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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圣经?马太福音》第十九章).26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当前章节:154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但是,”那埋尸人继续说,“一个人不能服伺两个婆婆。我必挑选一 样,笔还是镐。,镐弄坏我的手。”

灵车停住了。

唱诗少年从那遮了布帷子的车里钻了出来。接着是那神甫。灵车前面的一个小轮子已经碾到了土堆边,再过去一点,就是那敞开的坟墓了。

“这玩笑开得太大了!”割风一脸沮丧,又重说了这么一句。

①“拉伯雷的那一刻钟”,通常指没钱付帐的尬尴时刻。拉伯雷要会巴黎,走到里昂,没有钱付旅费。他包了三十小包,上面分别写明,“给国王吃的毒药”、”给王后吃的毒药”、“给太子吃的毒药”,并把这三十包放在他住房的附近。警察发现后,逮捕了拉伯雷,押送到巴黎,报告国王。国王弗朗索瓦一世大笑,立即释放了他。

六在四块木板中间

谁躺在那棺材里?大家都明白,是冉阿让。冉阿让想出的办法,他只有一点空气可以呼吸,在那里面勉强能活着。真奇怪,心灵的安静可以保证其他一切的安静。冉阿让事先预测一套方案全证明对了,并且从前一天晚上起,全部进行得很顺利。他把希望寄托在梅斯于爷爷身上这一点与割风一样。他对最终结局毫不怀疑。从未有比这更紧张的形势,也从未有比这更全面的安宁。

那四诀棺材板构成一种可怕的宁静。冉阿让镇定自若,仿佛真是从此长眠了。

在棺村里,他能够感到也确实感到了他这次游戏死亡的戏剧场面是如何一幕一幕向前的。

当割风钉完上面那块棺盖板后不久,冉阿让就觉得自己恍若在空间飘动,然后又跟随车子向前。由于震动的减轻,他感到自己已从石块路面到了碎石路面,也就是说,他已走出街道来到大路上。随着一阵空旷的声音,他猜测他正在过奥斯特里茨桥。在第一次停下时,他知道他快进公墓了,在第二次停下时,他对自己说:“到了坟墓边了。”

忽然他感到很多手扶住了棺材,接着一阵粗糙的摩擦声在四面的木板上响起,他明白,那是在棺材上缠绳索,准备捆好后吊进坑里去。紧接着他感到一阵晕眩。很可能是由于那些殡仪执事和埋尸人把那棺材晃了几下面且是头先脚后放下去的。他即刻又彻底恢复过来,觉得自己平稳地躺着。他才碰到了底。

他微微地觉到一股凉气。他听到一阵凄厉严肃的声音传自上面。他听到一个个的拉丁词在慢慢他说出,他每个字都能听清,但是根本不懂:“ Quidormiuntinterraepulvere, evigilabunt; aliiin vitamaeternam,et alii in opprobrium,ut videant sem-per”①接着一个孩子的声音:“De profundis.”②那低沉的声音又说道:“Requiem eternam dona ei,domine.”③孩子的声音回答着:“Etlux perpetua Luceatd.”①他听到遮掩他的那块棺板上有几滴水轻轻敲响的声音,“那或许是洒圣水。”

他暗想:“快完了。再坚持一下。神甫要走了。割凤与梅斯干去喝酒。大家把我扔下。随后割风独自回来,我就出去了。这事没完没了还得等个把小时。”

那低沉的声音又说道:

①“睡在尘土中的人,醒来;让永生的人和受屈辱的人永远看得见。”

②“从深渊的底里。”(是一首安魂诗开始的两个字)③“主啊,请让他永久安息。”

①“永恒之光照着他。”

“Requiescat in pace。”②

孩子的声音说:

“阿们。”冉阿让,竖着耳朵,听到许多脚步仿佛往远处走的声音。

“他们走了,”他心想,“就剩下我一个人了。”突然,他听见他头上仿佛是遭了雷劈的声音。那是甩在棺材上的铲土。

第二铲上又甩下了。他用于呼吸的小孔已有一个被塞祝第三铲土又甩下了。

接着是第四铲。有些事连最坚强的人也难以忍受。冉阿让昏过去了。

②“祝他平安。”

七“别把卡片弄丢了”的出处

发生在装有冉阿让的棺材上面的事是这样的。当灵车已经开远,神甫和唱诗少年都上车走了后,眼睛一直盯着那埋尸人的割凤看到他弯腰去拿他那把插在土里的锹。这时,割风痛下了尤其坚定的决心。他走过去站在坟墓和那埋尸人之间,交叉双手,说道:“我付钱!”埋尸人大吃一惊,睁眼望着他,回答说:“什么,乡下佬?”割风重复道:“我付钱!”

“什么钱?”

“酒钱!”

“什么酒?”

“阿尔让特伊。”

“在哪儿,阿尔让特伊?”

“好木瓜。”

“去你的!”埋尸人说。同时他铲起一铲土,甩在棺材上。

棺材发出一种空的回响。割风觉得自己头重脚轻,差一点摔倒在坟墓里。

他叫了起来,喉头已开始被气声哽滞住了。

“伙计,趁现在‘好木瓜,还没有打烊!”埋尸人又铲满一铲土。割风继续说。

“我付钱!”

同时他一把抓住那埋尸人的胳膊。

“请听我说,伙计。我是修道院里的埋尸人。我是来帮助您的。这个活,晚上也可以干。我们先喝一杯,再回头来干。”

他一边这么说,一边死死纠缠在这个没有希望渺茫固执念头上,但心里却有另一个惨兮兮的想法:“即便他愿意去喝!他会不会醉呢?”

“天啊,”埋尸人说,“您既然如此相迫,我陪你就是。我们一块去喝。干完活再去,活没干完,绝不行。”

同时他抖了抖那把铲,割风又抓住了他。

“是六法郎一瓶的阿尔让特伊呢!”

“怎么啦,”埋尸人说,“您简直是个敲钟人。丁东,丁东,①,除了这事,您什么也不会说。走开些,不要老在这儿烦人。”

同时他抛出了第二铲土。这时割风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了。

“来喝一口嘛,”他吼道,“既然是由我付钱!”

“先让这宝贝睡安稳了再说,”埋尸人说。他抛下第三铲土。接着他又把锹插进土里,说道:①丁东指钟声,同时也影射 dindOn(愚人)。

“您知道,今晚天气转冷,要是我们把这死女人丢弃不管,没为她盖上被子,她会在我们身后追赶叫嚷的。”

这时,那埋尸人正弯身铲土,他那工作服的口袋叉开了。割风那惊慌失措的眼睛呆板地盯在那口袋上,注视着它。太阳还没有落下去,天还很亮,能让他望见在那大开口的衣袋里,有张白色的东西。一个庇卡底的乡巴佬的眼睛所能出现的闪光,从割风的眼珠里全部放射出来了。忽然他有了个主意。那埋尸人正在注意他那一铲上,割风乘他不备,从后面把手伸进他的衣袋中,从袋子里取出了那张白色的东西。那埋尸人已向坟墓里摔下了第四铲土了。正当他转过身来铲第五铲的时候,割风从容不迫地望着他,对他说:“喂,初出道的小伙子,您有那卡片吗?”埋尸人停下来说:“什么卡片?”

“太阳快下山了。”

“让它下山好了,请它戴上它的睡帽。”

“公墓的铁栅门快关了。”

“关了又如何?”

“您有那卡片吗?”

“啊,我的卡片!”埋尸人说。同时他搜寻自己的衣袋。

搜了一个,又搜另一个。他又到背心口袋上去搜寻,检查了第一个,又检查第二个。

“没有,”他说,“我没带上我的卡片,我忘了。”

“十五法郎的罚款。”割风说。埋尸人的脸变青了。铁青的面孔没有一丝血色。

“啊主蔼—我的——瘸腿—天主——蹲下了——屁股!十五法郎的罚款!”

“三枚一百个苏的钱。”割风说。埋尸人扔下了他的铲。割风的机会来了。

“不用伯,”割风说,“小伙子,不要悲伤失望。为了这就想寻短见,就想利用这坟坑不划算。十五法郎,只十五法郎,而且您有办法可以不给,我是老手,您是新手。我有很多办法、方法、巧法、妙法。作为朋友我为您出个主意。事情明摆着的,太阳下山了,它已到了那圆屋顶的尖上,不到五 分钟,公墓大门就关上了。”

“这是真的。”那埋尸人回答说。

“五分钟内您来不及填满这个坑,它和鬼门关一样深,这墓坑,您一定赶不及在关铁栅门之前跑到门口钻出去。”

“这话对的。”

“既然这样,就逃不脱十五法郎的罚款。”

“十五法郎 ’

“不过您还来得及 您住在什么地方?”

“离侧门只有几步路,从这里走去,一刻钟。伏吉拉尔街,八十七号。”

“拔脚飞跑,马上跑出大门,您还有时间。”

“一点不错。”

“出了大门,您迅速奔国家,取上卡片再回来,公墓的看门为您打开门。您有了卡片,就不会罚款。那时您再埋好您的死人,我呢,我替您在这里看往,以免他开小差。”

“您救了我的命,乡下佬。”

“你快滚。”割风说。那埋尸人,感激万千地握着他的手一抖再抖,飓的一声跑了。埋尸人消失在树丛中后,割风又侧耳细听,直到听不见他的脚步声了,他这才朝着那坟墓,弯下身去,轻轻叫道:“马德兰爷爷!”没有回音。

割风打了一阵寒战。他爬了下去,不,应该说滚了下去,跳到棺材头上,喊着:“您在里面吗?”棺材里没有一丝动静。

割风发着抖连呼吸也停了,急忙拿出他的凿子和铁锤,撬开了棺盖板。

冉阿让的脸,在那傍晚里显得苍白,眼睛紧紧闭上。割风的头发竖立起来,他站起,靠着坟墓的内壁,差一点摔倒在棺材上。

他看着冉阿让。

冉阿让躺着,面色青灰,丝毫不动。割风很轻地,象细凤吹过似的说道:“他死了!”

他又站起身,凶狠地叉起两条胳膊,使他两个捏紧了的拳头猛烈地碰到了双肩,他喊着:“我是这样拯救他的,我!”

这时,这可悲的老人放声痛哭,一面喃喃自语,一些人认为天下不含有独语的人,那是错误的认识。猛烈的激动常会通过语言大声发出来的。

“这是梅斯千爷爷的过错,他为何要死呢,这蠢人?他为何一定要在别人预料不到的时候归天呢?是他把马德兰先生害死的。马德兰爷爷!他睡在棺材里了。他算是死了。彻底完了。这种事,有什么道理好讲呢?啊!我的上帝!他死了!好呀,我拿她怎么办?他那姑娘,那卖水果的婆娘会说什么呢?这样一个人就如已经死了,会有这样的怪事!我想到他以前钻到我的车子底下来的那个时候!马德兰爷爷!马德兰爷爷!天啊,他被窒息死了,我早就说过的。他偏不听我的话。好呀,这傻事干得好棒!他死了,这个老好人,慈悲天主呀,他是慈悲人中最最慈悲的人!还有他那小女孩!啊!无论怎样,我不回那里去了,我,我就待在这里算了。干出了这种事!我们俩,活到这把年纪了,却还象两个老疯子一样,真不该呀。可是,他到底是如何钻进那修道院的呢?从一开始就不对。那种事是不能干的。马德兰爷爷!马德兰爷爷!马德兰爷爷!马德兰!马德兰先生!市长先生!他听不见我的声音。请你赶快爬出来吧。”

他抓自己的头发。远处树林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嘎嘎吱声。公墓的铁栅门关上了。

割风低下头去瞧冉阿让,突然又猛跳了起来,弹到了坑壁。冉阿让的眼睛睁开了,并且望着他。

看见一个死人,是吓人的事;看见一个复活的人,几乎是同样吓人的。割风似乎变成了一块石头,面色青灰,慌乱失措,内心彻底被惊讶激动压倒了,他不知道面对的是个活人呢还是个死人,他望着冉阿让,冉阿让也望着他。

“我睡着了。”冉阿让说。他坐起来。

割风跪下去。

“公正慈悲的圣母!我被您吓惨了!”然后他又站起来,大声说:“谢谢,马德兰爷爷!”冉阿让最初只是昏过去了一会。新鲜空气又使他醒过来。欢乐是恐怖的回应,割风几乎要象冉阿让那样费了很大劲才能醒过来。

“这么说,您还没有死!呵!您多么会逗着玩,我要千叫万叫,您才醒过来。我看见您眼睛紧闭时,我说:‘完了!他闷死了。’我几乎变成了一 个疯子,一个非被五花大绑不可的恶疯子。我也许会被人关进经塞特。要是您死了的话,您叫我怎么办?还有您那小姑娘!那水果店的婆娘也会感到坠入雾中!我把孩子推到她的怀里,回过头来却说她公公死了!好怪的事呀!我天国里的大圣大贤,好怪的事呀!啊!您还活着,这是最了不起的。”

“我冷。”冉阿让说。

这句话让割风又彻底回到了现实,当时的情况却是紧张的。两个人现在虽然都已苏醒过来,而且没有感到自己的神智还是迷糊的,但他们的心里却都有一种奇异的现象,那就是对当时凶险的处境还无法充分意识到。

“让我们立即离开这儿。”割风大声说。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个葫芦瓶,那是也先准备好了的。

“先喝一口。”他说。葫芦瓶完成了新鲜空气初见的成效,冉阿让喝了一大口烧酒,他这才感到完全恢复了。

他从棺村里钻出来,协助割风再把棺盖钉好。他们三分钟过后又到了坟墓的外面。割风这下放心了,变得不慌不忙。公墓大门也已经关上。不用担心那埋尸人格利比埃会突然来到。那“小伙子”正在家里找他的卡片,由于卡片在割风的衣袋里,他决不能从他屋子里找到。没有卡片,他就进不了坟常割风拿着锹,冉阿让拿着镐,一块埋了那口空棺。填满坑时,割风对冉阿让说:“咱们走吧,我带着锹,您带着镐。”天已经黑下来了。

冉阿让走起路来还不大方便。他在那棺村里睡僵了,似乎快有点变成僵尸了。在那四块木板里,关节已和死人一样硬化了,从某种程度上讲他应先使自己从那冰坑的凉气里恢复过来。

“您冻僵了,”割风说,“可惜我脚跛,否则,我们可以痛快淋漓地跑一段。”

“没关系!”冉阿让回答道,“没走几步路,我的腿劲又上来了。”

他们沿着先前灵车走过的那些小路走,到了那早关了的铁栅门和看门人的亭子面前,割风捏着埋尸人的卡片,把它丢进匣子里,看门人拉动绳子,门一开,他们便出去了。

“这真方便!”割凤说,“您的主意多妙,马德兰爷爷!”他们轻松地穿过了伏吉拉尔侧门,没有遇到任何困难。在公墓附近一带,一把锹和一把镐就等于两张通行证。伏吉拉尔街上杏无人迹。

“马德兰爷爷,”割风一面抬眼望着街道的房屋,一面走着说,“您眼睛比我的好。请告诉我八十六号在那里。”

“正巧,就是这儿。”冉阿让说。

“街上无人,”割风接着说,“您把镐给我,等我两分钟,”割风走进八十七号,他从那种随时都把穷人引向最上层的本能一直往上走,黑暗中,他敲了一间顶楼的门。有个人的声音答道:“请进来。”那正是格利比埃的声音。

割风推开了门。那埋尸人的屋子,正与所有穷人的住处一样,是一个既无家具而又堆满杂物的烂窝。一只装运货物的木箱——也可能是一口棺材——作为橱柜,一个奶油钵当作面盆,草褥代替床,方砖代替椅子和桌子。屋角里铺了一条破垫子,那是一条破烂地毯的残余,有个瘦女人和很多孩子,坐在烂毯上挤作一团。这穷困家庭里的一切,还留着一阵才到处乱翻过的痕迹。夸张地说,那里刚发生了一嘲私人”的地震。许多东西的盖子还未盖好,破衣烂衫零乱不堪,瓦罐被打碎了,母亲哭过了,孩子们或许还挨过打,那就是一阵顽强激愤的搜查所留下的残迹,显然,那埋尸人曾发狂地寻找他那张卡片,接着他把遗失的责任推给那狗窝里的一切东西和人的身上,从瓦罐一直到他的老婆。他正在愁苦焦的。

割风因为要急于结束当时的险境,所以根本没有想到他的胜利的不幸的这方面。他走进去,说道:“我把您的镐和锹带来了。”

格利比埃满脸惊俱,望着他说:

“是您,乡下佬?”

“明晨您可以去坟场的看门人那里取您的卡片。”同时他把锹和镐放在方砖地上。

“这从何说起?”格利比埃问。

“这就是说:您让您的卡片从衣袋里落出来了。您走之后,我从地上把它拾起来了,我把那死人掩埋了,我把坑填平了,我帮您干完了活,看门人会把卡片还给您,您不用付十五法郎了。就这样,小伙子,”“谢谢,乡下佬!”格利比埃兴高采烈地喊道,“下次喝酒,归我付账。”

八答问成功

一个钟点过后,在暗夜里,有两个男人和一个孩子来到比克布斯小街六 十二号的大门口。年纪较大的那个男人提起门锤来敲了几下。

那就是割风、冉阿让和珂赛特。两个老人已到过绿径街,去了昨天割风托付坷赛特的那个水果店老板娘家里,把她领来了。珂赛特,什么也不明白,只是一声不吭地发着抖度过了那二十四个小时。她抖得都哭不出来。她没吃东西,也没睡觉。那位老板娘真是聪明得很,问了她百多个问题,所得的回答只是一双失神的眼睛,始终是那个样子,两天来的所见所闻阿赛特全没有丝毫泄漏。她能感觉到他们正在过一个难关。她深深领会到她“应该听话”。对一个饱受惊吓的幼童的耳朵,用某种声调说“什么都不能讲啊!”谁没有感受过人讲句话时的无比威力?恐怖是个哑巴,况且,所有人也无法象孩子那样能保守秘密。

不过,当她经历了那悲惨的二十四个小时后又见到冉阿让时所发出的那样一种欢乐的呼声,它使善于思想的人听了,也会深深感动,那呼声表达的是对脱离险境的惊喜。

割风原是修道院里的人,他知道那里的各种手势暗语,所有的门都开了。于是那个让人忧心的双重困难:出和进的问题,得以解决。门房,早已有了指示,他打开了那道从院子通向园里去的小门,那道门开在院子的后墙上的,正对着大车门,二十年前,人们还可以从街上望见。

门房带他三人一块由那道门进去,他们从那里便到了院内那间特殊接待室,也就是割风在前一天接受院长命令的那间屋子。

院长,手拿念珠,正在静侯他们。一个参议嬷嬷,拿下了面罩,站在她的旁边。一支惨淡纤细的白烛燃着,仿佛完全可以悦照的是那接待室。院长审视了冉阿让,再没有什么比她低垂着的眼睛看得更清楚的了。接着她问道:“您就是那兄弟吗?”

“是的,高尚的嬷嬷。”割风回答。

“您叫什么名字?”割风回答道:“于尔迪姆?割风。”他的确有一个死了的兄弟叫于尔迪姆。“您是哪里的人?”割风答道:“原籍比奇尼,靠近亚眠。”“多大年纪了?”割风回答说:“五十岁。”“您是干什么工作的?”割风回答说:“园叮”“您是好基督徒吗?”割风答道:“全家都是。”“这小姑娘是您的吗?”割风答道:“是的,高尚的嬷嬷。”“您是她的父亲吗?”割风答道:“是她的祖父。”那参议嬷嬷对院长低声说:“他回答得倒不坏。”冉阿让完全没有说一个字。院长仔细看了看珂赛特,又悄声对那参议嬷嬷说:“她将长得丑,”那两个嬷嬷在接待室的角落非常小声地商量了几分钟,接着院长又走回来,说:“割大爷,您再准备一副有铃铛的护膝带。现在需要两副了。”

第二天,大家的确都听到园里有两个铃铛的声音,修女们感到好奇,都要揭开一角面罩看一看,她们看见在园子底里的树下,割风和另外一个男人在一起挖地。那是一件大事。不说话的人也难免要互相告诉:“那是一个助理园叮”参议嬷嬷们补充道:“那是割大爷的兄弟。”冉阿让终于安排妥贴了,他有了副扣在膝上的革带和一个铃铛,他从此有了正式的工作。他叫于尔迪姆?割风。让他们入院的最重要的原因,还是院长对珂赛特所作的那句评语:“她将长得丑。”院长作出那样的预言后,很快对坷赛特有了好感,让她在寄宿学校里占了一个免费生名额。这样做,并非有不合逻辑的地方。修道院里不准许照镜子,那完全是白费心机,对自己的容貌女人都心里清楚,因此,自感自身有姿色的姑娘都不肯轻易让人说服发愿出家;发愿和美丽既然经常处在彼消此长的地位,人们便多半把希望寄托在丑妇身上,而不是在美人身上。这就产生了对丑小孩的强烈兴趣。

割风那好老头的身分,披这次意外事件大大提高了,他得到三方面的胜利,在冉阿让方面,他救了他而且保护了他;在埋尸人格利比埃方面,他得到了他的感激,认为割风帮他免掉了罚款;在修道院方面,由于他肯卖力,把受难嬷嬷的棺柩放在祭坛下面,修道院才能骗过凯撤,满足天主。在小比克布斯有个有尸的棺材,在伏吉拉尔坟场有个无尸的棺材,社会秩序虽然受到了深深的搅乱,但并没有觉察到什么。至修道院对割风的感激确实很大。割风成了最优秀的用人和最可贵的园叮不久以后,大主教来修道院视察时,院长把这些经过告诉了他,一方面为她,自己忏悔了一下,同时也是为了把自己赞扬一番。大主教,在走出修道院时,又带着夸奖的语气把这经过偷偷告诉了德?拉迪先生,御弟的仟悔神甫,也就是未来的兰斯大主教和红衣主教。对割风的好评确是传得相当远。在我们的手边有封由莱翁七世,当则健在的教皇,写给他的族人的信,他的那位族人和他一样,是教廷驻巴黎使馆的大臣,也叫做德拉?让加,信中有这样几行字:“据说在巴黎的一个修道院里有个极为出色的园丁,是个圣人,姓弗旺①。”这种光荣半点也没有传到割风的破房里去,他完全不知道他自己有什么出色的超凡人圣的地方,只继续接枝,薅草,盖瓜田,《伦敦新闻画报》刊载了达勒姆种牛和萨里种牛的照片,而且注明了“获得有角动物展览会奖状的牛”,可是牛并不懂它获得的光荣,割风对自己光荣的认识,也不见得会比那些牛多些。

①教皇误把“割风”写成”弗旺”,所以割风本人不知道有这一光荣。

九隐迹潜形

珂赛特到了修道院以后话仍很少。珂赛特很自然地把自己看作是冉阿让的女儿。加上她什么也不知道,也就什么也说不出来,并且在任何情况下,她也不肯说。我们刚才也说了,没有任何别的力量比苦难更能使孩子们养成缄默不语的习惯。珂赛特受过种种苦,致使她对任何事,连说话,连呼吸,也都存有戒心,她时常会为一句话而遭到一顿毒打!心开始放宽了些,那是自从她跟了冉阿让以后。她对修道院里的生活很快就习惯了。不过她常常想念卡特琳,却又不敢说。但有一次她对冉阿让说:“爹,要是我早知道,我就把她带来了。”

换上了院里的学生制服,河赛特做了修道院里的寄读生,冉阿让得到允许,把她换下的衣服收回去。那还是在她离开德纳第客栈时他替她穿上的那一身丧服。还不大破烂。冉阿让把这些旧衣,连同毛线沫和鞋,全收在他想法搞来的一只放了很多樟脑和各式各样的香料的小提箱里,这些都是修道可以使用的东西。他把钥匙老揣在身上,提箱放在自己床边的一张椅子上,河赛特有一天问他:“爹,这是个什么箱子,会这么香?”

割风大爷,除了我们刚才讲述过但他本人却没有意识到的那种荣誉以外,还是从他的善行中得到了好报。首先他为自己作的事感到快慰;其次他的工作有人分担了,这便减轻了他个人的负担;第三,他特爱抽烟,和马德兰先生住在一起,和过去相比,吸起来方便,他消耗的烟叶多了三倍,兴趣比从前更为浓厚了,因为烟叶是马德兰先生供应的。

修女们并不直呼于尔迪姆这名字,她们只称冉阿让为“割二”。

如果修女有沙威那样的魔眼,她们也许会发现,每次当园里的园艺需要人到外面去出差时,总是老、并瘸腿的割风大爷一个往外跑,从来不会是冉阿让,但她们根本没有留意到这一点,那或许是由于时刻望着上帝的眼睛不善于侦察,或许是由于她们更喜欢把精力用在彼此窥探方面。

幸亏冉阿让安安静静待着没有动。沙威监视着那个区域整整有一个多月。

对冉阿让来说那修道院,好象是四面都是悬崖绝壁的孤岛。那四道围墙从此以后就是他活动的范围了。他在那里能看见天,这已足够使他感到舒畅,看得见珂赛特,已足够使他感到愉快了,他感到一种非常恬淡宁静的生活又开始了。

他与老割风一道住在园底的破屋里。那所破屋是用破砖烂瓦建起来的。

我们知道,一八四五年还在,共有三间,光秃秃的,除墙外一无所有。那间正房,虽然冉阿让执意不要,还是由割风硬让给马德兰先生了。除了挂膝带和背筐的两个钉子外,那正房的墙上,只在壁炉上钉了一张保皇党在九三年发行的一张纸币,下面就是它的正确影印件:先前那个园丁将这张旺代①军用卷钉在了墙上,他是一个老朱安①党徒,死在了这修道院里,死后他的职位由割风接替。

冉阿让成天在园里工作,很是有用。他从前当过修树枝工,这时当个园丁正适合他的愿望,在培养植物方面,我们记得,他有很多办法和绝窍。他①旺代《Vcndce),法国西部滨海地区,十八世纪资产阶级大革命的初期,贵族和僧侣曾在此发动叛乱。

①朱安(Chouan),在法国西北几省发动反革命叛乱的首领让科特罗的外号,一级称让朱安(JeanChocan)。

现在可以好好利用了,那些果树差不多都是野生的,他用接枝法让它们结出了鲜美的果实。

得以许可,珂赛特每天可以去他那儿玩一个小时。由于修女们全是愁云满脸而他又慈祥,那孩子作了比较,就更加热爱他了,她每天定时跑到那破屋里来,她一进来,那寒酸的屋子即刻成为天堂。冉阿让笑逐颜开,想到他能使坷赛特幸福,他自己的幸福也随之增加了。我们给人的欢乐不象一般的反光那样都是光源较弱,它有一种感动人的地方,它返回我们身上时,反而会更加灿烂辉煌。在课间休息时,冉阿让远远望着坷赛特嬉戏追逐,他能从众多的笑声中辨认出她的笑声来。

因为现在珂赛特会笑了。在某种程度上珂赛特的面貌也有了变化。那种压抑的神憎已经消逝了,笑,就是阳光,就能荡涤人们脸上的寒色。珂赛特虽然一直不漂亮,却变得更逗人爱了。她用她那种娇嫩的孩子声音说着许多合情合理的琐碎小事。休息时间一过,坷赛特就回去上课,冉阿让便望着她教室的窗子;他半夜里也起来,甚至望着她寝室的窗子。这中间也还有上帝的旨意,和珂赛特一样,修道院也在冉阿让的心间支撑并完成了那位主教的功业。这是不假的品德常会引人走向骄傲自满的一面。这中间有一道魔鬼建造的桥。当上天把冉阿让扔在小比克布斯修道院时,他或许早已不察觉地接近了那一方和那道桥了。他总还能认识到自己不成器,只要他用自己来与那位主教相比,他也就低下头来;可最近一段时期他已开始和人比起来了,由此萌生了自满情绪。谁知道,他也许会逐渐回到恨的道路上去呢。

修道院在那斜坡上把他制住了。

修道院是他亲见的第二处囚禁人的地方。在他的青年期,也就是在他的人生初始期,甚至在那以后,直到最近,他见过另外一种囚禁人的地方,他总觉得那种穷凶极恶的地方的种种严酷刑法是法律的罪恶的处罚的不公,他现在在苦牢役之后看见了修道院、他心想,从前他是苦役牢里的一份子,现在可以说是这修道院的一个旁观者,于是他怀着惊恐之心把那两处在心上作了比较。

他有时双手放在锄柄上,随着思想的无边漫游,往深处慢慢寻思。

他回忆起从前的那些伙伴,他们的生活多么凄惨,他们天色刚明就得起来,一直劳作到深夜,他们几乎没有睡觉时间,他们躺在行军床上,只能用两寸厚的被子,一年四季,在那些睡觉的大屋子里,只有在最难熬的几个月里才主火;他们穿着丑陋无比的红囚衣,如蒙恩赐,才可以在大热天穿一条粗布长裤,大冬天穿一件粗羊毛衫;他们只有在“干重活”时才有酒肉吃。他们没有姓名,只按号码来区分,人格仿佛只是几个数字:他们低垂眼睑,悄声说话,剃光头,生活在皮鞭和侮辱中。

接着,他的思绪又转回到他眼前的这些人身上。这些人,同样落发,垂眼,低声,虽然没有生活在屈辱中,但却炮受世人的讥笑,背上虽然不受鞭苔,两个肩头早被清规戒律折磨得血肉模糊了,在众人中他们的姓名也一样消失了,他们只在一些崇高的名称下生存。他们从不吃肉,也从不喝酒,他们还常常从早到晚不吃东西,他们虽不穿红衣,便需穿黑色毛料的裹身,使他们在夏天感到沉重,冬天感到太轻,既不能减,又不能加,甚至想随着季节换件衣或毛料外衣也不行;一年到头,他们得穿六个月的哗叽衬衫,这使他们常患热玻他们,不是住在那种只在寒冬腊月升火的大屋子,而是从来就不生火的静室;他们睡的不是两寸厚的被子,而是麦秸,最后在一整天的辛苦以后,他们连睡眠的时间也没有了,每晚,正当困倦迫人、沉沉入睡之时,或是刚刚睡到身上有些暖意时,他们又得醒来,起来,走地幽冷寒气的圣坛,双膝跪在石头上,做祷告。

他们在某些日子里还猖每个人轮番跪在石板上,或是头伏着地、两臂伸开、象一个十字架似的爬在地上,持续十二个小时。

那些是男人,这些是女子。那些男人做过什么呢?他们偷盗,强奸,抢人,杀人,暗杀。那是些徒匪、骗子、下毒犯、纵火犯、杀人犯、拭亲犯。这些女人又做过什么呢?她。们什么也没做过。

那一面是抢劫、偷盗、欺诈、强暴、奸淫、杀害,各式各样的邪恶,各式各样的罪行,而这一面却只有一件:无邪。

尽善尽美的无邪天真,几乎可以达到圣母的风范,在凡间还和贤妇淑女相似,在天国却已接近神圣了。

一方面是有关邪恶的低声自述,另一方面是有关过失的高声忏悔。那是种什么样的邪恶!这又算得了什么样的过失!

一方面是极臭,另一方面是淡远的馨香。一方面是精神上的热病,在枪口的监视下,慢慢吞噬患者的热病;另一方面却是一炉火焰冶炼灵魂的明净。那边是黑暗,这边是幽暗,但是一种充满了光明的幽暗和明亮四射的光明。两地都是折磨人的地方,不过在第一地,还有获救的可能,总还有一个规定的期限,而且可以逃跑。在第二个地方,却永远无尽头,唯一的希望,便是高悬于漫长岁月尽头的一缕光,超脱的微光,那就是人们所说的死亡。在第一个地方,人们受到链条的束缚;在另外一地,人们却受着自身信仰的束缚。

从第一个地方产生出来的是什么?是对人们的普遍的谩骂,刻骨铭心的仇恨,不问成败的凶蛮,愤怨的咆哮和对上帝的嘲笑。从第二个地方产生出什么呢?感恩和爱慕。

在这两个特别相似而又断然不同的地方,两种根本不同的人却在完成同一事业:弥补罪孽。冉阿让很理解第一种人的弥补,个人的弥补,对自身的弥补。可是他不明白另外那些人的弥补,那些毫无罪行、毫无污点的人的弥补,他怀着战栗惶惑的心问道:“弥补什么?怎么弥补?”某种声音在他内心回答说:“是人类最伟大的慈爱,是为了他人的弥补。”这儿,我们自身的一套理论被保留了,我们仅仅是转述者,我们是以冉阿让的思想来表述他的印象。他目睹了大公无私行为的高峰,盖世无双的美德的至高点,原谅人之过并代人受过的天真美德,担负着的奴役辛苦情愿承受的折磨,无辜的心灵为拯救那些堕落的灵魂而求得的苦刑,融会上帝的爱而又不与之相混,一心哀恳祈求的人类的爱,一些悲惨得象受了罪责而又微笑、象受了赞扬而又和蔼柔弱的人们。

这时,他回忆起从前他竟然心怀怨愤!他时常在夜半起来倾听那些在清规戒律下受煎熬的天真修女的感恩谢主的歌声,他想到那些受恰当惩罚的人在仰望苍天时总是一味亵渎神灵,他自己,蠢人一个,也曾对上帝举起过双拳,他觉得血管里的血也凉了。

有一件最令他深思默想惊心动魄的事,仿佛是上苍在他耳边悄声提出的一种劝告:他以前逃脱监狱,亡命天涯,誓图逞雄,然而又经过了各种艰苦,才得上进,所有这一切为逃脱那个补偿罪孽的地方而作的努力,全是为了进入这一个而作的。难道这就是他的命运的轮回吗?

这修道院也是一种狱牢,并且和他早已逃脱的地方有非常凄惨的相似处,而他以前竟从未这样想到过。

他又看到了铁栏门、铁门闩、钦窗栏,为了禁闭谁呢?为了禁闭一些天使。

他从前见过的那种围猛虎的高墙,现在却围着羔羊。这是一种补偿的地方,不是受罚的地方,可是和另外一地相比较,它更加严酷,更加悲惨,更加冷面无情。与那些苦役犯相比,这些贞女们更是被凶狠地压迫得伸不直腰。从前有过一种凛冽刚劲的风,把他的青春期冻僵了的那种风,吹过那种紧锁鸱枭的铁牢;现在是另一种更加冷峭、更加透骨的寒流在侵袭着白鸽的牢笼。

为什么?当他想到这一切时,他的心情和这同出一理的环境彻底溶合起来了。他的骄傲情绪在这些沉思幻想中消失了,他无数次反问自己,他觉得自己多么渺小孱弱,而且还痛哭过多次。六个月以来他所遭遇的一切已把他引回到那位主教的德化中了,坷赛特给以赤子之心,修道院则感以怜人之德。在傍晚,有时,当园里已没有人再来了,你会看见他双膝跪在圣坛墙边的那条小路中间,他刚到那晚偷看过的那扇窗子前,他知道那里有个修女正伏在地上,在为世人祈祷赎罪,他的脸朝向着那里。他也那样跪在那修女跟前祈祷。

他仿佛感到他不敢直接跪在上帝面前。他周围一切,那静谧的园子,那些香花,那些嬉笑追逐的孩子,那些端庄朴实的妇女,那肃穆的修道院,都慢慢浸入他的内心,而且他的心也缓缓变得和那修道院一样肃穆,和那些花一样芳香,和那园子一样宁静,和那些妇女一样朴实和那些孩子一样欢乐了。他还想到这是他生命中连续两次在危险关头时为上帝收容的圣地,第一次是他遭到人类社会抛弃、一切大门都不容他进去的那一次,第二次是人类社会又在追捕他、要把他送进牢狱里去的那一次,如果没有第一处圣地,他会重新跌人犯罪的火坑,如果没有第二处圣地,他也会再次身陷刑狱的苦痛。

他的心彻底溶化在感恩的情感中了。这样又过了许多几年,珂赛特长大成人了。

第三部马吕斯第一卷从巴黎的原子看巴黎一小不点儿巴黎城有个小孩。森林中有只小雀;这小雀叫麻雀,那小孩叫野孩。你把这两个概念——一个隐含整个洪炉,一个隐含全部晨曦的概念——结合起来,你让巴黎和儿童这两粒火星相互接触,便会迸射出一个小人儿。这小人儿,普劳图斯①也许会叫他小哥哥。

这小人儿是个快乐的孩子。他不一定每夭都能吃饱饭,可是,只要他高兴,他就可以每天都去娱乐场所,他没有衬衣穿,没有鞋子穿,没有房子住;他好象是空中的一只飞虫,人们需要的一切东西,他全没有,他的年龄在七 至十三岁之间,是个小小流浪汉,他在街上游荡,睡在野地里,穿着自己父亲的一条破裤,拖着一双烂鞋子,头上顶着另一父辈的一顶破帽,压过耳朵,挎着半副黄边背带,东奔西走,四处张望,寻寻觅觅,悠悠荡荡,他抽烟屁股,满嘴是粗话,坐酒店,交小偷,逗妓女,说黑话,唱淫歌,心里却纯洁无比,那是因为在他的灵魂里有天真这颗明珠,明珠不会为污泥所沾污。人在童年,上帝总是要他天真的。

如果有人问那大都市说:“那是什么?”都市将回答:“那是我的孩子。”

①普劳图斯(Plaute,约公元前 254—184),古罗马诗人;喜剧作家。

二他的某些特征

巴黎城的野孩,是丈六妇人的儿子。如果不过分夸张,清水溪旁边的那个小天使有时也有一件衣服,不过,即使有,也仅有那一件;他有时也有一双鞋,但底子却已烂掉;他有时也有一个家,并且很爱那地方,因为他可在那里找到他的母亲;但是他更爱在街上逛,因为在街上他可以自由自在,逍逍遥遥。他有他自己的活法,有他自己的一套调皮捣蛋的作风,那套作风是基于对资产阶级的仇恨;他也有他自己才能懂得的一套话语,说死了人,便是“吃蒲公英的根”;他日常所从事的工作是替人找马车,放下车门口的踏板,天下雨时他去收取过街费,他管这叫“跑艺术桥”,如果有官员在讲话,他便躲在人群中帮助人们喝倒采,有时他又剔铺路石的缝,他用他自己的钱,那是从街上拾来的千姿百态经过加工的小铜片,那种怪钱叫做“破布筋”,有它的固定的兑换率,在那些调皮的小孩中是有相当完善的制度的。

他对各个地方的动物感兴趣,仔细观察研究,像个动物学家一样形成了一套学说:好夭主虫、骷髅头蚜虫、长脚蜘蛛、“妖精”——扭动着双叉尾巴来吓唬人的黑壳虫。他有他的一种传说中的怪物,那东西不是晰蝎,可肚子下面长了鳞,背上长了疣,但也不是蟾蜍,它生活在陈旧的石灰窑或干了的污水坑里,黑■■,毛茸茸,粘糊糊的,它在地上爬着行走,时快时慢,不出声,但会瞪眼睛,长相令人很害怕,以致从来没有人见过它,他管那怪物叫“聋子”。他常到石头缝里去找聋子,虽说有些胆颤心惊但却很快乐。还有一种令他开心的事是突然掀起一块石头,看那下面的一些土鳖。巴黎的各个地区都有各有一些出名的好玩的小东西可以发掘。在于尔絮勒修会的那些场地里有蠼螋,先贤祠有百脚,马尔斯广场有蝌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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