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定会显圣的!”割风一面说,一面挪挪他的腿,好站得稳一些。
“割大爷,修道院因为受难嬷嬷,受到了神的恩宠。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象贝律尔红衣主教那样,一面念弥撤经,一面断气,在魂归天主时口中还念着‘因此我作此贡献。’不过,受难嬷嬷虽然没有那样大的福份,她的死却也是难能可贵的。直到最后一刻,她的头脑还是清楚的。她和我们谈话,然后又与天使们谈话。她把她最后的话留给了我们。假如您平常心更诚一些,要是您能待在她的静室里,她只要摸摸您的腿,您的病就会好了的。她一直微笑着。我们感到她在天主的心里复活了。在她的死里我们到了天国。”
割风以为院长在念一段经文的末尾。
“阿们。”他说。
“割大爷,我们应当满足死者的愿望。”院长又开始数动念珠,割风却没有说话。她接着说:“为了这个问题,我向好几个忠心耿耿的教士请教过,他们都在宗教人①冉森派是十七世纪荷兰天主教反正派的一支,被罗马教皇英诺森十世斥为异端,下谕禁绝,但各国仍有不少人信从。
事部门担任职务,而且也都是卓有成就的。”
“崇高的嬷嬷,在这里听那报丧钟比在园子里听清楚多了。”
“而且,死者不是一个女人,她是位圣女。”
“就跟您一样,崇高的嬷嬷。”
“她在她的棺材里躺了二十年,那是我们的圣父庇护七世特别恩准的。”
“就是替皇 替波拿巴加冕的那位。”对聪明的割风来说,他这时的回答是不合时宜的。幸好那位院长,一心想她自己的事,没有听见割风所讲的,她继续说:“割大爷?”
“崇高的嬷嬷?”
“卡巴多斯的大主教,圣迪奥多尔,曾经叮嘱人家在他的墓上只刻这么一个字:Acarus,意思是疥虫,后来果然就只刻了那个字。这是真事吗?”
“是真的,崇高的嬷嬷。”
“那个有福的梅佐加纳,亚基拉修院院长,叫人把他埋在绞刑架下面,后来也真的那样做了。”
“确是如此。”
“台伯河入海处港口的主教,圣泰朗斯,要人家把插在犯了拭君罪的犯人坟上的那种标志,刻在他的墓碑上,希望过路的人看见那坟墓都来吐唾沫。那也是照办了的,我们必须遵守死者的遗命。”
“但愿如此。”
“伯尔纳?吉端尼出生在法国蜜蜂岩附近,他在西班牙的图依做主教,尽管卡斯蒂利亚国王不同意,可他的遗体,仍按他本人的遗愿运回到里摩日①的多明我教堂。我们能说这不对吗?”
“千万不能,崇高的嬷嬷,”
“这件事是由普朗达维?德?拉弗斯确证了的。”院长一边继续数着念珠,一边又接着说:“割大爷,我们打算把受难嬷嬷装殓在她已经睡了二十年的那口棺材里。”“那是应当的。”“这意味着她继续睡着。”“那么,我得把她钉在那棺材里吗?”“对。”“我们把殡仪馆的那口棺材放在一边吗?”“没错。”
“我总是照至高无上的修道院的命令行事。”“那四个唱诗嬷嬷会来帮助您的。”“为了钉棺材吗?用不着她们帮忙。”“不是,帮您把棺材抬下去。”
“抬到哪儿.”“地窖里。”“哪儿的地窖?”“祭台下面。”割风跳了起来。“祭台下面的地窖!”“祭台下面的地窖。”“但是 ”“您带一根铁棒来。”“行,可是 ”“您用铁棒套在那铁环里,把石板旋开来。”
“可是 ”“必须照死者的愿望办。受难嬷嬷临终时希望将她葬在圣坛祭台下的地窖里,不染世俗人的泥上,死了还留在她生前析祷的地方。她对我们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就是说,发出了那样的命令。”“这是被禁止的。”
“人禁止,天主命令。”“万一被人家知道了呢?”
“我们相信您。”
“呵,我,我是您墙上的一块石头。”
“我们已召开过了院务会议。刚才我还和参议嬷嬷们商量过,她们现在还在开会,她们已经作出决定,依照受难嬷嬷的遗言,把她装殓在她的棺材①里摩日(Limoges).法国中部的一个城市。
里,埋在我们的祭台下面。您想想,割大爷,这里会不会出现奇迹!对这修道院来说,这是多么大的一种神恩!坟墓里总是有奇迹的。”
“可是,崇高的嬷嬷,万一卫生委员会的人员 ”“圣伯努瓦二世在丧葬问题上曾违抗君士但丁?波戈纳①。”
“可是那警署署长 ”
“君士但丁②帝国时代进入高卢的七个日耳曼国王之一,消诺德美尔,他确认教士有按照宗教仪式举行丧葬的特权,那即是说,受难嬷嬷可以葬在祭台下面。”
“可是那警察署的侦察员 ”
“十字架高于一切。查尔特勒修院第七任院长玛尔丹曾替他的修会订下这样的格言:‘天翻地覆时十字架巍然不动。’”“阿们。”割风说。他每次听见人家说拉丁语③,总是一本正经地用这个方法来摆脱窘境。
长久没有讲话的人能从任何一种谈话对象那里得到满足。雄辩大师吉姆纳斯托拉斯出狱的那天由于心中积压了大多的两段论法和三段论法,又很长时间没有运用过,便在他最先遇到的一棵大树跟前停下来,对着它高谈阔论,并且他使出全力想要说服它。这位院长,大概也是沉默得太久了,就象水库里的水受着堤坝的阻挡,不得畅泄,积蓄过满;她站起身来,象座打开了的水闸,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我,我右边有伯努瓦,左边有伯尔纳,伯尔纳是谁?是明谷隐修道院的第一任院长。勃艮第一枫丹是个有福的地方。他出生在那里所以也有福。他的父亲叫德塞兰,母亲叫亚莱特。他在西多创业,在明俗定居,他是由索恩河畔夏龙的主教纪尧姆?德?香浦,任命为修道院院长的,他有过七百名初学生,创立了一百六十座修道院。一一四○年在桑城的主教会议上击败了阿伯拉尔①皮埃尔?德?勃吕依和他的弟子享利,以及一些所谓使徒派的追随者。他曾把阿尔诺德?德?布雷西亚②驳到哑口无言,痛击过屠杀犹太人民的拉乌尔和尚,他还主持过一一四八年在兰斯城举行的主教会议,曾要求判处普瓦蒂埃的主教吉尔贝?德?波雷,曾要求判处艾翁?德?爱特瓦勒,调解过亲王间的矛盾,开导过青年路易王③,辅佐过教皇尤琴尼乌三世,整顿过圣殿骑士团,倡导过十字军,他在一生中创造过二百五十次奇迹,一天中甚至显过三十九次灵。伯努瓦又是谁呢?他是蒙特卡西诺的教父,是隐修院的二 祖师,是西方的大巴西勒④。在他创建的修会里产生过教皇四十位、红衣主教二百位、教父五十位、大主教一千六百位、主教四千六百位、皇帝四个、皇后十二个、国王四十六个、王后四十一人、三千六百个受了敕封的圣者,这修会存在了一千四百年。一边是圣伯尔纳,一边是什么卫生委员会的人员!
①君士坦丁波戈纳(Constantin Pogonat),七世纪东罗马帝国的皇帝。
②君士坦丁(Denscancc),三 0六年至三三七年为罗马帝国皇帝。
③“天翻地覆时十字架屹立”原文是拉丁文。
①阿伯拉尔(PserreAlx11ed,1079—1142).中世纪法国经院哲学家、神学家。
②阿尔诺德德布雷西亚(Arntedde Bresce,约 1100—11s5),罗马人民起义领袖,阿伯拉尔的弟子。一一四 三年回意大利起义,建立罗马共和政权,——五五年失败后被绞死。
③青年路易王(LOUlsVlejunhe,112O-1180),即路易七世。
④大巴西勒(Baailc Magnus,约 330—379).古代基督教希腊教父。
一边是圣伯努瓦,一边又是什么清洁委员会的侦察员!国家、清洁委员会、殡仪馆、规章、行政机关,我们用得着管那些东西吗?任何人看见他们对我们指手划脚都会愤慨的。我们把自己的尘土献给耶稣基督,难到连这样的权利也没有了!你那卫生委员会是属于革命党的,警署署长管辖天主教,这时代真是糟透了。不用谈了,割大爷!”
割风听了院长的这篇宏论,很不自在。院长接着又说,“谁也不应该怀疑修道院对处理丧葬问题有自己的权力。只有狂热派和怀疑派才否认这种权力。我们生活在一个思想混乱不堪的时代。应当知道的东西大家全不知道,不应当知道的,大家又全知道。卑鄙,下流,一个是极其伟大的圣伯尔纳,另外还有一个伯尔纳①,他是十三世纪的一个仁慈善良的教士,所谓‘穷苦天主教徒们的伯尔纳’,而今天居然还有很多人分不清这两个人。还有些人,他们把路易十六的断头台和那稣基督的十字架拿来相提并论,真是故意,路易十六只是个国王。多想一想天主吧!现在已没有什么公道可讲了。大家知道伏尔泰,大家却全不知道凯德撒?德?布斯②这名字。然而凯撒?德?布斯是幸运的,伏尔泰是不幸的,佩里戈尔红衣主教,虽是前任大主教不知道贝律尔的继承者是查理?德?贡德朗,贡德朗的继承者是弗朗索瓦?布尔戈安,布尔戈安的继承者是弗朗索瓦?色诺,而让?弗朗索瓦?色诺的继承者是圣马尔泰的父亲。人们知道戈东③神甫这名字,不是因为他是争取建立经堂④的三个倡议者之一,而是因为他的名字成了信奉新教的国王享利四世骂人的字眼。圣方济各?德?撒助之所以受到富贵人家的爱戴,是因为他能惩恶扬善。为什么今天有人攻击宗教呢?因为曾出现过一些坏神甫,因为加普的主教萨吉泰尔是昂布伦的主教萨乐纳的兄弟,而且他们俩全跟随过摩未尔。那又怎么样呢?能阻止玛尔丹?德?图尔不让他成圣者,不让他把半件袍子送给一 个受苦人吗?他们迫害圣者。他们对真理视而不见。黑暗常常来临。最凶残的野兽是瞎了眼的野兽。没有人仔细想想地狱。呵!丧失良心的人!奉国王的命令,在今天的解释是奉革命的命令。人们已经忘了对活人和死人自己所负的责任。清净的死去也不被允许,丧葬成了公家的事务。这真使人伤心。圣莱翁二世曾写过两封信,一封给皮埃尔?诺泰尔,一封给西哥特人的国王,专就丧葬问题针对钦差总督的大权和皇帝的专断进行了斗争和驳斥。在这个问题上,夏龙的主教戈蒂埃也曾和勃良第公爵奥东对抗过。从前在会议席上,即使世俗的事务我们也有发言权。西多修道院的院长,这一修会的会长,是勃艮第法院的当然顾问。我们可以随意处理自己的死人。圣伯努瓦本人的遗体难道没有送回法国,葬在弗勒利修道院,即所谓的卢瓦尔河畔圣伯努瓦修道院里吗?虽然他是在五四三年三年三月二十一日,一个礼拜六,在意大利的蒙特卡西诺去世的,这一切都是不能否认的。我蔑视那些假装尊重教会的人,我痛恨那些低着脑袋做祈祷的人,我唾弃一切异端教派,但是我尤其厌①还有一个怕尔纳,应指克吕尼的伯尔纳(13crnarddeCtuny),据考证此伯尔纳约生于十二 世纪上半叶。
②凯撒德布斯(Ccs8rdcBus,1544一 1607),起初在军队和宫廷里供职,不得志,三十 岁上出家修行,创立兄弟会。
③戈东(bowion),法王享利四世和路易十三的忏悔神甫。享利四世原是法国新教徒的领袖,为了平息内战并夺取王位,便改信旧教(天主教),并准许新旧两教并存。他骂人时常说”我是否认天主”,后来接受戈东的建议,改说“我否认戈东”。戈东因而出了名。
④经堂是未出家的信徒们修行的寺院。
恶那些和我唱反调的人。只要读几本阿尔努?维翁、加白利埃?布斯兰?特里泰姆、摩洛利古斯和唐?吕克?达舍利的①书,你就明白了,”院长停了一停,然后又回转头来对着割风说:“割大爷,说妥了吧?”
“说妥了,崇高的嬷嬷。”
“我们可以依靠您吧?”
“我服从命令。”
“这就好了。”
“我是全心全意忠于修道院的。”
“就这么办。您把棺材钉好。嬷嬷们将把它抬进圣坛。大家要举行超亡祭仪式。接着大家回到静室。晚上十一点以后十二点以前,您带着铁棒来。一切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圣坛里除了那四个唱诗嬷嬷、登天嬷嬷和您外,再没有别的人了。”
“还有那柱子跟前的嬷嬷呢。”
“她不会转过头来的。”
“可是她会听见。”
“她不会注意的,而且修道院中的事,外面不会知道。”又停了停。院长继续说:“您把您的铃解下来。不能让柱子跟前的嬷嬷知道您也在常”“崇高的嬷嬷?”
“什么事,割大爷?”
“验尸的医生来检查过了吗?”
“他今天四点钟来检查。我们已经敲过钟,叫人去找他来。怎么您什么钟响也听不见?”
“我只注意叫我的钟。”
“这很好,割大爷。”
“崇高的嬷嬷,那橇开地窖的铁棒至少需要六尺长。”
“您到哪里去找呢?”
“到有铁栅栏的地方去找,有的是铁棒。在我那园子里有一大堆废铁。”
“在午夜前三刻钟左右,别忘了。”
“崇高的嬷嬷?”
“什么事?”
“假如您还有这一类的其他工作,我那兄弟的力气可大呢,就象个大力士。”
“您要尽可能快地办完事。”
“我快不起来的,我是个残废人,我的腿是瘸的,就因为这,我需要有个帮手。”
“腿瘸算不上是缺点,或许还是福相呢。打倒伪教皇格列高利以及重立伯努瓦八世纪的那位皇帝享利二世就有两个外号:圣人和瘸子。”
“那太好了,有两件外套。”割风嘀咕着,他耳朵有点聋,将“两个外号”错听成“两件外套。”
“割大爷,我想起来了,还是准备花整整一小时吧。这并不算大多。您①这些都是本笃会体系的神学家。
准十一点带着铁棒到大祭台旁边来。祭礼夜间十二点开始。你要在开始前一 刻把一切都办好。”
“我总尽力做好一切,用行动来表明我对修道院的忠忱。这些都是说定了的,我去钉棺材。十一点正,我到圣坛里面。唱诗嬷嬷们会在那里,登天嬷嬷也会在那里。不过再有两个男人,事情会更好办。算了,不用管那些!我带着我的撬棍。我们打开地窖后,就把棺材放下去,再盖好地窖。在这以后,什么事也没有了。政府不会怀疑到。崇高的嬷嬷,这么办总算行了吧?”
“不。”
“那么还有什么事呢?”
“还有那空棺材。”
“谈到这个问题,割风和院长都想了好一阵。
“割大爷,他们把那棺材拿去,会怎么办?”
“埋进土中。”
“空埋?”又是一阵沉默。割风左手打了个手势,似乎想赶走疑难。
“崇高的嬷嬷,是我到札拜堂的那间矮屋子里去钉那棺材,除了我,别的人都不能进去,我用一块盖棺布将那棺材遮上就是了。”
“好,可是那些抬棺材的人在把棺材抬进灵车,送进坟坑时,一定会感到棺材是空空的,里面没有尸体。”
“啊!见了 !”割风叫了起来。院长开始画十字,瞪眼望着那园叮他把“鬼”字吞了回去。他连忙胡乱找到个借口,来掩盖他那句亵渎的话。
“崇高的嬷嬷,我再放些泥土在那棺村里,就象有个人在里面了。”
“您说得有道理。泥上和人,原是一样的东西。您就这么办吧。”
“我一定做到。”院长本来一直阴沉沉的,又有些烦燥的样子。现在脸色平静了。她做了个上级叫下级退去的那种表示,割风便走向房门去。当他快要出门时,院长又略略提高了声音说:“割大爷,我对您很满意,等明天,出殡之后,您就把您的兄弟带来吧,并且要他把他的姑娘也带来。”
四冉阿让竟象读过奥斯丹?加斯迪莱的作品瘸子走起路来,就好象独眼人送秋波,都是不大容易成功的。割风就是这个样,他此时又正在心烦意乱的时候。几乎花了一刻钟他才回到园里的他的破屋里。珂赛特已经醒来了。冉阿让让她坐在火炉旁。割风进屋子时,冉阿让正把那园丁挂在墙上的背箩指给她看并且说:“好好听我说,我的小珂赛特。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但是我们还要回来的,这样我们就能很好地住在这里了。这里的那位老大爷会让你待在那背箩里,把你背出去。你到一位太大家里去等我。我会去找你的,最要紧的是,假如你不想让德纳第大娘又把你抓回去,你就得乖乖地听我的话,什么也不能说啊!”
珂赛特郑重地点了点头。冉阿让听到割风推门的声音,便掉转头问道:“怎么样了?”
“一切都安排好了,可又没有安排好,”割风说,“我得允许,让您进来,但是在带您进来之前,得先让您出去。麻烦的正是这一点。至于这小姑娘,倒好说。”
“您答应背她出去吗?”
“她答应不出声吗?”
“我保证。”
“可是您呢,马德兰爷爷?”在一阵令人心焦的沉默之后,割风大声说:“你若从您进来的那条路出去,不就得了!”
“不可能”。冉阿让像刚才一样,只回答了一声。割风嘴里小声说着话,可并非是在对冉阿让谈话,而是自盲自语道:“还有一件事,使我心里不踏实。我说过,放些泥上在棺村里。可话又说回来那里面装上泥,不会象是装个人,那玩意儿会跑,会动,那样不成。别人会看出问题来的。您知道吗,马德兰爷爷,政府会察觉出来的。”
冉阿让直瞪瞪地看了割风好一阵,以为他在说胡话。
割风接着又说:
“难道您就出不了这 鬼门关?问题是:一切都得在明天办妥!我必须在明天领您进来。院长等着您。”
这时,割风告诉冉阿让说,让冉阿让在修道院里呆下来是由于他,割风,替修道院办了件事而得来的报酬;办理丧事也是他份内的活,他得把棺材钉好,还得到公墓去帮那埋死人的工人。早上死去的那个修女留下遗言说要把她装殓在她平日拿来当床用的棺村里,并且要把她埋在圣坛祭台下的地窖里,这种做法是警方所禁止的,而死者却又是那样迫切要求这么做,院长和参议嬷嬷们都决定要了死者的愿,即使是政府也不去管它了;他,割风,则要到那矮屋子里钉上棺材,到圣坛里去旋开石板,还得把那死人送到地窖下面去。为了酬谢他,院长同意让他兄弟即马德兰先生到修道院里来当园丁,也让他的侄女那便是珂赛特来寄读。院长说过,要他在明天天快黑时,等到公墓里的假埋葬办妥后,就把他的兄弟带来。可是需是马德兰不在外面的话,他便不能把马德兰先生从外面带进来,这是首先遇到的麻烦,还有一个麻烦,便是那口空棺材。
“什么空棺材?”冉阿让问。割风回答说:“管理机关的棺材。”
“什么棺材?什么管理机关。”
“因为死了一个修女。市政府的医生来检查了并且报告说:‘有个修女已死了。’政府便送来一口棺材。第二天,政府还会派一辆丧车和几个殡仪执事来把那棺材运到公墓去,如果殡仪执事们来了,抬起那棺材,里面却没有东西,那将如何是好。”
“那就放点东西在里面。”
“放个死人?我到哪里去找。”
“不。”
“那么,放个什么呢。”
“放个活人。”
“活人?那是谁?”
“我。”冉阿让说。割风本是坐着的,听到这句话,他猛地跃起来,好象椅子下面炸了一个爆竹。
“你!”
“为什么不呢?”冉阿让脸上现出一种少见的笑容,宛如冬日天上的那种微光。
“您知道,割风,您刚才说过:受难嬷嬷死了,我补上了一句说,马德兰先生埋了。事情就是这样。”
“啊,好,您是在开玩笑。您不是在说正经话。”
“绝对正经。我不是得先从这里出去吗?”
“当然。”
“我早和您讲过,要您帮我找一个背箩和一块油布。”
“那又怎样呢?”
“找个杉木背和一块黑布就可以了。”
“我只有白布。修女人葬,用的全是白布。”
“白布也成。”
“您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马德兰爷爷。”马德兰所说的事对割风来讲如同一种幻想,这幻想在修道院那牢狱似的地方出现是一种胆大妄为的创造,割风从来都生活在平静的圈子中,他平日见到的,按照他的说法,“只是修道院里的一些琐碎平凡的小事儿”,现在忽然有这种奇想出现在他那宁静的环境里,而且要和修遭院牵涉在一起,他当时惊骇万状,就如同一个看见一只海鸥在圣德尼街边溪流里捕鱼的行人的神情一样。
冉阿让接着说:
“要想从这里偷跑出去。现在只有这个办法。但是您必须把所有情况告诉我。事情怎样进行?棺材在哪里?”
“空的那口吗?”
“对。”
“在下面的太平间里。放在两个木架上,上面盖一块盖棺布。”
“那棺材有多长?”
“六尺。”
“太平间是怎样的?”
“那是底层的一间屋子,有一扇窗开向园子,窗口安有铁栅栏,窗板从外面开关,另外还有两扇门:一扇通向惨道院,一扇通向礼拜堂。”
“什么礼拜堂?”
“街上的礼拜堂,大众的礼拜堂,”
“您有那两扇门的钥匙吗?”
“没有,我只有通向修道院那扇门的钥匙,通向礼拜堂那扇门的钥匙在看门人的手里。”
“看门人一般何时才开那扇门呢?”
“当殡仪执事要进去抬棺材的时候,他才打开那扇门。棺材出去了,门又得关上。”
“谁来钉棺材?”
“我钉。”
“谁盖那块布?”
“我盖。”
“只您一个人吗?”
“除了警署的医生之外,任何男人都不允许进入太平间,那是写好在墙上的。”
“今天晚上,等到修道院里人全睡了,您能不能把我藏在那屋子里?”
“不行。可是我可以把您藏在一间紧邻太平间的小黑屋子里,那是我放埋葬工具的地方,它是归我管的,我有那屋子的钥匙。”
“明天几点钟灵车来取棺材?”
“下午三点钟左右。在傍晚的时候,它将被葬在吉拉尔公墓,那地方有些远。”
“我就在您放工具的小屋子里躲上一整夜和整个半天。可是吃的东西呢?我会饿的。”
“吃的,我会送给您的。”
“到两点钟时,我就去躺在空棺材里,你来把它钉上,”割风朝后退了退,把两只手捏来捏去的,骨节里被他捏得嘎嘎的响。
“这,我办不到。”
“这算得了什么!拿一个铁钉锤,把几个钉子钉到木板里面去就行了!”在割风眼里是荒唐的事,我们再说一遍,在冉阿让的眼里,却是平凡的,冉阿让已冒过比这更大的风险。凡是当过囚犯的人都有一套技术,他们可以按照逃生的路的大小来缩小自己的身体。囚犯要逃命,正如病人去求医,是生是死,在所不顾,逃命如同治玻为了治好病,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让别人把自己钉在一个匣子里,当作一个包裹运出去,在盒子里慢慢地与死亡抗争,在没有空气的地方找空气,连续几个小时里屏住口呼吸,气息淹淹却还没死去,这是冉阿让忍受多种惨痛的本领之一。其实,棺村里藏活人,苦役犯所采用的这种逃主办法,也是帝王曾采用过的。假使奥斯丹?加迪莱约的记载可靠的话,查理五世①在逊位以后,想和卜隆白见最后一面时,便用这种方法把她抬进圣茹斯特修院,继又把她抬出①查理五世是十六世纪德意志皇帝,逊位后出家修道。
去的。稍稍镇静之后,割风大声问道:
“可是您怎么能呼吸呢?”
“我会呼吸的。”
“在那盒子里!我,只要想一想,就已经感到窒息了。”
“您一定有一个螺丝锥吧,您在棺材靠近我嘴的地方,随便锥几个小孔,棺材上面的木板,也不要钉得太紧了。”
“好!万一您要咳嗽或打喷嚏。”冉阿让又说了一句:“割风大爷,得打定主意了:要么我在这里等人家来捉,要么接受由灵车逃出去的办法。”
人们都知道,猫儿有一种癖性,它爱在半开着的门边徘徊不前。有些人在半开着的机会面前也一样会有左思右想,打不定主意的表现,冒着让自己被压在陡然截断生路的命运下面。那些处事大小心的人,就有那样的猫性,并且正因为他们有猫性,有时他们遇到的危险反而比大胆的人所遇到的危险更多更大。割风正是那种具有瞻前顾后性格的人。但是冉阿让的冷静态度,使他不由自主地转变过来了,他嘟嘟嚷嚷他说:“总之,除这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冉阿让接着说:
“我所担心的便是不知道到了公墓怎么办。”
“这倒正是我放心的地方,”割风大声说,“要是您有把握能让自己活着走出棺材,那我也有把握让您能活着出坟坑。那个埋死人的工人是个大酒鬼,他也是我的朋友。梅斯千爷爷。一个爱喝酒的老头儿。埋死人的工人把死人放在坟坑里,而我可把埋死人的工人放在我的口袋里。到了公墓怎么办,让我先来告诉您。我们到了那里,天还没有黑,离坟场关铁栅栏的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灵车要一直开到坟坑边。我的任务是跟在灵车后,我衣袋里带着一个铁锤、一把凿子、一个取钉钳。灵车停下后,殡仪执事们将在您的棺材结上一根绳子,把您吊下坟坑去。神甫走来念些经,画一个十字,洒上圣水,然后离开。留下来的便只有我一个人和梅斯千爷爷。那是我的朋友,我告诉您。事情只有两种情况,要不是他喝醉了,要不是他没有喝醉,要是他没有喝醉,我就对他说:‘我们来喝一杯,趁现在好本爪酒馆还开着。’我把他带到那里去灌醉他,梅斯千爷爷酒量不大用不着喝几杯便会醉倒的,他平时就带着几分醉意的,我为了救你要让他醉得直躺在桌子底下,然后拿了他那张进公墓的工作证,把他甩下,我自个儿回来。您就只有我一个要对付了。要是他已经醉了,我就对他说:‘去你的,让我来干你的活。’他走后,我就把您从坟里拖上来。”
冉阿让向他伸出一只手,割风冲上去,一把握住了,乡下人的那种热心肠真叫人感动。
“我同意,割风大爷,但愿一切顺利。”
“要是不发生意外,那就太好了。”割风心里这么想,“可这是多么大的一场风险呵!”
五靠醉酒保证不死并不够
第二天,黄昏的时候,一辆灵车行在梅恩大路上,寥寥几个来往过路的人对它脱帽①,致礼,那灵车是老式的,上面画了骷髅、人骨和泪水,灵车里有一口棺材,棺材上盖着一块白布,布上摊着一个很大的十字架,它象一个高大的死人,向两边垂着两条胳膊,仰卧在那上面。灵车后面是一辆有布帷的四轮轿车,行人可以望见一个穿白袈裟的神甫和一个戴红爪皮帽的唱诗童子坐在那轿车里,灵车的左右两旁走着两个灰色制服上有黑丝带盘花装饰的殡仪执事。后面还有一个穿着工人服装的瘸老头。送葬行列正向伏吉拉尔公墓走去。
那瘸老头的衣袋里,露出一段铁锤的柄、一把钝口凿和一把取钉钳的两个把手。
在巴黎的几个公墓中伏吉拉尔公墓是独特的。它有它的特殊习惯,正如它的大车门和侧门在附近一带那些保守而又重视传统的老人们的嘴里还称做骑士门和行人门一样。我们已经说过,小比克布斯的伯尔纳一本笃会的修女们获得许可,可以葬在这个公墓中一小块划开的坟地上,并且可以在傍晚时下葬,因为那块地在过去原是属于她们修道院的。由于这个缘故,在夏季的傍晚和冬季的黑夜如果埋死人的人还得在坟场里工作的话,他就必须遵守一 条特殊的纪律。当年巴黎的所有公墓在太阳落山时都必须关上大门,那是市政机关的规定,和其他公墓一样伏吉拉尔公墓也必须得遵守这一条。骑士门和行人门是两道紧挨着的铁栏门,旁边有个亭子,是建筑家贝隆内修建的,里面住着公墓的看门人。因此那两道铁栏门,必须在太阳落到残废军人院圆顶后面去时毫不留情地双双关闭。假如有个埋死人的工人,到时候还不能离开公墓,他要想出去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出示他那张殡仪馆行政部门填发的埋葬工人工作证卡片,在门房的窗板上,挂着一个像信箱一样的匣子。埋死人的工人把他的卡片丢在那匣子里,看门人听到了卡片落下的声音,就拉动绳子,打开行人门。假如那埋死人的工人忘了带上他的工作证,他就得报出自己的姓名,那看门人,有时已经睡下了,而且已经睡着了,也得爬起来,走去认清了那个埋死人的工人,这才拿出钥匙来开门;那埋死人的工人可以出去,可是必须交十五法郎的罚金。
伏吉拉尔公墓,由于它那些不合常规的规定,影响了行政上的管理。它在一八三○年过后不久便被取消了。代替它的是已纳斯山公墓,也叫东坟场,并且接管了伏吉拉尔公墓那官商合营的著名饮料店,那饮料店的房顶上有一 块木招牌,招牌上画了个木瓜,店面在转变处,一面对着客座,一面对着坟墓,招牌上写着:“好木瓜。”几个字。
伏吉拉尔公墓可以说是一个枯萎了的公墓。它衰落下来了,那里满布苔藓却不见一花一木,有钱人家死了人都不大乐意葬在伏吉拉尔,以免显得寒酸。拉雪兹神甫公墓,①,值得庆幸!葬在拉雪兹神甫公墓就大不一样了,这象有了红木高级家具一样。那地方给人一种豪华高贵的印象。伏吉拉尔公墓是个古色古香的园子,树木是按照法国古老园林格局栽植的。小路条条笔直,①欧俗,看见灵车走过的人都肃然脱帽。
①拉雷兹神甫(Pere—Lachaise),法王路易十四的忏悔神甫,他在巴黎东郊有块地,一八○四年改为公墓,并以他的名字命名。
两旁种有冬青、侧柏、拘骨叶冬青、古老的水松下面是荒古老地坟墓,草很深。入夜一片悲凉气象。有些景色阴森森的,有些怕人。
当那辆盖了一块白布和一个黑十字架的灵车走进伏吉拉尔公墓大路时,太阳还没有下山,走在车子后面的那个瘸腿老人便是割风。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受难嬷嬷被安葬在祭台下面的地窖里,珂赛恃被送出大门,冉阿让溜进太平间,没有发生任何的意外。
我们顺便说一句,把受难嬷嬷埋葬在修道院祭台下面这件事,在我们看来根本是不足挂齿的,那种错误似乎于为人之道并无大碍。修女们办完这件事,她们不仅没有觉得害怕,反倒觉得内心安谧,在修道院里,一般而言的“政府”,意思是指当局的干涉,这种干涉总是有问题的。主要的是教仪,至于法律,那再说吧,人啊,你们愿意制订多少法律,尽管去制订好了,但只请你们给自己留下用吧.对人的给予一贯是对天主的给予的余物。王子在理性面前也不值一提。
割风满意地随着灵车跛着脚往前走。他的两个秘密,他那配对的诡计,一个已与修女们串通一气,另一个已与马德兰先生串通一气,一个是朝向修道院的,另一个是背对修道院的,都全部如愿以偿。冉阿让的沉着是一种具有强烈感动力的沉着。割风再也没有不相信成功与否这件事了。剩下的并需要做的事情已不算什么事了。两年以来,他把老实巴交的梅斯千爷爷,一个脸上多肉的埋葬工人的老实人,灌醉过十次。对于梅斯千爷爷,他一贯将他随意摆布,犹如掌中之物。他常把自己的意志和奇思异想强加在他的头上似乎拿一顶帽子给他戴上而梅斯干的脑壳不得不逢迎割风的帽子。割风自以为可以完全控制他。
当送殡仪队伍转进那条通往公墓的大道时,割风,望着那灵车,搓着一双大手,心里痒痒地细声说道:“这玩笑开得大哩!”忽然,那灵车停住了,大家已来到铁栅门并要交验掩埋尸首的许可证。
殡仪馆的一个人和那公墓的看门见了面。大家不得不为交涉等上两三分钟,正在交涉的当口,谁也不认识的一个人,走过来站在割风的旁边灵车的后面。这是个看上去象工人的人,穿一件有大口袋的工作服,胳膊下夹着一把十字镐。
割风望着那个陌生人。
“您是谁?”他问。那人答道:
“埋尸人。”如果有个人一颗炮弹炸在胸口而不死,他的面容一定会同割风那时的面容一样。
“埋尸人?”
“是的。”
“您呢?”
“我。”
“埋尸人是梅斯千爷爷。”
“以前是的。”
“什么!以前是的?”
“他死了。”
割风一切都想到了,便没有想到这一点,没想到埋尸人也要死。那却是事实,埋尸人同样会死。人在不断为别人挖掘坟墓时,也慢慢挖开了自己的坟墓。
割风张开嘴,呆在那里。费了很大劲,他才磕磕绊绊说出一句:“这,这是不可能的事。”
“现在就可能了。”
“但是,”他又气喘吁吁地接着说,“埋葬尸人,只是梅斯干爷爷呀。”
“拿破仑以后,是路易十八。梅斯千以后是格利比埃。我就是格利比埃,你这个乡下佬,”割风面如土色,打量着格利比埃。他是个瘦长、一脸墓色、冷酷无比的汉子。他那样子就如一个行医不得意改业当埋尸人的医生。割风纵声大笑。
“嘿!真是怪哉!梅斯千爷爷死了。梅斯千小爷爷死了,可是勒诺瓦小爷爷万岁!协诺瓦小爷爷是什么你知道吗?那是柜台上一瓶六法郎的红酒。那是叙雷钠出品的,棒极了!巴黎地道的叙雷讷!哈!他死了,我心里真大不好受了,梅斯千这老头儿!他是个快乐的人。事实上您也是个快乐的人。是吗,伙计?等一会儿,我们去喝一杯。”
那人答道:“我读过书。我读完了第四班①。我从来不饮酒。”
灵车又开动了,在公墓的大道上往前走。割风的脚步慢了下来,这并非由于他是瘸腿,而是由于他内心焦燥。埋尸人走在他前面。割风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格利比埃,又细细打量了一下。他是一个那种又年轻又年老、又干瘪又结实的人。“伙计!”割风叫道。那人回过头来。“我是修道院里的埋尸人。”“老前辈。”那个人答道。割风虽是个粗人但也粗中有细,他明白他碰到了个难以应付的家伙,一个巧言善辩的人物。他嘀咕着:“没想到,梅斯千爷爷死了。”那人答道:“彻底了结。仁慈的天主圈了他的生死牌。梅斯千爷爷的大限到了。梅斯千爷爷自然就死了。”割风生硬地重复说:“仁慈的天主 ”“仁慈的天主,”那人庄严他说,“按哲学家的说法,是永恒之父,按雅各派修士①的说法,是上帝,”“难道我们不打算相互介绍一下吗?”割风结结巴巴地问道。“已经作过介绍了。您是乡下佬,我是巴黎人。”
“喝酒成朋友,千杯就交心。您应与我去喝一杯。这不应推托,”“首要是工作。”割风暗想道:“这下完了。”车轮转完最后几圈,就到达修女们那个角落的小道上了。埋尸人接着说:“我有七个小几靠我养活。他们要吃饭,我也只能不喝酒。”他象个咬文嚼字的书虫似的,还带着自以为是的神情补充道:“他们的饥饿就是我的口渴的死敌。”灵车绕过一株参天古柏,走过了大路,转进了小路,走上了泥地,伸入丛莽。不言而喻马上就要到达那墓地边上了。割风放缓了自己的脚步,那灵车却一个劲地往前走,幸好土质松软,又被冬天的雨水浸透了,阻滞着车轮,灵车减低了速度。
他靠近那埋尸人。
①法国中小学十年一贯制,第四班即六年级。
①雅各派修士属天主教多明我会体系。
“有一种非常好的阿尔让特伊小酒。”割风压低声音慢慢说道。
“乡巴佬,”那人接着说,“我来当埋尸人,那本来是不该发生的事。我父亲是会堂的收发员。他最初希望我从事文学。但是他倒了霉。他在交易所里亏了本。我也就只好放弃当作家的希望,可我还是个摆摊的写字先生。”
“那么您不是埋尸人了?”割风紧接着问,赶紧抓这一线虽然很微渺的希望。
“我两行都同时干,我身兼二职。”割风不明白后头那句话。
“去喝一杯。”他说。有一点值得注意,割风内心万分焦急地想请人喝酒,却没有说明谁付钱?
先前,时常是割风请人喝酒,而由梅斯千爷爷付钱。这次请人喝酒,起因当然是那个新埋尸人所造成的新局面,那老园丁并非没有考虑,而且是应该请的,只是把人们平常说的“拉伯雷的那一刻钟”①始终不说出来。割风尽管有些慌,却丝毫没有想过要付钱。
那个埋尸人,带着自傲的笑容,说道:
“吃饭是大事。我继承了梅斯千爷爷的职业。一个人在差不多快结束学业时,他就有了一个哲学头脑。除以手写字的工作外,我还加上以胳膊挖土的工作。我在塞夫勒街市场上有个写字摊位。您知道吗?在雨伞市常红十 字会所有的女佣人都来找我。我得为她们东拼西凑上一些表达情意的话,写给那些毛头小伙。我早上代写情书,晚上挖坟墓。乡下佬,这就是生活。”灵车一直往前走,割风更加神色慌张地朝四面乱望。颗颗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滴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