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勃鲁维尔的色彩比公白飞来得更柔和些。他自称“热安”①,那是一 本在研究中世纪时必读的书里与那次激烈而深刻的运动连在一起、并凭偶尔小小的奇想触发的。让?勃鲁维尔是个情种,他喜欢弄盆景,吹笛,作诗,爱人民,为妇女伸冤,为孩子流泪,把未来和上帝混在同一信念里,责备革命革掉了一个国王和安德烈?舍尼埃①的头。他说话的声音常常是柔婉的,但也能突然坚毅起来。他有文学修养,而且达到渊博的程度,他也几乎是个东方通。他最突出的特点是性情和蔼;他在作诗方面爱豪放的文风,这对那些知道善良和伟大多么相近的人来说是极简单的事。他懂意大利文、拉丁文、希腊文和希伯来文,这对他起到了作用:他读了四个诗人的作品:但盯尤维纳利斯、埃斯库罗斯和以赛亚②。在法文方面,他爱高乃依超过拉辛③,爱阿格里帕?多比沓④超过高乃依。他喜欢漫步于长着燕麦和矢车菊的田野里,对浮云和世事几乎予以同样的关切。他的精神有两个方向,一个向人,一个向上帝;他追求知识,也静观万物。他整日深入研习这样一些社会问题:工资、资本、信贷、婚姻、宗教、思想自由、爱的自由、教育、刑罚、贫穷、结社、财产、生产和分配、使凡间芸芸大众蒙蔽在黑暗中的谜;到了夜里,他仰观群星,那巨大的天体,和安的拉一样,他也是个富人的独子。他说起话来语调轻缓,俯首垂眉,腼腆地浅笑着,举止拘束,神气憨拙,无缘无由地脸羞得通红,胆怯,然而又猛不可当。
弗以伊是个制扇工,一个无父母的孤儿,每天挣不到三法郎,他唯有一个念头:拯救世界。他还另外有个愿望:教育自己,他说这也是拯救自己。通过自学他学会了读与写,凡是他知道的,都是他自学来的。弗以伊是个大度豪放的人。他有高远的抱负。这孤儿认人民为父母。失去了双亲,他就去思念祖国,他不愿世上有一个没有祖国的人。他胸怀来自民间的人所具备的那种尖锐的远见,孕育着我们今天所说的“民族思想”。他学习历史目的是使他能对别人的行为予以愤慨,在这一批怀有远大理想的青年当中,法国是①热安(Jehan),十五世纪一部小说中的主人公,是个嘲弄英国老国王的法国青年王子。热安与让(Jcan)读音近似。
①安德烈舍尼埃((AndreChemier, 1762—1794),法国诗人,写了许多反革命诗歌,还从事反革命政治活动,一七九四年以“人民敌人”的罪名被处死,国王路易十六在他前一年上了断头台。
②以赛亚(Esai'e).希伯来先知,是《圣经旧的》中四大夫知之一。
③拉辛(Racine,1639—1699),法国剧作家,法国古典主义的著名代表。
④阿柏里帕多比涅(Agtippad’Auhigne, 1552—1603),法国十七世纪诗人。
这些人最为关心的,而他所关心的是国外。他的专长是希腊、波兰、匈牙利、罗马尼亚、意大利。这些国外是他时常以大公无私的顽强态度一再提到的,无论提得是否恰当。土耳其对克里特岛和塞萨利亚,俄罗斯对华沙,奥地利对威尼斯所犯下的那些暴行使他万分愤怒。特别是一七七二年①的那次暴行更使他不能容忍。真理与愤怒相结合,能使雄辩所向披靡,他有种真正的雄辩。他层出不穷地谈着一七七二这耻辱的年月,这个被叛变行为所损伤的高尚勇敢的民族,由三国共谋同犯的罪行,这丑恶与大型的阴谋,从此以后,有好几个国家被吞并掉了,好象一笔勾掉了它们的出生证,各种亡国祸害都是以一七七二的模型和榜样复制出来的。现代社会的一切罪恶都是由瓜分波兰演化来的。瓜分波兰似乎成了一种定理,而目前的一切政治暴行只是它的演进。百年来,没有一个暴君,没有一个叛逆,绝无例外地在分割波兰的罪行上盖过章、表示过同意、签字、画押。当人们查阅叛变案件的卷宗时,首先出现的就是这一件。维也纳会议②在完成它自身的罪行之前便参考过这一罪行。一 七七二响起了猎狗出击的号角,一八一五响起了猎狗分赃的号角。这是弗以伊常说的话。这位可怜的工人把自己当作公理的保护者,公理给他的回报便是让他伟大。永恒不变的只是正义,华沙不会永远属于鞑靼族,犹如威尼斯不会永远属于日耳曼族。君主们白费心机,莫名其妙地污损自己的名誉。被淹埋的国家迟早要重新浮出水面的。希腊再成为希腊,意大利再成为意大利。正义对事实提出的抗议是坚强存在着的。从一个国家那几抢来的赃物不会因为久占而取得所有权。这种高级的巧取豪夺行为肯定不会有前途。人总不能把一个祖国当作一块手帕那样随便去掉它的商标条。
古费拉克的父亲叫德?古费拉克先生。在王政复辟时期,资产阶级对贵族的风尚有过这样一种错误的认识,那就是他们很看重这个小小的字。我们知道这个小小的字并无什么含义,可是《密涅瓦》①时代的资产阶级把可悲的”德”字看得那么高级,以致于觉得非把它废掉不可。德?肖弗兰先生改称为肖弗兰先生,德?科马尔丹先生改称为科马尔丹先生,德?贡德当?德?勒贝克先生改称为班加曼?贡斯当先生,德?拉斐德先生改称为拉斐德②先生。古费拉克不愿落后,也干脆自称为古费拉克。
关于古费拉克,我们几乎只能仅仅谈这些,并只补充这么一点:古费拉克象多罗米埃③。古费拉克的确具有人们称为鬼聪明的那种青春热情。这种热情,和小猫的可爱一样,不久就会消失的,这整个妩媚庸洒的风采,会变成资产阶级,在两只脚上,在四个爪子上,也会变成老猫。这种鬼聪明在年年毕业于学校和年年应征入伍的青年中,几乎都是老一套,世世辈辈彼此的竞相传递着,所以,正如我们刚才指出的,任何一个人如果在一八二八年听到古费拉克的谈话,便会以为自己是在一八一七年听到①一七七二年,俄、普、奥三国初次瓜分波兰。
②一八一五年,拿破仑失败后,俄、普、奥三十战胜国在维也纳举行会议。
①《密涅瓦》(Minerve),法国王政复辟时期一种流行的周刊。
②拉斐德(Defayette,1757—1834年),法国将军,北美殖民地独立战争(1715—1183)的参加者,十八 世纪末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的大资产阶级的领袖之一。一七九二年八月十日后逃往国外,一八三○年七 月革命的领袖之一。
③多罗米埃,即珂赛特的父亲,见本书每一部。
了多罗米埃的谈话。不过古费拉克是个诚实的孩子。从表现出来的聪明看,多罗米埃和他有着一样的外貌,可是他们在外貌的后面是绝不相同的。存在于他们内部的那两个人,是完全不同的。在多罗米埃身上蕴含着一个法官,在古费拉克身上蕴含着一个武士。
安的拉是首领,公白飞是向导,古费拉克是中心。其他的人发着较多的光,可他散出更多的热,事实上,他有一个中心人物所应有的各种品质。
巴阿雷参加过一八二二年门月年轻的拉勒芒①出殡当天的流血冲突。巴阿雷是个善于开玩笑而难以相处的人,诚实,随意花钱,挥霍到了近于奢侈,话多得近于滔滔河流,横蛮已近于不择手段,他是当魔鬼最好的人选;多着放肆的坎肩,满怀朱红的见解;捣起蛋来,唯恐捣得不够,就是说,如果这不是骚动的话,他感到再没有什么比骚动更可爱的了,如果这不是革命的话。时时都准备砸烂一块玻璃,再掘开一条街上的铺路石,再搞垮一个政府,为的是要看看后果。他是十一年级的学生。他闻看法律,但不学它。他的座佑铭是“决不当律师”,他的徽记是个露着一个方顶帽的便桶样子。他每次从法学院门前走过时(这对他来说是少有的事),他就扣好他的骑马服(当时短上衣还没有发明出来),并采取了卫生措施。他望见学校的大门便说:“好一个神气的老头!”望见院长代尔凡古尔先生,却说:“好一座大建筑!”他常发现他的课本里有歌曲的题材,也常发现在教师们的身上有漫画的样子。他百无聊赖地吃着一笔非常大的学膳费,三千法郎.他的父母是农民,对他们他是明白要反复表示敬意的。
对于他们,他常这样说:“他们是农民,不是资产阶级,正因如此,他们才有点智慧。”巴阿雷,这个任性的怪人,常在好几个咖啡馆里走动,其他人有固定的地点,而他却没有,他四处游荡。徘徊人人都会,唯有闲荡是巴黎人的习性。
究其本质,他是个感觉敏锐的人,不能以貌取人,他是有思想的。
他在“ABC的朋友们”和其他一些还未具体成立、要到后来才成立的组织之间,起着联络作用。
在这一群青年的组织里,有一个秃顶成员。
在路易十八逃亡那天阿瓦雷侯爷把他扶上一辆雇用马车而后被升为侯爵,这位侯爷曾谈过这么一件事:国王在一八一四年从加来登陆回到法国时,有个人向他递了一份文件。国王说:“您想要什么?”“陛下,一个驿站”。
“您叫什么名字?”“赖格尔。”①
国王皱起眉头,望那文件上的签字,看见那名字是这样写的:Lesgle。这个不浓的波拿巴味道签字感动了国王,他开始露出点笑容了,“陛下”,那个递文件的人说,“我的祖先是养狗员,绰号叫 Lesgles.这绰号成了我的名字。我叫做 Lesgueules,缩写是 Les- gle,写错了就是 L’ igle。”这一说,国王更为大笑了,不久,他把莫城②的驿站委派给了他,也许是有意,也许是无心。
他自己签字是赖格尔(德?莫)。他的同学们,为了好称呼,干脆叫他①拉勒芒《Lallemand),参加一八二二年六月自由旅游行示威的被害者。
①赖格尔(L’Aigle),鹰,是拿破仑的徵记,所以国王听了不顺耳。
②莫城(Meaux),在巴黎附近。
为博须埃。③
博须埃是个命途多舛的快乐孩子。他的专长是一事无成,相反地对一切都一笑置之。二十五岁,就秃了顶。他的父亲终于有了一所房和一块田,可是他,做儿子的,却急急忙忙,在一次失算的投机买卖中,把这房子和田地全赔掉了。他有学问和智慧,但不成功。他到处失败,万事落空,他建起的楼台总砸着自己头。他砍柴也会砍伤自己的手指。他找到一个情妇,立刻会发现她也有了个朋友。他经常都会遇到倒霉事,因此,他反而快快活活的。他常说:“我住在摇摇欲坠的瓦片下。”他从不小题大作,对他来说,意外的事,正是意料中的事,他面对厄运,镇定自若,对命运的作弄,报之以微笑,只当旁人在逗着玩。他没有钱,但他衣袋里的兴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完的,他能迅速用完他最后一个苏,却绝不会笑到他的最后一声笑。恶运来临,他便对这老熟人致以亲切的敬礼,灾星落下,他拍拍它的肚子,逢到厄运,他也亲热地叫它的呢称。“你好,小淘气。”
命运的各种磨难使他成了个具有创造力的人。他胸中尽是鬼点子。他一 分钱都没有,可他有办法在他高兴时“一掷千金”。有天晚上,他竟带了个傻大姐,一顿夜宵吃掉一百法郎,这次夜宴触发了他的灵感,使他说了这么一句难以忘怀的话:“五个路易的姑娘①替我脱靴。”
博须埃渐渐地开始当起了律师,他象巴阿雷那样学习法律,博须埃没有固定住处,有时几乎完全没有。他时而和这个住一块,时而和那个同住一块。和若李同住的时候最多。若李攻读医学,比博须埃小两岁。
若李是个无病呻吟的青年。他学医的成绩是治病不成反得玻他二十三岁便以病人自居,日夜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舌头。他认为人可以磁化,和针一 样,于是他把卧室里的床安放成南北向,使他的血液循环不致于受到地球大磁场的打扰。一遇到狂风暴雨,他就摸自己的脉搏。可是在所有这些人中,他又是最热闹的一个。年轻,怪僻,柔弱,亢奋,所有这些不相连贯的性格汇合在他一个人身上,结果使他成了个洒脱不羁而又招人喜爱的人,那些不怕浪费发音的同学们常称他为 Jo1y。“你可以有四只翅膀②飞翔了。”让?勃鲁维尔常对他这样说。若李习惯用他的手杖头敲自己的鼻尖,这是心思细致的人的一种标志。尽管形形色色,所有这些年轻人,却有一个共同信念:进步。因此我们得抱着严肃的态度来谈论他们。
他们都是法兰西革命的亲生儿子。其中最轻浮的几个人在提到八九年时也都会庄严起来,他们的父辈,感受有不同,或曾是斐扬派、保皇派、清谈派,这没有多大关系,他们年轻,发生在他们先前的那种混乱情况和他们无关,道义的纯洁之血在他们的血管里奔流。他们坚持着不容腐蚀的正义和绝对的夭职,没有中庸色彩。
他们有组织,有基本认识,暗地里追求理想。在这伙热情澎湃和信心激昂的心灵中,却有一个怀疑派。他是怎样到这③十七世纪。法国有个出名的教士,叫博须埃(Bossuet),当过莫诚的主教,被称为莫城的鹰(L’AigltdeMcaux),因而这个赖格尔德莫就被同学们称为博须埃。
①法语 Fil1edecinqlouis(五十路易的姑娘)和 Filledesaimt Louis(圣路易的女儿)读音相同,路易是法国金币,值二十法郎,圣路易是十三世纪法兰西国王。
②若李(JOly)名字中只有一个 I,而 I和 aile(翅膀)发音相同。若李的同学们把他名字中的 I慢慢发出来,听来就象有四个 I。
儿来的呢?连比而来。这个怀疑派俯名字叫格朗泰尔,他习惯用 R①这个有双重意义的字母来签字。格朗泰尔是个不许自己轻信什么的人。在巴黎求学的大学生中他是学习得最多的一个,他知道朗布兰咖啡馆,有最好的咖啡,最好的台球台却在伏尔泰咖啡馆,在梅思路的隐上居有好吃的干层饼和好看的姑娘,沙格大娘铺子里有剔骨烤鸡,古内特侧门有上等的葱烧鱼,战斗便门有一种默默无闻的好酒。无论什么,他全知道哪儿的好;此外,他能踢飞脚,弹腿,也稍能跳舞,还是个有功夫的棍术家。尤其是个大酒鬼。他的相貌丑得出奇,当时一个最漂亮的绣靴帮的女工,伊尔玛?布瓦西,为他相貌丑陋而生气时,曾作过这样的决断“格朗泰尔是不可能的”,但是自以为是的格朗泰尔并不为此而扫兴,他一见到所有的女人总是一往精深地呆望着,那样子似乎是想对她们中的每一个说:“我愿意 ”而且总要想法使同学们相信他是受到普遍的追求的。
所有这些词民权、人权、社会契约、法兰西革命、共和、民主、人道、文明、宗教、进步,对格朗泰尔来说都几乎毫无意义。他对这些只报以微笑。怀疑主义,人类智慧的这一瘤子,并未在他思想里留下一个完整的概念。他在嘲笑中打发生活。他常说的一句话是:“只有一件事可靠:我的杯子满了。”对来自任何方面的忠心,无论是同辈或父辈,无论是年轻的罗伯斯庇尔或洛瓦兹罗尔,他一律加以嘲笑。他常这样说:“这些人死了也是先进的。”对耶稣受难像,他说:“这才是个成功的绞刑架嘛。”游手好闲、赌博、放荡、酗酒,而且也不怕那些思考问题的青年们厌烦他,不停地唱着:“我爱姑娘们,我也爱好酒。”曲调用的是《亨利四世万岁》。
除此之外,这怀疑派有一种狂热玻这狂热病既不是一种思想、一种教条、也不是一种艺术、一种科学,而是一个人:安的拉。这个一团混乱的怀疑者在这一伙信心坚强的人中,向谁靠扰呢?向最坚强的一个,安的拉又是如何控制这一切的呢?从思想上吗?不是。从性格上。这是常见的现象。一 个一切怀疑的人依凭一个一切不怀疑的人,这是与色彩配合律一样简单的。我们被我们没有的所吸引着。没有谁比瞎子更爱阳光。没有谁比矮子更崇拜军鼓手。癫蛤蟆的眼睛向着天,为什么?为了羡慕飞鸟。格朗泰尔,因为疑心在他心里蜂拥,所以他爱看安的拉的飞翔信心。他需要安的拉。这个洁身自爱,坚定正直,刚强,淳朴的性格常使他恋恋不舍,这是他自己不太清楚也不想对自己分析清楚的。他本能地羡慕着自己的反面。他的那些软弱乏力、卑躬曲膝、乱七八糟、病态畸形的思想正好把安的拉当作脊梁一样紧紧依靠着。他精神的支柱离不开这个坚强的人。格朗泰尔在安的拉身边才有点象人,他本人其实是由两种从表面看来似乎不相容的成分构成的。他爱嘲讽人,但也忠厚,一切无所谓,但也有所谓,他的思想可以弃绝信念,他的心却不能没有友情。这是种深刻的矛盾,因为情感同样是一种信念。他的性格就是如此的。有些人好象天生就是充当反面、背面、翻面的。波吕丢刻斯、帕特洛克罗斯、尼絮斯、厄达米达斯、埃菲西荣、佩什美雅就是这类人物。他们只有在依附另一个人的情况下才有生活;他们的名字是附属品,总是写在连词“和”的后面的;他们的存在不属于他们自己,而是别人命运的反照。格朗泰尔便是这类人中的一个。他是安的拉的反面。
人们也可以说:这种结合始于字母。生字母的次序中,O和 P是分不开①大写的 R(grand r)和 Grantaire(格朗泰尔)发音相同。
的。按你的意见读 O和 P也可以,读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得斯①也可以。格朗泰尔是安的拉真正的卫星,他寄居在这些青年人的活动场所里,他生活在那里,他只有在那里才感到舒畅,他一刻不停地跟着他们。他的快乐仅仅是望着这些人在酒气中来来往往的影子。大家看见他亢奋了,也就对他采取了容忍态度。
安的拉,一个信心坚决的人,是瞧不起这种怀疑派的,他生活很节制,当然更瞧不起这种酒鬼。他只对他表示一点点高做的怜悯心。格朗泰尔想做皮拉得斯也办不到。他时常受到安的拉的冲撞,严格的痛斥,被赶走以后,仍然回来,他说,安的拉是“座多美的云石塑像”!
①希腊神话一对好友。俄瑞斯忒斯(Oresae)是阿伽门农和克吕泰涅斯特拉之子,阿伽门农被其要及奸夫杀害后,俄瑞斯忒斯之姐将其送往父亲好友斯特洛菲俄斯家避难,俄瑞斯忒斯长大后与其姐共谋,杀死母亲及奸夫,为父报仇。皮拉得斯(Pylade),斯特洛菲俄斯之子,俄瑞斯忒斯的好友,他帮助俄瑞斯忒斯报杀父之仇。
二博须埃所作的悼勃隆多的诔词
一天下午——我们立即可以知道,正是我们在前面谈过的一些事发生的那天——赖格尔?德?莫正心事重重地靠在缪尚咖啡馆的大门坎上,好象是那门边的一根人形石柱,显得懒洋洋的,他心里除了零乱的遐思以外便空空荡荡。他睁眼望着米歇尔广场,背靠在旁边的东西上,那是一种不躺着睡觉的方式,是爱动脑子的人乐于采用的。当时赖格尔?德?莫正想着心事,他满不在乎地想着前天在法学院遇到的一件小小的倒霉事情,这事把他一生的计划全破坏了,实际上他那计划本来就不怎么清晰。
做梦并不妨碍一辆马车走过,做梦者也正看见了那辆马车。赖格尔?德?莫的眼睛在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可是在梦境中,他忽然看见一辆双轮马车在广场上缓慢向前,仿佛不知道去什么地方。这马车在怄谁的气呢?它为什么慢腾腾地走着呢?赖格尔朝它仔细望去。只见驾车人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年轻人前面有个大旅行包。包上贴了一张硬纸,上面写着几个大黑字:马吕斯?彭眉胥。
赖格尔的姿势被这名字改变了。他站起来。对着马车上的年轻人喊道:“马吕斯?彭眉胥先生!”他这一喊,马车便停下来了。
那年轻人,好象也正在专心地想着什么,这时抬起眼睛说:“怎么?”
“您是马吕斯?彭眉胥先生吗?”
“正是”
“我正要找您,”赖格尔?德?莫接着说。
“是吗?”马吕斯问,因为他刚从外祖父家里出来,却遇到了这个不认识的人,“我不认识您。”
“我也一样,一点也不认识您。”赖格尔回答。
马召斯以为碰到了一个爱开玩笑的人,大白天来捣蛋玩儿。他当时的心情很厌烦,便皱起了眉头。赖格尔不管这些,继续说道:“您前天没去学校吗?”
“可能没去。”
“肯定没去。”
“您是大学生吗?”马吕斯问。
“是的,先生,和您一样。前天我碰巧到学校去了一次,您知道,人们有时是会想起这些事的。那位教授正在点名,您不会不知道,现在的这帮教授非常好笑。要是他连喊三次无人答应,您的学籍便被抹掉了。六十法郎白扔在水里。”
“点名的是勃隆重。您认识勃隆多,他那尖面诈的鼻子,最爱寻找异味,嗅那些缺课的人。他心怀恶意地从 P字点起。我开始不在意,因为这个字母和我没有关系。点名很顺利。没有发生除名的事。全宇宙的人都到了。勃隆多满面惨相。我暗想:勃隆多,我的好宝贝,你今天总找不到下手的机会了。突然。勃隆多喊‘马吕斯?彭眉胥’。无人回答。勃隆多升起希望,喊得更响了:‘马吕斯?彭眉胥’,同时抓起了他的笔。先生,我一贯心肠软,赶紧自言自语:‘又一个好孩子就要被开除了。当心。这确是一个缺乏时间观念的活死人。这不是一个好学生。这绝不是个坐得住的人,一个刻苦的大学生,不是一个靠不住,却又精通科学、文学、神学、哲学的吹牛大王,也不是一个那种用四个别针挂牢四个学院绷得很紧的书虫。他是一个可钦可佩、东游西荡、悠游山水的懒汉;一个对轻浮年轻女人感兴趣并奉迎漂亮姑娘的人。此时此刻,他或许正在我的情妇家里呢。应该救他。打死勃隆多’!这时,勃隆多正把他那管沾满了除名墨迹的鹅毛笔浸在墨汁里,睁圆那双阴骛的眼睛,对着课堂四面扫射,第三次喊道:‘马吕斯?彭盾胥!’我立刻答道:‘到’!这样,您就没有被开除。”
“先生! ”马吕斯说。
“但我呢,我却被开除了。”赖格尔?德?莫说。
“怎么回事?我不懂。”马吕斯说。赖格尔接着说。
“再简单不过了,我坐得既靠近讲台,又靠近课堂门,便于报到,也便于退常那教授异常留神地注视着我。突然,勃隆多——他一定就是布瓦洛所说的那种狡诈鼻子——跳到了 L栏。L是我的字母。我姓德?莫,名叫赖格尔。”
“赖格尔!”马吕斯插了一句,“这名字真漂亮!”
“先生,那勃隆多点到了这漂亮名字,喊道:‘赖格尔!’我答应:‘到!’这下,勃隆多用老虎般的温柔神情望着我,笑容可掬他说:‘您如果是彭眉胥,您就不会是赖格尔,’这话对您也许不大中听,但对我却是惨痛无比。他说完这话,便把我的名字抹掉了。”
马吕斯激动地说:
“先生,这,我真受不了 ”
“首先,”赖格尔抢着说,“我要求用儿名最挚诚的话向勃隆多作一番悼念。我假设他已经死了。这样做,绝不会怎么歪曲他那一身瘦骨,那张惨白的脸,那股冷气,那种僵态和他的臭味。于是我说:‘哀哉勃隆多,良城卜于此,今当明汝错,勃隆多,鼻子太不错,勃隆多,鼻子真能嗅,讲纪律,性如牛,性如牛,关禁闭,真象条狗,点名象煞神,耿直,方正,准确,僵硬,诚实又奇丑。上帝勾销他,正如他勾销我。’”马吕斯跟着说:“我非常抱歉 ”“年轻人,”赖格尔?德?莫说,“希望您能从此吸取教训。今后,务必守时。”
“千言万语,道不尽我心里的后悔。”
“不能再牵连您身边的人,害得他们上不了学。”
“我真是懊丧极了 ”赖格尔纵声大笑。
“而我,兴奋极了。我正在堕落为律师,这一开除反而救了我。我可扔掉法庭上的光荣了。我不需再去保护什么寡妇,也不用去攻击什么孤儿,不必穿官袍,不必搞实习。我解放了。这是由于您的培养,彭眉胥先生。我一 定要去你家作一次隆重的拜访,以示感谢。您住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马车里。”马吕斯说。
“好富态,”赖格尔正正经经他说,“敬慕得很。您在这上面每年得花费九千法郎。”
这时,古费拉克从咖啡馆里走出来了。
马吕斯苦笑着说:
“这开销,我已经承受了两个小时了,正打算了结呢,可是,从何说起,我不知往何处去。”
“先生,”古费拉克说,“去我那儿。”
“这优先权本是属于我的,”赖格尔说,“可我没有家。”
“不用费话,博须埃,”古费拉克接着说。
“博须埃?”马吕斯说,“我好象听说您叫赖格尔。”
“德?莫,”赖格尔回答,“别号博须埃。”古费拉克跳上马车。
“赶车的,”他说,“圣雅克门旅馆。”当晚,马吕斯便住在圣雅克门旅馆的一间屋子里,挨着古费拉克的房间。
三马吕斯的惊奇
几天后,马吕斯就成了古费拉克的朋友。青年人相遇,是能一见如故,水乳交融的。马吕斯在古费拉克的身边能自由地呼吸,这对他来说,是件非常新鲜的事。古费拉克没有询问过他什么。他甚至连想也没想过有什么好问的,在那种年龄,全都是明摆在脸上,一望便知的。用不着语言来表达。我们可以说,这种青年人,有什么立即就表现在脸上。相互望一眼,便相互认识了。
可是某天早晨,古费拉克突然问了他这么一句话。
“我说 您有政见吗?”
“啊!”马吕斯说,几乎觉得这问题有点唐突。
“您的派别呢?”
“波拿巴民主派。”
“象个循规蹈矩的小老鼠。”第二天,古费拉克带他到缪尚咖啡馆,面带笑容,凑近他耳边轻轻说:“我应当引您去革命。”于是他领着他走过“ABC的朋友们”的那间大厅,把他介绍给其他的伙伴们,低声说着一句马吕斯听不懂的简单话:“一个启蒙学生。”
马吕斯卷入一伙一窝蜂似的人群中了。而他,尽管平日严肃寡言,却也不是没有翅膀和螫刺的。马吕斯,出于习惯和爱好,向来都是性情孤僻、喜欢独自一个沉思默想、自问自答,现在一下见到他周围这群闹哄哄的青年,感到有些不自在。所有这一切刚刚是接触的新鲜事物都一齐刺激着他,使他头晕脑胀。所有这些自由散漫和从事工作的青年人的暄嚣急遽地搅乱了他的思想。有时在这纷扰中,他会想得很远,以致他再也拉不回思绪,他听到大家议论哲学、文学、艺术、历史、宗教,议论的方式是他没有见过的。他隐隐见到一些神奇的形象,由于他不能从远处着眼,所以不免有些不知所云。当他从外祖父的见解转到父亲的见解时,他以为自己已经站稳了,现在却又疑惑起来,感到自己并不稳,他感到苦恼,不敢自信。他已习惯的观察各种事物的角度又重新开始动摇了。某种摇摆使他头脑里的见解全都松动了。这是一种奇异的内心震荡,他几乎为此痛苦不堪。
在这些青年人的心中好象没有什么“一成不变”的东西。在各种问题上,马吕斯常听到一些奇怪的言词,使他那一贯胆小的心情感到很不中听。他们看到一张剧院招贴,公然写着所谓古典悲剧中一个老剧目的名字。
巴阿雷喊道:“打倒资产阶级喜欢的悲剧!”马吕斯便听到公白飞回答说:“这话不对,巴阿雷。资产阶级喜欢悲剧,在这一点上应当任他们去喜欢。头戴假发上演的悲剧有它存在的理由,我不是一个那样的人,以埃斯库罗斯的名义去反对它存在的权利。自然界有幼稚的东西,在大千世界中就出现过许多平庸之作,有不是乌嘴的鸟嘴,不是翅膀的翅膀,不是鳍的鳍,不是爪子的爪子,加上一种令人听了要发笑的痛苦的叫声,这便是鸭子。既然家禽可以和飞鸟共存,我就看不出为什么古典悲剧①不能和古代悲剧共存共荣。”
①指法国十七世纪高乃依、拉辛等人所作悲剧。
另一次,马吕斯走在安的拉和古费拉克的中间,经过让雅克?卢梭街。古费拉克护住他的臂膀说道。
“请注意。这是从前的石膏窑街,今天叫让雅克?卢梭街,因为在六十 多年前,这里住过一家奇怪的人家。让雅克和戴莱丝。他们没多久便生了个孩子,一个接着一个。戴莱丝专管生育,让雅克专管行事。”
安的拉责备古费拉克说:
“在让雅克面前不许胡说!这个人,我敬佩他。他固然抛弃了自己的孩子,可是他爱人民如自己的儿女。”
在这些青年人当中,谁也不说“皇上”这个词。只有让?勃鲁维尔偶尔称呼拿破仑,其他的人都说波拿巴。安的拉说成“布宛纳已。”
马吕斯暗自称奇。混沌初开。
四缪尚咖啡馆的后厅
马吕斯时常参加那些青年人的交谈,有时也插上几句,有一次交谈在他的心灵上引起了真正的震动。
那是在缪尚咖啡馆的后厅里发生的,“ABC的朋友们”那晚差不多全到齐了。大家东拉西扯,兴致一般,声音却很大。除了安的拉和马吕斯不开腔,其他人都多少说了几句。同学们之间的谈话有时是会有这种平静的吵嚷的。那是一种好玩,一种鬼扯,也是一种交流。大家把一些词句扔来扔去,他们在四个角上交谈着。
任何女人都不允许进入后厅,除了那个洗杯盏的女工路易松,她不断从洗碗间穿过厅堂走向“实验室。”
格朗泰尔,已经醉得昏天黑地,在他占领的那个角落里吵得人们耳朵发聋。他胡乱地大闹大嚷。他吼道:“我口渴。行尸走肉的东西,我正做着梦,梦见海德堡的大酒桶突然害了脑溢血,人们在它上面放了十二条蚂蝗,我就是其中的一条。我要喝。我要忘掉人生。我不明白人生是谁搞出来的一种极丑恶的发明。一下就完蛋了,一分钱也不值。为了生活,每个人都把各人弄得腰酸背痛。人生是一种毫无用处的装饰品。幸福是个只有一面上过漆的旧木框框。《传道书》说:‘一 切全是虚荣’,我同意这位老兄的话,他也许从未存在过。零,它不愿赤身裸体地行走,就穿上虚荣的外套。呵虚荣!你用美丽的字为一切披金!厨房叫实验室,跳舞的叫教授,卖技的叫运动家,打拳的叫做武士,卖药的叫化学家,理发的叫艺术家,刷墙的叫建筑师,赛马的叫运动员,土鳖叫母鼠。虚荣有正反两个方面,正面傻,满身烧料的黑人,反面蠢,衣衫槛褛的哲人。我为一个哭,也为另一个笑。人们所谓的荣誉和显贵,即使是荣誉和显贵吧,也普遍是镀金的,帝王们拿人类的自尊心当玩具。卡利古拉①把他的坐骑封为执政官,查理二世把一块牛腰封为骑士。你们现在到坐骑执政官和牛排小男爵当中去炫耀你们自己吧。至于人本身的价值,那也是毫不可敬的,差得很。听听邻里之间是怎样恭维的吧。白色对白色是残酷无情的。假如百合花能说话,不知道它会如何糟蹋白鸽。虔诚大婆议论一个笃信宗教的妇人来比蛇蝎还恶毒。可惜我是个无知的人,否则我将为你们讲述一大堆这类事情,但是我一无所知。说来奇怪,我素有点鬼聪明,我在格罗画室里当学生时,就把我的时间消磨在偷苹果上而不大喜欢拿起笔来东涂西抹,艺术家,骗子,不过一字之差。我是这个样子,你们这些人,也不见得好高明。我彻底瞧不起你们的什么完美,卓绝,优秀。所有优点都指某种缺点,节俭等于吝啬,慷慨等于挥霍,勇敢等于粗暴,十分虔恭也就有点类似伪君子,美德里面全是丑恶,正如第欧根尼的宽袍上尽是洞。你们佩服谁,被杀者还是杀人者,恺撤还是布鲁图斯?一般说来,人们总是站在杀人者一边的。布鲁图斯万岁!他杀成了。这就是美德。美德吗?就算是吧,可也是疯狂。这些伟人都有些奇怪的污点。杀掉恺撒的那个布鲁图斯爱过一个小男孩的塑像,这个塑像是希腊雕塑家斯特隆奇里翁的作品,他还雕塑过一个骑马女子厄克纳木斯,又叫美腿女人,这塑像是尼禄旅行时常带在身边的。这位斯特隆奇里翁只留下①卡利古位(Caligula,12—41)罗马帝国皇帝,以专横出名,曾封他的坐骑英西塔土斯(Incitarue)为执政官。
两个塑像,把布鲁图斯和尼禄结成一伙,布鲁图斯爱一个,尼禄爱另一个。整个历史是一种周而复始的重复。一个世纪是另一个世纪的翻版。马伦哥战役是比德纳①战役的复制品,克洛维一世的托尔比亚克②和拿破仑的奥斯特里茨如同两滴血那样相象,对胜利我是不大有兴趣的。再没有任何东西比征服更愚蠢的了,真正的光荣在于说服。你们拿些事实来证明吧。你们沾沾自喜成功,好不庸俗!还陶醉于征服,非常可怜!唉,到处是虚荣和下流。一切屈从于成功,连语言学也不例外。贺拉斯说过:‘假如他重视习俗。’为此我鄙视人类。我们是不是也来谈国家呢?你们不是要我敬佩某些民族么?请问是哪一个民族呢?希腊吗?雅典人,这古代的巴黎人,杀了伏西翁③,正如巴黎人杀了科里尼④,并且向暴君献媚到了这种程度,安纳赛弗尔竟然说庇西特拉图⑤的尿吸引蜜蜂。五十年来希腊最重要的人物只是那位语法学家费勒塔斯,可他是那么矮小,以致他必须在鞋上铸铅才不会被风刮跑。在科林斯最大的广场上有一座西拉尼翁雕的塑像,曾被普林尼编进目录,这座像塑是埃庇斯塔特,埃庇斯塔特做过些什么呢?他发明过一种旋风脚。这些已足够总结希腊的荣誉了。让我们来谈谈别的。我敬佩英国吗?我敬佩法国吗?法国?为什么?为了巴黎么?我刚才已对你们讲过我对雅典的看法了。英国么,为什么?为了伦敦么?我恨迦太基。而且,伦敦,这奢侈的大城,是贫穷的总部。仅仅在查林克洛斯这一教区,每年就要饿死一百人。阿尔比昂①就是这样。为了充分说明,我加上一点:我见过一个英国女子戴着玫瑰花冠的蓝眼镜跳舞。因此,英国,去它妈的。如果我不佩服约翰牛,我会佩服约纳森吗?②这位做奴隶买卖的兄弟不太合我胃口。去掉‘时间即金钱’,英国还能余下什么?支掉‘棉花是王’美国又还剩点什么?德国,淋巴液,意大利,胆汁。我们要不要为俄罗斯来陶醉一下呢?伏尔泰钦佩它,也钦佩中国。我赞同俄罗斯有它的美,尤其是它那套扎实的专制制度,但是我可怜那些暴君。他们的健康是脆弱的,一个阿列克赛掉了脑袋,一个彼得被小刀刺死,一个保罗被扼杀,另一个保罗被靴子的后跟踩扁了,好几个伊凡被掐死,好几个尼古拉和瓦西里被毒死,这一切都说明俄罗斯皇宫处在一种有众目睽睽的不卫生状态中。每个进化的民族都让思想家欣赏这一细节:战争,而战争,进步的战争,用尽并汇集了野蛮行为的一切方式,从喇叭枪队伍在雅克沙峡谷的抢掠地到印第安可曼什人在可疑隘道对生活用品的打劫。呸!你们或许会对我说:‘欧洲总比亚洲好些吧?’我承认亚洲是笑料,但是我看不出你们这些西方人,又怎能笑那位大喇嘛。你们把王公贵族混在一起的各种秽物,从伊莎贝尔王后的脏衬衫直到储君的便桶都拿来和自己的时装艳服揉在一起,我告诉你们,说人话的先生们,事情并非那样简单。人们在布鲁塞尔消费的啤酒最多,在斯德哥尔摩消费的酒精最多,在阿姆斯特丹消费的杜松子酒最多,①比德纳(Pydna),马其顿城市,公元前二世纪,罗马军队在这里消灭了马其顿军队。
②克洛维一世(C1ovis I, 465—511),墨洛温王朝的法兰克国王(481—5ll),公元四九六年击败日耳曼族于莱茵河中游的托尔比亚克(Toblinc)。
③伏西翁(Phocicn,约前 400—317),雅典将军,演说家。
④科里尼(Colisny,1519—1527).法回海军大将,因信新教,被谋害。
⑤庇西特拉图(Pisistrate,前 60O—527),雅典暴君。
①阿尔比昂(Albion),英格兰的古称。
②约翰牛(John Bull,指英国人,约纳森(Jonathan),美国人的别名。/。。
在伦敦消费的葡淘酒最多,在君士但丁堡消费的咖啡最多,在巴黎消费的文酒最多;全部有用的知识都在这儿了。归根结底,巴黎要算老大。在巴黎,连拾荒匠也是花夭酒地的。在比雷埃夫斯当哲人的第欧根尼也许愿意在莫贝尔广场上卖破衣烂衫。你们还应当学学这些:拾芜匠喝酒的地方叫做酒缸,最著名的是‘桃子’和‘屠宰朝。因此,呵,郊外酒家、狂欢酒楼、绿叶酒肆、小醉酒店、清唱酒馆、零售酒铺、酒桶、酒户、酒缸、骆驼帮的酒棚,我向你们证明那儿全是好去处,我是个爱及时行乐的人,我常去理查饭店吃四十个苏一顿的饭,我要用一条波斯地毯来裹赤身裸体的克娄巴特拉!克娄巴特拉在哪儿?啊!就在这儿,“路易松。你好。”
昏天黑地的格朗泰尔就这样在缪尚后厅的角落里缠住那洗碗女工狂言乱语起来。
博须埃向他伸出手,想让他安静下来,格朗泰尔却嚷得更厉害了:“莫城的鹰,收起你的爪子。你那种希波克拉底①拒绝阿尔塔恭西斯②的怪里怪气的姿势对我一点作用也不起。请不用操心使我安静下来。况且我正愁肠满腹,你们要我说些什么呢?人是坏种,人是丑恶的,蝴蝶成功,人却失败。上帝没有造好这动物。人群是丑态的集成。随便挑一个也是无赖。女人是祸水。是呵,我害着抑郁病,加上忧伤,还患思乡症,更兼肝火旺,于是我愁,于是我狂,于是我思睡,于是我胸闷,于是我怒吼,于是我百无聊赖!上帝去寻他的魔鬼吧!”
“不准闹了,大写的 R!”博须埃又说,他正在和一伙少言寡语的人讨论一个法律上的问题,一句用法学界的行话来说话正说了大半,后半句是这样的:“ 至于我,虽然还不怎么够得上称为法学家,最多也还只是个业余的捡察官,但我支持这一点:按诺曼底习惯法的规定,所有的人每年到了圣米歇节,无论是业主或继承权的获得者,除了其他义务以外都须向领主缴纳一种等值税,这一规定适用于所有长期租约、地产租约、兔赋地权、教产契约、典押契约 ”“回声,多愁善感的仙女们。”格朗泰尔在低声吟咏。
紧靠格朗泰尔的是一张几乎冷冷清清的桌子,在两个酒杯中间有一张纸、一瓶墨水和一支笔,预示着一个闹剧剧本正在酝酿。这一件大事是在低低的对话中进行的。两个从事写作的脑壳碰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