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他的历史,我们从前已经知道一些。滑铁卢战役之后,我们记得彭眉胥,被人从奥安的那条凹路里救了出来,他居然回到了部队,从一个战地急救站转到另一个战地急救站,最后到了卢瓦尔营地。
王朝复辟以后,他被编在领半薪的人员里,后又被送到韦尔农去休养,换句话说,去受监视。国王路易十八否认百日时期所发生的一切,因而对他得到的第四级荣誉勋章的资格、上校衔、男爵爵位一律不予承认。而他却绝不放弃任何一次机会去签署“上校男爵彭眉胥。”他唯有一套旧蓝制服,上街时他总佩上那颗代表第四级荣誉勋位的小玫瑰纽。检察官派人去警告他,说法院可能要追究他“擅自佩带荣誉勋章的不法行为。”当这通知由一个一 般的中间人告诉给他时,彭眉胥面带苦笑回答:“我一点也不明白是我听不懂法语,还是您说的不是法语,事实是我听不懂您的话。”接着,他每天带上那小玫瑰纽上街,一气跑了八天,而没有人敢惹他。军政部和省总司令官写过两三次信封给他,信封上写道“彭眉胥队长先生”。他把那些信原封不拆退了回去。同时,拿破仑在圣赫勒拿岛上也用同种办法对待那些由贵人赫德森?洛①送给“波拿巴将军”的信件,在彭眉胥的嘴里——请允许我们如此①赫德森洛(HadsonLowe,1769一 1844),监视拿破仑的英国总督。
说——竟有了和他皇上一样的唾沫。从前在罗马有过一些被俘的迦太基士兵,也拒绝向弗拉米尼努斯②致敬,他们多少有些汉尼拔的精神。一天早晨,他在韦尔农的街上遇见了那个检察官,他走到他面前问道:“检察官先生,我脸上者挂着这条刀痕,这不碍事吧?”除了那份极微薄的骑兵队队长的半月薪外,他什么也没有。他在韦尔农租下他能找到的一所最小的房子。独居在那儿,我们开始已经说过他的生活方式。在帝国时期,他趁战争暂息的空当,娶了吉诺曼姑娘。那位老绅士,心里愤怒,却又只好同意,他叹着气说:“最贵的家庭也不得不低下头来。”彭眉胥太太是个有教养、很难遇到的女人,从任何方面说都配得上她的丈夫,都是让人敬慕的,可她在一八一五年死了,扔下一个孩子。这孩子是上校在孤独中的欢乐,但那个外祖父却蛮不讲理地领去了他的外孙,口口声声说,如果不把那孩子交给他,他就不让他继承遗产。父亲为了孩子的利益只好让步,爱子被夺以后,他就把心寄托在花草上。
他放弃了所有一切,既不活动,也不密谋。他把自己的心切成两半,一 半交给他眼前所做的这种陶冶,性情的劳作,一半交给他从前经历过的那些如火如茶的事业。他把时间消磨在对一朵石竹的期望或对奥斯特里茨的回忆上。
吉诺曼先生和他的女婿从不来往。那上校在他的心中是个“匪徒”,而他在上校的眼里却是个“笨蛋”。吉诺曼先生平时谈话从不提上校,除非要讥讽他的“男爵爵位”才偶尔影射两句。他们已明确规定,彭眉胥永远不能探视他的儿子,否则就要把那孩子赶走,送还给父亲,并取消他的财产承继权。对吉诺曼一家来说,彭眉胥是个丧门星。他们要按他们的方式来培养那孩子。上校接受如此的条件或许错了,但是他格守诺言,认为那样做是对的,牺牲他个人不算什么,吉诺曼自己的财产不多,吉诺曼大姑娘的财产却很可观。那位没嫁人的姑奶奶从她母亲的娘家继承了大笔产业,她妹妹的儿子当然是她的继承人了。
这孩子叫马吕斯,他知道自己有个父亲,此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谁也不在他面前多说。可是在他外祖父领着他去的那些轻声的交谈,闪烁的词句,眨眼的神气的地方,使那孩子心里有所领悟,有所认识,而且,由于一种潜移默默化的作用,他也渐渐地把他习见的那种环境里的观点和意见转变为自己所固有的了,久而久之,当他一想到父亲,就感到羞愧苦闷。
当他在那种环境中逐渐成长时,那位上校,每隔两三个月,总要悄悄地跑到巴黎来一次,就象一个擅离指定住处的罪犯似的趁着雷诺曼姑奶奶领着马吕斯去做弥撒时,他也溜进圣稣尔比斯教堂里,躲在一根石柱后面,心慌意乱,生怕那位姑奶奶回过头来,所以不敢动也不敢呼吸,眼睛盯住那孩子,一个脸上挂着刀疤的硬汉竟害怕那样一个老处女。
正因如此,他才和韦尔农的本堂神甫,马白夫神甫有了交情。这位老好神甫是圣稣尔比斯教堂一位理财神甫的兄弟。理财神甫多次看见那人,脸上一道刀痕,眼里一眶眼泪老盯着那孩子,看神气,那人象个好男人,哭起来却又象个妇人,理财神甫见了,非常惊诧。从此那人的容貌就②弗拉米尼努斯(Ftaminiu.约前 228一 174),罗马统帅和执政官(前 198),在第二次马其顿战争中(前200一 197)中为罗马军队指挥官。
刻在他心底。一天,他到韦尔农去探望他的兄弟,走到桥上就遇见了彭眉胥上校,立刻认出他正是圣稣尔比斯的那个人。理财神甫向本堂神甫谈这事,并随便找了个借口一道去访问了上校。这之后就常来常往了。最初上校还不大愿说,后来也就什么都谈了,本堂神甫和理财神甫终于了解了所有的事实,看清了彭眉胥是如何为了孩子的前途而牺牲了自己的幸福。从此以后,本堂神甫特别尊敬他,对他极友好,上校也将本堂神甫引为知己。只要相互都诚实善良,一个老神甫和一个者战士,本是最易情趣相投成为莫逆之交的。他们在骨子里原是一体。一个献身于地上的祖国,一个献身于上界的天堂,其他的不同点就没有了。
马吕斯每年在元旦和圣乔治节①写两封信给他的父亲,那种信也只是为应景而作的,由他姨妈不知从什么现存信里抄来口授的,这是吉诺曼先生唯一 肯让步的地方。他父亲的回信却是满纸慈爱,外祖父收到就往衣袋里一塞,从来不看。
①圣乔治《SlntGeorges,三至四世纪),相传为古代基督教烈士,原为军人,彭眉胥是军人,故重视圣乔治节,节日在四月二十三日。
三愿你们息怨解冤
马吕斯对世界的全部认识仅限于 T.夫人的客厅。那是唯一可以让他洞察人生的窗口。那窗口是黑暗的,对他来说,从缝隙里来的寒气多于暖气,阴影多于光明。在刚刚进入这怪诞社会时,那孩子是欢乐开朗的,但不久他就变得忧郁沉闷起来了,有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是阴沉。那些威严古怪的人包围着他,他心情沉重的惊奇地望着他的周围,而周围的一切合在一起又使他心中更加惶惑。在 T.夫人的客厅里有些德高望重,年事已高的贵妇人,有名叫马坦②的,有名叫挪亚③的,有名叫利未斯而被称为利未④的,也有名叫康比而被称为康比兹⑤的。那些矜持庄重而又古老的面孔,出自远代典籍的名字,在那孩子的脑子里和所背诵的《旧约》混淆不清了,那些老妇人围绕着一炉即将熄灭的火,团团坐在绿纱罩的灯光下,面目时隐时显,神色冷漠严峻,头发斑白或全白,身上穿着另一个时代的长裙袍,每件裙子颜色都是惨淡阴森的,她们偶然从沉默中说出一两句既庄严又尖刻的话;那时侯,小马吕斯惊慌失措睁大眼睛望着她们。以为自己看见的不是妇人,而是一些古代的先贤圣人,不是现实中的人,而是阳间的鬼。
在那些鬼影中还有着好几个教士和贵族,也经常出现在那古老的客厅里,一个是沙斯内侯爷,德?贝里夫人①的功德秘书②;一个是笔名查理一安东尼发表单韵抒情诗的瓦洛利子爵;一个是波弗尔蒙王爷,很年轻,头发却已花白了,他常带着一个美丽、聪明、袒胸露背、穿一身金丝绦镶边的朱红丝绒袍子的女人,这使那堆黑影里的人为之极度不安;一个是德?柯利阿利?德斯比努兹侯爷,他是全法国最讲究礼仪与社交分寸的人;一个是德?阿芒德尔伯爵,一个生着圆胖下巴的老好人;还有一个是德?波尔.德。吉骑士,卢浮宫图书馆,即所谓国玉阅览室的老主顾。德.波尔?德?吉先生,一个年纪轻轻的老人,秃顶,回忆说他在一七九三年十六岁时,曾被当作顽固分子走进了苦役监狱,当时他和一个八十岁的老头米尔波瓦的主教锁在一起,那主教也是个顽固派,不过主教的罪名是拒绝宣誓③,而他本人的罪名则是逃避当兵。那时是在土伦。他们的任务是夜晚到断头台上去收拾那些在白天处决的犯人的尸体和人头。他们背着那血淋淋的尸首,他们的红帽子——苦役犯的标志——后面结了一块块血的硬壳,早上干到天黑后又湿了。在 T.夫人的客厅里这一类的悲惨故事人们常常听到,他们并且在不断咒骂马拉以后,更进而鼓掌称颂特雷斯达荣。有几个怪诞不经的议员常在那里打惠斯特④,迪波尔?德?沙拉尔先生,勒马尚?德?戈米古先生,还有个以起哄著名的右派,柯尔内一唐古尔先生。钦命法官德?费雷特穿着一条短裤,亮着一双瘦腿,有时在去塔列朗先生家路过此地,也上那客厅里坐坐,他是阿图瓦伯爵②马坦(Nlatllan).《圣经列王纪下》十一章中亚他利雅崇信的巴力神之祭司。
③挪亚(Noc),乘方舟避洪水的人类远祖。
④利未(Levi),以色列人利未族的族长。
⑤康比兹(Csmbyae),公元前六世纪的波斯王。
①德贝里(deDerty),公爵夫人,路易十八的侄媳。
②功德秘书,在公爵府里管理救济捐助筹事的人。
③当时的革命政府曾勒令教士宜誓遵守宪法。
④惠斯特(whlst),一种纸牌游戏。
的萍水之交,他不象亚里斯多德那样献媚于康巴斯白①,而是反过来叫吉玛尔蛇行匍伏,使子孙万代的人都知道有一个钦命法官替千百年前的一个哲人伸张了正义。
说到教士,有一个名叫哈尔马神甫,和他合编《雷霆》的拉洛兹先生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谁没有五十岁?除了那些嘴上没毛的!”一个是勤都尔纳尔神甫,御前宣道士;一个是弗来西努神甫,当时他既不是伯爵,也不是主教,也不是大臣,也不是世卿,他只穿一件旧道袍,还缺了几个纽扣;还有一个是克拉费甫神甫,圣日耳曼?代?勃雷的本堂神甫;另外还有教皇的一个使臣,当时叫做马西主教的那个尼西比大主教,日后做了红衣主教,他困有个愁兮兮的长鼻子而出名;另外还有一个主教大人,他的头衔是这样的:巴尔米埃利,内廷紫衣教官,圣廷七机要秘书之一,利比里亚大教堂的议事司铎,圣人的辩护士,这是和谥圣②有关的,几乎就是天堂部门的评审官;最后还有两个红衣主教,德?拉吕泽尔纳先生和德?克雷蒙一东纳先生。德?拉吕泽尔纳红衣主教先生是个作家,几年后曾和夏多勃里昂同样在《保守》杂志做编辑;德?克雷蒙一东纳先生是图卢兹的大主教,他常到巴黎他侄儿德?东纳侯爷家里来休闲,他那侄儿当过海军及陆军大臣。德?克雷蒙一东纳红衣主教是一个快活的小老头儿,常把他的道袍下角撩起扎在腰带里,露出下面的红袜子,他的特点是憎恨百科全书和酷爱打弹子。德?克雷蒙一东纳的住宅在夫人街,当年,每当夏季夜晚,经过德?克雷蒙一东纳住宅的人常会停下来听那些打弹子的声音和那红衣主教的说笑声,他对他的同事,教廷枢密员克利斯特的荣誉主教,柯特莱大人高声喊:“记分,神甫,我打串子球了。”
①德?克雷蒙一东纳红衣主教是由他一个最亲密的朋友介绍到 T.夫人家里去的,那朋友名叫德?罗克洛尔先生,曾当过桑利斯的主教,并且是四十人②之一。德?罗克洛尔先生以生得高大,又常守在法兰西学院里而著名。图书馆隔壁的那间厅房是当时法西学院举行会议的地方,好奇人每星期四都可通过那扇玻璃门看到桑利斯的前任主教,头上新扑了粉,穿着紫色袜子,背对着门,经常站着在那里,显然是为了好让别人看见他的小白领。所有这些教士,虽然大都是宫廷中人又是教会中人,却已加强了 T.夫人客厅里的严肃气氛,再加上五个法兰西世卿德?维勃雷侯爷,德?塔拉鲁侯爷,德?艾尔布维尔候爷,达布雷子爵和瓦朗迪诺亚公爵,那种富贵气氛便更鲜明了。那位摩纳哥亲王瓦朗迪诺亚公爵,虽然是外国的当朝君主,但对法兰西和世卿爵位却异常崇敬,以至他看任何问题都要从这两点出发。因此他常说:“红衣主教是罗马的法兰西世卿,爵士是英格兰的法兰西世卿。”此外,由于在这一世纪没有一处不受革命的影响,这封建的客厅,正如我们先头说过的,它也受到资产阶级的支配。吉诺曼先生坐着头把交椅。
那地方是巴黎白色社会的精英荟萃之处。有名的人物,即便是保皇派,也会被那些人拒绝。名气总脱离不了无政府状态。如果夏多勃里昂来了,人①康巴斯白(Chmpaspe),亚厅山大的宠姬。
②教皇在谥某人为圣者之先,应开会审查他的著作和事迹并加以讨论。在讨论中,由两个“律师”,一个叫上帝的律师,一个叫魔鬼的律师,进行争辩,再由教皇决定是否授予圣者称号。
①串子球,弹子戏中以一球连撞其他两球的术语。
②法兰西学院有院士四十人。
们也会把他当作杜善伯伯。几个归顺分子③在这正统派的客厅里却被通融,可以进去。伯尼奥④伯爵在那里也是受到礼遇的。
今天的“贵族”客厅已不同于当年的那些贵族客厅了。市俗气已来到,今天的圣日耳曼郊区,所谓保王,说得好听一点,也只能是说说而已。
到 T?夫人家里做客的客人全都是上流社会的人,他们喜欢细腻高贵的东西,外表是彬彬有礼的。他们的作风有着许许多多不自觉的文雅细致,那完全是已死去的旧时代中的东西的复活。那些作风,尤其是在语言方面,好象显得极为奇特。若只从表面看,还以为那是外省的俗态,其实只是些残花败柳。一个妇女可以被称为“将军夫人”。“上校夫人”也不是绝对不用的。那位可爱的德?莱昂夫人,一定是在追念朗格维尔①公爵夫人和谢弗勒兹②公爵夫人,她才肯把她的公主头衔放弃了,接受这种称呼。德?克来基侯爵夫人也一样,自称“上校夫人”。
那时在杜伊勒里宫中,人们和国王闲聊时当面称他为“国王”,把国王两字作为第三人称处理,从来不说“您陛下”,这种过分讲究的语言,便是那些上流社会中的人士们发明的,他们认为“您陛下”这种称呼已被那个“篡位者砧污了。”
那些上流人士在那客厅中谈论时事,评价人物。对时代冷嘲热讽,而又不真正了解。遇事大惊小怪,相互惊扰。各人把自己仅不多的一点知识拿出来炫耀浮夸。玛土撒拉③教着厄庇墨尼德④。聋子向瞎子通消息。他们全都否认科布伦茨以后的那段时期。于是路易十八的当政是在他即位的第二十五年⑤,流亡回国的人也天经地义,正在他们二十五岁的少壮时期。
贵族们讲究雍容华贵,温文尔雅,做任何事都得有分寸,谈话的声音好象也只是一阵阵微风,客厅中摆放的书籍报纸要与客厅相协调,都好象是些贝叶经。他们中的年轻人,也都是死气沉沉,没有生气朝气的人。在前厅伺侯的仆人们的穿着也是老式的,主仆宾客全是些过了时的老朽。这一切都具有早已死去却又不甘心走进坟墓的神气。保守,保持,保全,这差不多就是他们词典全部的内容了,问题却在于气味是否好闻。在那一小撮遗老遗少的看法里,确也有些香料,但是那些见解,总发出防蛀药草的气味儿。那是一 个死人的世界。主人是涂了防腐香油的,仆人们是填了草料剥制的。
有个老侯爵夫人流亡回国、财产败落,只有一个女佣人,可她还老这么说:“我的侍从们。”
那些人在 T.夫人的客厅里干些什么呢?他们做极端派①。
③归顺分子,指原来拥护拿破仑后又归顺路易十八王朝的人。
④伯尼奥(Beugnot,1761一 1835),帝国政府的官员,路易十八的大巨。
①朗格维尔(LongueviIle,1619一 1679),公爵夫人,曾从事政治活动并在其客厅中组织文学座谈。
②谢弗勒兹(Chevreuse,160O一 1679),公爵夫人,也以从事政治活动著称。
③玛土撒拉(Mtthuselem),犹太族长,挪亚的祖父,活了九百六十九岁,见旧约。意即老寿星。
④厄庇墨尼德(Epimenide),一个传说中的人物,他在一个山洞里睡了五十九年,后来神唤醒了他,要他回雅典去教化人民。他的睡和醒常被用来比喻人在政治生活中的进退。
⑤法王路易十六在一七九三年被斩首,他的儿子路易十六在一七九五年死在狱中,路易十八 在一八一五年拿破仑逊位后回国,其时距路易十七之死已有二十年,但路易十八不以一八一五年为他登位的第一年,而看作他登位的第二十年。
①极端派是极端保王派的简称。路易十八时期,有部分人企图完全恢复旧秩序,恢复贵族和僧侣在革命前做极端派,这话,虽然它所代表的事物也许还没有灭亡,可是它在今天已没有意义了。让我们来解释一下。
走极端,就是做事偏激。就假借王位抨击王权,假借祭台抨击教权,就是弄糟自己所附带的东西,就是不服从统治,就是为了烧烤异教徒的火却因火候是否到家的问题而和砍柴人发生争执,就是为了偶像不大受崇拜而指责偶像,就是由于过分尊敬而肆意大骂,就是觉得教皇的权力不够,国王的王权不足,黑夜的光也太强了,就是为了白色对云石、雪花、天鹅和百合不满,就是把自己拥护的对象当作敌人,就是推崇过分,以致变成反对。
走极端的精神是王朝复辟初期的鲜明的特征。在一八一四年到一八二○年之间,在右派干将维莱尔先生上台前这一短短时期,历史上没有什么事物可以与之相比。这六年非常时期,喧嚣与沉闷,欢腾阴郁同时并存,好象受到晨曦的照耀,同时却又满天昏黑,灾云祸影密密层层在天边堆积并渐渐消失在时光里。在光明与黑暗相交织的时期,有那么一个小撮人,既新又老,既快乐又发愁,既少壮又衰老,他们擦着自己的眼睛,没有什么能比还乡更象梦醒那样,那一小撮人憎恨地望着法兰西,法兰西也报之以冰冷的笑。街上满是些滑稽有趣的老猫头鹰似的侯爷,还乡的人和还魂的鬼,大惊小怪的从前的贵族,老成高贵的贵族后代为了回到法兰西而欢笑,也为了回到法兰西而哭泣,笑是因为他们回到了祖国的怀抱,哭是因为他们丧失了以前的君主制。十字军时代的贵族公开侮辱帝国时代的贵族,也就是说,佩剑的贵族,已经失去历史意义的古老世族,查理大帝的战友的子孙蔑视着拿破仑的战友。剑与剑,正如我们前面说过的,彼此互相谩骂,丰特努瓦的剑可笑,因它已是一块锈铁;马伦哥的剑丑恶,因它只是一 把马刀①而已。昔日否认昨日。人的情感已无所谓伟大,也无所谓可耻了。有一个人曾把波拿巴称为司卡班②。那样的社会现在再也看不到了。值得着重指出的是,那样的社会并没有给今天的社会留下什么遗迹,当我们随便回忆起过去的事情,使它重新出现在我们的大脑中时我们会感到惊奇,会感到好象是洪水期前的社会。而这个社会经过洪水的冲击已是所剩无己的。它已消灭在两次革命中。思想是何等的洪流!它能多么迅速的埋葬它使命中应破坏淹没的一切,它能多么敏捷地扩展了使人们震惊的视野!
这便是那些陈旧愚钝时代的客厅的面貌,在那里马尔但维尔③被认为比伏尔泰更有才华。那些客厅有它们自己的一套文学与政治。受推崇的是菲埃魏④。阿吉埃先生也为人们所敬重。他们评论柯尔内先生,马拉盖河沿的书刊评论家。在他们的眼里拿破仑完全是个来自科西嘉岛的吃人魔鬼。日后在历史里写上布宛纳巴侯爵先生,王军少将,那已是对时代精神所作的让步了。
在那客厅中,旧式贵族统治一切的情况并没有维持多久。从一八一八年的财产和政治地位。但是路易十八鉴于国内日益上升的资产阶级力量,不敢操之过激,采取了比较温和的政策。极端保王派对此不满,他们在政治斗争中的态度是既保王又反对国王的妥协政策。
①剑是贵族用的,马刀是士兵用的。
②司卡班(Asppn),莫里哀所作戏剧《司卡班的诡计》中一个有计谋的仆人。
③马尔坦维尔(Maainville,1776—1830),保王派分子,极右派报纸《白旗报》的创办人。
④菲埃魏(Picvee,1767—1839),法国反动作家,新闻记者,曾主编《论坛》。
起,便已有几个空论派①在那些地方出现,那情形令人不安。那些人的态度是自命为保王派,却又以此而内疚。凡是在极端派得意洋洋的地方,空论派都感到有些惭愧。他们有眼力,他们不说话,他们坚信他们的政治信条,他们自信能够成功。他们特别讲究领带的洁白和衣冠的整齐,这确是大有用处的。空论派的错误或不幸,在于创造老青年。他们摆学究架子。他们希望在专制和过激的制度之间求一种温和的政权。他们想用一种顾全大局的自由主义来代替破坏大局的自由主义,并且有时还表现出一种非凡的智力。他们常常这样说:“应当原谅保王主义!保王主义做了不少善事。它使传统、文化、宗教、虔敬心得以发展。它是忠诚、勇敢、有骑士风度、仁爱和虔诚的。它能把君主国家历来的伟大混合在——虽然这是很遗憾的——民族的新的伟大里。它的弱点是不了解革命、帝国、光荣、自由、年轻的思想、年轻的一代以及新的世纪。但是它对我们所犯的这种错误,我们是不是就没有对它犯过呢?革命应当全面了解,而我们正是革命事业的接班人。攻击保王主义,这是和自由主义不相一致的。多么大的过失!多少可怕的盲目行动!革命的法兰西不尊敬历史的法兰西,那就是说不尊敬自己的母亲,也就是不尊敬它的自己。君主制度的贵族在九月五日以后②所处的境遇正和帝国时代的贵族在七 月八日后①所处的境遇一样。他们对雄鹰②不公正,而我们对百合花也不公正,人们总爱禁止某种事物。刮掉路易十四王冠上的金,除去亨利四世的盾形朝徽,这种行为究竟有什么用?我们嘲笑德?伏勃朗③先生擦去那拿桥上的“N”④!他干的是什么事?正是我们自己所于的事。布维纳的胜利是我们的,正如马伦哥的胜利也是我们的一样。百合花是我们的,“N”也是我们的。都是我们的民族遗产。为什么要贬低它们的价值呢?我们不应把过去的祖国看得比现在的祖国低。为什么不接受全部历史?为什么不爱整个法兰西?”
空论派就是这样的批评和保护保王主义的,保玉主义者却因受到批评而不满,却因受到保护而大发雷霆。保王主义的第一阶段,以极端派为标志,第二阶段却以教团⑤为特点。强横之后,继而灵活。我们简略的描写就到这里吧。
本书作者,所写的这个故事的发展正处于现代史中这一奇怪的时期,作者便不能不走进这个已成过去的社会,顺便看它一眼,把它的特点叙述几笔。不过他叙述得很快,没有挖苦或嘲笑的意思。那些往事是些令人怀念而且应当正视的东西,因为它们和他的母亲有关,使他与过去联系在一起。此外应①空论派是代表大金融资产阶级利益的,他们既反对封建专制,又害怕人民得势,基佐(Guizot)是他们的主要代表。
②九月五日指一八一六年九月五日,路易十八解散“无双”议院。第一帝国崩溃,极端保王派实行白色恐怖。一八一五年众议院选举是在疯狂的白色恐怖下进行的,这一议院被称为“元双”议院,通过了一系列恐怖的法律,大部分被告被处以死刑。这一残酷的迫害就连“神圣同盟”的领导人都认为是不好的统治手段,故路易十八不得不解散这一议院。
①一八一五年七月八日,路易十八在英普联军护送下回到巴黎。
②鹰是拿破仑的徽志,百合花是王室的徽志。
③德伏勃朗(V.ubtanc, 1756—1845),保王派首脑人物之一。
④ N是 Napoleon(拿破仑)的第一个字母。
⑤圣母教团成立于一八○一年,于复辟期间得到发展,并从事反动的政治活动,一八三○年随着波旁王室的倾覆而瓦解。
当指出,那个小小的社会自有它的伟大处。我们不妨报以微笑,但是不能蔑视它,也不能仇视它。那是过去的法兰西。
马吕斯?彭眉胥和其他的孩子一样,读书读得很杂乱。他摆脱了吉诺曼姑奶奶的控制后,他的外祖父便把他托付给一个名副其实的昏庸无能的老师,这正处启蒙阶段的少年从一个道婆转到一个腐儒手里。马吕斯读了几年中学,后又进了法学院。他是个保王派,狂热而冷峻。他不大喜欢他的外祖父,外祖父的那种轻浮狠鄙的作风使他难受,他对父亲也态度冷淡。
马吕斯的内心热烈外表冷漠、高尚、慷慨、自尊、虔诚和奋勇向前的,他严肃到近于严厉,纯洁到象尚未开化。
四匪徒之结局
马吕斯完成他的古典学科时吉诺曼正好退出交际社会。老头儿告别了圣日耳曼郊区的 T。夫人的客厅,搬到了沼泽区,定居在受难会修女街他自己的宅子里。他的佣人,除门房以外,还有那个接替马依名叫妮可莱特的女仆和我们在前面谈到过的那个喘吁吁的巴斯克佬。
一八二七年,马吕斯刚满十七岁。一天傍晚,当他回到家里时,发现外祖父手里拿着一封信。
“马吕斯,”吉诺曼先生说,“你明天得到韦尔农去一趟。”
“去做什么?”马吕斯问。
“去看你父亲。”马吕斯打了个抖。他什么都想到过,就是没有想过有一天他要去看他的父亲。任何事都不会像这件事一样使他感到突然,而且,应该说,那样使他不舒服。一向疏远惯了的,现在却突然非去亲近不可。那不是一种苦恼,不是,而是一桩苦差事。
马吕斯除了政治方面的反感之外,也还有其他的动机,他一向确切认为他的父亲,那个刀斧手——吉诺曼先生在心平气和的日子里是这样称呼他的——从不爱他,那是不容置疑的,否则他那样离开他不管,交给旁人去照看他。他既然感到没有人爱他,他对人也就没有爱。这是显而易见的,他心里总这么想。
他当时听说自己要去看父亲,竟吃惊得不知对吉诺曼讲什么好。他外祖父接着又说:“听说他生了玻所以要你去看他。”停了一会,他又说:“你明天早上走。我记得,喷泉院子好象有辆车,早晨六点开,晚上到。
你就乘那辆车好了。他说你要去就得赶快。”说完吉诺曼把那封信捏作一团,往衣袋里一塞。马吕斯本来当天晚上就可以走的,第二天一早就到他父亲身旁了。那时布洛亚街有辆晚上出发去鲁昂的公共马车,途经韦尔农。可是吉诺曼先生和马吕斯,谁都没有想到去打听一下。
第二天,暮色苍茫中马吕斯到达了韦尔农。家家户户烛光初上。他随便找个过路人间彭眉胥先生住在什么地方。他自认为他是保王党同一派的,因而他也就并不承认他父亲是什么男爵或上校。
那人把一所住屋指给他看。他拉动门铃,有个妇人拿着一盏小油灯,走来开了门。
“彭眉胥先生住这儿吗?”马吕斯问。那妇人站着不动,没有出声。
“是这儿吗?”马吕斯又问。那妇人才点了点头。
“我可以和他谈谈吗?”那妇人摇摇头。
“我是他的儿子,”马吕斯接着说,“他等着我呢。”
“他不等你了。”那妇人说。他这才看出她正流着眼泪。
她伸手指着一扇矮厅的门。他走了进去。在那厅里的壁炉上点着一支羊脂烛,烛光照着三个男人,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一个倒在地上,他穿了件衬衣,直挺挺躺在方砖地上。这个人便是那上校。
另外那两个人,一个是医生,一个是神甫,神甫正在做祈祷。上校害了三天的大脑炎。刚得病时,他已感到凶多吉少,便写了封信给吉诺曼先生,叫他的儿子快来,病情逐日加重。马吕斯到达韦尔农的那个傍晚,上校已有些神志不清了,他推开他的女仆,从床上爬起来,大声喊道:“我儿子不来!我要去找他去!”接着他走出自己的卧室,倒在前厅的方砖地上,他刚刚才断气。
早有人去找医生和神甫,医生来得太迟了。神甫来得太迟了。他儿子也一样,来得太迟了。
透过朦朦胧胧的烛光,可以看到躺着不动的上校、面色惨白,脸上有一 大颗从那死了的眼中流出的泪珠。眼睛已木然失神,泪珠却还挂在那里,那是哭他儿子迟迟不到的眼泪。
马吕斯看着他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会面的那个人,望着那张气字轩昂令人敬仰的面孔,那双睁着而不看人的眼睛,那一头白发,强健的身体,身体上满是深褐色的条痕,那都是些刀伤,满是红色的星星,那都是些弹孔.他望着那道又长又阔的刀痕使那张生来慈祥的脸更加显出一种英勇之气,他想到这个人便是他的父亲,而这个人已经死了,他漠然立着,一动不动。
他所感到的忧伤,也只是他看见任何其他一个死人躺在他面前时所能感到的那种忧伤。屋子中的人个个都很伤心,伤心到有些难以自持。佣人在屋角里痛哭,神甫在抽抽噎噎地念着祈祷,医生在揩着眼泪,死者也在掉泪。
医生、神甫和那妇人都悲伤地望着马吕斯,谁都不说一句话,只有他,才是外人。马吕斯,漠然以对,只感到自己的样子有些尴尬,不知道如何是好,他的帽子原是拿在手里的,他让它掉到地上,仿佛这就可以表明自己已哀痛到没有力气拿住帽子了。
同时他又感到有些后悔,觉得自己这种做法很可耻。不过,这能说是他的过错吗?他不爱他的父亲,还有什么可说的!上校没有留下什么遗产。变卖家具的钱几乎不够付丧葬费。那佣人找到一张破纸,交给了马吕斯。那上面有上校亲笔写的这样几句话:吾儿览:皇上在滑铁卢战场上曾封我为男爵。王朝复辟,不承认我这用鲜血换来的勋位,吾儿应仍袭享受这勋位,不用说,他是当之无愧的。
在那后面,上校还加了这样几句话:就在那次滑铁卢战役中,有个中士救了我的命。那人名叫德纳第。很久以来,我仿佛记得他是在巴黎附近的一个村子里,谢尔或是孟费鄙,开着一 家小客店。吾儿若有机会遇见德纳第,望尽力报答他。
马吕斯拿着那张纸,紧紧握在手中,那并不是出自他对父亲的孝敬,而是出自对一般死者的那种普遍的敬意,那种敬意在人们的心中总是那么有力量。
上校身后毫无遗物。吉诺曼先生派人将他的一柄剑和一套军服卖给了旧货贩子。左右邻居进了花园,劫掠了那些稀有的花木。其他的植物都变成荒草丛莽,或者枯死了。
马吕斯在韦尔农只呆了四十八小时。父亲下葬后,便回到巴黎,继续他的法律学习,从不追念他的父亲,仿佛世上从不曾有过这样一个人似的。上校在两天以内入了土,三天以内便被遗忘了。
马吕斯曾在帽子上缠了一条黑纱,但仅此而已。
五望弥撒有使人成为革命派的功用
马吕斯童年时养成的那些宗教习惯一直保持着,有一个星期日,他到圣稣尔比斯去做弥撤,那是一座圣母院,是他小时候他姨母带他去做礼拜的地方。那天,他的心情比平时散漫而沉重些,无意中走去在一根石柱后面的一 张乌德勒支①丝绒椅上跪下来,看见那椅背上有这样几个字:“本堂理财神甫马白夫先生。”弥撒刚开始,便有一个老人过来对马吕斯说:“先生,这是我的位子。”马吕斯赶紧让开,让老人就座。
弥撒结束后,马吕斯若有所思地站在离老人不远外,那老人便走过去对他说:“我来向您道歉,先生,我刚才打搅了您,现在又来和您说话,您一定觉得我这人有些不近情理吧,我得向您解释一下。”
“先生,”马吕斯说,“不用了,”
“一定得解释一下,”老人接着说,“我不愿我在您心中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您看得出,我很看重这个位子。我觉得在这个位子上望弥撒要好些。为什么呢?让我向您说明白。就是在这个位子上,一连好些年间,每隔两三 月,我总看见一个可怜的好父亲走来望他的孩子,这是他唯一可以看见他孩子的机会和办法,因为,由于家庭达成的协议,他不能接近他的孩子。他知道人家在什么时候要把他那孩子带到这里望弥撒,他便趁那时赶来。那孩子并不知道他父亲在这里。他也许还不知道他有一个父亲呢,那天真的孩子!那父亲,害怕别人看见他,便待在这柱子后面。他望着他的孩子,热泪纵横。他心疼着他的孩子呢,可怜的人!我知道了这种情况,也就把这里当成了我心上的圣地,所以我来望弥撒总爱待在这地方,这已成了习惯了。我是本堂的理财神甫,我原有我的功德板凳可以坐,但是我就爱待在这地方。那位先生的不幸我也多少知道一点。他有一个岳丈,一个有钱的大姨子,还有一些亲戚,我就不太知道了。那一群人却吓唬他,不许他这做父亲的去看他的孩子,否则,便不让他的孩子继承遗产。他为了儿子将来有一天能有钱过幸福日子,只好牺牲他自己,那些人之所以要拆散他们父子俩是因为他们在政治上有分歧,政治上的见解我当然全都赞同,但有些人确也太过分了。我的上帝!一个人决不会因为到过滑铁卢便成了魔鬼。我们总不该单为这一点便硬把父亲赶开,不让他见他的孩子。那父亲是波拿巴的一个上校,他已经去世了,我想是的,他当年住在韦尔农,我的兄弟在那地方当神甫,他好象是叫朋玛丽或是孟培西什么的。我的天,他脸上有一道很大的刀伤。”
“他叫彭眉胥吧?”马吕斯面无人色地问了一句。
“一点不错。就是彭眉胥。你认识他吗?”
“先生,”马吕斯说,“那是我的父亲。”那年老的理财神甫两手相握,大声说道:“啊!您就是那孩子!对,没错,到现在他应当长大了。好!可怜的孩子,真可以说您有过一位着实爱您的父亲!”
马吕斯伸出手臂搀着那老人,把他送回家。第二天,他对吉诺曼先生说:“我和几个朋友约好要去打一次猎。您愿意我去玩一趟,呆上三天不回①乌德勒支(Utreeht),荷兰城市,以纺织品著名于世。
家吗?”
“四天也成!”他外公回答说,“去吧,去开开心。”说这话时,他挤眉弄眼,对他的女儿小声说“找到小娘们了!”
六遇见个理财神甫的后果
马吕斯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稍后就会知道。马吕斯三天没有回家,接着他又到了巴黎,一直跑到法学院的图书馆里,借了一套《通报》。他读了《通报》,他读了共和时期和帝国时期的全部历史,《圣赫勒拿岛回忆录》和所有其他各种回忆录、报纸、战报、宣言,他饱览一切。当他首次在大军战报里发现他父亲的名字后,整整一星期他都在发高烧。他访问了从前当过乔治?彭眉胥上级的一些将军们,其中之一是 H?伯爵。他也去了教区理财神甫马白夫那里,马白夫把韦尔农的生活、上校的退休、他的花木、他的孤独无靠全告诉了他。马吕斯这才全面认识了那位稀有、非凡、仁慈、勇猛如狮而又驯顺如羔羊的人,也就是他的父亲。
在他全力以赴阅读文献的那一段时间里,他几乎没有和吉诺曼一家人见过面。到了吃饭时他才露一下脸,接着,别人去找他,他又不见了。姑奶奶唠叨不休。老吉诺曼却笑着说:“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是找小娘们的时候了!”老头儿有时还补上一句:“见鬼!我还以为只是随便玩玩呢,看样子,竟是一场火热的爱了。”
这确是一场火热的爱。
马吕斯正狂热地爱着他的父亲。与此同时他的思想也极巨变化着。那种变化是经多次发展逐步形成的。
我们认为按阶段一步步把它全部叙述出来是有益无害的。因为这正是我们那时代许多人的思想转变过程。他刚读到那段历史时就十分震惊。最初的效果是眼花缭乱。
直到那时,共和国、帝国,在他心里还只是些乌七八糟的字眼。共和,只是幕色中的一架断头台,帝国,只是黑夜里的一把大刀。然而现在他仔细观看,满以为见到的只不过是一大堆杂乱不堪的黑影,可是在那些地方使他十分惊讶又怕又喜的,却是些辉煌的星斗,米拉波、维尼奥①、圣鞠斯特、罗伯斯庇尔、卡米尔?德穆兰、丹东和一个冉冉上升的太阳:拿破仑。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被阳光照得两眼昏花,向后退却。渐渐地,惊恐的感觉过去了,他已习惯于光辉的照耀,他已能注视那些动态而不感到晕眩,能细察那些人物也不觉得恐惧了,革命和帝国辉煌灿烂地出现在他税利的眼光前,他看出共和国与帝国中每件大事和每个人都可概括为两种无比伟大的行动,共和国的伟大在于使归还给民众的民权获得最高的地位,他看见从革命中出现了人民的伟大形象,从帝国中出现了法兰西的伟大形象。他从心里觉得那一切都是好的。
他的这种初步估计确是太过于笼统了,他一时在眩惑中忽视了的东西,我们认为没有必要在此地一一指出。我们要叙述的是个人思想的发展情况。进步是不会一下就达到的。无论是对以前或以后的问题,我们都只能这样去看,把这话一次交代清楚后我们再往下说。
马吕斯当时发现在这之前,他既不了解自己的祖国,也不了解自己的父亲。无论是祖国还是父亲,他都没有认识,他真好象是心甘情愿被蒙蔽。现①维尼奥(Vegniaud,1753—1793),国民公会吉伦特党代表,一七九三年六月二日被捕,上断头台。
在他看明白了,他既敬佩,又崇拜。他心中满是懊恼的悔恨,他想到他心中所有的东西现在只能对一冢孤坟去倾诉了真是悲痛欲绝。唉!如果他父亲还活着,如果他还能见到他的父亲,如果上帝动了慈悲怜悯的心让这位父亲还活着,他不知会怎样跑去,扑上去,对他父亲喊道:“父亲!我来了!是我!我的心和你的心是完全一样的!我是你的儿子!”他不知会怎样抱住他那白发斑斑的头,将泪水倾泄在他的头发里,要怎样瞻仰他的刀伤,紧握着他的手,爱抚他的衣服,吻他的脚!唉!这父亲,为什么早早便去世了,为什么还没有多大年纪,还没有享受公平的待遇,还没有得到他儿子一天的孝养,便死去了呢!马吕斯心中无时不在悲泣,无时不在哀叹,同时他真的变得更加严肃了,真的更加深沉了,他对自己的信念和思想也更加坚定了。真理的光辉使他的智慧更充沛。他的内心好象正在成长。他感到自己自然而然地壮大起来了,那是他从未有过的两种新因素——他的父亲和祖国促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