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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圣经?马太福音》第十九章).30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当前章节:155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有了钥匙便可以随意开门出入,马吕斯此时便如此,他从头分析起他从前所仇视的,深入研究他从前所鄙弃的,从此以后他便能看清当初别人教他侮辱咒骂的那些事和人中间的天意、神意和人意了。他以往的那些见解都还离他不大远,可是在他看来,仿佛已离去很远了似的,当他想起那些昨日的见解便感到十分气愤,并且会哑然失笑。

自从马吕斯对父亲的看法改变后,他对拿破仑的看法也自然而然改变了。

可是这方面的转变,我们得指出,不是没有艰苦过程的。当他还是一个孩子时,别人便已把一八一四年的党人①对波拿巴的看法灌输给他了。复辟王朝所拥有的全部偏见、利益、本性,都使人歪曲拿破仑的形象。王朝痛恨拿破仑超过痛恨罗伯斯庇尔。它相当巧妙地把国力的疲惫和母亲们的怨恨拿来作借口。于是波拿巴几乎成了一种传说中的怪物,而且,一八一四年的党人,为了要在人民的想象中丑化他的形象——我们前面说过,人民的想象是和孩子的想象类似的——便给他捏造了一连串各式各样的骇人的脸谱,从凶恶而不失咸仪直到凶恶得令人发笑,从提比利乌斯到马虎子,样样都有。因此,人们在谈到波拿巴时,也可痛位也可以狂笑。只要以愤恨为基础,在马吕斯的思想中,对“那个人”——当时人们是这样称呼他的——从来就不曾有过其他的看法。对拿破仑的错误想象和他坚强的性格结合在一起,在他心中就形成了一种对拿破仑的根深蒂固之憎恨。

在读历史时,尤其是在从文件和原始资料中研究历史时,那妨碍马吕斯看清拿破仑的雾气阴影逐渐消除了。他隐隐约约看到一个无比高大的形象,于是开始怀疑自己以前对拿破仑及其他一切的看法是错了,他的眼睛一天天明亮起来,他一步步慢慢地向上走最初还几乎是不情愿的,到后来便心旷神抬,好象有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力在推动着他似的,开始登上的是昏暗的台阶,接着又登上明暗参半的梯级,最后来到辉煌灿烂振奋人心的梯级了。

有一天晚上,马吕斯独自待在屋顶下的那间卧室里。燃起了蜡烛,推开了窗子,两时支在窗前的桌子上,又读起书来。各种各样的幻想从天空飞来,与他的思想交织一处。那里的景象多么神奇!人们听到无数微渺的声音却不知它们来自何处,人们看见比地球大一千二百倍的木星象一块燃烧的炭似的①一八一四年欧洲联军攻入巴黎,拿破仑逊位,王朝复辟。这里所说党人,指保王党人。

发着光,天空是黑暗的,群星闪烁,令人惊悸。他读着大军的战报,那是些诞生于战场具有荷马史诗般风格的东西。在那里,他偶见到他父亲的名字,也处处见到皇帝的名字,他看到一个伟大帝国的全貌,他感到好象有一阵阵浪潮在他胸中奔腾咆哮,汹涌澎拜,他有时仿佛感到他的父亲象阵微风从他身边拂过,并且伏在他耳边和他喃喃低语。他的感受越来越奇特了,他仿佛听到鼓声、炮声、军号声和队伍行进整齐的脚步声,望着那些巨大的星群在浩翰无垠的苍穹中发光,他又低下头来看他的书,在书中他又看到另一些巨大的形象在闪转腾挪。他感到胸中郁结。他已经无法自持了,他胆战心惊,呼吸急促,突然他不知怎么了,也不知道自己受到了什么力量的驱使,他站了起来,两手伸向窗外,睁眼望着那幽暝寥寂、永无极限、永无尽期的邈邈太空大吼了一声:“皇帝万岁!”

自那以后,他已成竹在胸了。科西嘉的吃人魔鬼、僭主、暴君、奸淫胞妹的禽兽、跟塔尔马学习的票友、在雅法下毒的凶犯、老虎、布宛纳巴,那一切全不存在了,在他心里替代这些的是茫茫一片万丈光茫,那万丈光茫的顶端处竖着一座云石的恺撒像,容光惨淡,类似幽灵。对马吕斯的父亲来说,皇上还只是个人们所爱戴并愿为之效死的将领,而在马吕斯看来皇上却没有那么简单。他是上天派来为继罗马人而起的法兰西人在统治世界的事业中充当工程师的。他是重建废墟的宗师巨匠,是查理大帝、路易十一、亨利四世、黎塞留、路易十四、公安委员会的继承者,他当然有污点,有过失,甚至有罪恶,就是说,他是一个人;但他在过失中仍是庄严的,污点中仍是卓越的,在罪恶中也还是有雄才大略的。他是承天之命来迫使其他国家臣服大国的。他还不仅仅是那样,他是法兰西的化身,他手握宝剑征服欧洲,以他所放射的光征服世界。马吕斯觉得波拿巴是个光芒四射的神,他将永远仁立在国境上保卫未来。他是暴君,但又是独裁者,是从一个共和国里诞生出来并总结一次革命的暴君。拿破仑在他的心中竟成了民众的代言人,正如耶稣是神的代言人一样。

我们可以看出,正和所有刚刚信奉宗教的人一样,他的思想的转变使他自己也荡然如醉,他急急归向,并且走得太远了,他的性格原是那样的,一 旦上了向下斜行的路,便会滑下去一发不可收拾。他狂热地崇拜起武力来,这种热情打乱他求知的热情。他一点没有察觉他的崇敬天才的同时,也在胡乱地崇敬武力,就是说,他把他所崇拜的两个对象,神力和暴力,共同放置于他那崇敬心的左右,不分上下了。他在旁的许多问题上也多次发生过错误。他什么都接受。在追求真理的过程中犯错误是常见的,不稀罕的。他有一种大口吞下一切的鲁莽自信的劲儿。他在新走上的那条道路上批判旧制度,也正如他衡量拿破仑的光荣一样,都做得有些过激了。

不过,总的来说,他向前迈进了一大步。在他从前看见君权倾覆的地方,他现在看见了法兰西的崛起。他的方向改变了。当日望残阳,而今见旭日。他转了个向。

种种转变在他心中已——完成,但他家里人却一点儿也不知道。这次秘密的阅读后,马吕斯完全蜕去了旧有的那身波旁王党和极端派的皮,也摆脱了贵族、詹姆士派①、保王派的见解,成了一个完全革命的彻底民①詹姆士派(Jacobites,”詹姆士”之拉丁文为,jaeobus),指一六八八年被资产阶级引用外力赶下王位的的英王詹姆士二世的党徒,此处泛指一般保王党人。

主的,并且几乎是拥护共和的人,就在这里,他到金匠河沿的一家刻字铺里,订了一百张名片,上面印着:“男爵马吕斯?彭眉胥”。他这个行动,完全是他父亲在他心中引起的那次转变的一种极其自然的反应。不过,他并不认识什么人,也不能随意到人家门房里去散发那些名片,因此,只好将它们揣在自己的口袋中。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种自然的,马吕斯越接近他的父亲、他父亲的形象,越接近上校为之奋斗了二十五年的事业,他便越和他的外祖父疏远了。我们已经说到过,很久以来,马吕斯就感到吉诺曼先生的性格和他一点也合不来。他俩之间早已存在着一个严肃的青年和一个轻浮的老年人之间的各种不相适。惹隆德①的嬉皮笑脸冲犯着刺激着维持的沉郁心情。在马吕斯和吉诺曼之间,当他们还有共同的政治见解和思想基础时,彼此似乎不可在一座桥梁上相互勾通。一旦桥梁拆除,鸿沟便出现了。尤其当马吕斯想到,为了一些荒谬绝顶的动机把他从上校的怀里夺过来,使父亲失去了孩子、孩子也失去了父亲的,正是这吉诺曼先生,他胸中就不由得要怒头中烧。

由于有了对他父亲的爱,马吕斯心中现在几乎都是对外祖父的厌恶。我们已经谈到,马吕斯的这种心情并没有流露出来丝毫。不过,他变得越来越漠然了,在餐桌上很少讲话,也很少留在家里。姨母为了这些责备他,他表现得心平气和,总推说是由于学习、功课、考试、讲座较多太忙,等等。那位外祖父却肯定他说“发情了!准错不了。”

马吕斯经常要出门走走。

“他究竟是去了哪些地方?”那位姑奶奶常这样问。他出门的时间总是不长的,一次,他去了孟费郿,那是为了遵从他父亲的遗言,去寻找滑铁卢战役中救了他父亲性命的那个退役中士,客店老板德纳第。德纳第生意破了产,客店也关了门,没人知道他的下落。为了这次寻访,马吕斯四天没回家。

“老实说,”那位外祖父说,“他真舍得干。”

有人好象觉察到,他脖子上有条黑带挂着个什么,直到胸前,在他的衬衣里面。

①惹隆德(Geront’),法国戏剧中一种顽固可笑,以老辈自居的人物形象。

七短布裙①

我们曾提到过一个长矛兵。那是吉诺曼先生的一个侄孙,他一向远离家庭,在外地当兵。这位忒阿杜勒?吉诺曼中尉具有人们所说的漂亮军官的所有条件。他有淑女般窈窕的腰身,身佩指挥刀风度滞酒,胡子的两头也微微上翘。他极少来巴黎,马吕斯从来不曾见过他。这两个表兄弟只是彼此知道名字而已。我们好象曾说到过,忒阿杜勒是吉诺曼姑奶奶疼爱的人,她疼爱他,是因为她对他不了解,眼睛瞧不见,心里便会对那人想象出无数的优点。

一天早上,吉诺曼姑奶奶竭尽全力才抑制住了心头的激动,回到自己屋里。马吕斯刚才又要求他外祖父让他去作一次短期旅行,并说当天傍晚便打算动身。外祖父回答说:“去吧!”随后,吉诺曼先生转过身,把两条眉毛在额头上扬得高高的,接着说:“他到外面过夜,屡犯不改。”吉诺曼姑娘回到自己的屋里,着实安心不下,她又走到楼梯上,狠狠他说了这么一句:“未免太过分了。”随即又问了这样一句:“他究竟要去什么地方呢?”她仿佛窥到了他心中某种不便言说的秘密,一个若隐若现的女人,一次幽会,一种密约,如果能拿着眼镜凑过去看个一清二楚,那倒也不坏。刺探隐私,有如初尝异味。圣洁的灵魂是绝不厌恶这种滋味的。在虔诚笃敬的心灵深处也常有窥人隐私的好奇心。

因此她被一种要摸清底细的淡淡饥渴所征服了。

这种好奇心能引起激动是与她素来的性格相违背的。为了使自己的这种心绪得已排遣,她便专心于自己的手工活,她开始剪裁层层棉布,拼绣那种在帝国时期和王朝复辟时期盛行的有许多车轮样子的花样。然而干起活来,她仍感到枯躁烦闷,当她在她椅子上坐了好几个小时后,房门忽然打开了,吉诺曼姑娘抬起她的鼻子,那位忒阿杜勒中尉立在她面前,正向她行军礼。她高兴地叫了一声。吉诺曼姑娘年纪大了,又素来腼腆虔诚,并且又是姑妈,见到一个龙骑兵走进她的绣房,那总是有些乐不可支的。

“你在这里!”她喊着说。

“我路过这儿,我的姑姑。”

“快来拥抱我吧。”

“遵命!”忒阿杜勒说。他上前拥抱了她。吉诺曼姑奶奶走到她的书桌边,开了抽屉。

“你至少得在我们这儿住上整整一个礼拜吧?”

“姑姑,我今晚就得走。”

“胡扯!”

“一点也没胡扯。”

“留下来,我的小忒阿杜勒,我求你。”

“我本人倒想留下来,可是军令不允许。事情很简单,我们换防,我们原来驻扎在默伦,现在调到加容,从老防地到新防地,我们得经过巴黎。我说了,我要去看看我的姑姑。”

“这一小点是补偿你的损失的。”她给了他十个路易。

①短布裙,指贫苦人家的年轻姑娘。

“您的意思是说这是为了使我高兴吧,亲爱的姑姑。”忒阿杜勒再次拥抱她,她因为自己的脖子被他军服上的金线边微微刮痛了一点而起了一阵快感。

“你是不是骑着马带着队伍出发呢?”她问他。

“不,我的姑姑,我打定主意要来看看您。我得到了特殊照顾。我的勤务兵带着我的马走了,我乘公共马车去。说到这儿,我想起要问您一桩事。”

“什么事?”

“我那表弟马吕斯?彭眉胥,他也要去旅行吗?”

“你怎么知道的?”他姑姑说,这里她那好奇心陡然被搔着最痒处了。

“来这儿时,我到公共马车站去订了一个前厢座位。”

“后来呢?”

“有个旅客已在车顶上订了个座位。我在旅客单上看见了他的名字。”

“那名字叫什么?”

“马吕斯?彭眉胥。”

“这个坏家伙!”姑姑喊着说。“哈!你那表弟可不象你这样是个有条有理的好孩子。到公共马车里去过夜,这成什么话!”

“和我一样。”

“你,那是为了任务,而他呢,只是为了胡闹。”

“没有想到!”忒阿杜勒说。到此,吉诺曼大姑娘感到有事可做了,她产生了一个想法。如果她是个男的,她一定会猛拍一下自己的前额。她马上问忒阿杜勒:“你知道你表弟不认识你吗?”

“不知道,我见过他,我,但是他从来不曾注意过我。”

“你们不是要乘下一辆车赶路吗?”

“他坐在车顶上,我坐在前厢里。”这公共马车去什么地方?”

“去莱桑德利。”

“马吕斯是去那地方吗?”

“除非他和我一样半路下车。我要在韦尔农转车去加容。马吕斯的路线,我可一点也不知道。”

“马吕斯!这名字多难听!怎么会有人想到要叫他马吕斯!而你,至少,你叫忒阿杜勒!”

“我觉得还不如阿尔弗雷德好听。”那位军官说。

“听着,忒阿杜勒。”

“我听着呢,我的姑姑。”

“注意了。”

“我注意了。”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好吧,马吕斯经常不回家。”

“嗨嗨!”

“他常常出门去。”

“啊啊!”

“他时常在外面过夜。”

“呵呵!”

“我们很想知道这里面他在搞些什么名堂。”忒阿杜勒带着一个富有阅历的人的那种冷静态度回答说:“无非是一两条短布裙吧。”随即又带着那种表示自信的含蓄的笑声说道:“不过是个把小姑娘罢了。”

“肯定是这样。”姑奶奶兴奋他说,她似乎听到了吉诺曼先生在说话,无论是那叔祖或侄孙在说到小姑娘这几个字时,那声调几乎是完全一样的,于是她的看法也就不容抗拒地就此形成了。她接着又说:“你帮我们做件逗乐有趣的事儿。你跟着马吕斯。他不认识你,你不会有什么麻烦。既然这里有个小姑娘,你想方设法去看看她,回头把这小小故事写封信告诉我们,让他外公开开心。”

忒阿杜勒对于这种探人隐私的事儿并没有多大的兴趣,但是姑妈已给了他十个路易这令他很感动,而且他觉得这种好处今后还可能会有。他便接受了任务,说道:“您想怎样就怎样吧,我的姑姑。”接着,他又自言自语道:“这下我可变成老保姆了。”吉诺曼姑娘吻了他一下,说道:“忒阿杜勒,你是决不会干这些的,你是遵纪守法的人,你是门禁制度的忠实捍卫者,你是一个安分尽职的人,你决不会离开你的家去找那样一个货色的。”

那龙骑兵做了个得意洋洋的怪样子,正如卡图什听到别人称赞他克已守法一样。在这次对话的那天晚上,马吕斯坐上公共马车,一点没有想到有人监视他。至于那位监视者,他一上马车就倒头大睡。这是场地地道道的酣睡。阿耳戈斯①打了一整夜的鼾。天刚蒙蒙亮时,公共马车上的管理人喊道:“韦尔农!韦尔农车站到了!

到韦尔农的旅客们下车了!”忒阿杜勒中尉这才醒过来。

“好,”他喃喃他说,人还有些半醒不醒的,“我要在这里下车了。”随后,他的记忆力逐渐逐渐地恢复起来了了,这是清醒的后果,他想起了他的姑姑,还有那十个路易,以及要就马吕斯的行为写信报告她的诺言。

这使他感到好笑。

“他也许早已不在这车上了,”他一面想,一面扣上他那件小军服上的纽扣。“他可能在普瓦西下车了,也可能在特利埃尔下车,他如果没有在默朗下车,也可能在芒特下车,除非他已在罗尔婆阿斯下车,或是一直到帕西,从那儿向左走可以去到埃夫勒,向右走可以去拉罗什—盖荣,你去追吧,我的姑姑。我得对她写些什么胡诌的话呢,对那个好老太太?”

正在这时,一个穿黑裤子的人从车顶上下来,出现在前车厢的玻璃窗上。

“这也许是马吕斯吧?”中尉想。那正是马吕斯。

在一群马和马夫当中一个乡下小姑娘,站在车子下面,对着旅客叫卖鲜花:“买点鲜花送给太太小姐们吧。”

马吕斯走到她面前,买了她托盘中最美丽的一束鲜花。

①阿耳戈斯(Argus),希腊神话中之百眼神,他无论昼夜总有五十只眼睛不闭。

忒阿杜勒一面跳下前车厢,一面说,“这下子,我可来劲了。这些花,他要拿去送给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除非是个绝顶美丽的女人才配得上一簇这么出色的花。我一定要去看一看她。”

忒阿杜勒,现在已不是受人之托,而是出于他本人的极端好奇,他开始跟在马吕斯后面,正如那些为自身利益追踪的狗一样。

马吕斯一点没有注意到忒阿杜勒在跟着他。一些打扮入时华贵的妇女从公共马车上走下来,他连看都不看一眼,仿佛周围的任何东西全不在他视线中。

“他真是太痴情了!”忒阿杜勒想。马吕斯向着礼拜堂走去。

“太好了,”忒阿杜勒对自己说。“礼拜堂!对呀。在那里和情人约会,带上点宗教色彩,那太真够味儿了。通过慈悲天主来送秋波,没有比这更妙的事了。”

马吕斯到了札拜堂前便不再往里走,却朝后堂绕了过去,绕到堂后墙角处就不见了。

“他们在教堂外边约会,”忒阿杜勒说,“可以看到那小姑娘了。”他踞起长统靴的脚尖朝着马吕斯拐弯的那个墙角走去。到了那里,他大吃一惊,停着不动了。

马吕斯,双手捂着脸,跪在一个坟堆前的荒草丛里。他已把那簇鲜花的花瓣撒在坟上了。在那坟隆起的一端,也就是死者头部所在处,有个木十字架,上面写着一行白字:“上校男爵彭眉胃”。马吕斯正在那里失声痛哭。

那“小姑娘”只是一座坟。

八云石碰花岗石

这便是马吕斯第一次离开巴黎时来到的地方。这便是他在吉诺曼先生每次说他“住在外边”的时候来到的地方。

忒阿杜勒无意中突然看到这一座坟,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心中有一 种窘迫奇异的感受,这种感受是他不能分析的,在对孤坟的敬意中夹杂着对一个上校的敬意。他连忙往后退去,把马吕斯独自一个丢在那公墓里,他在后退时是很严肃有礼的。好象死者已带着宽大的肩章出现在他面前,逼得他几乎对他行了个军礼。他不知该对他姑母写些什么,便决定什么也不写。假如韦尔农方面的这一经过不曾因那种常见而出之偶然的神秘安排而在巴黎立即掀起另一波折的话,忒阿杜勒在这里的发现也许不会怎么样。

马吕斯在第三天早上回到他外祖父的住宅。经过两夜的旅途辛劳,他感到有必要去游一小时的泳才能弥补他的失眠,他赶紧上楼钻进自己的屋子,急急忙忙脱去身上的旅行服和脖子上那条黑带子,到浴池里去了。

吉诺曼先生和所有健康的老人一样,一早便起了床,听到马吕斯回来了,便甩着他那双老腿飞快地跨上楼梯,到马吕斯所住的顶楼上去,想拥抱他,并在拥抱中了解了解他,稍稍知道一点他是从什么地方回来的。

但是那青年人下楼比八旬老人上楼来得更快些,当吉诺曼公公走进那顶楼时,马吕斯已经不在里面了。床上的被枕没有动过,那套旅行服和那条黑带子却毫无戒备地放在床上。

“这样更好。”吉诺曼先生说。过了一会儿,他来到客厅,吉诺曼大姑娘正坐在那里绣她的那些车轮形花饰。

吉诺曼先生得意洋洋地走了进来。他一手提着那套旅行服,一手提着那条挂在颈上的带子,大声喊道:“胜利!我们就要知道谜底了!我们马上就可以一清二楚、真相大白了!

我们摸到这位不动声色的风流少年的底儿了!他的恋爱故事已在这里了!我有了她的相片!”

的确,那条带子上悬着一个黑轧花皮的圆匣子,很象个相片匣。

那老头儿拿着那匣子,仔细看了又看,却不急着把它打开,他如痴如醉地看着,心里又高兴又懊恼,就象一个饿极了的穷光蛋望着一盘美味佳看打他鼻子下面递过,却又不能吃到一样。

“这显然是张相片。准没错。这玩意儿,向来是在心坎上甜甜蜜蜜挂着的。这些人多么傻!也许那姑娘不过是个见了叫人害怕的丑八怪呢!今天这些年轻人的口味确实不怎么样!”

“先看看再说吧,爸。”那老姑娘说。吉诺曼先生把那弹簧一按,匣子便打开了。那里面除了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以外,什么别的也没有。

“总是那一套,”吉诺曼先生纵声大笑,“我知道这是啥。一封定情书!”

“哦!快读一下!”姑奶奶说。她急忙戴上眼镜,展开那张纸念道:我儿:皇上在滑铁卢战场上曾赐我为男爵。王政复辟后,不承认我这以鲜血换来的勋位,我儿应继续承袭享受这勋位。不用说,你是受之无愧的。

那父女俩的感受是无法形容的。他们似乎感到被一道从骷髅头里呼出的冷气冻僵了。他们一句话也不说。只有吉诺曼先生悄声说了这么一句,好象是自言自语:“这是那刽子手的笔迹。”姑奶奶拿着那纸翻来覆去,细心研究,然后又把它放回盒子里了。与此同时,从那旅行服的一只口袋里一个长方形蓝纸包掉落出来。吉诺曼姑娘拾起它,打开那张蓝纸,正是马吕斯的那一百张名片。她拿出一张递给吉诺曼先生,他念道:“男爵马吕斯?彭眉胥。”

老头几拉铃,妮珂莱特进来了。吉诺曼先生抓起那黑带、盒子和衣服,一齐扔在客厅中央的地上,说道:“把这些破烂拿走。”整整一个小时在悄无声息的沉默中过去了。那老人和老姑娘背对背坐着,各想各的事,或许是同一件事。一个钟头过后,吉诺曼姑奶奶说:“太妙了!”过了一会,马吕斯来了。他刚回家。他在跨进门以前便望见外祖父手里拿着一张他的名片,看他走进来时,就端出大绅士那种笑中带刺、蓄谋挖苦的高傲神态,喊着:“不得了!不得了!不得了!不得了!不得了!你现在竟然是爵爷了。

恭贺你。这倒底是什么意思呢?”马吕斯脸上微微红了一下,答道:“这就是说,我是我父亲的儿子。”

吉诺曼先生收敛笑容,厉声说道:

“我是你的父亲。”

“我的父亲,”马吕斯低垂眼睑,神色严峻说,“他是一个谦卑而英勇的人,他曾为共和国和法兰西光荣地服务,他是有史以来人类最伟大的时代中一个伟大的人,他在野战中度过了二十五年的时间,白天生活在枪林弹雨下,夜里生活在雨雪泥淖中,他夺取过两面军旗,受过二十处伤,死后却被人忘记和抛弃,他一生只犯有一个错误,那就是:他过份热爱两个忘恩负义的家伙,祖国和我!”

吉诺曼先生这时早已听不进去了。一提“共和国”这个词,他就站起来了,或者说得更恰当些,他竖了起来。马吕斯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在那老保皇派脸上产生了这样的效果,一阵阵从鼓风炉中吹到热炭上的热气。他的脸由阴沉变得血红,由红而紫,由紫而变得烈焰直冒了。

“马吕斯!”他吼着,“荒唐小儿!我不懂你父亲是什么东西!我也不愿懂!我不懂他干过什么!我不知道这个人!但我明白,在这伙人中,没有一个不是无赖!全是些叫化子、杀人狂、红帽子、贼!我说全是!我说全是!我可一个也不认得!我说全是,你听见了吗,马吕斯!你明白了吗,你那爵爷,就和我的拖鞋一样!尽是些替罗怕斯庇尔亡命的匪徒!全是些为布一宛一纳一巴卖命的强盗!全是些背叛了,背叛了,背叛了他们正统国王的叛徒!全是些在滑铁卢见了普鲁士人和英格兰人就抱头鼠窜的胆小鬼!瞧!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假如您的父亲大人也在那里面,那我可不知道,我很生气,活该,您的仆人!”

这下,马吕斯成了热炭,吉诺曼先生成了热风了。马吕斯浑身发抖,他不知道怎么办,他的头脑冒火了。他好象变成一个望着别人把圣饼乱扔一地的神甫,一个看见过路人在他偶像身上吐口水的僧人。那是不行的,在他面前说了这种话而不受惩罚。但是怎么办?他的父亲刚才被别人当着他的面遭踏了一番,是谁?是他的外祖父。如何才能对这一个施行报复而不冒犯另一 个呢?他不能侮辱他的外祖父,但又不能不为父亲报仇。这面是座神圣的孤坟,那面是一头的白发。这一切在他的脑子里左冲右突,他头重脚轻,摇摇欲坠,接着,他抬起了双眼,凶狠地盯着他的外祖父,炸雷似的吼道:“打倒波旁,打倒路易十八,这蠢猪!”路易十八已死去四年,但他也管不了这么多了。那老头,脸原是血红的,陡然变得比他的头发更白了。他转身对着壁炉上的一座德?贝里公爵先生①的半身像,用一种奇异的庄严态度,深深鞠了一 躬,然后,他从壁炉到窗口,又从窗口到壁炉,缓慢而肃静地来回踱了两次,象个活石人一样,穿过客厅,压得地板咯吱响。在第二次走回来时,他朝着在冲突面前他那个象一头发呆的老绵羊似的女儿弯下腰去,带着一种几乎是沉着的笑容对她说:“象那位先生那样的一位爵爷和象我这样的一个凡人是不能住在同一个屋顶下的。”

接着,他突然挺直腰板,脸色铁青,浑身颤抖,咬牙切齿,盛怒的额头被那种吓人的光芒所扩大,伸出手臂,指着马吕斯吼道:“滚出去。”马吕斯离开了家。

第二天,吉诺曼先生对他的女儿说:

“每隔六个月,您寄六十皮斯托尔②给这寄生虫,从今以后,您永远不许再向我提到他。”

他由于还有过量余怒要消,但又不知怎么办,便对着他的女儿持续称了三个多月的“您”。马吕斯也气冲冲地走出大门。有件事应当提到,因为这使他心中的愤怒更加沉重了。在家庭的变故中,时常会碰到这类鬼使神差的小事,使情况变得更复杂。错误虽没加多,冤仇却从此转深了。当妮珂莱特在外祖父吩咐下,匆匆忙忙把马吕斯的那些“破烂”送回他屋子里去时,却无意中把那个装上校遗书的黑轧花皮圆盒子弄丢了,也许是掉在上顶楼去的楼梯上了,那地方终年不见阳光。那张纸和那圆盒子都无法再找到。马吕斯深信“吉诺曼先生”——从那时起他就不再用旁的名称称呼他了——已把“他父亲的遗嘱”扔在火烧了。上校写的那几行字,他是背熟了的,因此,他并没损失什么。但是,那张纸,那墨迹,那神圣的遗物,那一切,是他的心。而别人是怎样对待它的呀?

马吕斯身边带着三十法郎、一只表、一个装日用品和衣服的旅行包走了,没有说去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有何地方可去,他雇了一辆街车,说好价钱,漫无目标地向着拉丁区走去。

马吕斯会怎样呢?

①德贝里公爵先生,当时法国国王查理十世的儿子,保皇党都认他为王位继承人。

②皮斯托尔(pistole),法国古币,相当于十个法郎。

第四卷ABC的友人

—一个差点后世留名的组织

这个时代,表面上平安无事,暗中却奔腾着某种革命的颤栗。来自八九 和九三深渊的气流旋到了半空,年轻一代,请让我们如是说,进入了发育期。他们循着时间的推移,几乎是不自觉地在经历变化。在钟盘上走动的时针也在人的心间走动。人人都跨出了他必跨出的脚步。保皇派成了自由派,自由派成了民主派。

那恰如阵阵高涨中的海潮,东冲西撞,千回百转,旋转的特点就是交融,因此出现了一些极其奇诡的思想的融合,人们竟在崇尚拿破仑的同时也崇尚自由。我们在这里讲点历史,这正是那个时代的幻觉,形成见解总得经历各个阶段。伏尔泰保皇主义,这一变种曾有过一个与之分庭抗礼的主义,其奇异绝不在它之下:波拿巴自由主义。

另外一些组织较为严肃。有些研究原理,有些从事人权。人们热切追求绝对真理,探索无垠的远景;凭着这绝对真理本身的公正,人们的思想被推往晴空,并使之翱翔于长天。信念产生梦想,梦想孕育未来。今天的乌托邦,明天的骨和肉。

当时,先进思想有两种土壤,隐秘和可疑的地下活动正逐步威胁着“既定秩序”。这兆头是极富于革命意味的。当政大员的心计和人民的心计在地道里碰上了,组织武装起义的准备和组织政变的密谋同时在酝酿。

那时在法国还没有象德国那样的道德协会①或意大利烧炭党那样巨大的地下组织,可是,不管是这儿还是那儿,地下的渗透工作仍在伸展蔓延。巴黎方面,除了与这相似的一些组织以外,苦古尔德社正在艾克斯开始形成,还有“ABC的朋友们社”。

什么是“ABC的朋友们”呢?这是一个在表面上提倡幼儿教育而实质上是以训练成人为宗旨的社团。

他们自称为是 ABC朋友。Abaisse②,就是人民。他们要让人民站起来。谁要嘲笑这种双关的隐语都是不对的。双关语在政治上有时是严肃的,如 Castratus ad castra③曾使纳尔塞斯④成为军团统帅,又如 Barbare dt Barberini⑤,又如 Fuerosy Fuegos⑥,又如 Tu es Petrus et super banc pet—ram⑦,等等。

ABC的朋友为数很少。那是个萌牙状态的地下组织,如果自由组合也能产生英雄人物的话,几乎可以说是一种自由组合。他们在巴黎有两个聚会场所,都在大市场一带,一处是名为“科林斯”的酒店,以后我们还要谈到地①道德协会,成立于一八○八年,德国爱国青年的组织。

② Abaisse,法语,意思是“受屈辱的”,和 ABC发音相同。

③拉丁语,意思是“阉人上战潮。

④纳尔塞斯(Narses,472—568),拜占庭帝国的一个宦官,后为统帅。

⑤拉丁语,意思是“蛮族和巴尔伯里尼”。巴尔柏里尼是佛罗伦萨一有权势的家族,为了建造宫殿而进行抢劫。

⑥西班牙语,西班牙自由派的联络暗号,意思是“独立和策源地”。

⑦拉丁语,意思是“你是彼得(石头),在这石头上 ”方,一处是圣米歇尔广场的一家小咖啡馆,名为“缪尚咖啡馆”,现已被拆除,这些聚会地方的第一处靠近工人,第二处靠近大学生。

“ABC的朋友们”的秘密会议通常是在缪尚咖啡馆的一间后厅里进行的,来往之人得走过一条很长的过道,厅和店相隔很远,有两扇窗户和一道后门,经过了道隐秘的楼通到一条格雷小街。他们在那儿抽烟,饮酒,玩耍,谈笑。他们在那儿高谈阔论着一切,但当谈及某些事时,又把声音放低了。墙上贴着一幅共和时期的法兰西旧地图,这一标志足够使警探们警惕了。

“ABC的朋友们”大部分是大学生,他们和几个工人有着深情厚谊。下面是几个主要人物的名字。在某种程度上这些人已是历史人物了:安的拉、公白飞、让?勃鲁维尔、弗以伊、古费拉克、巴阿雷、赖格尔、若李、格朗泰尔。

这些青年,出自友情为一家人。除了赖格尔,其他人都出生在南方。这伙人是值得重视的。他们现在已消亡在我们脑后的那些杳无踪影的深渊中了。但在我们进入这段壮烈故事之前,在读者还没见到他们在一场悲壮斗争中怎样死去时,用一束光明把这些青年的面容照亮一下也许是大有益处的。

安的拉,我们称他为首领,马上你就会知道这是为什么,他是一个富人的独子。

安灼拉是个有魅力的青年,可有时也会变得凶猛逼人。他象天使那么美,是安提诺①转世,但也粗野。当人们见到他那运用心思的神情从眼中闪射而出时,也许会说他这人前生的某一世就已经历过革命风暴了。他仿佛亲眼见过并继承了革命的传统。他知道革命大事的全部细节。性格庄严稳重而又勇敢,这在青年人身上是稀罕的,他既有才能,又有斗志,就目前的目标来说,他是个民主主义的斗士,但以当前的活动来考虑,他又是最高理想的宣传家。他目光深刻,眼睛微红,高额,下唇肥厚,易于流露轻蔑的神态,脸上望去只见额头,就象地平线上那辽阔的天空。正如本世纪初和上世纪末的某些春风得意的青年人那样,他有着过剩的新鲜活力,红润如少女,虽然有时也显得苍白。他已是成人了,却仍象个孩子。他二十二岁,看上去却象十七,性格庄重,不苟言笑,似乎不懂得人间还有女人。他只倾注一种热情:人权;一个志愿:扫除障碍。在阿梵丹山上,他也许就是格拉古①,在国民公会里,他也许就是圣鞠斯特。他几乎不看玫瑰,不知春天为何物,也不听乌儿歌唱;和阿利斯托吉通相比,爱华德内打开的喉颈也不会更使他感动,对他来说,正如对阿尔莫迪乌斯②一样,鲜花的作用只在掩藏利剑。他在欢乐中从不展颜。凡是和共和制无关的,他一见便害羞似的把眼睛低下去。他是自由女神云石塑像的情人。他的语言是枯躁的,而且抖颤得象寺院中的歌声。他的举动常显得突兀和出人意外。如果哪个多情女子敢去追求他,算她自讨没趣!如果有个什么康勃雷广场或圣让?德?博韦街上的漂亮女工见了这张脸,以为是个逃学的中学生,看他的行为,又象个副官,还有那细长的淡黄睫毛、①安提诺(Antinous),希腊著名美男子,罗马皇帝阿德里安的近侍。

①格拉古(Gttechus),兄弟俩,皆为罗马著名法官和演说家,他们曾建议制订土地法,限止罗马贵族的贪欲,后来分别在公元前一三三年和一二一年的暴乱中被杀。

②阿尔莫迪乌斯《Harmodius)和阿利斯托吉通《Ariatogiton)是公元前六世纪的雅典人,曾合力杀死暴君伊巴尔克。

蓝眼睛、迎风飞舞的头发、绯红的双颊、鲜艳的嘴唇、美妙的牙齿,竟想要饱尝这满天曙霞的异味,而走到安的拉面前去骚首弄姿的话,一双意想不到的狠狠的眼睛便会突然地亮出一道鸿沟,叫她不要把以西结③的二流夭使和博马舍的风流天使混为一谈。

在代表革命逻辑的安的拉身边,还有个代表哲学的公白飞。在革命的逻辑和哲学之间,有这样一种区分:他的逻辑可总结为斗争,他的哲学却导致和平,公白飞补充并纠正着安的拉。他没有那么高,横里却比较壮些。他认为应把普通思想的广泛原理灌输给人们,他常说“革命,但不忘文明”,在山峰的周遭,他展示着广阔的原野。因此在公白飞的所有观点中,有一些可以实现而且切实能用的东西。公白飞提倡的革命比安的拉所提倡的更易于为人接受。安的拉宣扬革命的神圣权利,而公白飞宣扬革命的自然权利。前者紧跟罗伯斯庇尔,后者局限于孔多塞。公白飞比安的拉更愿意过人人所过的生活。如果这两个青年当年登上了历史舞台,或许一个会成为大公无私的人,而另一个则成为谦逊有礼的人。安的拉是义,公白飞是仁,仁和义,这正是他俩之间的细微区别,由于天性纯洁,公白飞的温和,正好和安的拉的严肃相比。他爱“公民”这个词,但是更爱“人”这个字,也许他还乐意学西班牙人那样说“Hombre”。他阅读广泛,常常看戏,参加普通学术讲座,跟阿拉戈学习光的极化,听了若弗卢瓦?圣伊雷尔在一堂课里讲解心外动脉和心内动脉的双重作用,一个管面部,一个管大脑。他关心时事,密切注意科学的发展,对圣西门和傅立叶作比较分析,研究古埃及文字,随意敲破鹅卵石来推断地质,凭记忆描绘飞蛾,批评科学院词典中的法文错误,研究普伊赛古和德勒兹①的著作,一切都不肯定,连奇迹也不肯定,一切都不否定,连鬼也不否定,浏览《通报》集,勤思索。他常说未来是在小学教师手里,他很关心教育问题。他认为社会应当为知识水平和道德水平的提高、科学的应用、思想的传播以及青少年智力的增长而不断工作,他担忧目前教学方法的贫乏,两三个世纪以来所谓古典文学拙劣观点的条条框框、官方学者的专横教条、学究们的偏见和旧习气,这一切最后会把我们的学校全变成牡蛎的人工培养池。他学识广博,自奉菲薄,性情精细,多才多艺,勤于追踪,同时也爱深思默想,“甚至想入非非”,他的朋友们常这样说他。对铁道、外科手术上的免痛法、暗室中影象的定影法、电报、气球的定向飞驰他全都深信不疑。此外,对迷信、专制、成见等为了压迫人类而到处建造起来的各种堡垒,他都不害怕。和某些人一样,他认为科学总有一天能扭转这种形势。安的拉是首领,公白飞是向导。人们愿意跟随前者战斗,也愿意跟随后者前进。这并非因为公白飞不能战斗,他并不拒绝与障碍进行拼搏,他会使出全力玩命地向它攻打,但是他觉得一点点地,通过原理的启示和法律明文的颁布,使人类安于各自命运,这样会更合他的意;在两种光中他倾向于光的照耀,不倾向于光的燃烧。一场烈火当然也能照亮半边天,但为什么不等待日出呢?火山能发光,但毕竟不及曙光好,与辉煌的烈焰相比公白飞更爱美丽的白色。夹杂着烟尘的光明,以暴力换来的进步,这对温柔严肃的心灵来说只满足了他一半。象悬崖泻下那样使人民突然获得真理,九三年使他害怕,可是停滞的状态却又使他更加憎恶,他在这几闻到腐料和死亡的恶臭。他整个他说,③以西结(Ezechiel),希伯来著名先知,《圣经旧约》中四大先知的第三名,传为《以西结书》的作者。

①普伊赛古和德勒兹,两个磁学专家。

爱泡沫胜过沼气,爱急流胜过污池,爱尼亚加拉大瀑布胜过鹞山湖。总之,他既不要停滞不前,也不要操之太急。当他那些纷坛喧嚣的朋友们剑拔弩张地一心向往着绝对真理、热烈号召进行辉煌卓绝的革命斗争时,公白飞却期望着进步的自然发展,他倾向于一种善良的进步,也许清冷,但是纯净;有条有理,但是无可厚非;静悄悄地,但是摇撼不动。公白飞也许能双膝跪下,两手合十,以待未来天真无邪地到来,希望人们除恶从善的伟大进化不至于受到任何阻挡。“善应当是纯洁的”。他不断地这样说。的确,如果革命的伟大就是爪子上带着血与火,穿越雷霆,对准光彩夺目的理想飞去,那么,进步的美,也就无暇可指;华盛顿代表了其中的一个,丹东体现了其中的另一个,他俩的区别正是前者是生着天鹅翅膀的天使,后者是生着雄鹰翅膀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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