已被人发现了,而且沙威紧追在他身后,他明白假如他回到巴黎城里,他和坷赛特就没命了。刚刮的那阵风既然已把他吹到这修道院里来,冉阿让唯一的想法便是在那里待下去。对一个处在他那种情况下的苦命人来讲,那惨道院是个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说它最危险,是因为那里不允许任何男人子进入,万一彼人发现了,就得给人当作现行犯,冉阿让只要走一步路,便又会从修道院回到监牢中;说它最安全,是因为如果能得到许可,在那里住下来,谁又会找那里去呢?呆在一个不可能呆的地方,正是万全之策。

割风的心中此刻也翻腾不已。起先,他承认自己什么也闹不清楚。围墙那么高,马德兰先生怎么进来的呢?修道院的围墙是没有人敢翻的。怎么又会有个孩子呢?手里抱个孩子,就翻不了那样一道笔直的高墙。那孩子究竟是谁?他们俩是从哪里来的?割风自从来到这修道院以后,就再也没有听人谈到过海滨的蒙特勒伊,也完全不知道外界曾发生过什么事。马德兰爷爷的表情又使人不敢多问他,此外割凤心里还想:“在圣人面前不能瞎问。”马德兰先生在他的心中仍和往日一样崇高,不过,从冉阿让的闪烁其词里,那园了断定情况一定是这样:由于时局艰难,马德兰先生做生意亏了本,正受到债主们的追逼,或许他又与什么政治问题有牵连,不得不隐藏起来。割风想到这里,心中也就释然了,因为,他和北部的许多农民一样,在思想深处是早已靠拢波拿巴①的。马德兰先生既然要躲起来,并且已把这修道院当作他的避难所,那么,他要在此地待下去,那也是极肯定的事了。但割风想来想去也想不通的一点是“马德兰是怎样进来的,他又怎么会带个小姑娘。”割风看得见他们,摸得着他们,和他们谈过话,却无法相信他们的到来。割风陷入迷惑不解中,象盲人摸路似的,胡乱猜想了一阵,越想越糊涂,但有一 点他是明白的:马德兰先生曾救过我的命,这唯一可以肯定下来的一点足已使他下定决心了。他背着他想道:“现在轮到我来救他的命了。”他心里还加上这么一句:“当初马德兰先生钻进车子底下救我出来时,却没有象我这样思前想后。”他决定搭救马德兰先生。

但是割风心里仍很不安,他想到许多事情:“他从前对我那么好,万一①就是说,对当时的王朝不清。

他是匪徒,我该不该救他呢?还是应该救他。假使他是个杀人犯,我该不该救他呢?还是应该救他。他既然是个圣人,我救不救他呢?当然救他。”

但是要让马德兰能留在修道院里那可是个麻烦事!割风想到这一点就觉得很荒唐,但他却没动摇自己的决心。那个来自庇卡底的可怜的农民决计要突破修道院的种种难关的圣伯努瓦的教规所设下的重重障碍,但是他除了赤忱的心、坚定的意志和为乡下老头子所常有而那次打算用来扶危济困的那一 点点小聪明外,便没有其他的辅助物了。割风大爷,这个老汉,生来一向私心重,晚年腿也瘸了,身体也残废了,对人间已没什么留恋了,这时他觉得感恩图报是一件颇有兴味的事,当他看见有件善事可做时便连忙扑了上去,正如一个从来没有尝过好酒的人临死前忽然发现手边有一杯美酒,便想拿来痛饮一番一样。我们还可以说,许多年来他在那修道院里吸取的空气已改变了他固有的性格,最后使他觉得他有必要去做任何一件善事。

因此他打定主意,要帮助马德兰先生。我们刚才称他为“来自庇卡底的可怜的农民”。这种称呼是恰当的,不过不全面。在故事发展到现阶段,有必要把割风的面貌叙述一下。他原来是一个农民,但是他当过公证人,因此他在原有的精明以外又添上了辩才,在原有的质朴以外又添上了分析力。

由于种种的原因,她的事业没成功,后来便沦为车夫和手工工人。但是,虽然他经常说粗话挥鞭子——据说那样做对牲口是必要的——在内心深处他却仍是个公证人。他生来就有些小聪明,说话没语病,能言健谈,那是乡下少见的事,农民都说他谈起话来俨然象个戴帽的老爷。割风正是上一世纪那种华而不实的文词所指的那种“半绅士半平民”的人,也就是达官贵人在对待贫寒人家时所用的那些形容平民的隐语所注明的“既像乡民,又似市民,胡椒和盐”。割风是那种衣衫褴楼的穷老汉,他虽然饱经苍桑和折磨,却还是一个正直爽快的人,那是一种使人从来不生恶念的宝贵品质。因而他有过的缺点和短处全是表面的,总之,他的形象在人们看来是不错的。老人的额上绝没有那种暗示凶恶、愚蠢或惹人厌恶的皱纹。

黎明时分,割风已把事情想透了,他睁开眼睛看见马德兰先生坐在他的麦秸堆上,看望珂赛特睡觉。割风翻身坐起来说:“您现在既已来到这里,您如何解释你的到来呢?”一句话概括了当时的处境,把冉阿让从梦幻中惊醒过来了。两个人开始商量。

“首先,”割风说,“您应当注意的第一件事,使是小姑娘和您,不要走出这间屋子。跨进园子一步,我们便完了。”

“对。”

“马德兰先生,”割风又说,“您到这儿来,适逢一个极好的日子,我是说,拣了一个极坏的日子,我们有个嬷嬷正害着重病,因此大家都不大注意我们这里的事。听说她快死了。她们正在做长达四十小时的祈祷。整个修道院都动荡不宁。她们全在为那件事忙乱着。马上就要死去的那位嬷嬷是位圣女。其实,我们这儿的人都是圣人。在她们和我之间,唯一的区别便是:她们说‘我们的静室,’而我说‘我的窝。’马上就要为濒死的人做祷告了,接着又得为死人做祷告。今天一天,我们这里不会有什么事,明天,我就不敢保证了。”

“但是,”冉阿让说,“这所房子是在角落里,又被破房子遮掩住了,外面还有树木,修道院那些的人看不见。”

“而且,我告诉您,修女们也从来不到这边来的。”

“那岂不更好?”冉阿让说。你这样的语气是不是想说:“我认为可以偷偷在此地住下来。”割风针对这疑问回答说:“还有那些小姑娘呢。”

“哪些小姑娘?”冉阿让问。割风张着嘴正要解释他刚出的那句话,就传来了一声钟响。

“嬷嬷死了,”他说,“这是报丧的钟。”同时他打个手势叫冉阿让也听。钟又敲了一下。

“这是报丧钟,马德兰先生。这钟将要一分钟一分钟地敲下去,连续敲上二十四小时,直到那尸首被抬出礼拜堂为止。您瞧,又是一下。在课间游戏时,只要有个皮球滚来了,她们就会全都追上来,跑到这儿来毫无规矩地乱找乱翻的。这些小天使全是些小鬼。”

“谁?”冉阿让问。

“那些小姑娘们。您马上会被她们发现的,她们会高叫道:‘嘿!一个男人!’不过您放心好了。今天不会有危险。因为今天她们没有游戏的时间。整整一天她们都要做祷告。您听这钟声。我早告诉过您了,一分钟敲一下。这是报丧钟。”

“我懂了,割风大爷。您说的是寄读学校的孩子们。”

冉阿让心里又独自想道:

“这样,珂赛特的教养问题也全解决了。”割风嚷着说:“妈的!小姑娘也真的多!她们会围着您起哄!她们会逃走!在这儿做个男人,就等于害了瘟玻您知道她们在我的蹄子上系了一个铃,把我看成野兽一般。”

冉阿让深入地想着。“这修院能救我们,”他嘀咕着,接着他大声说:“对。问题在于怎样才能待下来。”

“不对。问题在于怎样才能出去。”冉阿让觉得心潮激荡。

“出去!”

“对呀,马德兰先生。为了回来,您得先出去埃”等到那钟又敲了一下,割风才接着说:“她们不会就这样让您留在此地。您是从哪里来的?对我来说,您上从天上掉下来的,因为我认识您,但是那些修女们,她们只让人从大门走进修道院。”

忽然,另一口钟敲出了一阵相当复杂的声音。

“啊!”割风说,“这是召集参议嬷嬷们的。她们要开会。每次死了人后,她们都要开会。她是天亮时死的,人死多半是在天亮的时候。难道您就不能从您进来的那条路出去吗?我们来谈谈,我不是有意来问您,您是从什么地方进来的?”

冉阿让的脸色变白了。想到要重新回到那条令人恐怖的街上去,他便浑身发抖。你刚从虎豹出没的深山者林里逃出来,却又有一个朋友要你回到那里去,你想想那种滋味儿吧。冉阿让一闭上眼就仿佛看见那些警察还在附近的地方东寻西找,密探在侦察,到处都布置了便衣,无数只手伸向他的衣领,沙威也许就在那岔路口的角上。

“不行!”冉阿让说,“割风大爷,您就把我看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

“那没有问题,我就是这么想的,”割风接着说,“您不再向我解释了。慈悲的天主也许曾把您捏在他的手掌中,要把您看清楚,随即又把您放生,不过他原是要把您放在一个男人的修道院里,结果他搞错了。您听,又是一 阵钟声。这是敲给看门人听的,要他通知市政机关去叫那位验尸的医生到这儿为看看死人。这些都是死了人以后的麻烦事。那些好嬷嬷们,她们并不见得怎么喜欢这种访问。一个医生,也许是满不在乎的人。他可能会揭开面罩。有时还要揭开别的什么东西。她们这次这么快就通知了医生!这里难道是有些什么名堂不成?您的小姑娘还没有睡醒。她叫什么名字?”

“珂赛特。”

“是您的女儿?看情形,您是她的爷爷吧?”

“对。”

“她要想从这里出去是好办的。我这里有一扇通向大门院子的便门。我若敲了门.看门人就会把门找开。我背个背箩在背上,小姑娘放在其中,从大门出去。割风大爷背着背箩出大门,那再寻常没有的事了。您嘱咐一声,要小姑娘待在箩里不出声就成。她上面盖着块油布。要不了多久,我把她带到绿径街寄托在一个卖水果的老朋友家里,要住多久就住多久,她是个聋子,她家里有张小床。我会对着那卖水果的老太婆的耳朵大声说,说这是我的侄女,要她关照一下,我明天就会来领的。这之后,小姑娘再和您一道回来。但是,您怎样才能出去呢?”

冉阿让点点头。

“只要不让人看见。关键就在这儿,割风大爷。您想个办法让我也和珂赛特一样躲在背箩里和油布下面,再把我送出去。”

割风左手的中指搔着耳垂,好像十分为难。

第三阵钟声打断了他们的思路。

“验尸医生走了,”割风说,“他看过了,并且说:‘她死了,好的。’医生签了去天国的护照以后,殡仪馆就会送进一口棺材来。如果是个老嬷嬷,就由老嬷嬷们入殓,如果是个小嬷嬷,就由小嬷嬷们入殓。殓过以后,我就要去钉钉子,这是我做园丁份内的事。园丁有时也要埋死人。这修女的尸体将停放在礼拜堂的一间临街的矮厅里,那里除了验尸的医生外,其余的男人都不许进去。我不算男人,殡仪馆的执事们和我都不算男人。我到那厅里去把棺材钉上,殡仪馆的执事们将它抬走,车夫扬鞭催马,人就是这样上天的。抬进来的是个空木匣,抬走时却装了个东西,这就叫送葬。‘入土碍安息。’”一线阳光扫射到珂赛特的脸上,她还没有醒来,嘴微微张着,就象一个饮光的天使。冉阿让久久看着她,不再去听割风的唠叨了。虽然没有人听他讲话,可他仍还不歇嘴,这个管园子的老好人仍啰啰嗦嗦说下去:“到伏吉拉尔公墓去挖一个坑。据说那伏吉拉尔公墓不久就要发除了。那是个很老的公墓,不合章程,没有制服,快要退休了。真可惜,有这么一 个公墓多方便。我有一个朋友在那里,他叫梅斯千爷爷,是个埋葬工。这里的修女有种特权,省公署特别为她们订了这样一条规则。她们可在墓色渐浓时彼送进那公墓。可是,昨天以来又发生了好多事啊!受难嬷嬷死了,马德兰爷爷 ”“完了。”冉阿让苦笑着说。割风把那个字吞了回去:“圣母!假如您要在这儿长期待下去,那可就是埋葬自己了”突然,传来第四阵钟声。割风连忙把那第系铃铛的带于从钉子上取下来,捆在自己的膝弯上。

“这一次,钟声是叫我。院长嬷嬷要我去。好家伙,这皮带上的扣针扎了我一下。马德兰先生,等我回来,您不要动。还会有事的。您要是饿了,我这儿有酒、面包、干酪,随便取用吧。”

接着,他走了出去,边走边说着:“来啦!来啦!”冉阿让看见他匆匆穿过园子,迈开瘸腿大步走着,边走边望两旁的瓜田。割风一路走去,他膝弯上的铃子响个不停,听到铃声的修女们都跑开了,不到十分钟,他走到一扇门旁轻轻敲了一下,一个温和的声音回答说:“永远如此。永远如此,”那即是说:“请进。”

那扇门是接待室的门,接待室是由于工作需要留下来接待园丁的。隔壁就是会议室。院长正坐在接待室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等待着割风。

二割风遇到困难

对某些性格和某些职业的人,尤其是对神职人员来说,在紧急时刻显出不安与慌乱是令人吃惊的。院长纯贞嬷嬷,本是那位,才貌双全的德。勃勒麦尔小姐,她平日素来性格开朗,可是当割风走进屋子时,她脸上却露出了那两种显示心神不定的神情。

园丁小心翼翼地行了个礼,站在房门边。院长正数着手里的念珠,抬起眼睛说道:“啊,是您,割大爷。”这个简称是在那修道院里用惯了的。割风又行了个礼。

“割大爷,我有事找你来。”

“我来了,崇高的嬷嬷。”

“我有话要对您说。”

“我也,对我来说,也有件事想和极崇高的嬷嬷谈谈。”割风壮着胆子说,内心却已惴惴不安了。

院长定睛望着他。

“啊!您有事要告诉我。”

“要向您请求。”

“那好,您说吧。”割风这老汉,以前当过公证人,遇事颇自信而很坚定。那些表面无知而内心圆滑的人是会占便宜的,人们往往不能提防他们,在不知不党中被他们征服。割风在那修道院里已住了两年多,和大家也相处得很好。他终年一个人生活,除忙于园艺之外几乎没有别的事可做,于是也滋长了好奇心。他从远处望着那些头上蒙了黑纱的妇女,在他面前来来往往,开始他只看到一些幢幢黑影,时间久了,由于经常看到并留心观察,他也渐渐能看到那些鬼影后的肉身了,那些死人在他眼中了就成为活人了。他仿佛是个哑巴,虽然不能讲话,但看得比常人清楚,又仿佛是一个瞎子,虽然看不见却听得比常人清楚,他细心分辨各种钟声所表示的意思,于是那座不闻人声的修道院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他的了,修道院中全部的哑谜他都能听出来,割风知道一切,却什么也不说,那是他的乖巧处。全院的人都以为他是个傻瓜。这在教会里是一大优点。参议嬷嬷们非常器重割风。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哑人,他获得了大家的信任。此外,他能守规矩。除了果园菜地上有非办不可的事之外他从不出大门。这种谨慎的作风是为人重视的,割风虽说谨慎也要找人聊天,他常找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修道院的看门人,他因而知道会客室里的一些特别情形;另一个坟场中埋死人的工人,因而他也能知道墓地里的一些独特之处,正好象他有两盏灯在替他照着那些修女们,一盏照着生的一面,一盏照着死的一面。但是他从不会乱来。修道院里的人都看重他。年老,腿瘸,眼花,也许耳朵还有点聋,数不尽的长处!谁也替代不了他。

老头子自己也明白他在这里是被看重的,因而在那崇高的院长面前,相当自信,洋洋洒洒他讲了一通极其混乱但又不乏深刻的乡下人的话。他大谈特谈自己的年纪、身体上的缺陷、以后年龄的增大对他造成日益加重的威胁、工作量也会不断增加、园地真够大,有时他还得在园里过夜,例如昨晚,月光上来了,他就得到瓜田里去铺上草席,最后兜来转去他谈到,他有个兄弟(院长动了一下),兄弟的年纪也不怎么年轻了(院长又动了一下,但这是表示安心的),假如院长允许,他这兄弟想和他住在一起,帮他工作,他是个出色的园艺工,他会替修道院作出好些有益的工作,比他本人所作的还会更好些;要是,假如修道院不允许他兄弟来,那么,他,做大哥的,觉身体已经不行了,工作太多做不了,就只好说句对不起人的话,请求退休了;他兄弟有个小姑娘,他想也把她带来,求天主保估,让她在修道院里成长起来,谁知道,也许她还会有出家修行的一天呢。

割风谈完后,院长停止了数念珠,她对他说:“您能在今晚以前找到一根粗铁杠吗?”

“干什么用?”

“当撬棍用。”

“行,崇高的嬷嬷。”割风回答。院长没有再说什么,她起身到隔壁屋子里去了,隔壁的那间屋子便是会议室,参议嬷嬷们也许正在那里开会。割风一个人呆着。

三纯贞嬷嬷

大约十五分钟后。院长回来了,走到椅子旁坐下。那两个对话的人仿佛各有各的想法,我们把他们的谈话尽量逐字逐句地记录下来。

“割大爷。”

“崇高的嬷嬷?”

“您见过圣坛吧?”

“做弥撒和日课时我在那里有间小隔扇,”“您到唱诗台里去做过活吧?”

“去过两三次。”

“现在我们要撬起一块石头。”

“重吗?”

“祭台旁边那块铺地的石板。”

“盖地吝的那块石板吗?”

“对。”

“在这种情况下,最好是有两个男人。”

“登天嬷嬷会来帮忙的,她和男人一样壮。”

“一个女人始终不如一个男人。”

“我们只有一个女人来帮您忙。尽力而为吧。马比容神甫根据圣伯尔纳的遗教写了四百十七篇论文,梅尔洛纽斯?奥尔斯修斯只写了三百六十七篇,我绝不至于因此就轻视梅尔洛纽斯。奥尔斯修斯。”

“我也不至于。”

“可贵的是各尽自己的力量来工作。一座修道院并非一个工“一个女人并一个男人。我那兄弟的力气才大呢!”“您还得准备好一根撬棍。”“象那样的门也只能用那样的钥匙。”“石板上有个铁环。”“我把撬棍套进去。”

“而且那石板是会转动的,”“那就好了,崇高的嬷嬷,我一定能开那地窖。”

“还会有四个唱诗嬷嬷来帮你忙的。”“地窖打开之后呢?”“再盖上。”

“就这样吗?”

“不。”“请您告诉我该怎么办,崇高的嬷嬷。”“割大爷,我们认为您是值得信赖的。”“我在这里从来都是克尽己任。”“而且您什么都不要说出去。”“是,崇高的嬷嬷。”“开了地窖以后 ”“我再盖上。”“可是在这之前 ”“得怎样呢,崇高的嬷嬷?”“得把件东西抬下去。”讲到这里,大家都不做声了。院长好象有些犹犹豫豫,她咂了一下嘴之后就打破了沉默道:“割大爷?”“崇高的嬷嬷?”“您知道今天早晨死了位嬷嬷吗。”“我不知道。”

“难道您没有听见敲钟?”

“在园子里什么也听不见。”

“真的吗?”

“叫我的钟,我也听不大清楚。”

“她是黎明的时候死去的。”

“而且,今天早上的风不是向我那边吹的。”

“是那位受难嬷嬷。一个有福之人。”院长停住不出声了,只见她的嘴唇时开时合,仿佛是在默念什么经文,接着她又说:“三年前,有个冉森派①的教徒,叫做贝都纳夫人,她只因看到受难嬷嬷做祷告,就皈依了正教。”

“可不是,我现在听见报丧钟了,高尚的嬷嬷。”

“嬷嬷们已把她抬进礼拜堂里的太平间里了。”

“我知道。”

“除了您,任何男人都不许也不该进那间屋子的。您要好好留心着。假如在女人的太平间里发现一个男人!那才会出笑话呢。”

“走出走进!”

“嗯?”

“走出走进!”

“您说什么?”

“走出走进干什么?”

“崇高的嬷嬷,我没说走出走进干什么,我说的是走出走进。”

“我不明白您的话。您为什么要说走出走进呢?”

“我跟着您说的,崇高的嬷嬷。”

“可是我并没有说走出走进。”

“您没有说,可是我是跟您说的。”这时候,时钟敲了九下,已是九点了。

“在清早九点钟和所有的钟点,愿祭台上最崇高的圣体受到赞叹和崇拜。”院长说。

“阿们。”割风说。那口钟敲得正凑巧,它一下打断了关于走出走进的争执。如果不是这钟声,院长和割风就很可能还要说下去,说他一辈子也说不清。

割风擦了擦额头。院长重又念了一阵经,也许是神圣的祈祷,随后就大声说:“受难嬷嬷生前感化过许多人,她死后还要显圣。”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