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在各个郊区才会出现巴黎种,这一点是必须首要指出的。从那些地方出生的才是纯种,在那些地方长大的才是真面目,人民在那些地方吃苦耐劳,而吃苦与耐劳是人生的两个方面。在那些地方的普罗大多到不计其数,也不为人们所知,形形色色的人在他们当中躜动着,从拉白河码头的装卸工直到隼山的屠夫,无奇不有。“都市渣滓”,西塞罗①喊着;“乱党”,声色俱厉的伯克②补充着;贱民,下民,小民,这些字眼说来全不费事,干脆听其自然。那有什么关系?他们光着脚走路与我何干?他们是文盲,活该。你为了这点就要抛弃他们吗?你要以他们的苦难来责骂他们吗:难道光不能普照人群吗?让我们再次呼唤:“光!我们坚持要有光!光!光!”谁知道有朝一日黑暗不会通体透亮呢?革命不就是改变形象的行动吗?努力吧,哲学家们,要教育,要发光,要燃烧,要想得远大,要说得响亮,要欢欣雀跃地奔向神圣的太阳,到群众中去交兄结友,传播好消息,不要可惜口干舌燥,宣告人权,大唱《马赛曲》,散播热情,采摘古柏青枝条,想想那冲霄直上的旋风。群众会飞杨亢奋的,我们必须得心应手地运用在有些时刻劈啪抖颤的主义和熊熊烈火的美德。那些赤着双脚、光着胳臂、破穿衣服以及蒙昧、卑鄙、黑暗的状态是可以用来达到理想的,你深人体察人民,就能发现真理。砂砾任人践踏,没有多大价值,但如把它放在炉里,让它熔化,让它沸腾,它便会变成熣灿耀眼的水晶,并且正是由于它,伽利略和牛顿才发现了行星。
①西塞罗(Ciceron),公元前一世纪的罗马执政官。
②伯克(Burke,1729—1797),以诋毁法国革命闻名的英国演说家。
十三小伽弗洛什
本故事第二部分谈及的那些事发生后的八、九年左右,人们在大庙路和水塔附近,常看见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嘴边带着他那样年纪所常有的笑容,内心却是绝对苦闷与空虚,如果不是那样,他就非常确切地体现了我们在前面描绘过的那种野孩的形象了。那孩子确实穿了一条大人的长裤,但并非他父亲的,也披着一件妇女的背心,但也不是他母亲的。一些毫无关系的人由于施善给他穿上那样的破衣衫。他有父母。但是他的父亲不关心他,他的母亲也从不爱他。这是一个值得可怜的孩子,那种有父母、却又是孤儿的孩子。这孩子从来就觉得只有地上才是他安身之地。铺路石也没有他母亲的心肠硬。他的父母早就一脚把他踢进了人生。他也满不在乎地飞走了。
他是一个爱吵嚷、脸色铁青、敏捷、机警、贫嘴、神气活现而又有病态的孩子。他来去歌唱,作掷钱游戏,掏臭水沟,偶然也小偷小摸,不过就象小猫小雀一样,偷着玩儿,人家叫他小淘气,他就笑,叫他流氓,就生气。他无家可归,没有食物,没有火,没有温暖,但他快活,因为他自由。
这种可悲的小淘气,一旦成了大人,几乎都要遭受社会秩序这个磨盘的碾压,但是,只要他们还是孩子,个儿小,就可以逃脱。任何一点小小的隙缝便救了他们。
不过,尽管那孩子无依无靠,隔过两三个月,却也偶尔会说:“哎,我要去看看妈妈!”然后他走过了大路、马戏尝圣马尔丹门,走下河沿,过了桥,进入郊区,走过妇女救济院,到了什么地方呢?正好是读者所熟悉的那道双号门,五○一—五二号,戈尔博老房。
五○——五二号那所破房子常是空着的,并且一直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房间招租”。说也奇怪,这时,却有几个人住在那里,并且那几个人,彼此毫无来往,毫无瓜葛,那也是巴黎的常事。他们全属于那种赤贫阶层,以前就非常潦倒、然后逐步从苦难更深地陷入苦难、一直陷迸社会最底层的小市民开始,并以两种得不到文明好处的职业告终。清除污泥的阴沟工人和收集破衣烂衫的收荒贩子。
冉阿让时期的那个“二房东”已经死了,接任的是个同一类型的家伙,我不知哪个哲学家曾说过:“老太婆是从来不缺的。”这个新来的老妇人叫毕尔贡妈妈,她一生中有过三只鹦鹉,前后统治过她的灵魂,此外,再没有其他值得一提的事。在那破房子的住户中,最穷的是一户四口之家,父亲、母亲和两个已经相当大的女儿,四个人同住在一间破屋里,一间我们已经谈到过的破屋子。乍一看,这家人除了那种一贫如洗的窘态外,似乎毫无什么很特殊的地方,在开始租用那间屋子时,那个家长自称姓容德雷特。他搬家的情形和那二房东所说的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出奇的象,是“什么也没搬进来”,我们在此把那句话借用一下。住下来不久,这容德雷特曾向那看门、扫楼道、同时又是住户中资格最老的妇人说:“我说妈妈,如果有人来找一个波兰人或意大利人或西班牙人,那可就是我埃”这一家就是那快活的赤脚小孩的家。他到了那里,满目尽是穷相、苦相,更难受的是见不到一丝笑容,他感到的只是炉膛里的冰冷的和亲人心间的冰冷。他进去时别人问他:“你从哪儿来?”他答道:“从街上来。”他离开时别人间他:“你到哪儿去?”他答道:“到街上去。”他母亲还对他说:“你来这儿干啥?”那孩子就这样生活在缺乏爱的状况中,犹如地窖中萎蔫的草。他并不为此感到伤心,也不埋怨任何人。他根本不明白父母究竟应该是怎样的。尽管如此,他母亲还是爱他的两个姐姐。我们忘了说,在大庙路上,人们叫那孩子小伽弗洛什。他为什么叫伽弗洛什呢?很可能是由于他父亲叫容德雷特。某些穷苦人家的本能就是斩断骨肉关系。过道底里最后的那间房是容德雷特在那所破屋里住的房间。一个极穷的青年男子,叫马吕斯先生住在它隔壁的那问小房里。让我们来讲讲这马吕斯先生是个什么人。
第二卷大绅士
一九十岁与三十二颗牙
在布什拉街、诺曼底街和圣东日街现在还有几个老居民,他们还记得一 个叫做吉诺曼先生的老人,并且在说到他时总难免产生一些向往之情。在他们还年轻时那老人就已上了年纪。对那些满怀惆怅之心回忆那一片虚无飘渺的幢幢黑影——所谓过去——的人来说,他的形象还没有在大庙附近那些迷宫似的街道里彻底消失。在那些地方,在路易十四时代,人们用法国所有行省的名称来为街道命名,和我们今天的蒂沃利新区用欧洲全部首都的名称来命名一样,是绝对相似的。顺带说一句,这是向前,其中进步意义是显然的。那位在一八三一年依然健康到过头的吉诺曼先生是那样一个奇人仅仅由于长寿而值得一看,同时他也是一个在从前和所有人都一样而现在和任何人完全不一样的怪人。他是一个特别的老人,确确实实是另一个时代的人,是一个真正原封原样、稍带傲气的那种十八世纪的绅士,死抱住他那腐朽发霉的绅士派头,恰如侯爷珍视他的侯爷爵位一样。他已活过九十高龄,但仍步履稳当,声音洪亮,目光有神,喝酒不搀水,能吃,能睡,能打鼾。他有三 十二颗牙。除非读书,他不戴眼镜。他还有兴致自诩多情,但他又常说,十 年以来,已完全干脆拒绝了女人。他说他已无法讨人的喜欢。另外,他不说“我太老了”,而只说“我太穷了”。他常说:“要是我的家产没有衰败的话 嘿嘿!”,他的确只剩下一五万千法郎左右的年息了,他的梦想是希望能继承一笔遗产。能有十万法郎的年金,好找小姑娘玩玩,我们可以看出,他与伏尔泰先生绝不相同,他绝不是那种一生都是要死不活、与鬼魂为邻的八十岁老翁,这不是一位风烛残年的寿星,这位壮心不已的老人向来非常健康。他是肤浅、急躁、易动肝火的。他动辄大发雷霆,经常违悖事理。假如某人不愿迎合他的意思,他就经常举起手杖打人,好象他仍生活在大世纪①似的。他有一个女儿,五十多岁了,没有结婚,他一发脾气就痛打那个女儿,恨不得用鞭子抽。在他眼里,他好象只有八岁。他经常凶狠地咒骂佣人,常说:“哩!坏女人!”他骂人的话中有一句“破鞋堆的破鞋”!偶尔,他又镇静得出奇。他每天要一个得过神经病的理发匠来为他刮胡子,那理发匠可真厌恶他,对吉诺曼先生有点犯酸。原因是他那女人,一个风骚漂亮的理发店老板娘。吉诺曼先生相当欣赏自己对所有事物的分析能力,自认聪敏过人。他说过这样的话:“说实话,我很有辨识力,跳蚤咬我时,我有把握说出那跳蚤是从哪个女人身上跳到我身上来的。”他最喜欢用的一些字眼是“多感的人”和“造化”。他对“造化”的解释和我们这个时代对这词的解释不同。他坐在炉火旁,按自己的意思,把它编进自己的俏皮话里,“造化,”他说,“为了使文明什么都有一点,就连野蛮状态的有趣的标本也都给了它一些。欧洲有亚洲和非洲的一些样品,只是尺寸稍小些。猫是客厅里的老虎,壁虎是袖珍鳄鱼。剧院里的舞女是玫瑰妖婆。她们不吃人,但会把人咬伤,也可以这么说:‘一群女妖怪!’她们把人变成牡蛎②,再把他们生吞下去。加勒①路易十四当国时期(1661—1715)称大世纪。
②牡蛎是傻子的意思。
比人③只有骨头不吃,但她们也只有贝壳不吃。这就是我们的时尚。我们不吃人,但会咬人,不杀人,但会伤人。”
③加勒比人,安的列斯群岛的一个民族。
二有其主必有其屋
他住的房子是他自己的,在沼泽区受难修女街六号。那房子后来经过拆掉重建,在巴黎街道大改号数时门牌也许换过了。他在二楼拥有一套宽敞的老式房间,一边临街,一边对着花园,大幅大幅的哥白兰①绒毯和博韦②绒毯挂齐天花板,毯子上织着牧羊图,天花板上和壁杠里的画缩成小幅,又出现在每张围椅上。床前设了一座九尺长屏风,上有科罗曼德尔③漆。一幅幅长窗帘,随风舒徐,掩映窗口,极其美观。紧靠窗子下的是花园,在两排窗子的转角处有窗门,打开来,就看见一道台阶,大约有十二到十五级,那健步如飞的老人经常在这儿上下。在他的卧室隔壁,除书房外,还有一间最被他着重的居室,那是间接待女人的密室,墙上挂着一幅麦黄色的壁衣,上面有百合花和其他花朵,是路易十四时期大挠船上的产品,是德?维沃纳先生为他的情妇向苦役犯特别定的货,也是吉诺曼先生从一个脾气古怪在一百岁上死去的姨祖母的遗产中继承来的。他结过两次婚。他从来没有当过官,却几乎做了法官,他的神气介子朝臣和法官之间。他如愿意的话,很爱笑,也能显得亲密温柔。他在少壮时一个常受到妻子的欺骗而从不受情妇欺骗的人,原因是这种人都是些极难相处的丈夫,同时又是些极为可爱的情夫。他是油画鉴赏家。在他的卧室里有一幅约尔凡斯④画的不知是谁的绝妙肖像,笔触刚劲,又有万千精细独特之处,笔下交错纷杂,似乎信手涂抹而得的。吉诺曼先生的衣着不属路易十五时期,甚至也不属路易十六时期,而是督政府时期①的那种“荒唐少年”②的款式。直到那时,他还自认为是年轻人,仍在赶时髦,他穿着薄呢的上衣,有大而宽的翻领,长燕尾,大钢钮扣。此外,短裤,带扣的浅口鞋。双手习惯插进坎肩的小口袋中。他经常怒火中烧他说:“法兰西革命是一帮上匪。”
①哥白兰,巴黎的一家绒毯工厂。
②博韦,城名,在巴黎以北。
③科罗曼德尔(Coromandel),印度东北滨海地带。
④约尔丹斯《Jordaclls,1593—1678),佛兰德著名画家。
①督政府,一七九五年至一七九九年法国的资产阶级政府,如果吉诺曼先生在一八三一年有九十岁,他在督政府时期已是近六十岁的人了。
②“荒唐少年”(Lcs incroyablcs),当时和革命力量对抗的富有子弟,他们故意穿奇装异服招摇过市,行为装腔作势,以此来炫耀自己不同于人民大众。他们爱说“这真荒唐”,从而获得“荒唐少年”这一称号。
三明慧
他十六岁时,一天晚上,在歌剧院,曾有幸同时受到两个风云一时并成为伏尔泰吟咏对象的少妇——卡玛尔戈③和莎莱——的望远镜的注视。处在两股情焰的夹攻下,他英勇地败下阵来,转投向一个豆寇年华和他一样象猫咪般不为人看重、但早已使他魂牵梦移、名叫娜安丽的跳舞小姑娘那里去了。他有回忆不完的往事。他常激动他说:“她多美呀,那吉玛尔④一吉玛尔蒂尼一吉玛尔蒂乃特,上一次我在隆桑看见她,一往情深的吞发,蓝宝石的“快来瞧”⑤,新官人色的裙据,情热艳激的皮手笼!”他年轻时穿过一件伦敦矮呢⑥背心,他每一想起就喋喋不休。“那时候,我打扮得象个日出东方的土耳其人。”他常这样说。在他二十岁时,蒲弗莱夫人偶然遇见了他,叫他“疯美郎”。他见了那些热心政治活动和当权者的名字,就全部给以丑化,觉得那些人出身卑贱,是暴发户。他每次读报纸(按他的说法是读新闻纸和小册子①),总忍不住放声狂笑。“哈!”他常说,“这些人算什么!柯尔比埃尔!于芒!卡西米?贝利埃!这些家伙,你也称他们为部长。我心想,如果报纸上印着‘吉诺曼先生,部长!’那岂不荒唐?可是!人们太笨了,他们甚至觉得那也行!”任何东西的名称,不管好听还是不好听,他都心不在焉地叫出来,当着妇女的面也从不顾忌。他谈着种种粗鄙、猥亵、淫邪的事物,神态却怪里怪气地沉着文雅,毫不感到侷促。这是他那个世纪的狂态。值得留心的是,韵文艰涩的时代也就是散文粗卑的时代。他的教父预言过,说他将成为一个才华卓绝的人,并且给他取了这样一个有意思的名字:明慧。
③卡玛尔戈(Camargo,1710—1770),巴黎哥剧院有名的芭蕾舞演员,比利时人。
④吉玛尔《Guimard,1743一 1816),有名的芭蕾舞女演员。
⑤“快来瞧”,时鬣的首饰或其他东西的统称。
⑥一种薄呢,法国南部对伦敦呢的仿制品,销往东方各国。
①读小册子的另一意义是干想着别人吃东西,自己没有份。
四望百老人
他出生在穆兰②,童年时代在穆兰中学受过几次表扬,奖状还是由尼维尔内公爵亲手授予的,他称尼维尔内公爵为钠韦尔③公爵。无论国民公会、路易十六的死、拿破仑、波旁王室复辟都没有淹没他对那次授奖典礼的回忆,在他眼中,“讷韦尔公爵”才是那个世纪的伟人。“多么可爱的显贵人”,他常说,“挎着他那条蓝缓带,真是神气!”在吉诺曼先生看来,叶卡特林娜二世④花三千卢布向贝斯多舍夫买金酒的秘方,就已经抵赎瓜分波兰的罪恶。他在这问题上表现得异常兴奋。“金酒,”他叫道,“贝斯多舍夫的黄酒,拉莫特将军的杯中物,在十八世纪,二十五克装的每瓶值一个路易,是情场败将的妙药,是降伏爱神的仙露。路易十五就曾经送过二百瓶给教皇。”如果有人对他说金酒只不过是氯化高铁,他一定会怒不可遏暴跳如雷。吉诺曼先生顶札波旁王室中人,并把一七八九年视为洪水猛兽,他不断谈到他如何在恐怖时期保全了性命,如何寻花问柳,如何卖弄才智,才没有被砍掉脑壳。假如某个年轻人斗胆在他面前赞誉共和制,他会被气得脸色铁青,晕倒在地。有时,在谈到自己九十高龄时,他模棱两可他说:“我特希望不会两次见到九十三。”①有时,他又向人透露他想活到一百岁。
②穆兰(Moulina),法国中部阿利埃省的省会。
③尼维尔内(Nivernais).法国旧省名,今涅夫勒省(Nievre),省会讷韦尔(Nevers)。
④叶卡特林娜二世(catherine I,729—1796),俄国女皇。
①两次九十三指革命进入高潮的一六九三年和他自己的九十三岁。
五巴斯克和妮珂莱特
他有些理论。下面就是一种:“当一个男人爱上一些女人而他本人又有妻子,他不太爱护她,而她呢,样子丑,脾气坏,有合法地位,具有各种权利,稳坐在法律上,必要时还要吃醋,那他唯有一个方法来弃绝烦恼,获得安宁,那就是把家产拿给妻子掌管。宣告退位以换自由。这么一来,太太就有事可忙了,如痴如醉地管理金钱,直到双手铜臭。指挥佃户,教导长工,召开法律顾问,主持公证人会议,说服讼棍,访问衙门师爷,出席法庭,草签合同,口授契约,自认为当家作主了,买卖,处理问题,发号施令,担保又受牵累,订约又毁约,出让,租让,转让,布置,移置,攒钱,花费。她作些蠢事,无限幸福,自以为得意,甚至有了安慰。当她丈夫瞧不起她时,她却在为丈夫倾家荡产方面得到了满足。”这一理论是吉诺曼先生身体力行了的,而且成了他的历史。他后娶的那个女人,替他管理家产,结果他当丈夫的那天,余产刚够他生活,他几乎抵掉押出了所有的东西才得到一万五千法郎左右的年息,其中的四分之三还得随他本人化为乌有。他没有忧虑,因为他不用怎么考虑遗产问题。况且他知道,遗产是会有风险的,比如转变为“公有财产”;他还亲身遭受国营投资事业之害,他对国营事业的总帐册不具任何信心。“全是坎康波瓦街①的那套鬼把戏!”他常那么说。我们说过,他在受难修女街的那所房子,是他自己的。他常用两个佣人,“一公一母”。佣人进门时吉诺曼先生就要替他改个名字。男佣人,他按他们的省籍喊:尼姆佬,弗朗会一孔泰佬,普瓦图佬,庇卡底佬。他最后的男佣人是一个五十 五岁、肥胖气喘、跑不了二十步的大块头,因为他生在巴荣纳,吉诺曼先生就叫他做巴斯克②佬。至于他家女佣人,一律叫妮珂莱特(即使是我们在下面要谈到的马依妈妈也同样)。一天,来了个厨娘,一位名厨,身材伟岸,属于看门妇人的那种魁伟型。“您希望每月挣多少钱?”“三十法郎。”“您叫什么名字?”“奥林匹。”“我每月给你五十法郎,但你的名字却得叫妮阿莱特。”
①摄政时期(1715—1723),法国王朝聘用苏枯兰人劳氏(Law)管理财政,劳氏在法国建立银行网,使许多人破产,劳氏银行设在巴黎坎康彼瓦街。
②巴斯克(Basquc),法国西南与西班牙交界一带的名称,巴荣纳(hyyone)是该地一城市。
六浅谈马依和她的两个孩子
吉诺曼先生的痛苦常常表现为愤怒,他在失望时总爱动肝火。他有五花八门的偏见,却又彻底放肆妄为。他一贯以老风流来完成自己外在的特色和内心的满足,并且要装腔作势把自己装成确是那样的神气。他管那样子叫做有“大家风范”。那种大家风范有时人为给他带来意外的奇福。一天,有人把一只盛牡蛎筐子,送到他家里,筐里装着一个初生的大哭大叫的壮男婴,身上裹着温暖的衣被,那婴孩是一个在六个月前从他家里被赶走的女工托人送来给他的。当时吉诺曼先生已是满打满算八十四岁的人了。邻居们都异口同声表示愤怒。那种无耻的贱婆娘,谁会信她的鬼话?好大的胆!好卑鄙的诬蔑!吉诺曼先生却一点也不生气。他和蔼可亲,望着那婴孩对旁边人说:“怎么?为何要这样?出了什么事?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们竟那样大惊小怪,老实说,太无知了。昂古莱姆公爵先生,查理九世陛下的私生子,他到八十五岁还和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结了婚;维吉纳尔先生,阿吕伊的侯爷,苏尔迪红衣主教的兄弟,波尔多的大主教,他到八十三岁还和雅甘院长夫人的侍女生了一个儿子,一个真正的爱情的结晶,也就是日后的马耳他骑士和御前军事参赞;本世纪的伟大人物之一,达巴罗神甫,也是一个八十七岁的人的儿子。这些都是最平常的事。还有《圣经》里的呢!说了这么多,我宣告这小孩不是我的,让我们大家来照看他吧。这不是他的错。”这是假好人的作法。一年过后,一个叫马依的妇人又送了他一份礼品。仍然是一个男孩,吉诺曼先生这一次要讲条件了。他把那两个孩子还给他们的母亲,答应每月给八十法郎的抚养费,但那些妇人再也不许耍这个手段了。他还说:“我责成那些女人必须好好照顾他们。我要随时去看他们的。”他也确实去看望过。他有一个当神甫的兄弟,活到七十九岁,在普瓦蒂埃学院当了三十三年的院长。“他那么年轻就丢下我走了。”他常那么说。那兄弟的生平事迹很少,为人宁静而小气,他认为自己既然当上神甫,就应该对遇到的穷人有所施舍,可他给的只是一点小钱,或是几个贬了值的苏,那是他发现的通过天堂去的地狱的一条途径。至于吉诺曼大先生,他在施舍上从不计较,给起钱来痛快大方。他的性格是诚恳、率直、仁慈的,假如他有钱,也许会给得更为慷慨。他希望只要与他有关的事都能做得大气堂皇,即便是偷盗诈骗方面的事。一 天,在一次分配遗产的情况下,他被一个商人用明显的粗暴手法敲诈了一下,他喷出这样一段愤慨而庄严的话:“阵!这做得太低劣了!这种鸡鸣狗盗的玩艺实在让我感到丢脸,现在这个时代,一切都退化了,连坏人也迟化了。妈的!竟会那样抢我这样一个人,太无耻了。我好象是在树林里被强盗抢了,抢得我不痛不痒。我是何等人物!”我们说过,他结过两次婚。他的第一个妻子生了一个女儿,没有嫁人;第二个妻子也生了一个女儿,三十岁时就死了,她由于爱情、偶然或其他原因,和一个不错的军人结了婚,那军人在共和时期和帝国时期的军队里都服过役,得过奥斯特里茨勋章,并在滑铁卢被授予上校军衔,“这是我的家丑。”那老绅士常说。他嗅鼻烟嗅得非常多,他用手背掸起他前胸的花边来有种特殊的风度。他不太信上帝。
七家规:天不黑,不会客
明慧?吉诺曼先生就是那样一个人,他一根头发也不落,也未全白,仅是花白,而且从来都梳成狗耳朵式。总之,尽管那样,仍庄严可敬。
他来自十八世纪:轻浮而自傲。在王朝复辟时期的最初几年中,吉诺曼先生——当时他还年轻,他在一八一四年①还只有七十四岁——住在圣日耳曼郊区,圣稣尔比斯教堂附近的塞尔凡多尼街。在满了八十岁后又过了些日子,他才离开社交隐退到沼泽区去了。
脱离社交以后,他仍紧守过去的习惯,白天彻底关上大门,不到天黑,不管有什么事,决不接待任何人。这一习惯是他一直坚持的。他五点钟吃晚饭,然后,大门就开了,对于他那个世纪的风气,他一点也不越矩。“阳光是贼,”他说,“它只配望望关上的门窗。清清白白的人要到夜空放射星光时才放射他的智慧。”他待在他的城堡里,不接待任何人,即使国王来了也一样。这是他那时代古老而高贵的气派。
①一八一四年是拿破仑帝国末年和王朝复辟初年。
八两人不成对
关于吉诺曼先生的两个女儿,我们刚才已经提及,她俩出生的年代前后相距十年。年轻时她们彼此就很不相象,无论是性情还是面貌,都很难认出她们是姊妹俩。小的那个是个可爱的人儿,只要是光明的事物都能吸引她,她爱花木、诗歌和音乐,仰慕灿烂无垠的长空,热情,开朗,还是孩子时,她的理想就是将自己许给一个含蓄的英雄人物。大的那个也有她的梦想:她见到天空中有个买卖人,一个肥胖阔气的老好军火商,一个异常出色的笨丈夫,一个披金挂银的男子,要么就是一个省长,省政府里的要人,颈项上挂根银链条、站在前厅里伺侯的传达官,公家举办的舞会,市政府的演讲,当省长夫人。这一切正是萦回于她想象中的东西。这两姊妹,在当姑娘的岁月里便各自做着各自的梦,各走各的路。她们俩都有翅膀,一个象天使,一个象鹅。
任何想象都是无法全面实现的,至少在这世界上是如此。在我们这个时代,没有一个天堂是实在的,那妹妹已嫁了心上人,但她死了。姐姐却从未结过婚。
从我们现在谈着的这故事里那姐姐出现了,但已是一块纯洁的古白玉、一根点不燃的老木头,她有着一个从没人见到过的尖鼻子和一个从没人见到过的迟钝脑袋。一件最能说明问题的小事是,除了她家里极少的几个人外,谁都不知道她的小名,大家都叫她吉诺曼大姑娘。
说到为人拘谨方面,吉诺曼大姑娘尽可赛过英国小姐,已发展到一种难以忍耐的拘谨。一天,有个男人看见她的吊袜带,一生中她一想到这事就害怕。
岁月只增多了这种残酷的腼腆。她总嫌她的围巾还不厚,也老怕它围得不够高。在那些谁也不会想要去看一下的地方她添上无数的钩子扣和别针。这就是束身自爱的本义:堡垒未受威胁而偏要处处设防。
可是,看看谁人能猜透老妇人这种单纯的心事,她常让一个长矛骑兵军官,一个叫忒阿杜勒的侄孙去吻她,并且深感快感。即使她有这样一个心爱的长矛兵,我们还是称她腼腆拘谨的老妇人,这依然绝对恰当。吉诺曼姑娘原有一种明暗不定的灵魂。腼腆拘谨也正是一种半善半恶的性格。她除了腼腆拘谨以外还虔信上帝,表里如一。她是童贞圣母神殿的信女,在某些节日她戴着白面罩,哼念着一些特别的经文,拜“圣血”,敬“圣心”,跟很多忠实的信徒一道关在一间小礼拜堂里,待在一座耶稣会样式的古老祭坛前凝视几个小时,她的灵魂在几块烟云般的云石中和金漆长木板栅栏内外来往穿越游荡。
她在礼拜堂里交了一个朋友,和她一样是个老处女,名叫弗波瓦姑娘,完全呆头笨脑,吉诺曼姑娘乐于和她相处,为了显出自己已是只神鹰。除了念《上帝的羔羊》和《圣母颂》以外,弗波瓦姑娘的本领只会做各种果酱。弗波瓦姑娘是她那种人中的典型,一头冥顽死板、缺乏任何聪明的银鼠。
让我们指出,吉诺曼姑娘在步人老年阶段时,不仅毫无收获,反倒一年比一年差。那是不努力振作的人的必然下场,她从来不对别人生恶念,那是一种非常好的品质;后来,年华磨完棱角,时间进一步朝她下软化功力。她只感到忱伤,一种不知所云的忧伤,她本人也不知道是何原因。她感到人生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快结束了,她的音容笑貌甚至行为,处处都显出那么一种凄惶困惑的味道。
她代她父亲料理家务。吉诺曼先生身边有女儿,恰如我们从前见过的那位卞福汝主教身边有妹妹。这种由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处女组成的家庭是司空见惯的,这种两个老人相依为命的景况总会让人怅然若失。
这家人里,除了那个老处女和那老头外,还有一个小孩,一个只要在吉诺曼先生面前就会发抖沉默的小男孩。吉诺曼先生和那孩子每一次说话都是凶狠的,有时还抬起手杖:“过来!先生!小坏蛋,淘气鬼,快过来!回答我,小妖怪!让我看看你,小流氓!”他说些不伦不类的话,可心里确是疼他。
他是他的外孙。我们以后还会看到这个孩子。
第三卷外祖和外孙
一古老的客厅
吉诺曼先生住在塞尔凡多尼街时,他常常在好几处极高贵的客厅里走动。吉诺曼先生虽是个资产阶级,但也受到款待,由于他有双重智慧,一是他天生的智慧,二是别人认为他有智慧,所以大家都邀请他和奉迎他。每到一处他就非要出尽风头,否则他宁愿不去。有些人总是想方设法地左右别人,使人另眼看待他们,如果不能当主演,也一定要当小丑。吉诺曼的性情却不是那样,吉诺曼先生在平日出入的那些保皇派客厅里占尽了所有风光,却丝毫没有损害他的自尊心。处处都以他为权威。他竟然和德?波纳德先生①,甚至和贝奇一皮伊一瓦菜先生②分庭抗礼。
一八一七年前后,他每星期非得要去附近的弗鲁街上 T.男爵夫人家里去打发两个下午,那是一位值得钦慕和尊敬的妇人,她的丈夫在路易十六时期作过法国驻柏林大使。T.男爵生前酷爱凝视和显灵①,但在流亡期间他资财耗尽而死,留下的遗产仅是十册镶有金边的红羊皮封面的精装手稿,内容是对麦斯麦和他的木盆的一些极其新奇的回忆。T.夫人因等级关系,没有把它发表,只靠一笔不知从何而来的微薄年金度日。T.夫人不和宫廷来往,她说那是一种”很杂的地方”,她过的是一种高贵、寂寞、清平、孤芳自赏的生活。惟有几个朋友每星期在她孤身独处的炉边聚会两次,于是组成了一种绝对保皇派的客厅。大家在那几喝茶,随着各人突发的兴致,沉郁或激奋,而对这个世纪、宪章、波拿巴分子、售蓝佩带给资产阶级的朽政、路易十八的雅各宾主义等问题发出的不是哀怨就是怒吼,并且轻声谈着御弟,今后的查理十 世带给人们的希望。
大家在那儿把那些称拿破仑为尼古拉的俗俚歌曲唱得欢天喜地。公爵夫人们,世界上最娴雅最可爱的妇女,也在那儿欢天喜地地唱着这一类的歌曲,比如下面这段指盟员②们的歌:将你曳着的衬衫尾摆塞进裤子里。免得别人说那些爱国主义者挂出了白旗③!
他们边唱边以为能吓坏人的隐语或无伤大雅。但他们却认为有毒的文字游戏如四行诗,甚至是用对句来消遣,例如德索尔内阁,一个保守派内阁,有德卡兹和德赛尔两个阁员,他们这样唱道:为了从基础上加强这摇晃了的宝座,必须换土壤,换暖室,换格子。④①德彼纳德(13Onald,1754一 1840),子爵,法国政治活动家和政论家,保皇派,复辟时期的贵族和教权主义反动派的思想象之一。
②贝奇一皮伊一瓦莱(Bengy一 puy一 Vallce,1743一 1823),制宪议会右派议员,后逃往国外。复辟时期撰文论述法国社会宗教和政治的关系。
①指巫术中定睛凝视鬼魂重现等手法。
②盟员,指一八一五年拿破仑从厄尔巴岛回国时号召组织的志愿军。
③白旗是投降的旗帜,也是法国当时王朝的旗帜。
或者他们重编元老院的名单,认为“元老院的雅各宾臭味太重太可怕”,他们把名单上的名字连起来,将它们组成一个句子,如 Damas,Sabran,Gou, Jiol1 Saint一 Cyr。于是觉得快乐之至。
大家丑化革命在那种客厅里。他们全都意气相投,想把同样的仇视鼓动起来,但意思却相反。他们唱着那好听的《会好的呵》①:会好的!会好的!会好的呵!布宛纳巴分子被吊在街灯柱子上。
歌曲犹如断头台,它不分清红皂白地今天砍这人的头,明天又砍那人的头。这里只是一种对象的改变而已。
弗阿尔台斯②案件正是在那时,一八一六年发生的,在这个问题上,他们同巴斯第德和若西翁③方面站在一起,因为弗阿匀台斯是一个“布宛纳巴分子”。他们把自由主义者叫着“弟兄们和朋友们”,那是最恶毒的咒骂了。正和某些教堂的钟楼一样,T.男爵夫人的客厅也有两只雄鸡,一只是吉诺曼先生,另一只是拉莫特一瓦罗亚伯爵,他们提到那伯爵,总怀着佩服的心情贴在人家耳边说,“您知道?这就是项圈事件④里的拉莫特呀!”朋党和朋党间常有的那种神秘莫测的妥协。我们补充这一点:在资产阶级里,交际过分随意往往会使自己的声誉和地位下降,必须注意交际的对象是些什么样的人,这就象与身穿单衣的人相处会丧失自己身上的温暖一样,接近被别人瞧不起的人也会减少别人对你的敬意。古老的上层社会就是按这条规律及其它一些规律办事的。彭帕杜尔夫人①的兄弟马里尼②常去苏比斯亲王③家里。然而 不,因为 弗培尔尼埃夫人的教父杜巴丽④是黎塞留⑤大元帅先生家里很受欢迎的客人。那个社会,是奥林匹斯⑥,是墨丘利⑦和盖美内亲王的家园。一个强盗也可以受到招待,只要他是神。
在一八一五年拉奠特伯爵已是个七十五岁的老头,值得一提的唯有他那种沉静严肃的神气,处处棱角分明的冷面,彻底谦逊的举止,一直扣到领带的上衣,一双总交叉着的长腿,一条土红色的柔软长裤。他的脸和他的长裤是同一种颜色。
①《会好的呵》(caita)是一七八九革命时期的一有革命歌曲,其中有一句是“贵族吊在街灯柱子上”,这里,”贵族”被窜改为“布宛纳巴分子”。
②弗阿尔台斯(FuAldcs)是一个被暗杀的官员。
③巴斯第德(Bastide)和若西翁(Jauslon),被认为是暗杀弗阿尔台斯的凶手。
④一七八四年,拉莫特伯爵夫人怂恿一个红衣主教买一申极名贵的金刚钻项圈送给王后,她伪称王后早想得到那项圈。红衣主教为了巴结王后,向珠宝商赊来交给拉莫特夫人转给王后。拉莫特夫人把那项圈丢失了,王后没收到,红衣主教付不出钱,事情闹开后激起了人民对王室的僧侣的憎恨。拉真特夫人在广场上受到仗刑和洛印,被关在妇女救济院里,继而越狱逃往英国,在再次被捕时跳楼自杀。
①彭帕杜尔夫人(dclapoTnpdour,1721一 1764),路易十五的情妇。
②马里尼(deMarigny,1721一 1781),侯爵,王室房舍总管。
③苏比斯(de Soudisc,1715一 1787),元帅,要臣,彭帕杜尔夫人的忠实奉承者。
④杜巴丽(Du Bnrty).伯爵,他的妻是路易十五的情妇。
⑤黎塞留(Richelieu,1696—1788),红衣教主教黎塞留的侄孙,路易十四和路易十五的嬖臣,以贪污出名。
⑥奥林匹斯,希腊神话中众神所居之山。
⑦墨丘利(Mcrccure),希腊神中商业和盗贼的保护神。
在那各厅里这位拉莫特先生是有“地位”的,因为他很“有名”,说来虽奇怪但却是事实,也因为他姓瓦罗亚⑧。
至于吉诺曼先生,他是众望所归的。他是权威。即便他举止轻狂,言语幽默,但却有一种自己的风度使人敬佩,他以仪容取胜,诚恳并有绅士的傲骨,再加他那罕有的高龄。活了一个世纪那真是非同一般。岁月总会一个人的头添上一怪令人钦慕的光辉。
此外,他的谈吐完全属于一种太古岩石的火花。举个例子,普鲁士王在协助路易十八执政后,谎称吕邦原来爵来访问他,被路易十四的这位后代接待得有点象勃兰登堡⑨侯爷那样,并还带着一种极微妙的傲慢神态。吉诺曼先生表示赞同。他说:“除了法兰西国王外,所有其他的王都只能算是一省之王。”一天,有人在他面前进行这样的问答:“后来是如何处理《法兰西邮报》的主笔的?”“停刊(suspendu)。sus①是多余的。”吉诺曼先生指出说。正是这一类的谈话使他获得地位。
波旁王室为回国周年纪念日举行了一次大弥撒,当他望见塔列朗先生走过时,说道:“恶大人阁下到了。”
吉诺曼常由他的女儿陪伴同来,当时他的女儿年过四十,可看不去倒象一个五十岁的人,还有一个七岁的小男孩陪他同来,这小孩白净,红嫩,天生一双笑眯眯喜和人亲近的眼睛,他一定进客厅,总听见在座的人向着他齐声称赞:“他多么漂亮!真可惜!可怜的孩子!”这孩子就是我们先前提到的那个。人们称他为“可怜的小孩”,因为他的父亲是“一个卢瓦尔②的匪徒。”这位卢瓦尔的匪徒是吉诺曼先生的女婿,我们在前面也已提到过,也就是吉诺曼先生所谓的“他的家丑”。
⑧瓦罗亚(vaklois),法国卡佩王室的一支。
⑨勃兰登堡(Brtndcbourg),日耳曼帝选侯之一,普鲁士王国的臣属。
① suspendu(暂时停刊)去掉词头成 pendu(年绞刑)。
②卢瓦尔(Loire),法国中部偏东之剩二一个当年的红鬼当年假如有人来到小城韦尔农,走到那座宏伟壮丽的石桥上去游览(那座桥恐怕不久会被一道丑恶难看的铁索桥所替代),伫立桥边往下望去,便会看到一个大约五十的男子,他头戴鸭舌帽,身穿粗呢衣裤,衣拎边缝着一 条发黄的红丝带,脚上套一双木鞋,他皮肤焦黄,脸黝黑,头发花白,一条宽而长的刀疤从额头直到脸颊,他弯腰驼背,未老先衰,一天到晚拿着一把铲子和一把修枝刀在一个院里走来走去。在塞纳河左岸桥头一带,全是这种院子,每一个都被墙隔开,顺着河边排列,象一长条种满花木的土台,赏心悦目,如果园子再大点,就可称为花园,再小点,那就是花畦了,那些院落,都是一边临河,一边有所房子的。我们开始说的那个穿短褂蹬木鞋的人,在一八一六年左右,便住在这些院子中最狭窄的一个,所有房屋中最寒酸的一 所里,他独居于此,无声无息,穷困无依,唯有一个年龄适当,相貌平凡,既不是农夫又不是市民的妇人帮他干活,由于他种的花鲜艳明丽,他称为花园的那一小块地,已在小城里出了名。种花是他的工作。
他坚持劳作,遇事留心,勤于浇灌,不久居然能继造物主之后,培育出几种似乎早被大地忘怀了的郁金香和大丽菊。他能别出心裁,他施小绿肥来培育一些稀罕珍品如美洲的和中国的灌木,他在这方面超过了苏兰日?波丹。夏日天刚亮,他就到了畦埂上,忙着擂、修、蒋、浇,面带慈祥、抑郁、和蔼的神情,在他的那些花中间来往奔忙,有时又停下不动,若有所思地消磨几个时,倾听树上一只小鸟的欢唱或他人家里一个小孩的咿呀,或凝视着草尖上一滴被阳光照得象钻石一样的露珠。他的伙食很清淡,喝奶的时候多,喝酒少,淘气的孩子可以让他服从,他的女仆也可能骂他。他胆小到好象完全不敢见人似的,除了那些敲他玻璃窗的穷人和他的神甫之外,他谁也不见,也很少出门。他的神甫叫马白夫,一个老实人。可是,如果有些本地或外来的人想要看看他的郁金香和玫瑰,那么无论是谁走来拉动他小屋的门铃,他都会笑嘻嘻地走去开门。这就是那个卢瓦尔的匪徒了。
在那同一时期,假如有人读了各种战争回忆录、传记、《通报》和军队战报、他就会被一个不断出现的名字乔治?彭眉胥所打动,这彭眉胥很年轻的时侯便已是圣东日联队里的士兵。革命爆发时,圣东日联队编入了莱茵方面军。君主时代的旧联队是以省名为队名的,废除君主制后依然照旧,到一 七九四年才统一编制。彭眉肯在斯比尔、沃尔姆斯、诺伊施塔特、土尔克海姆、阿尔蔡、美因茨等地打过战,在美因茨一战,他是乌少尔殿后二百人部队中的一个。他和其他十一个人,在发德纳赫的古堡后面阻击了赫斯亲王的全部人马,直到敌人的炮火开出一条从墙垛到斜堤的口子,在大队敌兵上来后他才撤退。他在克菜贝尔部下时到过马尔什安,并在蒙巴利塞尔一战中被打伤了胳膊。这之后,他转到了意大利前线,他是和茹贝尔保卫坦达谷的那三十个卫队之一。茹贝尔由于那次战功升了准将,彭眉胥也升了中尉。在洛迪那夭,波拿巴望见贝尔蒂埃在炮中左冲右突,称赞他既是炮兵又是骑兵又是卫队,当时彭眉青正在贝尔蒂埃的身边。他在诺维亲眼目睹他的老上司茹贝尔将军在举起马刀高吼“前进!”时倒了下去。在那次战役里,由于军事需要他领着他的步兵连从热那亚驾一只帆船到一个不知地名的小港口去,途中遇见了七八艘英国帆船。那位热那亚船长想把炮沉进海里,让士兵们躲在中舱,伪装成商船暗地溜走。彭眉胥却把三色旗系在绳上,升上旗杆,顶着不列颠舰队的炮火冲了过去。驶过二十海里后,他胆子更大了,他用他的帆船攻打一艘运送士兵去西西里的英国运输舰,居然抓获了那艘满载部队的敌船。一八○五年,他从属于马莱尔师部,从斐迪南大公手中拿下了贡茨堡。在威廷根,他冒着雪片般的枪弹双手抱起那受了重伤的第九龙骑队队长莫伯蒂上校。他曾在奥斯特里茨参加了那次冒着敌人炮火前进的英勇梯形队伍。沙俄禁卫骑兵队冲杀第四大队的一营步兵时,彭眉胥也参加了那次反攻,并且击败了那批禁卫军。皇上奖给他十字勋章。一次又一次,在曼图亚彭眉胥见维尔姆洋被俘,在亚历山大看见梅拉斯被俘,在乌尔姆看见麦克被俘,他也参加了在莫蒂埃指挥下攻打汉堡的大军第八兵团。之后,他改属第五十五 大队,也就是旧时的佛兰德联队。英勇的队长路易?雨果,本书作者的叔父,独自率领他连部的八十三个人,面对敌军的全线猛攻,在爱洛的一个坟场里支撑了两个小时,当时彭眉肯也在那里。他是活着离开那坟场的三个人中的一个。弗里德兰,他也在。之后,他到过莫斯科,之后,又到过别列津纳,之后,卢岑、包岑、德累斯顿、瓦朔、莱比锡和格兰豪森峡道;之后,蒙米赖、沙多?蒂埃里、克拉昂、马恩河岸、埃纳河岸以及拉昂的惊险场面。他在阿尔内勒狄克是骑兵队长,他用马刀砍倒了六个哥萨克人,并且救了他的班长,而不是他的将军,正是那一次,他被人砍得血肉模糊,仅从他的左臂上,就取出了二十片碎骨。在巴黎投降的前八天,他和一个同伴对调了职务,参加了骑兵队伍。他有旧时代所说的那种“两面手”,也就是说当兵,他可使刀弄枪,当官,也一样可指挥步兵营或骑兵人,有些特别兵种,比如说,那种既是骑兵又是步兵的龙骑兵,就是以这种军事教育潜培养出来的。他跟随拿破仑到了厄尔巴岛。滑铁卢战役中,他在杜布瓦旅当铁甲骑兵队队长。夺下吕内堡营军旗的正是他。他夺下那面旗子丢在皇上的跟前,浑身是血。他在拔敌旗时,被迎面砍了一刀,脸被砍着了。皇上满心喜悦,对他喊道:“升你为上校,册封男爵,奖赏第四级荣誉勋章!”彭眉胥回答说:“陛下,我代表我那成为寡妇的妻子感谢您。”一个小时过后他倒在奥安的山沟里。我们现在要问:这乔治?彭眉胥倒底是何人?他就是那卢瓦尔的匪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