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女仆,是个老处女,但却天真无邪,慈祥宽厚。她有一只猫叫苏心丹,它是一只能在西斯廷教堂咪嗷咪嗷歌唱阿列格利所作《上帝怜我》诗篇①欧里尼得斯(Enmenides),复仇三女神。
①圣热尔曼梨,一种多汁的人蜜果。
的老雄猫,这猫占满了她的心,也满足了她身上那点热情。在梦中她也从没有接触到男人,她从来没有超越过她这只猫。她,象那猫一样,嘴上也长了胡子。她的光轮出自始终白洁的睡帽。星期天,望过弥撒后,她的时间便用来清点她箱子里的换洗衣裳,并把她买来而又从不找人缝制的裙袍屡次一一 摊在床上。她能读书。马白夫替她取了个名字,叫“普卢塔克妈妈”。
马白夫先生喜欢马吕斯,是因为马吕斯年少温存,能使他在晚年感到温暖而又不惊扰他那怯弱的心情。老年人遇到和善的青年犹如见了风和日暖的佳日。每当马吕斯带着满脑子的军事光荣、火药、进攻、反攻以及所有那些有关他父亲生前在战场上挥动大刀杀向敌人同时敌人也砍杀过来的惊心动魄的战斗情景去看马白夫先生时,马白夫先生就从品评花卉的角度与他谈论这位英雄。
一八三○年前后,如同黑夜降临,他那当本堂神甫的兄弟突然死去了,马白夫先生眼前的景物全暗了下去。一次又因公证人方面的背约使他损失了一万法郎,这是他兄弟名下和他自己名下的全部钱财。七月革命引起了图书业的危机。在困难时期,首先是《植物图说》这一类书卖不出去了。《柯特雷茨附近的植物图说》也很快便无人问津了。几星期过去也不见一个顾主。有时候马白夫先生听到门铃响而惊喜起来。普卢塔克妈妈却愁闷地告诉说,“是个送水的。”后来,马白夫先生离开梅齐埃尔街,失去理财神甫的职务,脱离了圣稣尔比斯,卖掉一部分 不是他的书,而是他的雕版图片——这是他最放得下的东西了——般到巴纳斯山大街的一栋小房子里去祝他在那里只住了一个季度,因为两种原因,第一,那楼下一层和园子得花去三百法郎,而他不敢让自己的房租超出二百法郎;第二,那地方隔壁便是法都射击场,他整天听到手枪射击声,这使他受不了。
他带着他的《植物图说》、他的铜版、他的植物标本、他的书包和书籍,去住在了妇女救济院附近,奥斯特里茨村的一栋茅屋里,每年租金五十埃居,有三间屋子和一个围着篱笆的园子,还有一口井。他趁这次搬家的机会,把他的家具几乎全卖了。他迁入新居那天,心情很愉快,亲自在墙上钉了许多钉子,挂上那些图片和标本,剩下的时间,便在园里锄地,到了晚上,看见普卢塔克妈妈表情阴郁,心事重重,便拍着她的肩头,对她微笑说:“不要紧!我们还有靛青呢!”
只有两个客人,圣雅克门的那个书商和马吕斯得到允许,可以到奥斯特里茨的茅屋里来看他,对他来说奥斯特里茨这名字,毕竟是喧嚣刺耳的。再是正如我们刚才所说的,凡是钻在一种学问或是一种癖好里,或者就象我们常见的,两种东西同时都钻的头脑,现实生活中的事物对他们的渗透是很慢的,他们觉得自己的前程还很远大。从这种专一的精神状态中产生出来的是一种被动性,这种被动性,如果出自理智,便象哲学,这些人偏向一 边,往下走,往下滑,甚至往下倒,而他们自己并不怎么觉得,这种事到后来确也会有醒党的那一天,但这一天不会早日到来。而现在,这些人仿佛是处在自身幸福与自身苦难的赌博中而无动于衷。自己成了赌注,却漠不关心地听凭别人摆布他们。
马白夫先生便是这样,他在处境日益糟糕、希望渐渐破灭的情况下心境却仍然宁静如初,这虽然有点幼稚,但很固执。他精神的惯性有如钟摆似的来回摆动。一旦被幻想上紧发条,他就要走很长一段时间,即使幻想已经破灭。挂钟不会正在钥匙丢失的那会儿突然停摆的。
马白夫先生有些天真的乐趣。这不需要多大的付出就可获得,并且往往是无意中得来的,一点偶然机会便能提供这种乐趣。一天,普卢塔克妈妈在屋子的一角里看小说。她老是喜欢大声读,觉得这样容易看懂些。大声读,便是不断对自己肯定我确实是在从事阅读。有些人读得声音极高,仿佛是在对他们所读的东西发誓赌咒。
普卢塔克妈妈正使出全身的劲儿读着她手里的那本小说。马白夫先生心不在焉地听着她读。
读着读着,普卢塔克妈妈读到了这样一句话,那是关于一个龙骑兵军官和一个美人的故事:“ 美人弗特和龙 ”读到此地,她停下来擦她的眼镜。
“佛陀和龙,”马白夫先生小声说,“是呀,确有过这回事。从前有条龙,住在山洞里,它口吐火焰来烧天。好几颗星星已被这怪物吐出的火烧燃了,龙的脚上长的是老虎爪子。佛陀进到它洞里,感化了它。您读的是本好书呢,普卢塔克妈妈。没有比这再好的传奇故事了。”
马白夫先生随即又沉浸在美妙的幻想中去了。
五穷是苦的好邻居
马吕斯喜欢这个憨厚的老人,老人已发现自己日益陷入贫寒生活里,逐渐惊惶起来了,却还没有感到愁苦。马吕斯常遇见古费拉克,也常去找马白夫先生,可是次数都不多,每月也就一两次。
马吕斯喜欢一个人到郊外的大路上、或马尔斯广场或卢森堡公园中人迹稀少的小路上去作长时间的散步,他有时去看蔬菜种植的园地、生菜畦、粪草堆里的鸡群和拉水车轮子的马。一看就是大半天。过路的人都带着惊奇的眼光看着他,有些人还觉得他行迹可疑,面目可憎。这只是个毫无意思站着做梦的穷小子罢了。
他正是这样闲逛的时候发现那戈尔博老屋的,这地方偏僻,租价低廉,使他很满意,他便在那里住下了。大家只知道他叫马吕斯先生。
有几个退了休的将军或他父亲的老相识,老同事认识了他,曾邀请他去他们家做客。马吕斯没有拒绝。这是些谈他父亲的好机会。因此他不时去巴若尔伯爵家、培拉韦斯纳将军家、弗里利翁将军家和残废军人院。那些人家中有音乐,也举行跳舞会。马吕斯在这样的晚上便穿上他的薪衣。但是他一 定要到天气冻得石头都要裂开时才去参加这些晚会或舞会,因为他没有钱雇车,而又要在走进人家大门时脚上的靴子能和镜子一般亮。
他有时说(丝毫没有抱怨的意思):“人是这样一种东西,在客厅里,全身脏了都不要紧,鞋子却不能脏。那些地方的人为了要好好接待你,只要求你一件东西必须是无可挑剔的,良心吗?不,是你的靴子。”
任何激情,除非发自内心,否则,全会在幻想中丧失,马吕斯的政治狂热症烟消云散了。一人三○年的革命①在满足他安慰他的同时,也在这方面起了促进作用。他还和以前一样,除了那种愤愤不平,他对事物还抱是原来的看法,不过变得温和一些罢了。严格他说,他并没有什么见解,只有同情心。他偏爱什么呢?偏爱人类。在人类中,他选择了法兰西;在国家中,他选择了人民;在人民中,他选择了妇女。这便是他的伶悯心所指向的地方。现在他重视理想胜于事实,重视诗人胜于英雄,他欣赏《约伯记》①这类书胜过马伦哥的事迹。并且,当他在遐思中度过了一天,傍晚沿着大路回来时,透过树枝的间隙窥见了无垠广阔的天空,无名的微光、深远的宇宙、黑暗、神秘后,凡属人类的事物他都感到十分渺校他觉得他已经看到了,也许真正看到了生命的真谛和人生的哲理,到后来,除了天以外的一切他全不大留心了,天,是真理唯一能从它的井底见到的东西。
但这并不阻碍他增加计划、办法、海市蜃楼和长远规划。在这种梦境中,如果有人仔细观察马吕斯的内心世界,他的眼睛将被他心灵的纯洁所炫惑。的确,如果我们的肉眼能瞧见别人的心灵,我们就能按照一个人的梦想去评判他的为人,这比从他的思想去评判会更为可靠。思想有意志,梦想却没有。梦想完全是自发的,它能反映并保持我们精神的原有面貌,即便是在宏伟和理想和想象面前,只有我们对命运之光所发出的未经思索和不切实际的向往才是出自我们灵魂深处的最直接和最诚实的思想。我们正是在这些向往中,①一八三○年革命推翻了波劳旁王朝。
①《约伯记》,《圣经旧的》中的一篇。
而不是在那些经过综合、分析、组织的思想中,能找到每个人的真实性格。我们的幻想是我们最真切的写照。每个人都依照自己的性格在梦想着未知的和不可知的事物。
在一八三一年的夏秋之间,那个服侍马吕斯的老妇人告诉他说,他的邻居,一个叫容德雷特的穷苦人家,将要被撵走。马吕斯几乎整天在外面,对他的邻居不大了解。
“为什么要把他们撵走?”他问。
“因为他们不付房钱。他们已经欠了两个季度的租金了。”
“那是多少钱呢?”
“二十法郎。”老妇人说。马吕斯有三十法郎的机动款存在一只抽屉里。
“拿着吧,”他向那者妇人说,“这里有二十五法郎。您就替这些穷人付了房钱吧,另外五个法郎也给他们,可不要说是我给的。”
六接替之人
碰巧,那位忒阿杜勒中尉所属的团队调到巴黎来驻防了。这事使吉诺曼姑娘有机会进行她的第二个计谋了。头一次,她曾经让忒阿杜勒去监视马吕斯,现在,她暗中策划要让忒阿杜勒接替马吕斯。
不论怎么说,老年人有时候也可能多少会感到家中需要一张年轻人的脸,正如早晨的阳光有时能使古迹显得温暖一样。另找一个马吕斯确是一个好主意。“就这样,”她想道,“好办得很,这好象是我在好些书里看见的那种勘误表;马吕斯应改为忒阿杜勒。”
侄孙和外孙,没有多大的区别,走了个律师,来个长矛兵。一天早晨,吉诺曼先生正在念着《每日新闻》这一类的东西,他的女儿走了进来,很柔和地对他说,因为这里关系到她心爱的人儿:“我的父亲,今天早晨忒阿杜勒要来向您请安。”
“谁呀,忒阿杜勒?”
“您的侄孙。”
“啊!”老头说。随后他又开始读报,不再去候那侄孙,一个什么莫名其妙的忒阿杜勒,此时他心里已经生了气,这几乎是他每次读报必定会有的事。他手里拿着的那张纸,不用说,是保王派的刊物,那上面报导说在明天,风雨无阻,又将发生一件在当时的巴黎天天发生的那种小事,说是中午十二点,法学院和医学院的学生们要在先贤祠广场聚集,举行讨论会。内容涉及时事问题之一:国民自卫军的炮队问题和军政部与民兵队因卢浮宫庭院里大炮的排列而发生的争执。学生们将就此争执进行“讨论”。不用再看什么了,这消息已够使吉诺曼先生气破肚皮了。
他想起了马吕斯,他正是个大学生,很可能,他也会和大家一道,“中午十二点,到先贤祠广场,去开会讨论”。正当他想着这恼人的事时,忒阿杜勒中尉进来了,穿着绅士的服装——这一着是大有深意的——由吉诺曼姑娘引导着。这位长矛兵这样考虑过:这老祖宗也许不曾把所有财产变作终身年金。常常穿件老百姓的衣服是值得的。
吉诺曼姑娘大声对她父亲说:
“这是忒阿杜勒,您的侄孙。”又低声对中尉说:“顺着他讲。”接着便退出门去了。
中尉对这么正式的会面还不大习惯,怯生生地嘟嚷了一句:“您好,我的叔公。”同时无意中机械地行了个以军礼开始却以鞠躬作结的综合礼。
“啊!是你,好,坐吧。”那老祖宗说。说完这话,他就再也不理那长矛兵了。忒阿杜勒坐下去,吉诺曼先生却站了起来。吉诺曼先生走过来又走过去,两手插在口袋里,大声讲着话,继而又用他那十个激动的老手指头把放在两个背心口袋里的两只表乱抓一气。
“这些鼻涕没擦干的小东西!居然要在先贤祠广场集会!我的婊子的贞操!一群小猢狲,昨天还在吃娘奶!你去捏捏他们的鼻子吧,准有奶水流出来!而这些家伙明天中午却要开会讨论了!成个什么话!还成什么世界!不用说,这世界乱透了!糟透了!这是那些短衫党人带给我们的好榜样!公民炮队!他们要讨论公民炮队问题!跑到广场上去对着国民自卫军的连珠屁胡说八道!他们和一些什么人搅在一起呢?请你想想雅各宾主义要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去。随你要我打什么赌,我赌一百万,我赢了,不要你一分钱,明天去开讨论会的,肯定就是没好货尽是些犯过法的坏家伙和坐过牢的囚犯。共和党和苦役犯,就象鼻子和手绢是一伙。卡诺说:‘你要我往哪里走,叛徒?’富歇回答说:‘随你的便,蠢猪!’这就是所谓共和党人。”
“说得很正确。”忒阿杜勒说。吉诺曼先生把头偏了偏,看见了忒阿杜勒,又继续说:“当我想起这家伙竟能如此的狂妄要去学那烧炭党!你为什么要离开我的家?为了去当共和党,且慢,且慢!首先人民不欣赏你那共和制,他们不赏识,他们懂道理,他们知道从古至今就有国王,将来也永远会有国王的,他们知道,无论怎样说,人民还只不过是人民,他们瞧着不顺眼,你那共和制,你听见吗,蠢家伙!叫人恶心死了,你那种冲动!爱上杜善伯伯,给断头台传送秋波,溜到九三号阳台下面去唱情歌,弹吉他,这些年轻人,真该朝他们每个人的脸上吐上一口唾沫,他们竟然蠢到这种地步!他们全都如此,一个也不例外。只要嗅点街上的空气就足已使你被迷惑住了。十九世纪是种毒物。随随便便一个小鬼也要留上一撮山羊胡子,自以为的的确确象个人物了,却把年老的长辈抛向一边。这就是共和党人。这就是浪漫派。什么叫做浪漫派?请你赏个脸,告诉我什么叫做浪漫派吧。疯狂无比。一年前,这些人使你跑去捧《艾那尼》①,我倒要问问你,《艾那尼》!对比的词句,恶浊不堪的东西,法文台词都没有写通顺!而且,卢浮宫的院子里安上了大炮。这些全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土匪行为。”
您说得对,我的叔公。”忒阿勒说。
吉诺曼先生接着说:
“在博物馆的院子里安上大炮!他们想干什么?大炮,你要对我怎么样?你想轰贝尔韦德尔的《阿波罗》①吗?火药包和梅迪契的《维纳斯》②又有什么联系?呵!现在的这些年轻人,全是些无聊之徒!他们的班加曼?贡斯当简直算不了什么东西!这些人不是坏蛋也是蠢货!他们想方设法要出丑,他们的衣服难看得要死,他们害怕女人,他们围着一群小姑娘,就象乞丐在乞讨,惹得那些女招待纵声大笑,说句良心话,这些可怜的家伙,仿佛一想到爱情脸就要红似的。他们的样子很难看,加上傻里傻气,真算得上是既有才又有貌的人了,他们嘴上说着蒂埃斯兰和博基埃的俏皮话,他们的衣服象个布口袋,穿着马夫的坎肩、是衬衫粗布、是长裤粗呢、靴子,也是粗皮做成的,衣料上的条纹象鸟毛。他们的语言粗俗不堪只配拿来补他们的破鞋底。而就是这些莫名其妙的小家伙要在政治问题上发表他们的意见,应当坚决禁止他们发表政治意见,他们创立制度,改造社会,他们要推翻君主制,他们把法律全都扔在地上,他们把顶楼放在地窖里,又把我的看门人放在王的位置上,他们把欧洲搞得混乱不堪,他们要重新建立世界,而正是这些人最使①《艾那尼》(Hernai),雨果所作戏剧。一八三○年首次公演,曾引起古典派与浪漫派之间的激烈斗争。
①两尊有名的古代塑像。
②两尊有名的古代塑像。
他们高兴的是贼溜溜地去偷看那些跨上车去的洗衣妇人的大腿!啊!马吕斯!啊!调皮蛋!到公共广场上去鬼喊乱叫吧!讨论,争辨,决定办法!他们把这叫做办法,老天爷有眼!捣乱鬼缩小了身子,变成个笨蛋。我见过兵荒马乱的世界,今天又看到这局面乱七八糟的,小学生居然要来讨论国民自卫军的问题,在野人国里这种事也不见得有吧!那些赤裸着身体、脑袋上顶着一 个毽子似的发髻,手里抓着一根大头棒的野蛮人的野蛮劲头也没有这些人的野蛮劲头大!不值几个钱的猴崽子,也自以为了不起,要发布命令!要讨论国家大事,要开动脑袋瓜子!这是世界末日到了,肯定是这个可怜的地球的未日。还得打个最后的嗝,法兰西正准备着。你们这些流氓,讨论吧!这些事总是要发生的,只要他们到奥德翁戏院的走廊下去读报纸。他们付出的钱是一个苏,加上他们的理性,再加上他们的智慧,加上他们的心,加上他们的灵魂,加上他们的精神。从那地方出来的人也就不愿再回家里去了。所有的报纸都是瘟神,一概如此,连《白旗报》也不能幸免!马尔但维尔在骨子里也还是个雅各宾党人。啊!公正的老天爷!马吕斯,你把我折磨得多厉害,你这总算高兴了吧,你!”
“这当然。”忒阿杜勒说。趁着吉诺曼先生要喘息片刻时,那长矛兵又一本正经地加上一句:“除了《通报》之外,旁的报纸就没有必要存在了,除了军事年刊之外,旁的书也应该再有了,”吉诺曼先生继续说:“就好像他们的那个西哀士!①从一个屠杀国君的贼升到元老院元老!他们最后总是要达到那个位置的。开始,大家不怕丢人,用公民来彼此相称,到后来,却要人家称他为伯爵先生,象手臂一样粗的伯爵先生,九月的杀人犯!②哲学家西哀士!我敢对你说:我从来没有把这些哲学家的哲学看得比蒂沃的那个做怪相的小丑的眼镜更重要一些!有一次我看见几个元老院的元老从马拉盖河沿走过,他们身上披着紫红丝绒的斗篷,上面绣的是蜜蜂③,头上戴着亨利四世式的帽子。他们那模样真是丑得不能再丑,就象老虎爪子下面的猴儿。公民们,我向你们宣告,你们的进步是一种疯癫的病,你们的人道是一种想人非非,你们的革命足一种犯罪,你们的共和是一种怪物,你们的年轻美丽的法兰西是从臭婊子家里生出来的,在你们每一个人面前我都要坚持我的看法,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政论家也罢,是经济学家也罢,是法学家也罢,不管你们对自由、平等、博爱的体会是否比对断头台上的板斧的体会更深!我告诉你们这些,我的傻小子们!”
“佩服,佩服,”中尉高声说,“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吉诺曼先生停住了一个正打算要作的手势,转身怒目望着那长矛兵忒阿杜勒,对他说:“你是个蠢家伙。”
①西哀士(Sieyes,1748—1836),神甫,革命时期的制宪议会代表,国民公会代表,雅各宾派中大资产阶级的代表,元老院元老。
②九月的屠夫,指“九月暴徒”。
③拿破仑曾把蜜蜂定为勤劳的标志。
第六卷星辰辉映
一绰号:名字的形成法
马吕斯这时候已长成个英俊的少年,中等身材,头发乌黑而茂密,额头高而聪明,鼻孔轩豁,具有热情,气度稳重诚挚,整个面孔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傲、若有所思和天真的神态。他脸部侧面轮廓的线条全是圆的,但并不因此而失其刚劲有力,他脸上有经过阿尔萨斯和洛林传到法兰西民族相貌上来的那种日耳曼族人的清秀,也具有使西康伯尔①族在罗马人中一眼就被人认出来并使狮族不同于鹰族的那种没有丝毫棱角的形象。他现在处于人生中某个特殊时期,在这里性格中的深沉和天真几乎是一半对一半。面对重重困难,他完全可以愕然不知所措,但把钥匙转动一下,他又能变得非凡卓越,他的态度是谦逊、淡漠、文雅、不大开朗的。由于他的嘴生得很诱人,它的唇是世上嘴唇里最红的,它的牙是世界上牙齿里最白的,他微微一笑便使整个面孔柔和起来,一改那上面的严肃气氛。有时,那真是一种十分神奇的对比,额头高洁而笑起来又富于肉感。他的眼眶虽小,目光却远大。
在他生活很窘迫的时候,他发现年轻姑娘们看见他走过,常对他行注目礼,他连忙躲开去,或是藏起来,心里万分沮丧。他以为她们看他是因为他的穿着大糟糕,她们是在讥笑他,其实她们看他是为了他的风韵,她们在梦想。
这种对美丽的过路女子的误会他都不对任何人讲起,这使他变成一个性情孤僻的人。在她们中他一个也没看上,绝妙的理由是他见到任何一个都逃走。他就这样无所事事地活着,古费拉克却说他是傻里呆气地活着。
古费拉克还对他这样说:“你不该有作道学先生的想法(他们之间已用“你”相称,这是年轻人友情发展的必然结果。)兄弟,我给你个忠告,不要老是埋头于书本,多瞧瞧那些破罐子。风流女人会带来些好处的,呵,马吕斯!你总这样溜走,总这样羞涩,你会变成个呆子。”
在另一些时候,古费拉克碰见了他,就对他说:“你好,神甫先生。”在古费拉克对他讲了这类话后,马吕斯整个星期都不敢见女人,无论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他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回避得厉害,尤其避免和古费拉克见面。
在整个广阔的世界仅有两个女人是马吕斯不回避也不提防的。说实话,假如有人告诉他,说这是两个女人,他还会大吃一惊。一个是那为他打扫屋子的老妇人,因为她嘴上生了胡子,古费拉克曾经说:“马吕斯看见他的女佣人已留了胡子,所以他自己就不用留了。”另一个是个小姑娘,是他经常见到却从来不看的。
一年多来,马吕斯发现在卢森堡公园里一条安静的小道上,也就是沿着苗圃石栏的那条小路上,有一个男子和一个很年轻的姑娘,几乎每次都是井排坐在游人最少的西街那边的一条木凳上,从来不换地方。每次当那些只管眼睛朝里看的人散步时的机缘巧合,把马吕斯引上这条小道时,也就是说,几乎每天引他上那儿时,他一定能在老地方遇到这一老一校那男子大约有①西康伯尔(Sicambre),古代日耳曼民族的一个支系。
六十多岁,神情抑郁而严肃,整个人显现出退伍军人的那种强健和疲乏的形象。假如他有一条绶带,马吕斯就会说:“这是个退伍军官。”他的神情是善良的,但又令人觉得难于接近,他的目光从来不看别人的眼睛。他穿一条蓝色长裤,一件蓝色骑马服,戴顶好象永远是新的宽边帽,结一条黑领带,穿件教友派衬衫,不是那种白得耀眼的粗布衬衫。一天,有个漂亮女人从他身边走过时,说道:“好一个清洁的老光棍。”他的头发雪白。
当那年轻姑娘初次陪同他来坐在这条似乎是他们的专用木凳上时,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瘦得近乎难看,神情笨拙,毫无可取之处,唯有一双眼睛兴许还能变得秀丽。不过她抬眼望人时,总有那么一种盯住不放的神气,不怎么讨人喜欢。她的打扮是修道院里寄读生的那种派头,半象老妇人,半象小孩,穿一件不合身的黑粗呢裙袍。他们看上去象是父女俩。
马吕斯把这个还不能算老的老人和那个还未成人的小姑娘琢磨了两三 天,就再也不去注意了。至于他们那方面,他俩似乎根本没有看见他。他们安安静静谈着话,绝不注意别人。那姑娘不停地又说又笑,老人不大说话,不时侧过头来,满含一种说不出的父爱望着她。
马吕斯已经养成机械的习惯动作,非得到这小路上来散步。他每次准能遇见他们。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马吕斯最欢喜一直走到那条小道的尽头,他们坐的木凳对面。他在那条小道上,从一头走到另一头,经过他们面前,再转回到原处,接着又走回来。他每次散步,总得这样来回五六趟,而这样的散步,每星期又有五六次,可是那两个人却从来不与他打过一次招呼。那男人和年轻姑娘,虽然他们好象有意要避开别人的注视,也许正因为他们有意要避开别人的注视,所以自然而然地多少引起了五六个经常沿着苗圃散步的大学生的注意,有些用功学生是来作课后散步的,另一些是弹子打够了来散步的。古费拉克属于后者,也曾对他们的仔细观察了一些时候,但觉得那姑娘长得丑,便小心谨慎地尽快避开了。他象帕尔特人①射回马箭那样,在跑掉时射了个绰号。由于那小姑娘的黑裙和那老人的白发给他留下很深印象,因此他称那姑娘为“黑姑娘”,老人为“白先生”,谁也不知道他们姓什么,没有真名,绰号也就成立了。那些大学生常说:“啊!白先生已在他的木凳上了!”马吕斯和他们一样,觉得称那不知名的人为白先生也还方便。
为了叙述方便,我们仿效他们,也将称他为白先生。
这样,在最初一年中,马吕斯几乎每天在同一时间,老见到他们。他对那男人的印象不错,对那姑娘却感到格格不入。
①帕尔特(Parthes),伊朗北部里海一带的古代游牧民族,以善于骑在马上向后射手敌人著名。
二光明是实
第二年,正是在本故事的读者刚读到的这一时刻,马吕斯常去卢森堡公园的习惯忽然停止了,他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几乎半年没有去那条小路上走过一步。可是,有一天,他又去了。那是夏天的一个晴朗的上午。马吕斯心情愉快,明丽的夏日给人的感受正是如此。他仿佛觉得所有他听到的鸟儿唱歌的声音,所有他从树叶间望到的片片蓝天全深入到了他的心里。
他径直朝“他的小路”走去。到了尽头,他又看见了那两个面熟的人依旧坐在从前的那条木凳上。不过当他走近时,那男人还是那男人,姑娘却不象从前那个了。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个秀美、挺拔、有着女性正值成年却仍全部保留着女孩那极其天真的情态和最动人的体形,这是即逝和纯洁的时刻,要表达只能用这几个字:年芳十五。那正是令人惊叹并夹着金丝纹的栗色头发,光洁似玉的额头,艳如蔷蔽的双颊,晶莹的红,闭月的白,那妙嘴发出来的笑声如同光辉、语声和同音乐,一个让?古戎①要雕刻的维纳斯的颈项而拉斐尔也要描绘的马利亚的头。而且,为了使动人的脸完美无缺,那鼻子虽长得不美,却长得漂亮,不直不弯,非意大利型也不是希腊样子,而是巴黎人的鼻子,那就是说某种俏皮、秀丽、不正规、纯洁、使画家失望诗人迷惑的鼻子。
马吕斯走过她身边,却没能看见她那双一直低垂着的眼睛。他只见到栗色的长睫毛,轻掩着幽娴恬静的神态。这并不妨碍她微笑着听那白发老人和她说话,而且再没有什么比低着眼睛微笑更摄人心灵的了。
马吕斯最初以为这是同一男人的另一个女儿,或许是从前那一个的姐姐。但是,当他再次被散步习惯第二次引到那木凳近旁,他细心打量后才认出她仍是原来的那一个。小姑娘半年就变成了少女,如此而已。这种现象是很常见的。有那么一个时刻,姑娘们好象是蓦然绽开的蓓蕾,一瞬间便成了一朵朵玫瑰。昨天人们还把她们当作孩子不理不睬,今天重逢,已感到她们惹得人意乱心迷了。
这一个不仅长大了,而且理想化了。正如在四月里一样,三天时间足够让某些树木花满枝头,半年已同样足够让她浑身秀美了。她的四月已经到来。我们有时看见一些穷困而吝啬的人,好象一夜醒来,忽然从赤贫变为巨富,一下子就奢侈豪华了。那是因为他们收到了一笔年金,昨天正好到了付款日期。这姑娘领取了一个季度的利息。
她已再不是从前那个戴着棉绒帽,穿件呢裙袍和套双平底鞋,两手发红的寄读生,审美力已随她的容光焕发来到了,她已是个打扮得单纯、雅致、秀丽、脱俗的少女。她穿一件黑花缎裙袍,一件同样料子的短披风,戴一顶白绉纱帽子,白手套显出一双细长的手,手里玩着一把中国象牙柄的遮阳伞,一双缎鞋衬托出她脚的纤秀。当人们走过她身边,她的浑身衣着吐露着青春回散的强烈香气。
至于那男人,还是从前那一个。马吕斯再次走近她时,那姑娘抬起了眼睛。她的眼睛是深蓝色的,但是在这蒙蒙的天空下还只是孩子的神气。她自然地望着马吕斯,仿佛她望见的①让古戎(Jean Goujon 1510—1568),法国雕塑家和建筑学家。
仅是一个在械树下玩耍的孩子,或是照在那木凳上的一个云石花盆的影子,马吕斯只管往前走,心里想着别的事情。
他在那年轻姑娘的木凳旁边又走了四五趟,眼睛再也没有向她看一下。连续几天,他和平日一样,天天去卢森堡公园,和平日一样,他总在那地方见到那“父女俩”,但是他已不再注意他们了。不管那姑娘变美了的时候还是丑的时候他对她都没有想得太多,他依然紧挨着她坐的那条木凳旁边走过,因为这是他的习惯。
三春天的效果
这天,空气温暖,卢森堡公园阳光普照,绿影款款,天空明净,仿佛天使们一大早就把它洗过了似的,小鸟在栗林深处轻轻地唱着,马吕斯把整个心胸向这良辰美景打开了。他活着,呼吸着什么也不想。他从那条木凳旁走过,那年轻姑娘抬起了眼睛,他们两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这次在那年轻姑娘的眼光里,有什么呢?马吕斯弄不清楚。里面什么也没有,可是什么也都在那里了,那是一种奇异的闪光。
她低下了眼睛,他也继续朝前走。他刚才所见的,不是一个女孩的那种天真单纯的目光,而是一种神秘莫测的深潭,悄悄张开了一线,接着就立刻关上了。每一个少女都有这样看人的一天。谁碰上了,就该谁苦恼!这种连自己也莫名其妙的心灵的最初一瞥,有如天边的晨光。不知是种什么东西的灿烂的醒觉。这种柔光,乘人不注意,突然从朦胧可爱的黑夜深处隐隐地显现出来,一半是现在的天真,一半是未来的爱情,它那危险的魅力,是一种在期盼中偶然流露的迷离困惑的柔精,绝不是语言所能形容的,是天真在无意识中设下的陷饼,勾住了别人的心,既非出自有意,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一个以女人的神情望人的处女。
在这种目光见到的地方,很少能不引起缠绵的梦想。所有的纯洁感情和所有的强烈欲求都集中在这一线惊鸿一瞥、操人生死的闪光里,远非妖艳妇女作出来的那种绝妙秋波所能及,它的魔法能使人在灵魂深处突然绽开一种奇香极毒的黑花,这正是人们所说的爱。
马吕斯那晚上回到自己的破屋子里,对身上的衣服望了一眼,第一次发现自己脏兮兮的,不修边幅,穿着这样的“日常”衣服,戴一顶帽边丝带旁边已破裂的帽子,穿双赶车夫的大靴,一条膝头发白的黑长裤,一件时弯发黄的黑上衣,却要到卢森堡公园里去散步,真是荒唐透顶。
四大病之始
马吕斯第二天,到了平常的钟点,从衣橱里拿出了他的新衣、新裤、新帽、新靴,把这全副武装穿上身,戴上手套——耸人听闻的奢侈品,到卢森堡公园去。
半路上,他遇到古费拉克,假装没看见。古费拉克回到家里对他的朋友们说:“我刚才看见了马吕斯的新帽和新衣,里面裹着一个马吕斯,他一定是去参加考试。脸上一副傻相。”
马吕斯到了公园围着喷水池绕了一圈,看了天鹅,然后又站在一座满头头发发霉并缺一块腰胯的塑像面前,呆呆地望了许久。喷水池旁边,一个四 十多岁的大肚绅士,手里牵着一个五岁的孩子,对他说:“凡事不能过分,我的儿,应当站在专制主义和无政府主义的中间,应不偏不倚。”马吕斯细听着那者绅士谈论。随后,他又围着喷水池绕了个圈子。最后他才朝着“他的小路”走去,慢吞吞地,仿佛后悔不该来,仿佛有谁在逼着他去似的。他自己却一点也没有感到这一切,还自以为与平时一样在散步。
在走上那小路时,他望见路的尽头白先生和那姑娘早已坐在“他们的木凳”上了,他把自己的上衣一直扣到顶,挺起腰,不让它有一丝皱折,以略带满意的心情望了望长裤上反射的光泽,然后向那木凳走去。他的脚步带着一股进军的味道,想必也有一举成功的画。为此我说,他向那木凳冲锋,正如我说汉尼拔向罗马冲锋。
此外,他的动作显得非常机械,同时他也绝没有中止他平时精神和工作方面的思想活动。他这时心里正在想:“《学士手册》确是一本荒谬的书,一定是出自一伙盖世蠢材的手笔,只有他们才会在谈到人类思想代表作时去对拉辛的三个悲剧作分析,而莫里哀的喜剧反倒只分析一个。”他耳朵里起了一阵尖利的叫声。他边朝木凳走去,边拉平衣服上的皱折,两眼盯住那姑娘。他仿佛看见她蓝色的光辉把整个小路尽头都洒满了。
他越往前走,他的脚步也越慢。他走到离木凳还有很长距离,离小路尽头还很远的地方,忽然停住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转身走了去。他心里丝毫也没想过不要再往前走。很难说那姑娘是否从远处望见了他,是否看清了他穿上新衣的漂亮风度。可是他仍然把腰挺得笔直,以防万一有人从他后面望来,他仍看上去不错。
他走到了这一端的尽头,再往回走,这一次,离木凳比较近了。他竟然到达相距只有三株树的地方,他这时不知为什么,感到确实无法再向前进了,心里犹豫起来了。他认为已看到那姑娘把脸朝向了他。于是他作一番雄心大志的努力,解除了顾虑,继续往前走。几秒钟后,他从那木凳前面走过,躯体笔直,意志坚强,连耳朵根也涨红了,不敢向两边看一眼,一只手插在衣襟里。象个政府要人。当他走过 那炮台的时候,他感到心要跳出来了。她和昨天一样,花缎裙袍,白绉纱帽。他听到一种难以形容的谈话声音,那一定是“她的声音”了。她正在安详他说着话。她长得绝美无比。这是他感到的,他并不曾打算要看她,他心里想道:“她一定会敬重我,假如她知道弗朗沙?德?纳夫夏多先生出版的《吉尔?布拉斯》前面那篇关于马可?奥白尔贡?德?拉龙达的论文是冒名的,而真正的作者却是我!”
他走过了木凳,直到相距不远的尽头,接着又回头,再次经过那美丽姑娘的面前。这次,他的脸白得象张纸。他的感受也完全不是滋味。他离开了那条木凳和那姑娘,背对着她,却觉到她正在打量自己,这一想象几乎令他昏倒在地。
他不想再到那木凳近旁去试了,走到小路中间便停了下来,并且,破天荒第一次,在那儿坐下了,斜着眼睛朝那边频频偷窥,在迷离模糊的精神状态中深深地在想,他既然羡慕她的白帽和黑裙,她也就不可能对他那条发亮的长裤和那件崭新上衣完全无动于衷。
坐了一刻钟,他站起来,似乎又要向那条被春光笼罩着的木凳走去。可是他立着不动。十五个月以来他第一次心里去称呼这个不认识的人,多少也有些不敬。
他这样低着头,呆想了几分钟,同时用手里的一根树枝在沙上画了许多画。
接着,他突然转过身来,背对着那条木凳以及白先生和他的女儿,一径向家去了。
那天他忘了吃晚饭,到了晚上八点钟,才想起来,但是时间已过了,不用再去圣雅克街了,他说:“嘿!”吃了一块面包。
他刷干净衣服裤子,仔细叠好,然后上床睡了。
五接连掉在布贡妈头上的雷火
第二天,布贡妈——古费拉克给戈尔博老屋的守门兼二房东兼管家老妇人的称呼,她的真名是毕尔贡妈妈,这我们已经知道,而古费拉克这个调皮蛋对什么也不尊敬——,布贡妈大吃一惊,留意到马吕斯又穿上一身新衣出门去了。
他来到卢森堡公园,但是他不越过小路中间的他那条木凳。他和前一天一样,在那里坐了下来,从远处观望,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顶白帽,那袭黑裙,特别是那一片蓝光。他一直不离开那地方,直到公园要关门了他才回家。他没有看见白先生和他的女儿走出去。他得出结论,他们是从临西街的那道铁栅门出去的。过了好几天,或许几个星期以后,当他回忆这一天的经过时,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天晚上他是在什么地方吃饭的。
第二日,就是说,第三天,布贡妈又象撞到了晴天霹雳,马吕斯又穿上新衣出去了。
“一连三天!”她叫喊着。她决定要跟踪他,但是马吕斯脚步如飞,一步跨好远。那好象是河马追鹿子,不消两分钟,她就找不到他的人影了,她回到家里还气喘吁吁,几乎被自己的气喘病哽死,她恨得不行,骂道:“太不讲理,每天都穿上漂亮衣服,还害老娘跑个半死!”
马吕斯又走进卢森堡公园。
那姑娘和白先生已在那里。马吕斯捧着一本书,假装读书的样子,竭力要往前走近一些,但是还隔得很远他就不向前了,反而转身回来,坐在他的木凳上。他在那儿坐了四个小时,望着那些自由活泼的小麻雀在小径上跳跃,心里以为它们是在讥讽他。
半个月就这样过去了。马吕斯去卢森堡公园,不再是为了散步,而是去枯坐,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为啥。到了那里,他就不再动了。他每天早晨穿上新衣,第二天又重来但不是让别人看。
她绝对是个绝世的美人。唯一可以挑剔的一点——这似乎是一种批评了——就是她眼神忧郁而笑容欢欣,这种矛盾使她的面部表情带上一种心神不宁的样子,因而这柔美的面容有时会显得奇异,但依然是动人的。
六被俘
在第二个星期最后几天中的一天,马吕斯照常坐在他的木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打开已经两个钟点了,却一页还没有翻过。他忽然吃了一惊。在那小路的尽头一件大事发生了,白先生和他的女儿刚刚离开了他们的木凳,姑娘挽着她父亲的手臂,两个人一同朝着小路的中段,马吕斯所坐的地方,慢慢走来了。马吕斯连忙关上他的书,然后又把它打开,然后又强迫自己阅读,他浑身发抖。那团蓝光直向他这儿来了。“啊!我的上帝!”他想,“我再也来不及做出一个姿势了。”这时,那白发男人和姑娘向前走着。他仿佛觉得这事将延续一百年,同时又感到仅仅一秒钟就完了。“他们到这边来干什么?”他问自己,“怎么!她要经过这儿!她的脚会在这沙子上踩过去,会在这小径上,离我两步远的地方走过去!”他心慌意乱,多么希望自己是个奇美的男子,多么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十字勋章。他听到他们软柔的脚步和有节奏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他想白先生一定瞪着一双生气的眼睛在望他。他想道:“这位先生难道要来找我的麻烦?”他把头低了下去;当他重新抬起头来时,他们已到了他身边。那姑娘走过去了,一边望着他一边走过去。她带一种若有所思的温和神情,专心地望着他,使马吕斯浑身打颤。他仿佛感到她在责备他这么多天不到她那边去,并且似乎在对他说:“我只好过来了。”马吕斯面对这双光辉四溢、深不可测的明眸,心慌目眩,竟愣在那儿。
他感到他脑子里燃起了一团烈焰。她居然来看他,多大的幸福啊!并且她又是怎样瞧着他的呵!她的面貌,比起他从前见到的显得更加灿烂了。她的美是由女性美和仙女美揉合而成的,是要使彼特拉克①歌唱、但丁拜倒的绝对之美。他好象已在碧空邀游了。同时他又感到事不凑巧,心里真是难过,因为他的靴子上有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