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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圣经?马太福音》第十九章).34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当前章节:121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毫无疑问他相信她一定也注视过他的靴子。

他用眼睛伴送着她,直到再也望不见她。随后,他象个疯子似的在公园里来回游荡。也许他曾多次独自大笑,大声说话。他在那些领孩子的保姆眼前显得如此心事重重,使她们每个人都认为他爱上了自己。

他跑出公园,希望能在街上碰到她。

他在奥德翁戏院的环廊下遇见了古费拉克,他说:“我请你吃晚饭。”他们去到卢梭店里,花了六法郎。马吕斯象饿鬼似的吃了一顿,给了跑堂棺六个苏,在吃甜食时,他对古费拉克说:“你读了报纸吗?奥德利?德?比拉弗②的那篇讲演棒极了!”

他已经爱到了神魂颠倒的地步。晚饭后,他又对古费拉克说:“我请你看戏。”他们走到圣马尔丹门去看弗雷德里克演《阿德雷客店》。马吕斯看得欢天喜地。他此时也比平常显得更为羞怯。他们走出戏院时,有个做帽子的女工正跨过一条水沟,他避而不瞧她的吊袜带,当时古费拉克却说:“我很乐意把这女人收入我的集子,”他听到这话感到非常恶心。

第二天,古费拉克请他到伏尔泰咖啡馆吃午饭。马吕斯去了,比前一晚吃得更多。他好象心有千千结,却又愉快非凡。仿佛他要抓住所有机会来扯①彼特拉克(Petrtque,1304—1374)文艺复兴时期杰出的意大利诗人。

②奥德利德比拉弗,当时夏郎德省极左派议员。

开嗓子狂笑。有人把一个不相关的外省人介绍给他,他竟一往情深地拥抱他。许多同学围挤在他们的桌子周围,大家谈了些关于由国家出钱收买到巴黎大学讲坛上乱说的傻话,接着又谈到多种字典和基什拉①诗律学中的错误和庇漏。马吕斯忽然打断大家的谈话大声吼道:“能弄到一个十字勋章,那才高兴呐!”

“这真滑稽!”古费拉克低声对让?勃鲁维尔说。

“不,”让?勃鲁维尔回答,“真严重。”确实严重。马吕斯正处在狂烈情感前期那震撼肺腑的阶段。这全是看了一眼的后果。当炸药已装好,引火线已备妥,那就再简单不过了。一望便是一粒火星。全完了,马吕斯爱上了一个女人。他的命运进入了未卜的远境。女性的那一瞥很象某些成套的齿轮,外表平和,力量却热不可当。人们每天平安无事地打她旁边走过,并不觉得会发生什么意外,有时甚至会忘掉身边这种东西。大家来来去去,胡思乱想说说笑笑,突然一下有人感到被夹住了,全完了,那齿轮把你挂住了,那一眼把你勾住了。它勾住了你,无论勾住你什么地方,怎样勾住你的,勾住你散淡的思想的一角也好,勾住你一 时的疏忽也好——你算是完了。你整个人将旋进去。一连串神秘莫测的力量制服了你。你挣扎,但毫无用处。人力已无能为力。你将从一个齿轮转到另一个齿轮,一层烦忧转到另一层烦忧,一场昔痛转到另一场昔痛,你的心灵,你的财富,你的未来,你的灵魂,而且,还得看你是落在一个性情凶恶的人手里还是落在一个心地高尚的人手里,你的一切将从这吓人的机器里出来时羞惭满面,不成人形,或是被这狂热感情改变得面目一新。

①基什拉《Quicherat, 1799—1884),法国哲学家,文字学家。

七U字谜

孤浊,远离一切事物,高傲,性格独立,热爱大自然,物质方面日常活动的窘迫,与世隔绝的生活,为洁身自好而进行的隐秘斗争,对天地万物的爱慕,这一切都使马吕斯容易被狂烈的感情所控制。他对父亲的崇拜已逐渐变成了一种宗教信仰,并且,和任何宗教信仰一样,已退藏在灵魂深处了,表层总还得有点什么,于是爱情便乘虚而入。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马吕斯天天都去卢森堡公园。时间一到,什么也无法阻止他。古费拉克常说他“上班去了”。马吕斯生活在美妙梦境中。毫无疑问,有个姑娘常在那里注视他。

慢慢的,他能壮着胆逐渐靠近那条凳了。但是他仍同时带着情人们本能的那种怯弱和谨慎,不再往前移动。他知道不引起“父亲的注意”是有益无害的。他运用一种深得马基雅弗利主义的策略,把他的据点布置在树和塑像底座的后面,让那姑娘有可能看到他,而让那老先生却不大可能看见他。有时,他一连半小时都不动一动,待在任何一个莱翁尼达斯或任何一个斯巴达克的阴影①里,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却从书本上微微抬起,去找那美丽的姑娘,她呢,也带着不大清晰的微笑,把她那动人的侧影转向他这边。她一边和那白发男子极自然极安详地谈着话,一边又以热情的处女神态把一切梦想传达给马吕斯。这是由来已久的老把戏,夏娃在混饨初开的第一天便已知道,每个女人在生命开始的第一天也都知道。她的嘴在回答这一个,她的眼睛却在回答那一个。

然而,到后来白先生还是觉察到了些什么,因为,常常马吕斯一到,他便站起来散步。他离开了他们常坐的地方转到小路的另一端,在那个角斗士塑像附近的一条板凳上再坐下来,仿佛是要看看马吕斯会不会跟随他们。马吕斯一点不明白,居然犯了这个错误。那“父亲”就不再准时来公园了,也不再每天都领“他的女儿”来了。有时他独自一个人来。马吕斯看见了就匆匆地离开。这又犯了一个错误。

马吕斯一点没注意这些东西。他已从胆小怯弱变得盲目起来了,这是自然而然的发展。他的爱情在向前。他每晚都梦见这些事。此外他还遇到一件意想不到的喜事,火上加油,他的眼睛更是看不清了。有一天黄昏,他在“白先生和他女儿”刚刚离开的板凳上拾到一块手帕。一块很简单的手帕,没有绣花,纯然洁白,细软,淡淡发出一种无以名之的芳香,马吕斯心花怒放地把它收了起来。手帕上有两个字母 U?F,马吕斯对这美丽姑娘的情况一无所知,她的家庭,她的名字,她住在何处,全不知道,这两个字母是他得到的属于她的第一件东西,从这两个可爱的大写字母上,他立即开始幻想关于她的一些事。U当然是教名了。Urs—ule!(玉秀儿!)他想,“一个多么美丽的名字!”他吻着那手帕,嗅着它的香,白天,把它贴胸放在他的心坎上,晚上,便把它压在嘴唇下面睡。

“我在这里闻到了她的整个灵魂!”他兴奋地说。然而这手帕原是那位老先生的,偶然从他衣袋里掉了出来。在拾得这宝贝后的几天中,他一到公园便吻那手帕,把它压在胸口上。

那美丽的少女一点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连连用一些察觉不出的小动作向①莱翁尼达斯和斯巴达克都是公园的塑像。

他示意。

“她害羞了!”马吕斯想。

八残废军人也自有其乐

我们既已提到“害羞”这个词儿,既然什么也不打算藏起来,我们便应当说,有一次,正当马吕斯痴心向往的时候,“他的玉秀儿”可给了他一场极厉害的昔痛。在这些日子里,她常要求白先生离开座位,到小路上去走走,事情便是在这时候发生的。那天,春未夏初的和风拂面吹来,吹动了悬铃木的树梢。那父女两个手挽着手,刚从马吕斯的坐凳跟前走了过去。马吕斯在他们背后便立起了身子,用眼睛追随他们,这对痴情人来讲是完全做得出来的。

突然一阵春风刮来,吹得特别轻狂,也许它是受了什么春神的指派,从苗圃飞来,落在小路上,裹住了那个姑娘,使她不党中打了个寒噤,这使人想起维吉尔的林泉女仙和泰奥利特①的牧羊女那妩媚的姿态,这风竟把她的裙袍,比伊希斯②的神衣更为神圣的裙袍掀了起来,几乎掀到了吊袜带的高度。露出一条美不胜收的腿。马吕斯见了大为生气,怒火中饶。

那姑娘用一种仙女似的羞恼动作,连忙把裙袍拂下去,但是马吕斯并没有因此而息怒。他正一个人走在那小路上,这没错。但也可能还有其他人。万一真有别人在呢?这种样子真是太不成话了!她刚才那种样子怎能不让人生气!唉!可怜的少女并没有做错什么,这里唯有罪的是风,但是马吕斯心里的爱火和妒意正在交相煎逼,他真想大发雷霆了,连对自己的影子也妒嫉。人的心灵中有时也会冒出些妒嫉来,它们既痛苦又古怪,并且无缘无故强迫人去消受它。另外.即使他心中没有这种妒嫉心,那条腿的美丽形态对他来讲也丝毫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的白长袜也许更能引起他的兴趣来。

当“他的玉秀儿”从那小路尽头走回来时,马吕斯已坐在了他的板凳上,她随着白先生走过他面前,马吕斯蛮不讲理瞪起眼睛对她狠狠望了一眼。那姑娘把身体向后微微挺了一下,同时也张了一下眼皮,意思仿佛说:“怎么了,有什么事?”

这是他俩的“第一次争吵”。

正当马吕斯用眼睛和她争吵时,小路上又过来一个人,那是个残废军人,背弯得厉害,满脸是皱纹,头发全白了,穿一身路易十五时期的军服,胸前有一块椭圆形的小红呢牌子,上面是两把交叉的剑,这便是大兵们的圣路易十字勋章,另外他还挂了一些别的勋章,一只没有手臂的衣袖、一个银下巴和一条木腿。马吕斯这人的神气是极其志得意满的。他甚至认为仿佛已看见这刻薄鬼在一步一瘸地从他身边走过时对他十分亲呢的、非常快乐地挤了一 下眼睛,似乎有个什么偶然机会曾粑他俩串连到一起,去共同享受一种意外的异味。这战争的废物,他有什么事值得这么高兴呢?这条木腿和那条腿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马吕斯醋劲大发。“刚才他也许正在这儿,”他心里想,“他也许真看见了。”他恨不得立即把那残废军人消灭掉。

时间能磨钝利器的锋尖。马吕斯对“玉秀儿”的气恼,不管它是多么公正,多么合法,终于消失了。他到底原谅了,但是经过一番很大的努力的,整整有三天,他都生着气。

①泰奥克利特(Theocacite).希腊诗人,生于公元前四世纪。

②伊希斯(Iaia),埃及女神,是温存之妻的象征。

然而,这一切之后,也正因为这一切,马吕斯狂烈的感情更加炽热了,成了疯狂的感情。

九消失

我们刚才已知道了马吕斯是如何发现,或自以为发现她的名字叫玉秀几。

马吕斯爱得越来越贪心。知道她叫玉秀儿,这已经不坏了,但是还不够,马吕斯享受这一幸福,可是三或四个星期后,他又要求有另一幸福。他要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

曾在那角斗士旁边的板凳附近中计,他犯过第一次错误;这是他犯了第二次错误:白先生单独去公园,他便待不下去。他还要犯第三次错误,绝大的错误,他跟踪“玉秀儿”。

这姑娘住在西街人迹最少的地方,一栋外表朴素的四层新楼房里。从这时起,马吕斯的幸福中除了那公园中与她相见之外又添了一种一直跟她到家的幸福。他吃得比以前多多了。他已经知道她叫什么,她的教名,至少,那动听的名字,那个真正的女性的名字,他知道了她住在什么地方,他还要知道她是谁。

一天傍晚,他跟着他们到了家,等他们从大门进去之后,接着他也跟了进去,对那看门人大模大样他说:“刚才回家的是二楼上的那位先生吗?”

“不是,”看门人回答说,“是四楼上的先生。”又多了一点收获。这一成绩使马吕斯的胆更壮了。

“他是住在临街这一面的吗?”

“什么临街不临街,”看门人说,“这房子只有临街的一面。”

“这先生是做什么事的?”马吕斯又问。

“是靠年金生活的人,先生。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虽然不是很有钱,却能对穷人作些好事。”

“他叫什么名字?”马吕斯又问。

那看门人抬起了头,说道:

“先生是个侦探吧?”马吕斯不好意思了,走了,但是心里相当高兴。因为他又有了一点东西。

“好,”他心里想,“我知道她叫‘玉秀几’,是个有钱人的女儿,住在这里,西街,四楼。”第二天,白先生和他的女儿在卢森堡公园只待了不大一会儿,他们离开时,天还很明亮。马吕斯跟着他们来到西街,这已成了惯例。要进大门时,白先生让女儿先进去,他自己在跨门坎以前,停下来回头对着马吕斯定定地看了一看。

第二天,他们没有来公园。马吕斯白等了一整天。天黑以后,他到西街去,看见第四层的窗子上有灯光,便在窗子下面走来走去,直到熄灯。又过了一天,父女俩仍是没有去公园。马吕斯又白等了一整,然后再到那些窗户下面去徘徊一直到晚上十点钟,晚饭他也没有吃。高烧养病人,爱情养情人。

这样过了八天。白先生和他的女儿不再在卢森堡公园出现了。马吕斯没精打采地胡思乱想,他不敢白天去张望那扇大门,只好在晚上去仰望那窗口玻璃中透出的淡红色的光来满足自己的向往。有时见到人影在窗子里走动,他的心便跳个不停。

第八天,当他走到窗子下面时,却没有了灯光。“咦!”他说,“还没有点灯,可是天已经黑了,难道他们出去了?”他一直等到十点,等到午夜,再到凌晨一点。四楼窗口始终不见灯光亮起,也不见有人回来。他灰心丧气地回去了。

第二天——因为他现在是老靠第二天过活的,可以说他对今天已有些忽略不计了——第二天,他又去公园,谁也没遇见,他在那儿等下去,傍晚时又到那楼房下面。窗户上没有一点光,板窗也关上了,整个第四层是黑洞洞的。

马吕斯敲了敲大门,走进去问那看门人道:“四楼上的那位先生呢?”

“搬家了。”看门的回答。马吕斯晃了一下,有气无力地问道:“何时搬的?”

“昨天。”

“他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他没把新地址留下?”

“没有。”看门人抬起鼻子,认出马吕斯。“嘿!是您!”他说,“您一定是个探子。”

第七卷猫老板

一地下层和地下活动者

人间的任何社会都有剧院里所说的那种“第三地下层。”在社会的地下面,处处都有活动,有善良的,邪恶的。这些地道是层层相叠的。有上一层地道和下一层地道。在这黑暗的地下社会里,有一个高区和一个低区,地下社会有时会崩塌在文明的下面,并因我们的漠不关心和麻木不仁而被我们践踏脚下。在前一世纪,《百科全书》是个坑道,几乎是露天的。原始基督教义的一种未受重视的孵化设备——黑暗,它只待时机成熟,便在暴君们的宝座下爆炸开来,并以光明照耀人间。因为神圣的黑暗有它内在的光芒。火山是充满了黑暗的,但有能力爆发火焰。火山的熔液是在黑暗中开始形成的。那些最初举行弥撒的地下墓道,不仅只是罗马的地下建筑,也是世界的坑道。

在地下社会中有着各种各样的挖掘工程,就象一栋破烂建筑物下的错综复杂的奇迹,有宗教坑道、哲学坑道、政治坑道、经济坑道、革命坑道。有的是用思想挖掘的,有的是用数字挖掘的,有的是用愤怒挖掘的。人们从一 个地下墓道向另一个地下墓道互相呼应。种种乌托邦都经过这些通道在地下行进。它们向各个方向扩伸发展。它们有时会彼此相联,并友好相处。让一 雅克①把他的尖镐借给第欧根尼,第欧根尼也把他的灯笼②借给他。有时它们也相互对立。加尔文③揪住索齐尼④的头发。但是什么东西也不能阻止或中断这一切力量向它的目的地发展和推进,那些活动同时在黑暗中此起彼伏,然后再从下面慢慢改变上面,从里面慢慢改变外面,这是人们不易发党的大规模的蠕动。社会几乎没有察觉到这种给它保持外皮、却换掉脏腑的挖掘工作。有多少地下层,便有多少种不同的工程,多少种不同的孔道。从这一切在深处进行的发掘中产生出来的是什么呢?未来。

这下行的梯阶是奇怪的,它的每一级都通到一个哲学可以立足的地下层,在那里,人还可以遇到一个那样的工人,有的是高明的,有的不成人形。在扬?胡斯⑤的下面有路德⑥,在路德的下面有笛卡儿,在笛卡儿的下面有伏尔泰,在伏尔泰的下面有孔多塞,在孔多塞的下面有罗伯斯庇尔,在罗伯斯庇尔的下面有马拉,在马拉的下面有巴贝夫⑦。并且这还没有完。再往下去,①在四世纪之前基督教受到罗马帝国的仇视,教徒常常被杀害,因而他们在地下墓谊里秘密举行宗教仪式,宣传教义。地下墓道原是废弃了的采矿坑道。罗马人火化尸体,而基督敏一定要埋葬尸体,废矿便成了基督教徒的墓地。

①让一雅克是卢梭的名字,尖镐应指他的笔。

②有一次第欧根尼白天提着灯笼在雅典街上走、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找一个人,”③加尔文(Ca1vln,1509—1564),法国宗教改革运动的著名活动家,新教宗派之一——加尔文教的创始人,这一宗派反映了资本原始积累时期的资产阶级利益。

④索齐尼(sOcin.1525—1562),意大利宗教改革家,倡导”上帝一位论”学说。

⑤扬胡斯(JanHus,约 1369—1415),捷克宗被改革的领袖,布拉格大学教授,拉克民族解放运动的鼓吹者,后因被指控为异教徒而处以死刑。

⑥路德(MartinLuther,1483—1546).宗教改革运动的著名活动家,德国新技(路德教)的创始人。

⑦巴贝夫(Babeu,1760—1797),法国革命家,空想平均共产主义的著名代表,平等派密谋的组织者。

模模糊糊,在看不清和看不见之间的分界线上,人们可以发现其他一些现在也许还不存在的人的影子。昨天的那些是一些鬼物,明天的那些是一些游魂。机智的人能隐隐约约地见到它们。未来世界的萌芽工作是哲学家的一种景象。一个正在萌芽孕育的鬼域里的世界,这是多么奇异的形相!

圣西门、欧文、傅立叶,也都在那里的一些侧坑里。所有这些地下开路先锋几乎经常认为他们彼此之间是隔绝的,其实并不是这样,有一条他们没觉得的神链把他们彼此连接起来,虽然是这样,他们的工作还是有所区别的,一些人的光芒和一些人的烈焰形成对比。有的属于上天,有的属于悲剧。可是,尽管他们各不相同,所有这些工作者,从最高尚的到最狠毒的,从最明达的到最疯狂的,都有一个共同点:忘我。马拉能象那稣一样忘我。他们把自己放在一边,舍弃自我,决不考虑自己。他们看见的是自己之外的东西。他们有种眼光,这种眼光搜寻的是绝对真理。最初的那个有全部天空在他的眼睛里,最后的那个,尽管他是多么高深莫测,在他的眉毛下却也还有那种苍白的太空的光,任何人,不论他是谁,只要他有这一特点,便应受到崇敬,这特点是:星光般闪烁的眸子。

充满阴影的眸子是另一种特征。恶从这里开始。在阴森森的眼睛面前,想想吧,发抖吧。社会秩序有它的黑帮。

有这样一个地方,在那里,挖掘便是埋葬,光明已经灭绝。在我们刚才所说的那一切坑道之下,在所有那些走廊下,在进步和乌托邦那整个庞大的地下管道系统下,在比地下还要深很多的地方,比马拉还要低,比巴贝夫也还要低,再往下,再往下深入许多,与上面的那几层绝无关系的地方,还有最低的泥坑。那是个可怕的地方。也就是我们在上面所说的“第三地下层”。那是个深黑一片的阴沟,瞎子的窟窖、地狱。

它通向深渊。

二底层

在这里,再没有了忘我的精神,魔鬼隐隐约约已具雏形,各自为己。盲目的我在吼着,摸着,啃着。群居的乌戈林①便在这黑洞里。

在这黑洞里游荡着的那些类似猛禽恶兽的狰狞鬼影是不管什么普遍的进步的,它们不理解思想和文字,它们所关心的只是个人的私欲。它们几乎善恶不分,内心极度空虚。它们有两个母亲,两个全是后母:无知和穷困;一 个向导:需要;而满足它的形式:吃喝。它们粗野地大嚼大啖,这就是说,凶残到 不是象暴君那样,而是象猛虎。这些鬼怪从现代化受苦走到犯罪,不可避免地恶性循环,无穷无尽,这便是那黑区的逻辑。爬在这社会第三地下层里的已不是对绝对真理发出那种受到窒息的要求,而是肉体的抗议。在这里,人变成了毒龙。饥渴是起点,终点是成为撒旦。从这地窖里产生着拉色内尔。

我们刚才在第四卷里已经说过上层坑道的一角,那是政治、革命和哲学的大坑道。在那里,我们指出,一切都是高尚的、纯洁的、尊贵的、诚实的。当然,在那里,人们也可能走歪路,但是那里的错误也是值得敬佩的,因为它含有牺牲精神。那里的工作,总的来说是代表了人类的进步。

现在时候到了,让我们来看看另外一些深处,一些极其丑恶的深处。

让我们强调这一点,在社会的底下,在愚昧还没有被扫除之前,总还会有藏恶的大窟窖。

这个窟窖在一切窟窖之下,也是一切窟窖的敌人。那是普遍的恨。这窟窖不知道有哲学,它的尖刀从没有用来削过一支笔。它的黑色与墨迹的卓越的黑色毫不相关。那些蜷缩在这毒气弥漫的洞里的黑手指从不去翻一页书,也从不打开一张报纸,对卡图什来说,巴贝夫是个剥削者,对施因德汉斯①来说,马拉还是个贵族。这窟窖的目的是推翻一切。

一切。包括它看不起的那些上层坑道。极其丑恶地蠕动,不只是要钻垮现有的社会秩序,而且它还要钻垮哲学,钻垮科学,钻垮法律,钻垮人类的思想,钻垮文明,钻垮革命,钻垮进步,它的名字,简单他说,叫做偷盗,淫邪,谋害,暗杀。它代表黑暗,它要的是漆黑一团。这窟窖的顶是无知构成的。

居于这黑窟窖之上的地窖们全都想把它消灭掉,铲除掉。这便是哲学和进步共同运用它们的所有力量,人力的、物力的,通过现实的改善和对绝对真理的向往,全力奔赴的目标,摧毁这个无知窟窖,那罪恶渊薮也就不再存活了。

让我们把以上的叙说用一句话来概括,社会的唯一危害是黑暗。人类本是相同的一类。所有的人都是同一块粘上,在前定的命运里毫无二致,至少在下界是如此。从前,同为一个影子;现在,同为一个肉体;将来,同为一堆灰,但是,在做人的面糊里掺人无知,它便会变成黑的,这种①乌戈林(Ugolin)、十三世纪比萨的暴君,大主教为惩罚他,把他和他的两个儿子和两个孙子一同关在塔里,让他们饿死,乌戈林在试着吃他的儿孙以后才死去。

①施因德汉斯(schindetannee),原名约翰毕克列尔(Joha’n Buck1er,约 1780—1803)。德国强盗,莱茵区匪帮的魁首,绰号“施因德汉斯”(意即”屠夫汉斯”).在德国文学中,施因德作为侠盗、打抱不平的斗士和穷人的保护者的形象而久负盛名。

无可救药的黑色透入人心,便成为恶。

三巴伯、海嘴、铁牙和巴纳斯山

巴伯、海嘴、铁牙和巴纳山一个四人黑帮,从一八三○到一八三五,统治着巴黎的第三地下层。

海嘴是个力大无比的人。他的窝在马利容桥拱的阴沟里。他身高有六尺,石头般的胸,铁一般的铜臂,呼吸起来象风在山洞里面跑,巨无霸的腰身,小雀的脑袋。人们见了他,还以为是法尔内斯的《赫拉克勒斯》穿上棉布裤和棉绒褂子。海嘴有这种塑像似的身体,本可以做个驱魔降怪的英雄,但是他觉得不如自己就当个魔怪还要更方便些。他额头低,额角阔,不到四十岁两保健眼角便有了鹅掌纹,毛发又粗又短,板刷勋帮,野猪胡子,从这里我们可以想见其人,他的一身肌肉要求工作,但是他的愚蠢不愿意。这是个有力气的懒汉,凭懒劲杀人的凶手。有人认为他是个在殖民地生长的白人,他大致和布律纳①元帅有点关系,一八一五年曾在阿维尼翁当过扛夫。在那以后,他便当了土匪。

巴伯与海嘴正好相反。海嘴肥状,巴伯清癯。巴伯虽说瘦小但也多才。他虽是透明的,却又叫别人看他不透。人们可以透过他的骨头看见光,但是透他的瞳孔却什么也瞧不见。他自称是化学家。他在波白什戏班里当过丑角,在波比诺戏班里当过小花脸。他在圣米耶尔演过闹剧。他是个善于装腔作势的人,能说会道,突出他的笑容,重视他的手势。他每天所干的是在街头叫卖石膏半身像和“政府首脑”的画片。此外,他还拔牙。他也在集市上展览一些畸形的怪物,并且有一个带了喇叭的售货棚子,上面贴了张广告,上写:“巴伯,牙科艺术家,科学院院士,金属和非金属实验家,拔牙专家,经营同行弟兄们抛弃的断牙根。收费:拔一个牙,一法郎五十生丁;两个牙,两法郎;三个,两法郎五十生叮机会难得。”(这“机会难得”的意思是说“请尽量多拔”。)他曾结过婚,也有过孩子,但现在却不知道妻子和儿子在干什么。他把他们丢弃了,象丢一块手帕。在他那黑暗的世界里,他是个突出的了不起的人物:巴伯常看报纸。一天,那还是在他把妻子和流动货棚随身带着的时候,他在《消息报》上读到一则新闻,说有个妇人刚生下一个还能活的孩子,嘴巴象牛嘴,他大声喊道:“这真是一笔好买卖!我老婆是没本事替我生这么一个孩子的!”

在这之后,他抛弃了一切,去“经营巴黎”。他的原话如此。

另外一个家伙名字叫铁牙?那是个夜猫子。每天出门时都是在夜里。白天他钻进自己的洞里去,天黑了才钻出来。这洞在哪里?谁也不知道。即使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对他同伙的人讲话,他也是把背对着人家时才开腔,他真叫铁牙?不。他说:“我叫啥也不是。”碰到有蜡烛光亮的时候他就戴上一个面罩,他可以用肚子说话。巴伯常说:“铁牙是个二声部夜曲。”铁牙是个来无影去无踪,东游西荡,可怕的人。他是否真有一个名字,这很难说,“铁牙”原是个外号;他是否能够讲话,这也很难说,他肚子说话时比嘴多;他是否真有一张脸,这也很难说,人们看见他从来就只是戴着脸罩的。他能象烟一样忽然消散无迹,他出现时也好象是从地里冒出来的。

还有一个阴森人物,那便是巴纳斯山。巴纳斯山是个小伙子,年龄不到①布律纳(Brunt,1763—181s),法国元帅,十八世纪末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活动家,右夙完备宾党人,丹东分子,后成为拿破仑的拥护者。在王朝复辟的白色恐怖时期,在阿维尼动被杀吝。

二十岁,他长得很漂亮,樱桃似的红嘴唇,美丽动人的黑头发,满眼含春光,可于尽缺德事、想犯各式各样的罪。干了坏事还想干更坏的事,食量越吃越大。他从野孩子变成流氓,又从流氓变成凶手。他既是温和、娇柔、文雅、强舰软绵绵,又极其心狠手辣。他照一八二九年的式样,将帽子卷起在左面,右边是那丛蓬松的头发,他靠暴力抢劫为生。他的骑马服虽然很旧了但却是剪裁最好的,已纳斯山,那是时装画册中的一张图片,是个谋财害命的穷苦人。这少年人之所以要犯罪只为了要穿得考究。最先向他说“你很美”的那个轻浮的女人已把邪恶之念撤在他的心上,于是他成了那亚伯的该隐①。觉得自己漂亮,他便要求优美,优美的第一步是悠闲,穷人的悠闲便是犯罪,巴纳斯山在盗匪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令人害怕。十八岁,他便杀了好些人。两臂伸开、倒入血泊、被这无赖汉所杀害的行人不止一个。他烫卷发,擦香水,扭着女人式的腰和胯,挺着普鲁士军官的胸,领带结得很别致,衣袋里藏个阎王锤,饰孔上还插朵鲜花,街上的姑娘见了却喷喷称赞他这个使人人墓的花花公子便是这个样子。

①该隐和亚伯是亚当和夏娃的长子和次子,哥哥杀害了弟弟。见《圣经旧约》)四黑帮之组成这四个匪徒常常结合在一块儿,成了一种变化多端的怪物,迂回曲折地钻警察的空子,“用不同的外表、树、火焰、喷泉”来竭力躲避维多克阴沉的目光,他们相互交换姓名和窍门,躲在自己的影子里,共同使用他们的秘密窟和避难所,他们轻而易举地改变自己的模样,就象在化装舞会上取下假鼻子那样容易便当,有时他们又把几个人简化为一人,有时又把一人化为几个人,以致可可?拉古尔本人也以为他们是一大帮匪徒。

这囚个人绝不是只有四个,他是一种有四个脑袋、在巴黎身上做大生意的神秘大盗,是住在人类社会的地道里作恶多端的怪章鱼。

由于他们势力的扩展和因他们的关系而结成的地下网,巴伯、海嘴、铁牙和巴纳斯山总揽着塞纳省的一切盗杀活动。他们对着路上行人进行以下的政变,善于出谋划策,富于黑夜幻想的人都来找他们帮忙实现其计划。人们把脚本提供给他们,他们负责导演。他们还可以布置演出。任何杀人劫财的勾当只要油水足,需要找人帮一把,他们总有办法分配胜任和适当的人手。当一件犯罪行为在寻找助力,他们便转租帮凶。他们有能力对任何阴惨悲剧提供黑演员。

他们经常傍晚——这是他们睡的时候——在妇女救济院附近的草地上碰头。在那里,他们开黑会,商讨办法,黑夜就要来了,有十二个黑钟点,可供他们安排利用。

在地下黑社会,人们都称这四人帮会为“猫老板。”在日渐衰亡的那种古怪的古老民间语言中,“猫老板”的意思是早晨,正如“大狼之间”的词义是傍晚。这名称,猫老板,也许是指他们干活的时候大部从晚上到黎明,那时正是鬼魂四散,匪徒分手的时候。这以上四个人就是用这个绰号露面的。刑事法院院长到监狱里去看拉色内尔时,曾向拉色内尔问到一件他不肯承认的案子。院长问道:“是谁干的?”拉色内尔回答了这样一句官员不懂、警察有数的话:“也许是猫老板。”

我们有时能从一张出场人物表去猜测一个剧本,同样,我们也几乎可以从一张匪徒的名单核计这群匪帮。下面——这些名字是由专门保存下来的——便是猫老板的主要伙伴的称号:邦的,又叫春天,又叫比格纳耶。普吕戒(原有过一个普吕戒世系,我们还会提到的)。蒲辣秃柳儿,那个已经出现过的路工①。

寡妇。地角。

荷马?阿巨,黑人。星期二晚。

快报。弗宛恩勒洛瓦,又叫卖花姑娘。光荣汉,被释放了的苦役犯。煞车,又叫杜邦先生。

南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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