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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本书第二部第二卷第二章。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当前章节:154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普萨格利弗。小褂子。

克吕丹尼,又叫比查罗。吃花边。

脚朝天。半文钱,又叫二十亿。等等

我们只提这几个,最坏的几个已经提到了。这些名字都有代表性。它不只是说明个人,而是说明各种类型。这些名字中的每一个都代表文明底下的那些奇形怪状的毒蕈中的一种。

这些人是不轻易出来的,他们并不是人们在街头巷尾能够看得见的那些。他们有时夜里大干一场之后搞累了,白天便去睡觉,有时睡在石灰窑里,有时睡在蒙马特尔或蒙鲁日一带荒废了的采石场里,有时睡在下水道里,他们把自己埋藏起来。

这些人到哪里去了呢?他们仍然存在。他们一贯就存在着。贺拉斯曾说他们是吹笛子的穷汉、卖艺人、小丑、江湖郎中。并已,只要社会将来还是今天这个模样,他们将来便也还是今天这个模样。在他们窟窖的黑顶下面,他们将永远从社会潮湿的漏隙中生长出来。他们成了鬼,又会回转来,像以前一样,不过他们的名字改了,他们的外表换了。

个人虽可能消亡,族类仍存在。

从剪径贼到挡路虎,那是纯血统,他们的感宫没有变,还是很灵敏有特色。他们能猜出衣袋里的钱包,能看出背心口袋里的表,他们能嗅到金与银的味儿。有些有钱人缺乏警惕,可以说是具有可偷性的。那些人便耐心地跟着这些老财们。他们见到一个外国人或省人走过,便会突然惊觉,象个蜘蛛。当人们夜半在荒凉的大路上遇到或瞧见了他们的模样是令人害怕的。他们不象是人,而是有生命的雾所构成的东西,他们好象经常和黑暗混和相融,是看不清楚的,除了阴气之外没有旁的灵魂,并且只是为了过上片刻的鬼魅生活才和黑夜暂时分开一下。

怎样才能扫除这些恶鬼呢?要有光明。要有放之四海、光芒万丈的光明。没有一只蝙蝠能抗拒晨曦。应该用光明把地下社会全照亮才是。

第八卷作恶的穷人

一马吕斯找戴帽子的姑娘,却遇到戴鸭舌帽的男子夏天过去了,秋天也过去了,冬天到了。白先生和那姑娘都没有去过卢森堡公园,马吕斯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再见到那张温柔和令人倾心的脸容。他无时无刻不在找,可什么也没有找着。他已不是那个以一腔热血梦想着明天的马吕斯,那个坚强、热烈、坚定的男子,面对命运大胆迎战,有着建造空中楼阁的头脑,一个有计划、有远谋、有豪气、有思想、有壮志的青年,而是一条丧家之大。他已陷入一筹莫展的苦境里。完了。工作使他反感,散步使他疲倦,孤寂让他烦怨;广渺的天地从前是那样充满形相、色彩、声音、启迪、远景、见识和教育的,现在在他限里却成了一片空虚。他仿佛觉得一 切全消逝了。

他总在想,因为他无法不想,但他已不能再感到想的快乐。对于他的思想向他不停低声提议的一切,他都黯然回答说:“这有什么意义呢?”

他不停地抱怨自己。我当初为何要去跟她?那时我能看见她,就已相当快乐了。她望着我,难道这不是已很了不起了吗?看神气,她也在爱我。难道这还不够美好吗?我还有什么可祈求的呢?这以后已不会再有什么了。我太笨了,我是错了等等。他从不把他的心事讲给古费拉克听,这是他的性格,但是古费拉克多少猜到了一些,这也是他的性格,古费拉克开始庆贺他有了心上人,同时也感到这事来得唐突,随后,看见马吕斯那么苦恼,他终于对他说:“我看你这人太单纯了,只有原始性。走到茅庐去走走!”

一次,马吕斯看到九月天美丽的阳光,信心满怀,跟随古费拉克、博须埃和格朗泰尔去参加索城的舞会,希望——多美妙的梦!嵊谢嵩谡饧赣黾比唬⑽醇剿罢业娜硕!翱墒嵌说呐俗苣茉谡舛业降牧ā!备窭侍┒雷运底拧B砺浪拱阉呐笥讶釉谖杌崂铮斡肮碌サ鼗丶胰チ耍乓孤罚砥7Γ钥欠⑸眨劬﹄视怯舻孛藕诼罚涣玖敬游杌峄乩吹某底勇刈欧派璩娜舜铀肀呤还侥腔犊斓母枭诺匠德志砥鸬某景#械椒浅P姆常饫裂笱蟮睾粑怕繁吆颂沂鞯目嗌独慈米约旱耐纺郧逍选?

他开始过着越发孤独的生活,傍徨,失落,彻底陷在内心的痛苦里,好象笼中兽一样,他在悲伤中来回走动,四处眺望那不在眼前的心上人,被爱情搞得晕头晕脑。

另一次,他碰到一个人,给了他一种特殊的感受。他在残废军人院路一 带的那些小街上,迎面接见一个衣着象工人模样的男人,戴一顶长鸭舌帽,露出几络雪白的头发。马吕斯看见那些白发,觉得奇美无比,但见那人一步步慢慢走着,好象心事重重,沉浸在忧伤的遐思里。说来奇怪,他仿佛认出那人就是白先生。一样的头发,一样的侧面轮廓,至少露在帽檐下的那些白发是同样的,同样的走路神态,只是稍为忧郁些。但是为什么穿这身工人服呢?这怎解释?为什么要伪装?马吕斯见了心里甚感吃惊。当他的心情镇定下来后,他的第一个反应便是去追那人,谁知道他这次不会抓住他所寻觅的线索呢?总之,应该跑到他身边去看个究竟,打破这闷葫芦。可是他的念头转得太晚,那人已不在那几了。他走进了一条横巷,马吕斯没能再看见他,这次偶遇使他回想了好几天,印象才渐渐淡薄下来。他暗想:“不用惊讶,这或许只是个相貌相似的人罢了。”

二发现

马吕斯一直住在戈尔博老屋里,从不在意别人的事。当时住在那栋破房子里的,也确实只有他和容德雷特一家,再没有其他人;容德雷特就是他上次代为付清房租的那人,他却从未与那两老口或那两个女儿说过话。其他的房客全早已搬走了,死了,或是因欠付租金而被赶走了。

那个冬天里的一天,太阳在午后稍为露了一下脸,那天正是二月二日,古老的圣烛节①的日子,这种不真实的太阳往往带来六周的寒冷,并曾引发过马蒂厄?朗斯贝尔的灵感,使他写下了两句能够称为古典的诗句:大晴或小晴,群熊返山岭。

马吕斯那天却走出他的洞,天快擦黑了,正是去吃晚饭的时候,因为饭总是要吃的,唉!想象的爱情是不治之症!

他正走出门坎,布贡妈当时也正在扫地,一面嘴里说着这几句值得追忆的独白:“有什么东西是廉价的,现在?都是昂贵的。只有人间的痛苦是廉价的,它一分也不值,这人间的痛苦!”

马吕斯缓慢地顺着大路,朝侧门方向往圣雅克街走去。他正低头想心事。

在迷雾中,他忽然觉得有人碰了他一下,他回过头,看见两个衣服褴褛的年轻姑娘,一个瘦长,一个矮小,两人都气喘吁吁,惊慌失措,急忙地往前走,好象怕人赶上,要逃跑似的。她们向他劈面跑来,没看见他,到身边就碰了他一下。马吕斯在昏朦的夕暮中看见她们那焦黄的脸,光着头,头发零乱,抓着两顶不成样的包头巾,拖着两条稀烂的裙,赤脚。她们边跑边说。大的那个有用极低的声音说:“警探来了,差点儿铐住了我。”

另一个回答:“我望见他们,就开始跑呀,跑呀,跑呀!”通过那种邪恶的对话,马吕斯知道:宪兵或警察几乎逮捕了她们,她们却逃脱了。

她们深入到他背后路边的大树下去了,只见一种隐约的微光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马吕斯站下来望了一会儿。

他正要继续朝前走,却看见他脚边地上有个灰色小包,他弯下身去抬了起来,那是一种类似信封的东西,里面装的大概是纸。

“哼,”他说,“肯定是那两个穷孩子掉的!”他转身叫,没有叫住她们,他想她们早已走远了,就把那纸包揣进衣袋,吃晚饭去了。走到半路,在穆夫达街的一条窄巷里,他看见一个孩子的棺材,盖了一条黑布,放在三张椅子上,并点了一支蜡烛。暮色中的那两个女孩又回到了他的头脑里。他想:“可怜的母亲们!有一件事比看到亲生儿女死去更加伤心那就是看着他①基督教徒纪念耶稣初次谒高的日子,这天,教堂里遍燃蜡烛。这一节日又名”圣母行洁净礼日”或“主进殿节”。

们活受罪。”之后,这些令他触景生情的悲惨事从他的头脑里消失了,他重新回到他平常的记忆中。他又重新想到在卢森堡公园晴朗丽日的树影中度过的六个月。

“我的生活变得多么惨淡!”他暗想。“随时都有年轻姑娘出现在我眼前。可是以前我感到她们都是天使,而现在觉得她们全是妖怪。”

三有四张脸的人

晚上,他正要脱衣睡觉,手却在上衣袋里触到他在路上拾到的那包东西。他早就把它忘了,这时才想起,打开瞧瞧,会有好处的,包里或许有那两个姑娘的地址。如果确是属于她们的话,不论怎样,总能发现一些必要的线索,好把它归还失主。

打开了那信封。那信封原是开口的,里面有四封信,而且都没有封上。四封信上全写好了收信人的姓名和地址。从每封信里都散发出一种恶臭的烟味。

第一封信上的姓名地址是:“夫人,格吕什雷侯爵夫人,众议院对面广场,第 号。”

马吕斯心想他兴许能从这里得到他要寻的线索,况且信没有封口,拿来读读似乎没有什么不妥。

信的内容如下:

候爵夫人:悲天悯人之心是密切团结社会的美德。请夫人大施基督徒的情感,慈悲居发于我,我是一名西班牙人士,因全心献身于神圣的正义事业而遭受牺牲,付出了自己的心血,贡献了自己的全部家产,原为维护这一事业,而今天竟处于极端穷困之中。夫人乃人人仰墓之人,必能聊以相助,为一有知识与荣誉,饱尝刀伤而万分痛苦的军人保全其性命,我预先深信侯爵夫人必能满怀人道,对如此大不幸的国人发生兴趣。国人祈祷,一定必应,国人永远感激。以留下动人的回忆。

不胜尊敬感谢之至。专此敬上夫人!

堂?阿尔瓦内茨,西班牙炮兵队长,留法避难保皇党,为国行事,因手头短缺经济,无法前进。

寄信人签上名,却没附地址。马吕斯希望能在第二封信里找到地址,这封的收信人是:“夫人,蒙维尔内白爵夫人,卡赛特街,九号。”马吕斯念道:伯爵夫人:这是一个有六个孩子的一家之母,最小的一个才八个月。我从最后一次生孩子以来便病到了,丈夫五个月以前已抛弃了我,举目元亲,穷苦不堪。愿伯爵夫人一心相救,不胜敬佩之至。

夫人!

妇人巴利查儿

马吕斯转到第三封,那也是一封求助的信,信里写道:巴布尔若先生:选举人,帽袜批发商,圣德尼街,铁器街转角。

我允许我自己寄这封信给您,以便求您以您的同情心同意给我以那种宝贵的关怀,并请求您对我一个刚寄了一个剧本给法兰西剧院的文人发生兴趣。那是个历史题材,剧情发生在帝国时代的奥弗涅。至于风格,我认为,是自从的,短小精干,应当能受到一点表扬.有几首唱词,分在四处。滑稽,严肃,出人意料,又加以人物性格的变化,至少微带,点浪漫主义色彩,轻巧地散布在神秘进行的剧情当中,经过多次触目惊心的剧情转变以后,又在好几下色彩鲜明的场景之中,予以结束。

我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满足逐步振奋本世纪人心的欲望,就是说,时尚风气,那种离奇多变,随着几乎每次新风而转向的测风旗。

虽有这些优,点,我仍有理由担忧那些特权作家的私心与妒嫉是否会把我逐出剧院,因为我深切知道人们是以怎样的苦水来灌溉先进的。

巴布尔先生,您是以文学家的贤明保护人而著名的,您这一正确的名气鼓动着我派我的女儿来向您陈述我们在冬天没有面包没有火的穷苦状况。我之所以要向您说我恳求您接受我要以我的这个剧本和我将来要写的剧本来向您表达我的敬佩之心,那是因为我要向您证明我是多么热望能受到您的保护并能得到以您的大名来光耀我的作品的荣幸。万一您不见弃,肯以您的最微薄的捐献赐给于我,我将立即着手写一个韵文剧本,以便向您表达的感激心情。这个剧本,我将努力尽可能地写得十全十美,并将在编入历史剧的上演以前,呈送给您。

以最尊敬的敬意谨上,巴布尔若先生和夫人。尚弗洛,文学家。又及:哪怕只是四十个苏。

我不能亲来领教,派小女代表,务请原谅,这是因为,唉!一些烦人的服装问题不允许我出门 马吕斯最后展读第四封。这里写给“圣雅克?德.奥?巴教堂的行善的先生”的。它里面有这几行字:善人:假使您不见弃,肯陪我的女儿,您将看到一种穷困的灾难,我也可以把我的证件送给您看。

您的慷慨的心魂在这几行字的面前,一定能被一种敏锐的行善之心所打动,因为真正的哲学家总能随时感到强烈的激动。

想必您这个心肠慈悲的人,也同意我们应当忍受最严酷的缺乏,并且,为了得到救济,要获得当局的证实,是相当痛苦的,仿佛我们在等候别人解除穷困的时候,我们便没有叫苦和饿死的理由似的。

对于一部分人,命运是残酷的,而对于另一部分人,又过于慷慨或过于爱护。我静候您的降临或您的捐献,假如承您不弃,我恳求您同意接受我的最尊敬的感情,我有荣幸做您的确实崇高的人,您的极卑贱和极恭顺的仆人。白?法邦杜,戏剧艺术家马吕斯读完四封信以后,并不觉得有多大的收获。首先,四个写信人全没有留下地址。其次,四封信看去好象出自四个不同的人,堂?阿尔瓦内茨、妇人巴利查儿、诗人尚弗洛和戏剧艺术家法邦杜,但是有一点很费解:四封信的字迹是完全一样的。

如果不认为它们来自同一个人,又如何解释呢?此外,还一点也足以证明这种推测是正确的:四封信的信纸,粗糙,发黄,一模一样的,烟味也一样的,并且,虽然写信人有意想使笔调不相同,可是同样的错别字泰然自若地一再出现在四封信里,文学家尚弗洛不比西班牙队长显得高明些。

挖空心思去破这哑迷,未免大不值得。如果这不是别人丢失的东西,便象是故意用它来耍弄人似的。马吕斯正在苦闷中,没有心情来和偶然的恶作剧较劲,也不打算投入这场仿佛是由街上的石块出面邀请他参加的游戏。他感到那四封信在同他开玩笑,要他去促迷藏。

况且,他也无法确定这几封信是属于他在大路上遇见的那两个年轻姑娘的。总之,这显然是一些毫无价值的废纸。

马吕斯把它们重新插入信封,一并丢在一个角落里,睡觉去了。早上七点左右,他刚起床,吃过早点,正准备开始工作,忽然听到有人轻叩他的房门。因为他屋里一无所有,所以他从不取下他的钥匙,除非他有紧急工作要做,才锁房门。那种情况也是很少的。并且,他即使不在屋里,也把钥匙插在锁上。“您会掉东西的。”布贡妈常说。“有什么可掉的?”马吕斯回答,可是事实证明,一天他真掉过一双破靴,布贡妈大为得意。

门上又叩了一下,和第一下同样轻。

“请进。”马吕斯说。门开了。

“您要什么,布贡妈?”马吕斯又说,眼睛没有离开他桌上的书籍和抄本。

一个人的声音,不是布贡妈的,回答说:“对不起,先生 ”那是一种沙哑粗糙的声音,一种被酒精的劣酒弄沙了的男人的声音。马吕斯连忙转过身去,看见一个年轻姑娘。

四凄苦的玫瑰

一个很年轻的姑娘站在半开着的门口。那间破屋的天窗正对着房门幽暗的光从上面照进来,照着姑娘的脸。那是个苍白、干瘦、枯倭的姑娘,她只穿了一件衬衫和一条裙子,裸露的身子冻得直抖。一根绳子当腰带,另一根绳子当帽子,两个尖肩头从衬衫里冒出来,淋巴液色的肤色,满是污垢的锁骨,冻红的手,嘴半张着,嘴角下垂,缺了几个牙,眼神暗淡,大胆而卑贱,身体象个未成熟的姑娘,眼神却象个堕落的老妇,五十岁和十五岁混杂一起,是一个那种无一不脆弱而又令人恐惧,令人见了伤心甚至更寒心的人。

马吕斯站了起来,望着这个和梦中所见的那种黑影相近的人心里打颤。尤其叫人心痛的是,这姑娘并非生来就是应当变丑的,在她的童年期,甚至还是生得漂亮的。青春的风华也仍在与堕落与贫穷所带来的老丑作斗争。美之余韵在这张十六岁的脸上还存有奄奄一息,正如深冬拂晓消失在乌云后面的惨淡朝辉。在马吕斯看来这张脸并非完全陌生的,他觉得还能回忆起在什么地方见过。

“您要什么,姑娘?”他问。姑娘以她那酗酒的囚犯的声音回答着:“这儿有一封给您的信,马吕斯先生。”

毫无疑问,她称他马吕斯,她要我的一定是他了,可这姑娘是什么人?她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呢?

未经邀请,她便走进来了。她坚定地走了进来,用一种使人心里难受的沉着态度望着整个屋子和那张乱七八糟的床。她光着脚,裙子上有不少大破洞,露出她的长腿和瘦膝盖。她正冻得发抖。

她手里真拿着一封信,交给了马吕斯。

马吕斯拆信时,注意到信封口上那条又宽又厚的浆糊还是潮湿的,可见不会来自很远的地方。他读道:我可爱的邻居,青年人:我已知道您对我的好处,您在六个月前帮我付了一个季度的租金。我为您祷告,青年人,我的大女儿将告诉您:“两天了,我们没有一块面包,四个大人,内人害着玻”假如我在思想上一点也不悲观,我认为应当希望您的慷慨的心能为这个报告实行人道救助,并将我的愿望强加于您,惠我以轻薄的好事。

我满怀对于人中善士应有的突出的敬意。容德雷特。又及:小女静候您的吩咐,亲爱的马吕斯先生。

马吕斯看了这封信,就象在黑洞里见到了烛光,从昨晚起一直迷惑不解的迹,顿时全明白了。

这封信和另外那四封,来自同一地方。同样的字迹,同样的笔调,同样的破字,同样的信纸,同样的烟草味儿。

一共五封信,五种说法,五个人名,五种签字,而只是一个写信人。西班牙队长堂?阿尔内茨、不幸的巴利查儿妈妈、诗人尚弗洛、老戏剧演员法邦杜,这四个人全叫做容德雷特,假如这容德雷特本人确实是容德雷特的话。

马吕斯在这栋破房子里住了已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了,我们说过,他只有很少的机会能见到,或者说略微见到,他那非常卑贱的邻居。他的精神另有所注,而精神所注之处也正是目光所注之处,他在过道里或楼梯上靠近容德雷特家人对面经过应不止一次,但对他来说,那只是些人影而已,在这方面他是那么不经心,所以昨晚在大路上遇见那两个容德雷特姑娘,竞没有认出她们——显然是她们两个。刚才这一个走进了她的房间,他也只是感到又讨厌又可怜,同时恍馏觉得自己曾与她似曾相似。

现在他一切都看清楚了,他意识到这位邻居容德雷特处境糟糕,依靠骗取那些行善人的施舍来维生。他搜罗一些人名地址,选出一些他以为有钱而且愿施小恩小惠的人,伪造一些假名写信给他们,让他的两个女儿冒着危险去送信。没想到这个当父亲的竟用了不惜牺牲女儿的手段,他是在与命运进行一场以两个女儿为赌注的赌博。从昨晚她们的那种逃跑的行为,呼吸急迫的情态,慌乱的样子,以及从她们嘴里听到的粗话来看,马吕斯认识到这两个不幸的女儿还在于着一种极可能人所不知的暧昧事,而从这开始产生出来的后果是人类社会的现实,两个既不是孩子,也不是姑娘,也不是妇人的悲惨动物,两个由苦难贫困中产生出来的纯洁而天真的怪物。

无所谓名字,无所谓年龄,无所谓性别,一些令人痛心的生命,已不再能区别什么是善什么是恶,走出童年,就失去人间一切,不再有自由,不再有贞洁,不再有责任。昨日才绽开今日便凋零的灵魂,如同那些飘落在街心的花瓣,溅满了泥污,只等一个车轮来碾碎。

可是,正当马吕斯以惊异苦痛的目光看着她时,那姑娘却象个鬼影,不顾自己衣不遮体,在他的破房里放肆地来回走动。有时,她那件敞开的、稀烂的衬衫几乎落到了腰间。她挪动椅子,她弄乱那些放在抽斗柜上的洗漱用具,她摸摸马吕斯的衣服,她翻看每个角落里的零星物件。

“嘿!”她说,“您有一面镜子。”

她还无所顾忌地低声哼着闹剧里一些曲调的片断,一些疯疯癫癫的叠句,用她那沙嗓子哼得令人难受得要死。从这种旁若无人的行为里冒出一种莫名的让人感到拘束、担忧、丢人的味道。无耻也正是可耻。

望着她在这屋里乱翻乱动——应该说乱飞乱扑,象个受阳光惊扰或是断了一只翅膀的小鸟,确是再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悲哀的了。你会感到在另外一种受培育的情况下或另一种环境里,少女这种天真活泼的动作也许还能给人以温驯可爱的印象。在动物中,一个天生要成为白鸽的生物是绝不会变成猛禽的。这种事只会发生在人类中。

马吕斯心里暗想着,让她动吧。她走到桌边,说:“啊!书!”一点微光透过她那双暗淡的眼睛,接着,她又说——她的调子显出那种能在某方面表现一下自己某一优点的幸福,这是任何人都不会感觉到的。

“我能念书,我。”她兴致勃勃地拿起那本摊开在桌上的书,并且念得非常流利:“ 博丹将军接到命令,率领他那一旅的五连人马去攻占滑铁卢平原中央的乌古蒙古堡 ”她停下来说:“啊!滑铁卢!我知道这指什么。这是从前打仗的地方。我父亲到过那里。我父亲在军队里服役过。我们一家人是彻底的波拿巴派,知道吧!那是打英国佬,滑铁卢。”

她放下书,抓起一支笔,喊道:

“我也会写字!”她把那支笔蘸上墨水,回过头望着马吕斯说:“您要看吗?瞧,我来写几个字。”他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她已在桌上的一张纸上写下“警察来了”这几个字。

接着,扔下笔,说:

“我没有写错,您瞧。我们也受过教育,我的妹妹和我。我们从前不是现在这样子。我们没有打算要当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她那阴郁无神的眼睛怔怔地望着马吕斯,然后忽然大笑,用一种满含被一切兽行憋在心里的一切辛酸苦痛的语调说道:“呸!”接着,她又用一个轻快的曲调享着这样的句子:我饿了,爸爸,没有吃的。我冻呀,妈妈,没有穿的。哆嗦吧,小罗罗。哭鼻子吧,小雅各。

她还没哼完这曲几,又喊着:

“您有时也去看戏吗,马吕斯先生?我是经常去的。我的一个小弟弟,他和那些艺术家成了朋友,他时常把戏票送给我。说实话,我不喜欢边厢里的那种长条凳。坐在那儿不方便,不舒适。有时人大多了,还有一些人,身上一股味道怪难闻的。”

随后,她详细打量马吕斯,表现出一种奇异的神情,对他说:“您知道吗,马吕斯先生?您是个极美的男子。”他俩的心里同时立生了同一思想,使她笑了起来,也使他羞红了脸。她挨坐在他身边,把一只手搁在他的肩上说:“您从不看我,但是我认识您,马吕斯先生。我常在这儿的楼道上碰到您。我有几次到奥斯特里茨那边去闲逛,我还看见您走到住在那几的马白夫爷爷家去。这对您很合适,您这头蓬松的头发。”

她想把她说话的声音装扮的非常柔和,结果却只能发出极沉浊的声音。一些字消失在从喉头到嘴角那一段距离上了,活脱脱象在一个缺弦的键盘上弹的琴。

马吕斯慢慢地向后退。

“姑娘,”他带着冷漠的严肃神情说,“这儿有一个包,我想是您的。请允许我还给您。”

他便把那包着四封信的信封给了她。

她连连拍手,叫道:

“我们正四处找得好苦呀!”于是她急忙接过那纸包,一面打开那信封,一面说:“上帝呀!我们哪里都找遍了,我的妹妹和我!您倒把它找着了!在大路上找到的,对吗?应该是在大路上吧?您瞧,是我们跑的时候弄丢了的。是我那乖乖妹妹干的好事。回到家里,我们找不着了。由于我们不愿挨打,挨打没有什么好处,绝对没有什么好处,彻底没有什么好处,我们只好对家里说,我们已把那些信送到了,人家对我们说:‘滚吧!’想不到竟会在这儿,这些倒霉的信!您从什么地方看出这些信是我的呢?啊!对,看写的字!那么昨晚我们在路上遇见的是您了。我们看不清,懂吗!我对我妹妹说:‘是一位先生吧?’我妹妹对我说:‘我想是一位先生!’”这时,她摊开了那封写给“圣雅克?德?奥?巴教堂的行善的先生”的信。

“是的!”她说,“这就是给那望弥撒的老头的。现在正好。我去送给他。他也许能给点什么,让我们去弄一顿早饭来吃。”

随后,她又大笑起来,接着说:

“您知道我们今天如果有早饭吃的活,会怎样吧?会这样:我们会在今天早上把昨天和前天的早饭与晚饭,当成一顿同时都吃下去,哦!天晓得!您还不高兴,饿死活该!狗东西!”

这话促使马吕斯想起了这苦女孩是为了什么到这屋里来找他的。

他掏着自己的背心口袋,什么也掏不出。那姑娘继续说道,仿佛已忘了马吕斯在她旁边:“我有时晚上出去,有时不回家。在迁到这儿来往以前,有一年冬天,我们住在桥拱下面。大家挤成一团,以免冻死。我的小妹老是哭。水,这东西,令人多么心寒!当我想到要把自己淹死在水里,我说:‘不,这太冷了。’我可以随意四处乱跑,有时我就跑到阴沟里去睡。您知道吗,我在半夜的大路上走着时,我看见那些树,就象是些大铁叉,我看见一些漆黑的房子,就象圣母院的塔,我以为那些白墙是河,我对自己说:‘哦!这里也是水。’星星好象扎彩的纸灯笼,看上去星星好象也冒烟,会被风吹熄似的,我的头昏了,似乎有许多匹马往我耳里吹气。尽管已是半夜,我还听到拉手风琴的声音,纱厂里的机器声,我也弄不清楚还有什么声音了。我觉得有人对我扔石块,我也不管,赶快逃,一切都在打转儿,一切都在打转儿。肚子里没吃东西,这真好玩。”

她又怔怔地望着他。马吕斯在他所有的衣袋里挖掘了好一阵,终于凑够了五个法郎和十六个苏。这是他当时所有的财富。“这已够我今天的吃晚饭的了,”他心里想,“明天再说。”他留下了十六个苏,把五法郎给那姑娘。她抓住钱。说道:“好呀,太阳出来了。”这太阳好象有能力消融她脑里的积雪,把她的一串黑话象雪崩似的引了出来,她继续说道:“五个法郎!晶晶亮!一枚大头!在这破屋里!真棒!您是个好孩子。我把我的心给你。我们可以大吃一顿了!喝两天酒了!吃肉了!炖牛羊鸡鸭大锅肉了!暴吃暴饮!还有好汤!”

她把衬衣提起,向马吕斯深深行了个礼,接着又作了个亲热的手势,转身朝房门走去,一面说道:“再见,先生。不要紧。我去找我的老爹。”她走过抽斗柜时,看见那上面有一块在尘土中发着霉的干面包壳,她扑了过去,抓起来就啃,一西嘀咕:“真好吃!好硬呀!把我的牙都咬断了!”随后她出去了。

五天生的贼眼

马吕斯五年来一直生活在穷困、艰难、甚至痛苦中,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还一点没有认识到什么是真正的悲惨生活。真正的悲惨生活被他刚领教了一 下。那就是刚才在他眼前晃过的那个鬼影。仅看到男人的悲参生活并没什么大不了的,应该看看妇女的悲惨生活;仅看到妇女的悲惨生活也不算啥,还得看看孩子的悲惨生活。

当一个男人到了穷困潦倒时,他同时也就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遭难的是他周围那些没有自卫能力的人!他的工作、工资、面包、火、勇气、毅力,一下子都没有了。太阳之光似乎已在他体外熄灭,精神之光也在他体内熄灭,在黑暗里,男人碰到妇女和孩子的软弱,就残酷地强逼她们去干卑贱的勾当。任何丧尽天良的事在此都是可能的。绝望是由脆弱的隔板圈着,这些隔板每一片又都紧接着邪恶和罪行。健康,青春,尊严,幼稚圣洁的身体,不甘受辱的羞惭心灵,童贞,清白,灵魂的这层保护膜,都全面地遭受了这只寻摸出路而沾到污浊也就安于污浊的手的野蛮无度的躁畸。父母、儿女、兄弟、姊妹、男人、女人和女孩,互相混杂粘附在这种不分性别、血统、年龄、丑行、天真的污池里几乎象一 种矿物的结构。他们相互背靠背,蜷在一种黑洞似的命运里。他们凄切酸楚地你看我,我看你。啊,这些倒霉的人!他们的脸多么惨白!他们身上是多么寒冷!他们好象住在一个比我们离太阳更遥远的星球上。

在马吕斯看来这姑娘好象是从地狱里派来的。

她向他显示了黑暗世界的另一个彻底不同的丑恶面。马吕斯几乎痛斥自己,不该那么终日神颠颠的,不该沉溺于儿女痴情中,而对自己的邻居,直到如今,却还不曾瞟过一眼.为他们代交房租,那是一种机械行为,人人都可做到的,但是马吕斯应当做得更好一些,怎么!他和那几个苦难深重的人之间只有一墙相隔,他们过着黑夜的生活,被阻绝在大众的生活之外.他与他们毗邻而居,如果把人类比作链环,那么,他可以说是他在人类中接触到的最后一环了,他听见他们在他旁边生活,应当说,在他身边喘息,而他却熟视无睹!每天每分每秒,隔着墙,他听到他们来回走动,说话,而他却充耳不闻!他们说话时,有呻吟哭泣的声音,而他却无动于衷!他的思绪在别处,在幻党中,在不能实现的好梦中,在虚无的爱情中,在痴心狂想中,可是,从圣经教义来说,有伙人和他是同父弟兄,从人民这角度来说,又和他是同胞弟兄,而这些人竟在他的身边作殊死挣扎!作大绝望的殊死挣扎!他甚至是他们苦难的因素,加重了他们的苦难。假如他们有另一个邻居,一个不这么痴愚而比较关心的邻居,一个乐于行善的普通人,他们的穷困情况显然会被注意到,苦痛的生活会被察觉到,他们或许早已得到照顾,脱离苦海了!他们看上去当然无耻,很衰败,很肮脏,甚至很可恶,但是跌倒而堕落的人是少见的,而且不幸的人和无耻的人往往在某一点上被人混淆了,被加上了一个模糊的名称,置人于死地的名称:无赖,这倒底是谁的错呢?再说,难道在陷入越深时不应当救援得更有力吗?

马吕斯一面这样斥责自己——因为马吕斯和所有心地绝对诚实的人一 样,时常会自居于教育家的地位,对自己进行无情的责备———面望着把他和容德雷特一家分开的墙壁,仿佛他那双无限怜悯的眼神能透过隔墙去温暖那些穷人似的。那墙是一层极薄的敷在窄木条和小梁上的石灰,并且,我们刚才已经说过,能让人在隔壁把那边说话的声音和每个人的嗓音完全听得一 清二楚。只有象马吕斯那样睁眼做梦的人才会久不察觉。墙上没有糊纸,不论在容德雷特的这边或马吕斯的这边都是光秃秃的,粗糙的结构赤裸地暴露在外。冯吕斯,几乎是无意识地仔细观看这隔层,梦想有时也能与思想一样进行研究,观察,惴度。他忽然站了起来,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他刚刚发现在那里有个三角形的洞眼,是由三根木条构成一个空隙。堵塞这空隙的石灰早已剥落,站在抽斗柜上,就能从这洞眼看到容德雷特的破屋,仁慈的人是有并且应该有好奇心的。这个洞眼正好是个贼眼。以贼眼窥视别人的不幸而给予援助,这是被允许的。马吕斯想道:“不妨看看这家人,看看他们的情况究竟如何。”

他跳上抽斗柜,把眼睛凑近那窟窿,看着隔壁。

六兽人窟

城市,如森林,有它们最恶毒有害的生物的藏身洞。在城市里,躲藏起来的最凶险、污浊、卑贱的,这就是说,丑的;在森林里,躲藏起来的是残暴、猛烈、壮伟的,这就是说,美的。同样是洞,但是兽洞优于人洞。野蛮之窟胜子穷困之窟。

马吕斯看见的是个穷窟。马吕斯不仅穷,而且屋子里也空无所有,但是,正如他穷得高尚,他的屋子也空得干净。他眼睛现在注视的这个破窝却是丑陋、肮脏、恶臭难闻、阴暗、污秽的。所有家具只是一把麦秆椅、一张烂桌、几个旧瓶破罐、屋角里两张难以描绘的破床,全部光线来自一扇有四块方玻璃的天窗上面挂满了蛛网。从天窗透进来为光线刚好够把人脸变成鬼脸。几堵墙好象患着麻疯病,尽是破缝和丑痕,恰似一张被什么恶病毁了容的脸。上面流溢着黄脓似的粘液,还有一些用木炭乱涂的猥亵图画。

马吕斯住的那间屋,地上还铺了一层凹凸不平的砖;这另一间既没有砖,也没有地板;脚步直接踩在陈旧的石灰地面上是已把它踩得乌黑发亮;地面高低起伏,满是灰尘,但仍不是一块处女地,因为它从来未被扫帚扫过;五 光十色的破布鞋、烂拖鞋、臭布匹,天女散花似的一堆堆扔在四处;屋里有个壁炉,为这炉子每年要付四十法郎的租金;壁炉里有一个火锅,一个闷罐,一些砍好了的木柴,挂在锈钉上的破布片,一个鸟笼,灰土,居然还有一点火。两根焦柴在那儿凄惨地冒着黑烟。

使这破屋显得愈加丑陋的原因是它的面积大。它有一些凸角和凹角,一些黑洞和斜顶,一些拐弯和地洞。因而有许多无法探测的吓人的旮旯,在那里仿佛暗藏着许多拳头般大的蜘蛛和脚掌那么宽的土鳖,甚至或许还潜藏着几个什么妖怪。

那两张破床,一张靠近房门,一张靠近窗口。两张床都有一头抵着壁炉,也正对着马吕斯。在马吕斯得以窥望的那个洞穴的一个邻近的墙角上,有一幅镶嵌的木框里的彩色版画,下沿上有两个大字:“梦境”。画面表现的是一个入眠的女人和一个沉睡的孩子,孩子睡在女人的膝头上,空中一只老鹰,嘴刁着一个花环,女人在梦中用手把那花环从孩子的头上挡开;远处,拿破仑靠在一根深蓝色的圆柱上,头上顶个光环,柱顶有个黄色的斗拱,上面写着一些字:马伦哥奥斯特里茨耶拿瓦格拉姆艾劳在那画框下面,有块木板似的长东西,斜依着墙竖在地上。那好象是一幅放倒了的油画,也可能是一块背面涂坏了的油画布,一面不知从什么墙上取下来的穿衣镜扔在那里备用。

桌子旁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马吕斯望见桌上的有鹅毛笔、墨水和①这些地名都是拿破仑打胜仗的地方。

纸张,那男人是个瘦小个子,脸色焦黄,眼睛阴辣,神色刁狠、凶恶而惶惑不安,是个糟透顶了的恶棍。

拉华退尔①如果研究过这张脸,就会在那上面发现秃鹫和法官的混合样子;猛禽和讼棍能彼此丑化,彼此补充,讼棍使猛禽卑劣,猛禽使讼棍狰狞。那人长了一脸灰白的长络腮胡子,穿了一件女人衬衫,露着毛茸茸的胸脯和灰毛直竖的光臂膀。衬衫下面,是一条满是污垢的长裤和一双开了口的靴子,脚指全暴露在外面。他嘴里刁一个烟斗,正吸着烟。穷窟里已没有面包,却还有烟。他正写着什么,兴许是马吕斯念过的那一类的信。一本不成套的旧书放在桌子的一角,这看上去象是从前旧式租书铺的那种十二开红面版本,象是一本小说。封面上标着用大家印的书名:《上帝,国王,荣誉和贵妇人》,杜克雷?杜米尼尔作。一八一四年。那男人一面写,一面大声说话,马吕斯听到他说的是:“我说,人就是死了也还是没有平等!你看看拉雪兹神甫公墓便知道!那些有钱的大人们葬在里面,路两旁有槐树,路面是铺了石块的。他们可以驱车直达。小人物,穷鬼,倒霉蛋嘛!在下头污泥浊浆齐膝的地方,扔在泥坑里,水坑里。把他们扔在那里,她让他们尽快烂掉!谁要想去看看他们,就得准备陷进土里去。”

说到这儿,他停了下来,一拳揍在桌子,咬牙切齿加上一句:“呵!,我恨不得把这世界一口吃掉!”一个胖妇人,可能有四十岁,也可能有一百岁,蹲在壁炉边,坐在自己的光脚跟上面。

她也只穿一件衬衫和一条针织裙,裙上补了好几块旧呢布。一条粗布围巾把那裙子遮了一半,这妇人,虽然揉成了一团,却仍看得出,是个极高的妇人。在她丈夫旁边,那真是一种丈六夜叉。她的头发丑怪,淡赭色,已经花白了,她不时伸出一只生着扁平指甲的大油手去理她的头发。

在她身边也有一本打开的书搁在地上,和那一本一般大或许就是同一部小说的另一册。在一张破床上,马吕斯看见一个灰白细瘦的小姑娘,几乎光着身体,垂着两只脚,坐在床边,似乎在不听、不看、不活的状况中。

这想必是刚才来他屋里那个姑娘的妹妹。乍看去,她有十一、二岁。仔细去看,又能看出她得准有十五岁。这正是昨晚在大路上说“我就逃呀!逃呀!逃呀!”的孩子。

她属于那种长期不长,后又陡然猛长的病态孩子。这种可怜的人类植物是由穷困造成的。这些生命没有童年,也没有少年期。

十五岁象是只有十二岁,十六岁又象有了二十岁。今天还是小姑娘,明天就成了妇人。仿佛她们在超越年龄,以致于能早日结束生命。

这里,那姑娘还是个孩子模样。此外,这家人没有一点从事劳动的迹象,没有织机,没有纺车,没有工具。几个形相可疑的废铁件乱堆在一个角落里。一派绝望以后的死亡之前的那种坐着等死的阴惨情景。

马吕斯望了很久,感到这室内的阴气比坟墓里的还更可怕,因为这里居①拉华迟尔(Devtter’1741一 1801),瑞士人,精通相面术,认为从人的面部结构能识别人的性格。

然有人的灵魂在游戈,生命在活动。穷窟,地洞,深坑,某些穷人在社会建筑最底层伏着的地方,还不完全是坟墓,只是坟墓的前厅,但是,正如富人把他们最富丽堂皇的东西设在他们宫门口那样,死亡也正把官最丑恶的东西放在隔壁的这前厅里。

那男人住了口,妇人不出声,那姑娘也好象停歇了。只有那支笔在纸上狂吼。

那男人一面写,一面咕哝:

“混帐!混帐!一切都是混帐!”所罗门的警句①的这一改写引起了那妇人叹息。

“善人,安静些吧,”她说。“不要把你的身体气坏了,亲爱的。你写信给这些家伙,已很给他们面子了,我的汉子。”

人在穷苦中,如在寒冷中,身体虽互相紧靠着,心却是离得很远。从整个外表看,这个妇人,似乎曾以她心中仅有的那点情感爱过这男子;但是,处在那种压迫全家的悲惨苦难中,由于日常彼此埋怨的结果,很可能,那种感情早就熄灭了。她心里只剩下对她的丈夫一点柔情的死灰。可是那些甜蜜的称呼还没有完全死去,还时常出现在口头。她称他为“亲爱的”、“善人”、“我的汉子”,等等,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无感情波澜。那汉子继续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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