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先把角色的名字定下来。有了名字,问题也就出现了。”
“好的。你说,我写。”
“多利蒙先生。”
“地主?”
“当然。”
“他的女儿,赛莱斯叮”
“ 叮还有呢?”
“中校塞瓦尔。”
“塞瓦尔太过时了,叫瓦尔塞吧。”在这两位新剧作家的旁边,另外一伙人也正利用喧闹的声音在议论一场①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前 460—377),古希腊著名的医生。
②阿尔塔恭西斯(Artaxerce,前 465—425在位),古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国王。
决斗。一个三十岁的老手正在点拨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向他讲解他要应付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见鬼!您得仔细埃他是一个出色的剑手。他的手法一针见血。他攻得猛,没有花招和虚招,腕力灵便,人力够,动作迅捷,招架稳当,反击准确,了不起!而且用左手。”
在格朗泰尔对面的角落里,若李和巴阿雷一边玩骨脾,一边谈爱情问题。
“你多幸福,”若李说,“你有一个爱笑的情妇。”
“这正是她的缺点,”巴阿雷回答,“情妇应以少笑为妙。多笑,容易使人想到要抛弃她,你看见她高兴,兔去了内心的谴责,看见她郁郁寡欢,你才会良心不安。”
“你真不识趣!一个总笑着的女人有多好!而且你们从来不吵架!”
“这是因为我们作了一条规定,在组成我们这个小小神圣同盟时,我们就划定了界限,互不侵犯。河水不犯并水,井水也不犯河水。这才能和平相处,”“和平相处,这幸福多美满。”
“你呢,若李,你和那姑娘的争吵,现在解决了吗?你明白我指的是谁。”
“她狠着心耐着性子和我赌气。”
“你也算得上是个肯为爱情伤心的小伙子。”
“可不是!”
“要是我处在你的位子,我早把她扔了。”
“说得容易。”
“做也不难。她是叫做米西会塔吗?”
“是的。唉!我可怜的巴阿雷,这姑娘棒极了,很有文艺味,一双小脚,一双小手,会打扮,皮肤白净,两乳丰满,一双算命女人的那种勾魂眼睛。我要为她发疯了。”
“亲爱的,既然如此,你应当去讨了她,穿得漂漂亮亮,常去她那里走走。到施托怕店里去买一条高级鹿皮裤吧。也有出租的。”
“多少钱一条?”格朗泰尔大声问。在第三个角落里,大家正谈着诗的问题。世俗的神话和基督教的神话纠缠不休。话题涉及奥林匹斯山,为了浪漫主义让?勃鲁维尔在支持它。让?勃鲁维尔只是在不说话时才胆校一旦受到刺激,他就会爆发,从热情中爆发出豪气,他是既幽默又抒情的。
“不要亵渎众神吧,”他说,“众神也许并没有离开呢。朱庇特,在我看来,依然活着。照你们的说法众神只是一些幻象,可是,即使是在自然界里,在实在的自然界里,在众神消逝以后我们仍然能找到所有那些伟大古老的世俗的神。那些样子象城堡的山,如维尼玛尔峰,对我来说仍是库柏勒①的发譬;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向我证明潘②不会在夜里来吹柳树的空枝,用她的手指轮翻按着树干上的孔;我始终都认为伊娥③和牛溺瀑布多少有点关系。在房间最后一个角落,人们在议论政治。大家正在攻击那恩赐的宪章。公白飞软弱无力地支持它。古费拉克却对它大肆猛击。桌上碰巧正放着一份著名的杜凯宪章。古费拉克把它拿在手里,一面评论,一面把那张纸抖得瑟①库柏勒 Cybele),希腊神话中众神之母。
②潘(Pān),希腊神话中山林畜牧之神,头生羊角,脚如羊蹄,喜欢吹箫,为山林女神伴舞。
③伊娥(lo),希腊神话中伊那科斯的女儿,为宙斯所爱,被赫拉变为小母牛。
瑟作响。
“首先,我不要国王。哪怕只从经济角度出发,我也不要,国王是一种寄生虫。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国王。请你们听听这个:国王的代价。弗朗索瓦一世死后,法兰西的公债是年息三万法郎;路易十四死后,是二十六亿,二 十八个法郎合一马克,也就是说,在一七六○年,根据德马雷的计算。合四 十五亿,到今天,就等于一百二十亿。第二,公白飞听了不要不高兴,所谓恩赐宪章,那只是一种卑劣的文明手段。什么避免革命,缓慢过渡,消除动荡,利用立宪的空文来使这个君主制的国家在不察党中转向民主制,所有这一切,都是些可鄙的观点!不要!不要!永远不要用这种虚伪的东西去欺骗人民,主义将在你们那种立宪的黑地窨子里枯萎,不要变种。不要冒牌货。不要国王向人民恩赐什么。在所有这些恩赐的条文里,就有个第十四条。一 只手将东西给与另一只手则将其抓回。我干脆拒绝你们的那个宪章。宪章是个假面具,藏在那下面的是人权。不!不要宪章!”
那时正是冬天,壁炉里有两根木柴里烧得劈劈啪啪响。这是具有诱惑力的,古费拉克毫不犹豫。他把那倒霉的杜凯宪章捏在掌心里揉成一团,扔到了那炉火里。那张纸立即燃起来了。公白飞呆呆地望着路易十八的那张杰作燃烧,仅说了一句:“宪章化成了一缕青烟。”
辛辣的讥讽,解颐的妙语,尖刻的笑谑,法国人式的活力,英国人的幽默,好和坏的趣味,好和坏的论点,种种纵情恣肆的谈话,在那间厅里同时迸发,从各方面竞相混融,在人们的头顶上形成一种欢快的轰击。
五视野的扩展
青年人的相互接触有那么一种可喜之处,这就是人们在那种接触中无法预见火花,也无法预测闪电。过一会儿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温和的交谈常引来一阵狂笑。开头还在玩笑又常突然转入严肃的话题。偶然一个字能使人冲动。每个人是激情的奴隶。一句玩笑话已够打开一个意外的场面。这是一种山回路转、柳暗花明的有趣的郊游。这种谈话的幕后操纵者便是偶然。有一天,格朗泰尔、巴阿雷、勃鲁维尔、博须埃、公白飞和古费拉克一 伙正热烈交谈,你一言,我一语,混战正酣,不料从唇枪舌剑中穿过喧杂的语声突然出现了一种奇怪的严肃思想。我刚才说过,一句怎样会在交谈中忽然蹦出来?它又怎么会突然引起听者的注意?这是谁也不知道的。当时,在一片闹嚷声中,博须埃忽然对着公白飞随便说出了这个日期:“一八一 五年六月十八日:滑铁卢。”马吕斯当时正对着一杯水,一手托着腮帮,支在一张桌子边上坐着,听到“滑铁卢”这三个字他的手腕便离开了下巴,开始注视在座的人们。
“上帝知道,”古费拉克高声道(在当时,“天晓得”已经不大有人说了),“十八数字是个神奇的数字,我对它的印象非常之深。这是决定波拿巴命运的数字。你把路易放在十八前面,雾月放在十八的后面,①,这人的整个命运便全出现在你面前了。这里又还有这么一个引人深思的特点,那就是开场是被结局紧跟着的。”
安的拉一直没有说过一句话,这时他才开口,对着古费拉克说了这么一句:“你是想说罪行之后惩罚就跟着来了吧。”在突然听见了人家提到“滑铁卢”时,马吕斯就已经很紧张了,现在又听人说出“罪行”这种字眼,那就是他所不能接受的了。
他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向那张挂在墙上的法兰西地图,地图下端,原有一个隔开的方格,方格里有个岛,他把手指按在那方格上,说道:“科西嘉。一个使法兰西变得相当伟大的小岛。”
象一股冷风袭来,马吕斯说完。大家全不讲话了。每个人都有预感要发生什么事了。
巴阿雷正在摆出他常爱用的那种正襟危坐的姿势来和博须埃对驳,他也为了要听下文也改变了他固有的姿态。安的拉的蓝眼睛并没有望着谁,仿佛只望着空间,这时他眼睛虽不望马吕斯,嘴里却回答说:“法兰西并不需要科西嘉来使它自己伟大。法兰西之所以伟大,只因为它是法兰西。‘因为我的名字叫狮子。’”马吕斯毫不退让,他转向安的拉,他以发自肺腑的激越的声音说道:“要是我有贬低法兰西的意思让上帝惩罚我,但是把它和拿破仑联系在一起,这并不贬低它一丁点。真怪,我们来谈谈吧。我在你们中是个新来的,但是说实话,你们确使我感到奇怪。我们是在什么地方?我们是谁?你们是谁?我是谁?让我们就皇帝这个问题来谈谈自自的看法吧。我常听见你们说①路易十八是拿破仑失败后的法国国王。十八雾月,指共和八年雾月十八日,是拿破仑发动政变取得第一执政衔的日子。按法语习惯,先说日期,后说月份。
布宛纳巴,象那些保王党人一样,强调那个‘乌’音。老实告诉你们,我那外祖父念得还更好听些:他说布宛纳巴退。我总以为你们都是年轻人。你们的热情究竟寄托在何方?你们的热情究竟要用来作什么?你们佩服的人是谁,如果你们不佩服皇上?你们还要求什么呢?如果你们不要这么一个伟大的人物,你们要的又是怎样伟大的人物?他是一个天才,他是一个完人。他的脑子包含着人类种种才智的三乘。他象查士丁尼那样制定法典,象恺撒那样日理万机,他的谈吐既象帕斯加尔的闪电又如塔西佗的雷霆,他创造历史,也写历史,他的战报是诗篇,他把牛顿的数字和穆罕默德的妙喻结合在一起,他在东方留下了象金字塔那样壮大的训喻;他在提尔西特把朝议教给各国帝王,他在科学院里和拉普拉斯争论,他在国务会上和梅尔兰辩驳,他经心整顿纪律,悉力排难解纷,他象检察官一样懂得法律,象天文学家一样了解天文;象克伦威尔吹灭两支蜡烛中的一支那样,他也到大财庙①去为一粒窗帘珠子讨价还价;他见到一切,他知道一切,这并不妨碍他伏在他小儿子的摇篮边发出天真烂漫的笑;突然,需求惊中的欧洲屏息细听,大军轰轰烈烈向前开,炮队纷纷滚动了,长江大河上驾起了浮桥,狂风呼啸中驰骋着漫山遍野的骑兵,喊叫声,军号声,所有的国君都惊骇了,所有的王国的国境线全在地图上摇晃起来了,人们听到一个超人拨出他的宝剑的声音,人们看见他屹立在天边,手里烈焰熊熊,眼里电光四射,霹雳一声,展开了他的两翼,大军和老羽林军,威猛天神也不过如此!”
大家均不说话,安的拉低着头。寂静总带着那么点默许或哑口无言的味儿。马吕斯,几乎没有喘气,以更加激动的声音继续说:“我的朋友们,应该公正些!帝国有这样一个皇帝,这是一个民族多么辉煌灿烂的命运啊,而这个民族又正是法兰西,并且能把自己的天才附丽于这个人的天才!百战百胜,所到之处无不为王,以别国的首都为兵站,封自己的士卒为国王,连连宣告王朝的灭亡,冲锋向前改变欧洲的面貌,你一发威,人们便感到你的手已握住了上帝的宝剑的柄;追随汉尼拔、凯撒和查理大帝于一人;作一个能让胜利的捷报每日随曙光而来的人的人民;以残废军人院的炮声为闹钟,把一些彪炳千古的神圣的词抛上光明灿烂的天空,马伦哥、阿尔科拉、奥斯特里茨、那拿、瓦格拉姆!随时让一些胜利之星缀满几个世纪的天空,使罗马帝国因法兰西帝国而不能独领风骚,创大国,建大军,象一座高山向四面八方分遣它的雄鹰那样,使他的百万雄狮飞遍整个大地,征服,控制,镇压,在欧洲成为一种因丰功伟绩而光照四方的民族,在历史中吹出天人的凯旋乐,两次征服世界,靠武力,又靠耀眼的光芒,这真卓越,还能有什么比这更伟大的呢?”
“自由。”公白飞说。这一下,马吕斯也把头垂下去了。这个简单而冰冷的词儿象把尖刀似的插进他那慷慨激昂的倾吐中,顿时使他冷了半截。当他抬眼看去,公白飞已不在那里了。他也许因为能对那议词泼上一瓢冷水而心满意足,便悄悄地走了,大家也全跟着他一道走了,只剩下安的拉一个人。那厅堂变得空空荡荡。安的拉独自待在马吕斯旁边,默不做声地望着他。马吕斯这时已稍稍平息了一下自己的热情,但仍没有认输的意思,他心里还剩下一股未尽的热流在沸腾着,正待不慌不忙地向安的拉展开论战,忽又听到有人在一面下楼梯一面①巴黎的大庙是摊贩集中的地方。
歌唱,那正是公白飞的声音,他唱的是:如果凯撒给我光荣与战争,而我将抛弃爱情和母亲,我将对伟大的凯撒说:收起你那指挥杖和战车,我更爱我的母亲,咿呀嗨!我更爱我的母亲!
公白飞唱得既温柔又豪放,唱到叠句处更有一种雄伟的气势发出来。马吕斯若有所思,呆望着天花板,几乎是机械地跟着唱:“我的母亲!”
这时,他觉得安的拉把手按在他的肩头上。
“公民,”安的拉对他说,“我的母亲是共和国。”
六窘困
这晚的聚谈使马吕斯受了很大的震动,并在他的心中留下了使人烦的阴影。土地在被人用铁器扒开,放下一颗麦粒马吕斯这时感觉就如此,它只感到所受的伤,种子的发芽的欢乐要到日后才会到来。
马吕斯心情沉重。他刚刚为自己建立起一种信念,那还没不久,难道就该放弃了吗?他肯定对自己说不。他告诉自己说他是不愿意怀疑的,可是他已不自主地开始怀疑了。马吕斯现在夹在两种信仰中,一种还没有离开,一 种还没有进来,这是叫人受不了的,这样的黄昏只能使象蝙幅一样的人高兴,马吕斯是个心里明白的人,他非见到真正的真理之光不可,半信半疑之间的那种半明不暗的光使他痛苦。无论他是怎样要求自己停在原处并在那里坚持,他仍无可奈何地被迫继续向前进,研究,思考,走得更远一些。这股力量将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呢?他走了那么多的路,才接近了他的父亲,现在想到也许又要离开他,便不免有些惶惑了。他心中想得越多,他的苦闷也就越重。他感到他的四周都是危道险途。他既不同意他的外祖父,也不同意他的朋友们,对于前者他是雄心勃勃的,对于后者却落伍了,他承认自己无论在老辈一边还是在青年一边都是孤立的,他不再去缪尚咖啡馆了。
马吕斯心烦意乱,这时,他几乎没有再去考虑他生活中的其它重要方面。
但现实是严峻的,它不允许人忽略它。它突然闯到他跟前,跟他打了个照面。一天早上,那旅店老板走进马吕斯的房间,对他说:“古费拉克先生说过他负责你的事?”
“是的。”
“但是我得有钱才行。”
“请古费拉克来跟我谈吧。”马吕斯说。古费拉克来了,老板回避开去。马吕斯把自己还没有打算要告诉他的话全和他谈了,说他在这世界上可说是孑然一身,无亲无故。
“您打算怎么办呢?”古费拉克说。
“我一点也不知道。”马吕斯回答。
“您想做些什么?”
“我一点也不知道。”
“您有钱吗?”
“十五法郎。”
“要我借点给您吗?”
“绝对不要。”
“您有衣服吗?”
“就这些。”
“您有些值钱的东西吗?”
“有只表。”
“银的?”
“金的。就是这个。”
“我认识一个服装商人,他能收卖您这件骑马服和一条长裤。”“好的。”
“您只剩下一条长裤,一件背心,一顶帽子和一件短上衣了。”“还有这双靴子。”“怎么!您不光着脚走路?多有钱啊!”“这样已经够了。”“我认识一个钟表商,他会买您的表。”“好的。”“不,不大好。您以后打算怎么办呢?”“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只要是诚诚实实的,至少。”“您憧英语吗?”“不懂。”“您懂德语吗?”“不懂。”“那就不用谈了。”“为什么?”“因为我有个朋友是开书店的,他正在编一种百科词典,您有能力的话,可以为它翻译一些德语或英语资料。报酬虽不多,但也够活命的。”
“我来学英语和德语就是。”“学的时候怎么办呢?”“学的时候,我吃我这衣服和表。”他们把那服装商人找来。他出二十法郎买了那身短上衣。他们到那钟表商的店里,他付了四十五法郎买进那只表。“这不错,”回旅馆时马吕斯对古费拉克说,“加上我那十五法郎,我就有八十法郎了。”“还有这旅馆的房钱没给呢?”古费拉克提醒他。“呃,我早忘了。”马吕斯说。马吕斯立刻照付了旅店老板的住宿费,总共七十法郎。“我只剩十法郎了。”马吕斯说。
“见鬼。”古费拉克说,“您得在学英语吃五个法郎,学德语时吃五个法郎。那就是说,您啃书得快些啃,啃那值一百个苏的银市得尽量慢。”
正在这时,吉诺曼姑奶奶——她其实是个见人遭难心肠就软的人——终于找到了马吕斯的住的地方。一天上午,马吕斯从学校回来,发现他大姨的一封信和六十个皮斯托尔,就是说六百金法郎封在一个匣子里。
马吕斯将这笔钱全部退还给他大姨,并附上一封措词恭顺的信,信里说,他有办法谋生,今后生活中所需一切不成问题。而在当时他只剩下三个法郎了。
对于这次退款,那位姑奶奶一点也没告诉他外祖父,怕他听见了更生气。
况且他早已说过:“永远不许再向我提到这吸血鬼!”马吕斯从圣雅克门旅馆搬了出来,不愿在那里负债。第五卷苦难的妙用—马吕斯穷愁潦倒对马吕斯来说,人生已变得严峻起来了。当掉自己的衣服又当掉自己的表,这不算什么。他还吃着人们所谓“疯母牛”的那种说不清楚的东西。这恐怖的东西含着缺乏面包的白天,只能失眠的黑夜,没有蜡烛的夜晚,无火的炉子,无所事事的星期,希望渺芒的前途,时弯有破洞的衣服,逗姑娘们嘲笑的破帽子,由于拖欠房租只好紧闭大门,看门人和房东的傲慢,邻居的作弄,侮辱,被践踏的尊严,被迫接受的任何活计,厌烦,苦闷,疲劳。马吕斯学会了如何吞下这些苦果,也懂得了除这些以外就没有什么可吞的东西了。他正处在一个当口:需要爱同时也需要自尊心,但他感到自己由于衣服破烂而受人嘲弄,由于贫穷而显得笨拙。那种年龄正是青春会使人心里充满雄心的时刻,而他却不止一次地低眼去望他那双穿了孔的靴子,认识到贫穷所引起的种种不公平的耻辱和刺人心肠的羞愧。可喜同时又可怕的考验在等着他,意志薄弱的人将变得卑鄙无耻,意志坚强的人能升华为卓越非凡。每当命运需要一个坏蛋或是一个英雄出现时,它就把一个人丢进这种考验里。
因为常有许多伟大的活动在小小的斗争里,所以常有些顽强而不为人知的英勇行动在黑暗中步步提防那些由于生活所迫和丑恶的动机所迫致命袭击。高贵私下的胜利是任何肉眼所不见,任何声誉所不备,任何鼓乐所不颂的。生活,苦难,孤独,抛弃,贫穷,这些全是战场,都有它们的英雄,无名英雄,有时比出名的英雄更伟大。
坚强、稀有的性格正是被这样创造出来的,苦难经常是后母,但有时也是慈母,困苦能孕育灵魂和精神的大力量,灾难是一身做骨的奶娘,祸患是一代豪杰的好乳汁。
在马吕斯生活的这个时期,他自己扫地,到水果店去买一个苏的布里干酪,有时要等到天擦黑时才走进面包铺买个面包,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顶楼,那面包好象是他偷来的。人们有时见一个举止笨拙的青年,一只胳臂夹着几本书,样子腼腆而莽撞,溜进那街角上的肉铺子,挤在一些满嘴粗话、把他东推西撞的厨娘中间;他一进门便摘下帽子,额头上的汗珠直冒,对那受宠若惊的老板娘深深一鞠躬,然后又对切肉的伙计再行个礼,要一块羊排骨,付六个或七个苏,用一张纸把它裹上,夹在胳膊下的两本书中走了。这人就是马吕斯。他有了这块排骨,亲自煮熟后便能过三天。
他第一天吃肉,第二天吃油,第三天啃骨头。吉诺曼姑奶奶曾多次设法把那六十个皮斯托尔送给他。马吕斯每次都拒绝接受,说他什么也不需要。我们在前面曾谈到他内心的革命,他那时还在为丧父戴孝。他从那里起便没有脱过黑衣服。可是衣服却脱离了他。到后来,他连短上衣也没有了。只有一条长裤还马马虎虎。怎么办呢?他以前曾替古费拉克办过几件事,古费拉克这时便送了他一件旧的短上衣。马吕斯花上三十个苏随便找个看门的妇人把它翻过来,就又成了一件新衣。可是这件衣服是绿色的。马吕斯只在天黑以后才出门,这样他的衣眼看上去便是黑的了。他要永远服丧,只好以黑为丧服。
他在这段时间已被接受为律师。他自称住在古费拉克的那间原本雅洁的屋里,里面有一定数量的法律书籍,加上一些残缺不全的小说,凑合布置一 番,便也算有了一些业务需要的藏书。他的通讯地址就是古费拉克的这间房。马吕斯当了律师以后,写了一封信,把这消息通知他的外祖父,措词冷冰,但话还是顺的。吉诺曼先生收到那封信,双手发抖,念完以后,撕成碎片,扔进字纸篓里。两三天后,吉诺曼姑娘听见她父亲在他的卧室里独自高声说话。他每次在心情异常激动时总是这样。她听见那老人说道:“假如你不是笨蛋,你就应当知道,人不能同时是男爵又是律师。
二马吕斯的清苦生活
穷困和其他事物一样,它可以习以为常。久而久之,它能定形,并且稳固下来。人们省吃减用,以一种仅能维持生命的清苦方式成长着。让我们来看看马吕斯?彭眉胥的生活是如何安排的:他从最窄的路上走出来,看着那狭路渐渐开阔了。由于勤奋,振作,有耐心和志气,他每年终于能从工作中得到大约七百法郎。他学会了德文和英文。古费拉克还把他介绍给他那个开书店的朋友,马吕斯就成了那书店文学部里一个低级但有用的人。他写书评,译报刊文章,作注释,编写一些人的生平事迹,等等。无论旺季淡季,净挣七百法郎。他以此维持生活。怎么过的呢?过得不错。让我们来谈谈。
在那戈尔博老屋,马吕斯每年花费三十法郎的租金,占了一间名为办公室而实质上没有壁炉的破屋子,至于里面的家具只是些必不可缺的东西而已。家具是他自己的。他每个月付三法郎给那当二房东的老妇人,让她来打扫房间,每天早晨给他送一点开水,一个鲜蛋和一个苏的面包。这面包和蛋便是他的午餐。午餐得用掉二至四个苏,随着蛋价的涨落有所不同。傍晚六 点,他沿着圣雅克街往下走,到马蒂兰街转角处巴赛图片制版印刷厂对面的卢梭餐馆去吃晚饭。他不喝汤,只吃一盘六个苏的肉,半盘三个苏的蔬菜和一份三个苏的甜点。他另添三个苏的面包,而且以白开水当酒,柜台上,端坐着当时仍然肥胖鲜活的卢梭大娘,付帐时,他给跑堂的一个苏,卢梭大娘则对他报以微笑。接着,他就走了。他花上十六个苏就能得到一脸笑容和一 顿晚饭。
在卢梭餐馆里,喝空的酒瓶极少,倒空的水瓶却极多,那好象是一种心安之地,而不是果腹之处。今天它已不存在了。那老板娘有个漂亮的绰号,人们称她为“水中卢梭”。
午餐四个苏,晚餐十六个苏,这样他每天在伙食上得花二十个苏,每年就是三百六十五法郎。加上三十法郎房租,三十六法郎给那老妇人,再加上一点零花钱,一共四百五十法郎,马吕斯便吃、注服侍都有了,买衣服得花费他一百法郎,换洗衣服五十法郎,洗衣费五十法郎,总共不超过六百五 十法郎.最后他还能结余五十法郎,他宽裕起来了。他有时也借十个法郎给朋友,有一次,古费拉克竟向他借了六十法郎。由于没有壁炉,马吕斯也就把取暖这一项“简化”了。
马吕斯经常有两套外面穿的衣服,一套旧的,供平日穿着,一套全新的,供特殊用途。两套全是黑的。他只三件衬衫,一件穿在身上,一件放在抽屉里,一件在洗衣妇那里。磨损坏了,他就补充。他总把短外衣一直扣到下巴,因为衬衫经常是撕破了的。
马吕斯经过了好几年才达到了这种宽裕的境地。而这些年是艰苦的、困难的,有时是勉强度过去的,有时是熬过去的。马吕斯没有一天灰心丧气过。任何窘迫,他都经历过了,他什么都干过,除了借债,他们心自问,不曾欠过任何人一个苏,他觉得借债就是受奴役的开始。奴隶主只能占有你的肉体,而债主却占有你的尊严,并且能伤害你的尊严,所以他认为债主比奴隶主更可怕。他宁肯不吃,也不愿借债。他曾好多次整天不吃东西。他感到人间的事物是由此即彼,物质的匮乏可以导致灵魂的堕落,于是他便嫉恶如仇地捍卫着自己的自尊心。当某种习俗某种行为使他在某种情况下感到低贱或使他觉得卑劣时,他便振作精神。凡事他都不存侥幸,因为他不愿走回头路。在他的脸上常有一种不可辱的羞涩神情。他羞涩到了鲁莽的程度。
他在所受到的各种考验中,深感心里有种秘密的力量在激励他,有时甚至在推动他。灵魂辅助肉体,某些时刻甚至还能提升它。这是唯一能忍受鸟笼的鸟。
在马吕斯心底,在他父亲的名字旁边还刻着另一个名字:德纳第。马吕斯天性诚实严肃,在他思想里这勇敢的中士曾在滑铁卢把上校从枪林弹雨中救出来,是他父亲的恩人,所以他常在想象中把一圈光环绕在这人的头顶上。他从不把对这人的思念和对他父亲的思念分开,他把他俩一块放在他崇敬的心中。这好象是一种两级的崇拜,大龛供上校,小龛供德纳第。他知道德纳第已陷入厄运,每次想到,他那感激不尽的心情就变得格外迷惘。马吕斯曾在孟费郿听人谈过这位不幸的旅店老板亏本和破产的情况。他从那时起便作了极大的努力去寻访他的踪迹,想在那淹没德纳第的黑暗深渊里出现在他的面前。马吕斯遍访了那一带,他到过谢尔,到过邦迪,到过古尔内,到过诺让,到过拉尼。三年来他顽强地四处寻访,把他积蓄的一点全花在这上面了。谁也无法为他提供德纳第的消息,人们认为他到国外去了,他的债主们也在找他,他们爱慕之心不及马吕斯,可顽强却不在马吕斯之下,但都没能抓住他。马吕斯探寻不出,就责怪自己,几乎痛恨自己。这是上校留给他唯一的一件未了结的事,如果不办妥,他将愧为人子。“怎么!”他想道,“当我的父亲奄奄待毙躺在战场上时,德纳第从硝烟弹雨中找到他,并把他扛在肩上救走,当时他根本不欠他任何东西,而我欠有这么大的恩德要向德纳第报答,我却不能在他穷途末路的困境中和他相见,让我同样去把他从逆境中救活!啊!我一定要找到他!”为了找到德纳第,马吕斯确实愿牺牲一条胳膊,为了把他从困苦中救出来,他也确实愿洒尽他的血。和德纳第见面,为德纳第付出全部并对他说:“您不认识我,没有关系,而我却认识您!我来了!请吩咐我应该怎么办吧!”这就是马吕斯最甜、最辉煌的梦想了。
三成长了的马吕斯
马吕斯这时已二十岁了。他离开他的外祖父已有三年。他们相互之间都保持着原有状态,既不接近,也不相见。而且见面又有什么好处呢?为了冲突吗?谁又能说服谁呢?马吕斯是铜瓶,而吉诺曼公公是铁钵。
说实话,马吕斯误解了他外祖父的心,他以为吉诺曼先生从来不曾爱过他,并且认为这个粗糙、强硬而假笑、时常咒骂、叫喊、发脾气、舞手杖的老先生,对他最多只不过是怀着喜剧中常见的那种固执老者的轻浮而苛刻的感情罢了。马吕斯错了。世上有不爱儿女的父亲,却没有不疼孙子的祖父。事实上,吉诺曼先生对马吕斯是无限钟爱的。他以他的方式爱着他,爱他而又任性,甚至还打他嘴巴,可是,当孩子不在跟前时,他心里又感到一片黑暗和空虚。他曾不许别人再向他提起他,心里却在暗自埋怨别人会对他那么顺从。他最初还抱着希望,这波拿巴分子,这雅各宾分子,这恐怖分子,这九月暴徒①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但是一周一周过去了,一月一月过去了,一年一年过去了,吉诺曼先生伤心失望,这吸血鬼竟一去不复返。他常对自己说:“除了赶他走,我找不出别的办法埃”他又常问自己:“假如能再和好,我能做到吗?”他的自尊心立即回答“能”,但他那不停地点着的老顽固头脑却又悲憾地回答说“不能”。他极端颓丧,感到日子十分难挨。他一旦牵挂着马吕斯。老人需要温情如同需要日光。这是热。无论他的性格多么固执,马吕斯的出走使他的性格多少改变了一点。无论如何,他不愿向这“小淘气”走近一步,但他内心痛苦。他从不探询他的消息,却又时时刻刻在想他。他生活在沼泽区,和人越来越不接近了。他一如往常,依然是又愉快又暴躁的,但是他那愉快有一种抽筋式的僵硬味道,好象那里埋着痛苦和暗怒,他那暴躁也总是以一种温和而阴郁的颓唐状态平息下去。有时他会说出这种话:“啊!要是他回来,我得好好扇他几个耳光!”
至于那位姨母,由于很少动脑子,也就不大明白什么是爱,马吕斯,对她来说,仅仅是一种模糊的阴影,她对马吕斯反倒不及她对猫咪和鹦鹉那么操心,她很可能是有过猫咪和鹦鹉的。
吉诺曼公公的内心痛苦如此之深,可是他把痛苦全闷在心底,绝不透露半点。他的悲伤就象那种最近发明的连烟也烧尽的火炉。偶尔,某些不大识趣的一般朋友和他谈起马吕斯,问他道:“您的那位外孙先生近来如何了?”或是“他在做什么呢?”这老绅士,当时如果过于郁闷,就叹口气,如果要假装愉快,便弹着自己的衣袖说:“彭眉胥男爵先生或许在什么地方料理诉讼。”
当这老人深切悔恨时,马吕斯却在拍手称快。正如所有心地善良的人那样,困难已清除了他的苦恼。他只是平心静气地偶然想到吉诺曼先生,但他坚持不再接受这个“对他父亲不好”的人的一切东西。他现在已从他最先的愤怒中变得和平了。此外,他为自己曾受苦、并继续受苦而感到欢乐。这是①九月暴徒,指一七九二年九月的屠杀。一七九二年八月底,巴黎公社为了粉碎国内反革命阴谋,逮捕了约一万二千名嫌疑犯,其中有贵族和奸细,但监狱管理不严,被捕者竟在狱中张灯对彩,庆祝革命军队军事失利。这一切使人民愤怒,九月二日下午二时,无套裤汉来到各监狱去镇压被捕的人,动用私刑。巴黎公社不赞成这种镇压,派代表去各监狱拯救许多囚犯的生命。尽管如此,九月二日至三日,被击毙的囚犯仍在一千名左右。
为了他死去的父亲。生活的艰苦使他觉得满足,使他感到舒畅。他偶尔大为得意他说:“这不算什么”,“这是一种赎罪行为”,由于对自己的父亲,对这样一个父亲非常可耻的不关心,如他不赎罪,他日后也还是要在不同的情况下受以惩罚的”,“他父亲从前受尽了折磨而他一点也没受,这未免太不公平”,“况且,他的辛劳与穷困和上校英勇的一生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归根到底,他要和他父亲接近,向他学习的唯一办法就是对贫穷奋勇战斗,正如他父亲当年敢于同敌人搏斗那样,这一定就应了上校留下的‘他是当之无愧的’那名话的意思了”。由于上校的遗书已经丢失,他不能再将那句话佩带在胸前,但仍铭刻在他心底。
此外,他外祖父把他赶走时,他还只是个孩子,现在他已是成人了,他自己也这样感到。让我们强调这点,穷苦对他起了好作用。青年时代的穷苦在它成功时,有这样一种可贵之处:它能把人的意志转向愤发的道路,把人的灵魂引向高尚的理想。穷苦能立刻把物质生活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并使它显得极端丑恶,从而产生使人朝着理想生活迸发出不可言喻的无往不胜的毅力。少爷们有几十种浮华而庸俗的娱乐,赛马,打猎,养狗,吸烟,赌博,宴饮和其他种种,这都是牺牲了心灵高洁优美的一面来满足心灵卑贱低劣一 面的消遣。穷少年为一块面包而努力,他吃,吃过以后,余下的就只是梦幻。他去欣赏上帝准备的免费演出,他仰望长天、空间、群星、花木、孩子们、使他受难的人群、使他欢天喜地的天地万物。对人群望久了,他就能看见灵魂,对天地万物望久了,他就能看见上帝。他梦想,觉得自己伟大,再梦想,感到自己慈悲。他从受苦人的自私心来到了沉思者的同情心,一种可叹的情感,大公无私的心在他心中开花了。当他想到山河专为胸襟开阔的人提供无穷尽的乐事让他们尽情享用,而对心地狭小的人们则加以拒绝,他就以智慧上的富有自居,而可怜那些金钱上的富豪了。光走进他的灵魂,仇恨也就离开他的意志。这样他会觉得不幸吗?不会。年轻人的穷苦是从来不苦的。任何一个年轻人,无论穷到什么地步,只要他有健康、体力、矫健的步履、明亮的眼睛、热烘烘流淌的血液、乌黑的头发、红润的双颊、鲜艳的嘴唇、雪白的牙齿、纯净的气息,就能使年老的帝王羡慕不已。日复一日,每个早晨他又开始挣他的面包,当他的手挣到了面包,他的骨头里也赢得了傲气,他的头脑里也赢得了思想。工作结束了,他又回到那种不可言喻的喜悦、仰慕、欢愉之中,他在生活里两只脚不离开痛苦、障碍、石块路、荆棘丛,有时不踏入污泥淖,头却伸在光明里。他是坚强、静谧、温柔、和平、警觉、严肃、知足和仁慈的,他歌咏上帝给了他许多富人没有的这两种财富:让他自由的工作和让他高尚的思想。
这正是马吕斯心中发生的一切。说得全面一点,他甚至有点过于偏向仰慕一面了。从他的生活基本上能稳定下来的那天起,他就止步不前,他认为安贫乐道是好事,于是放松了劳动去贪恋神游。这就是说,他有时把整整好几天的时间都花在冥想里,如同老和尚入定,沉浸迷失在那种悠然自得和心游八极的寂静享受中了。他这样安排他的生活,尽可能少地为物质生活忙碌,以便尽可能多将心思投入到捉摸不定的玄想中,换句话说,留几个小时在实际生活里,把其余大部分时间投入太空。他自以为什么也不缺了,却没有看到这样去仰慕,结果是一种懒惰的表现,他以能争取到生活的最低线而心满意足,他停息得过早了。
当然,象他这样一个坚定豪迈的性格,这只可能是一种过渡状况,一旦他和命运的那些难以避免的复杂问题发生冲突时,马吕斯就会觉醒的。
不管吉诺曼公公的看法如何,他目前虽是律师,却从不出庭辩护,更谈不上料理诉讼。做梦使他远离了打官司的生涯。和法官们斯混,出庭辩护,研究案例,太麻烦。为什么要那么做呢?他想不出任何道理要他改变谋生方式。这家寂寞无闻的商务书店为他提供了一种稳定的工作,一种劳动强度不大的工作,我们刚才说过,这已使他感到满意了。
他为之工作的几家书商之一,是马其美尔先生,他建议聘他专为他的书店工作,供给他舒适的住处和固定的工作,年薪一千五百法郎。舒适的住处!一千五百法郎!自然不错。但得放弃自由!当一种书的奴仆!一种雇用文人!在马吕斯的思想里,如果答应这种条件,他的地位会好转,但同时也会变得更坏,他能得到富裕的生活,但也会失去自己的尊严,这是以绝对清白的穷苦换取丑陋可笑的约束,这是使瞎子变成独眼龙。他拒绝了。
马吕斯过着孤寂的生活。由于他那种喜欢我行我素的性情,也由于他所受的刺激太大了,他完全没有参加那个以安的拉为首的组织。大家只是好朋友,相互之间也有在必要时竭力互助的准备,如此而已。马吕斯有两个朋友,一个年轻的古费拉克,一个年老的马白夫先生,他和那年老的更投合一些。首先,他内心的革命是由他引起的,受惠于他,他才能认识并热爱他的父亲。他常说:“他剔除了我眼珠上的白翳。”
勿用置疑,这位理财神甫是起了决定性作用的。
可是在这里马白夫先生只不过是上帝所派的一个平静而无动于衷的使者罢了。他偶然不自觉地照亮了马吕斯的心,他仿佛只是一个人手里的蜡烛,而不是那个人。
至于马吕斯心中的政治革命,那绝对不是马白夫先生所能了解,所能要求,所能教导的。我们在下面还会谈到马白夫先生,因此在这里顺便谈上几句不会是无用的。
四马白夫先生
那次,马白夫先生说“政治上的见解,我自然全部赞同”,当时他确实表述了自己真实的思想状况。任何政见对他来说都是无所谓的,他一律不如区分地表示赞同,只要这些见解能让他自由自在,正如希腊人可以称那些蛇发女神为“美女、善女、仙女、欧墨尼得斯①那样。”马白夫先生的政见是热爱花木,尤其热爱书籍。象大家一样他也属于一个“派”,当时,无派的人是无法生存的,但是他既不是保王派,也不是波拿巴派,也不是宪章派,也不是奥尔良派,也不是无政府主义派,他是书痴派。
他不能理解那一类人,他们不去观赏世界上丰富多彩的苔藓和花草,不去浏览那纷坛众多的对开本、甚至三十二开本,而偏偏要为宪章、民主、正统、君主制、共和制 这一码子事去你憎我恨。他不允许自己成为无用之人,有书并不妨碍他阅读,做一个植物学家也不妨碍他当园叮当他认识了彭眉胥,他和那位上校都有着这样一种共同的爱好,就是上校培植花卉,他培植果树。马白夫先生能用籽结出和圣热尔曼梨①那样鲜美的梨,今天广受欢迎的那种香味不逊于夏季小黄梅的十月小黄梅,据说是用他发明的一种嫁接方法栽培出来的。他上教堂去是为修心养性,并非全力敬神,他喜欢看见人的脸,却又讨厌人的声音,只有在礼拜堂里,他才能找到人们聚集一堂而又悄然无声的境地。他感到自己不能没有一个工作,于是便选择了理财神甫这一行。他对一个女人的爱从来没超过他对一个洋葱的球茎的爱,对一个男人的爱也从没有超过对一册善本书的爱。在他早已过了六十岁的某一天,有个人问他:“难道您从来没有结过婚吗?”他说:“我不记得了。”当他偶然想起了要说(谁不想要这样说呢?):“啊!假使我有钱!”那决不会在瞟一个美丽姑娘时,象吉诺曼公公常做的那样,而是在观赏一本旧书时。他孤独地一个人生活,带着一个老女仆。他有点痛风,睡着的时候他那些因害风湿病而僵化了的手指弯曲在被单的皱折里。他编过并印过一本《柯特雷茨附近的植物图说》,那是本受人推崇的好书,书里有不少彩色插图,铜版是他自己的,书也由他自己卖。每天总有那么两三个人到梅齐埃尔街他家门口去拉动门铃,来买一本书。他因而每年能有两千法郎的收入,这便是他的全部家产了。虽然穷,他却有能力通过耐心、节约和时间来收藏许多各种类型的善本书。他在外出时,手臂下从来只夹一本书,而回家时却常常带着两本。他住在楼下,有四间屋子和一个小花园,一些嵌在玻璃框里的植物标本和一 些老名家的版画是家里唯一的装饰。他害怕看见刀枪一类的东西。他一主从不曾靠近一门大炮,即使是在残废军人院里。他有一个还算不错的胃、一个当本堂神甫的兄弟、一头全白了的头发、一张掉光了牙的嘴和一颗掉光了牙的心、一身的哆咳、一口庇卡底的乡音、笑声象童子、神经易受惊、还有一 付老绵羊的神情。除此以外,在活着的人当中,他只有一个经常往来的知心朋友名叫鲁约尔,圣雅克门的一个开书店的老头。他的梦想是把靛青移植到法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