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所罗门说过:“虚荣,虚荣,一切都是虚荣。”
七战略战术
马吕斯心里憋得难受,正打算从他那临时凑合的观望台下来,忽然有一 点声音又引起了他的注意,使他留在原来的地方。那破屋的门突然开了。
大女儿出现在门口。她脚穿一双男人的木鞋,满鞋污泥迹印,污泥也溅上了她的红脚背,身上披一件千疮百孔的老式斗篷,这是马吕斯一个小时前不曾见的,她当时也许是为了引起更大的怜悯心,把它留在门外,出去后才披上的。她走了进来,随手把门关上,接着,象欢庆胜利似的喊着:“他来了!”她父亲转着眼珠,那妇人转动着头,妹妹仍一动不动。
“谁?”父亲问。
“那位先生。”
“那慈善家吗?”
“是呀。”
“圣雅克教堂的那个吗?”
“是的。”
“对的。”
“他要来了吗?”
“他就在我后面。”
“你拿得稳?”
“拿得稳。”
“真的,他会来吗?”
“他坐马车来的。”
“坐马车。好阔气啊!”那当父亲的站起来了。
“您怎么能说拿得稳呢?他要是坐马车,你又怎么会比他先到?
你总该把我们的住址对他说清楚了的吧?你有没有对他说明是过道底上右边最后一道门?希望他不要弄错才好!你是在教堂里找到他的?他看了我的信没有?他说了些什么?”
“得了,得了,得了!”那女儿说,“您象发连珠炮,老爸!听我说:我走进教堂,他坐在平时坐的位子上,我向他请了安,把信递给他,他读过信,问我:‘您往在什么地方,我的孩子?’我说:‘先生,我来给你带路。’他说:‘不用了,您把地址告诉我,我的女儿要去买东西,我雇一辆马车去,我会和您同时到达您家里的。’我便把地址告诉他。当我说这栋房子时,他好象有点诧异,犹豫了一会儿又说:‘不要紧,我去就是。’弥撒做完后,我看见他领着他女儿走出教堂,坐上一辆马车,我已对他说清楚了,是过道底上靠右边最后一道门。”
“您凭什么知道他就一定会来呢?”
“我刚才看见那辆马车已经到了小银行家街,我就连忙跑了回来。”
“您怎么知道这马车肯定是他坐的那辆呢?”
“因为我注意了车号嘛!”
“什么车号?”
“四四 0。”
女儿大胆地望着父亲,把脚上的鞋跷给他看,说道:“一个聪明姑娘,这也笑吗。我说过我以后再也不穿这种鞋了,我再也不愿穿了。首先,为了卫生,其次,为了清洁。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比这种浸水的鞋底更讨嫌的了,一路上就唧呱唧呱叫。我宁肯打赤脚。”
“你说得对,”她父亲回答说,语调的温和和那姑娘的粗声粗气形成对比,“不过,赤着脚,别人不让你进教堂。穷人也得穿鞋。 人总不能赤着脚走进慈悲上帝的家。”他挖苦地加上这么一句。接着又想到了心里的事:“这么说,你有把握他一定会来吗?”
“他就在我脚跟后面。”她说。那男子挺起了腰杆,喜气洋洋。
“孩子她妈,”他吼道:“您听见了!慈善家马上就到。快点把火灭掉。”母亲被这话搞傻了没有动。做父亲的带着那股走江湖的矫捷劲头,从壁炉上抓起一个破罐子,把水泼在两根焦柴上。接着对大女儿说:“你!把这椅子捅穿!”女儿一点也不明白。
他抓起那把椅子,一就把它踹通了,腿也陷了进去。
他一面拔出陷进的腿,一面问他的女儿:“天冷吗?”
“冷得很,在下雪呢。”父亲转向坐在窗口床边的小女儿,炸雷般的对她吼道:“快!下床来,懒虫!你什么事也不干!去把这玻璃打破一块!”
小姑娘哆哆嗦嗦地跳下了床。
“打破一块玻璃!”他又说。孩子吓呆了,立着不动。
“你听见我说的吗?”父亲又说,我叫你打破一块玻璃!”
那孩子被吓破了胆,只得服从,她踮起脚尖,对准玻璃一拳打去。玻璃破了,哗啦啦掉了下来。
“打得好。”她父亲说。
他神情严肃,动作急促,睁大双眼把那破屋的每个角落迅捷地扫了一遍。他象一个战争即将展开在作最后部署的将军。那母亲还没有说过一句话,她站起来,用一种缓慢而低沉的语调,仿佛要说的话已凝冻了似的,问道:“亲爱的,你要干什么啊?”
“给我睡到床上去。”那男人说道。那口气是不许商量的。妇人服服贴贴,沉甸甸一大堆顺势就倒在了一张破床上。这里,屋角里有人在抽泣。
“什么事?”那人吼着。那小姑娘不敢出来,只伸着一个血淋淋的拳头在一个黑旮旯里缩做一团。她在打碎玻璃时受了伤,她走到母亲床边,偷偷地哭着。这一下轮到做母亲的开始大吵大闹了:“你看见了吧!你干的蠢事!你叫她打玻璃,她的手都打出血了!”
“活该!”那男人说,“这是早料到的。”
“怎么?活该?”那妇人接嘴道。
“不许说话!”那父亲反击说,“我禁止言论自由。”接着,他从自己身上那件女人衬衫上撕下一条,权当一根绷带,气冲冲把女孩的血手裹起来。裹好以后,他低下头,望着撕破了的衬衫,颇为得意。他说:“这衬衫正好。看来一切都很象样了。”一阵冰冷的风从玻璃窗口飓飓地往屋里吹。外面的浓雾也钻进来,散成白茫茫的一片,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挥撒着棉絮。透过破了玻璃的窗格,可以望见外面正下着雪。昨天圣烛节许诺的严寒真地来了。
那父亲又向四下望了一遍,好象在检查自己是否忘掉了什么应作的。他抄起一把旧铲子,铲了些灰在那根泼湿了的焦柴上,把它们完全遮盖了。
然后他站起来,背靠着壁炉说:
“现在我们可以接待那位慈善家了。”
八穷窟中的一线光明
大女儿走过来,把手放在父亲的手上说:“你摸一下,我多冷。”
“这有什么!”她父亲说,“我比你还冷得多呢。”那母亲急躁地喊着:“你什么事都比别人强,你!干坏事也比所有人强。”
“闭嘴!”那男人说。母亲一看神气不对,便不再出声了。
穷窟里一时寂静无声。大女儿闲着,正扫除她斗篷下摆上的泥土,妹妹仍在抽泣,母亲双手搂着她的头,不停地亲吻,一面低声对她说:“乖宝贝,求求你,不要紧的,别哭了,你爹要生气的。”
“不!”她父亲喊着,“正相反!你哭!你哭!哭是会有好处的。”接着又对大的那个说:“怎么了!他还不来!万一他不来呢!我扑灭了我的火,捅穿了我的椅子,撕烂我的衬衫,砸碎了我的玻璃,那才冤枉呢!”
还割伤了小妹!”母亲嘀咕着。
“你们知道,”父亲接着说,“在这贫民窟的地窖里,人冻得象狗一样。假如那人不来!呵!我懂了!他故意让我们等!他心里肯定这么想:‘好吧!就让你们等等我!这是他们份内的事!’呵!我恨死了这些家伙,我要把你们一个个全捏死,这我才称心如意、兴高采烈呢,这些阔佬!所有这些有钱人!这些自命为善人的人,满嘴甜言蜜语,望弥撒,信什么鬼神甫,崇拜什么瓜皮帽子,颠来倒去,翻不完嘴上两张皮,还自以为要高我们一等,竟来羞辱我们,说得倒好听,说是要送衣服给我们!结果全是些不值几个钱的破衣烂衫,还有面包!我要的不是这些东西,你们这一大堆坏家伙!我要的是钱!哼!钱!别想了!因为他们说我们会拿钱去喝酒,说我们全是醉鬼加懒汉!那么他们自己呢!他们是些什么东西?他们以前干过些什么?做过贼!不做贼,他们哪里能有钱!呵!这个社会,应当象提起桌布的四只角那样,把它整个儿抛出去!让它全完蛋,那是可能的,但是至少应让所有的人都不再有什么,那样才公平呢! 他到底在于什么,你那行善的牛嘴巴先生?他究竟来不来!这畜生也许把地址都忘了!我敢赌这老畜生 ”这时,有人轻轻敲了一下门,那男人立刻赶到门口,打开了门,一个劲儿鞠躬行礼,满脸堆起了倾心崇拜的笑容,一面大声说道:“请进,先生!请赏光,进来吧,久仰了,我的恩人,您这位漂亮的小姐,也请进。”
一个高龄的男人和一个年轻姑娘出现在那穷窝子的门口。马吕斯没有离开他站的地方。他这里的感受是人类语言难以表达的。是“她”来了。凡是恋爱过的人都知道这个简单的“她”字所包含的所有光明灿烂的意义。
确实是她来了。马吕斯的眼里即刻起了一阵明亮的水蒸气,几乎无法把她看清。那正是久别了的心上人,那颗向他照耀了六个月的星星,那双眼睛,那个额头,那张嘴,那副隐藏时把阳光也带走了的美丽的容颜。原已幻灭了的幻象现在竟又出现在眼前。
她重现在这黑暗中,在这衰败人家,在这不象样的穷窟里,在这丑恶不堪的地方!
马吕斯心惊意乱,为之骇然。怎么!竟会是她!他心跳得使他的眼睛看不真切。他感到自己就要放声痛哭了。怎么!四处寻找了那么久,竟又在此地见到她!他似乎觉得他找到了自己丢失的灵魂。
她仍是原来的样子,只微微苍白了一些,光洁的面容嵌在一顶紫绒帽里,身体消隐在黑缎斗篷里。在她的长裙下,能隐隐看见一双缎靴紧裹着两只纤巧的脚。
她仍由白先生陪伴着。她向那屋子中央走了几步,把一个极大的包裹放在桌子上。容德雷特大姑娘已退到房门背后,带着阴沉的神情望着那顶绒帽,那件黑缎斗篷和那张幸福迷人的脸。
九几乎哭出来的容德雷特
这贫民窟是如此阴暗,从外面刚走进去的人会以为是进了地窖。因此那两个新到的客人对周围人的模样看不大清楚,往前走时就有些犹豫不决,而他们自己却被那些住在这破屋里、早已习惯于微弱光线的人看得一清二楚,并被这些人仔细打量过。
白先生慈祥而深沉地笑着走向家长容德雷特,对他说:“先生,这包里是几件家常衣服,是新买的,还有几双袜子和几条毛毯,请您收下。”
“我们天使般的恩人对我们大仁慈了。”容德雷特边弯下腰去深深鞠了一躬,头几乎碰到了地。随即又趁两个客人打量室内惨状的时候,俯下身去对着他大女儿的耳朵匆匆忙忙地低声说:“没有错吧?我早猜到了吧?衣服破烂!没有钱!他们全是这样的!还有,我写给这老饭桶的信上,签的是什么名字?”
“法邦杜。”他女儿回答说。
“戏剧艺术家,对!”容德雷特真是运气好,因为正在这时候,白先生转身过来和他讲话,那脸上的表情仿佛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看来您的情况确实是不好的 先生。”
“法邦杜。”容德雷特连忙回答说。
“法邦杜先生,对,是呀,我想起来了。”
“戏剧艺术家,先生,并且还是颇有成就的。”说到这里,容德雷特显然认为抓住这“慈善家”的时机已经到了。他大声谈了起来,那讲话的声音兼有市场上卖技人的满不在乎的气派和路边乞丐的那种苦苦哀求的味儿:“塔尔马的学生,先生!我是塔尔马的学生!从前,我有过一帆风顺的时候。唉!可是现在,倒了霉。您瞧吧,我的恩人,没有吃的,没有炉火。两个闺女没有火!唯一的一张椅子也坐坏了!窗户玻璃打破了。特别是在这种天气!内人又躺在床上!生了病!”
“可怜的妇人!”白先生说。
“还有个孩子也受了伤!”容德雷特又加上一句。那孩子,因为家里来了客,就分了心去细看“那小姐”,现在早已不哭了。
“哭嘛!好呀!”容德雷特偷偷地对她说。同时他掐了一把她那只受了伤的手。所有一这切都是魔术师变戏法似地飞快地巧妙完成的。小姑娘果然高声哭起来。
马吕斯心中私自称为“他的玉秀儿”的那个年轻姑娘赶忙走过去:“可怜的亲爱的孩子!”她说。
“您瞧,我的美丽的小姐,”容德雷特紧接着说,“她这流血的手腕!为了每天能挣到六个苏,她在机器下工作却发生了这种意外的事故。这手臂也许非锯掉不成呢!”
“真的?”那位老先生吃惊他说。小姑娘也以为容德雷特讲的是真话,又开始伤心地哭起来。
“可不是,我的恩人!”那父亲回答。
在这之前,容德雷特早已鬼鬼祟祟地在留心观察这“慈善家”了。他一 面谈着话,一面仔细瞧着他,似乎想要回忆起什么往事。突然,趁那个新来的客人亲切慰问小姑娘的伤势的那一会儿,他走向躺在床上的他那个颓丧痴呆的女人旁边,悄悄地对她急促他说:“留心看那老头儿!”随即又转向白先生,继续他的诉苦:“您瞧,先生,我只有这么一件衬衫,是我的,也是我内人的,除此之外,我们就再也没什么衣服了!即使有,也破得不成样子了!在这冬天里最冷的时候。我不能出门固然因为没有穿在外面的衣服。要是有一件不管什么样的外衣,我便可以去看看马尔斯小姐了,她认得我,并且对我很不错。她不是一直住在圣母院塔街吗?您知道吗,先生?我们曾在外省同台演过戏。我分享了她的荣誉。我原想色里曼纳①会来援助我,先生!以为艾耳密尔②会救济维利萨里③的!但是没有,什么也没有。并且家里一个苏也没有!内人病了,一个苏也没有!小女受了重伤,很危险,一个苏也没有!我老婆常犯气结玻这是由于她的年龄,这里也有神经系统的问题。她非得有人帮助不成,小女也是这样!可是医生!可是药剂师!用什么来支付给他们呢?我一文小钱也没有!我恨不能对一大笔钱下跪,先生!您瞧艺术的价值降低到什么程度!并且,您知道吗,我的漂亮的小姐,还有您,我的慷慨的保护人,您知道吗,您二位都是具有美德的杜慈,礼拜堂也因您二位的来临有了芬芳,您二位每天都去那礼拜堂,我这可怜的女儿也每天要去那里祷告,她天天都看见您二位 因为我是在宗教信仰中培养我这两个女儿的,先生。我不愿她们去演戏。啊!贱丫头!只要她们敢乱来!我决不会轻饶她们的,我!我经常用荣誉、道德、操行的观念教育她们!您问问她们便知道。她们应当走正途。她们是有父亲的人。她们不是那种以四处游荡开始、以人尽可夫收场的苦命人。确有一些人是从没人管的姑娘变成大众的太太的。感谢上帝!法邦杜的家里幸而没有这种丑事!我要把我女儿教育成为贞洁的人,她们应当是诚实的,并且应当是温文尔雅的,并且应当信仰天主!信仰这神圣的称号! 可是,先生,我的尊贵的先生,您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吗?明天,二月四 日,是个要命的日子,是我的房东给我最后期限,如果今晚我不把房钱付给他,那么,明天我的大女儿,我自己、我生着重病的妻子、受了伤的孩子,全会从这里被赶出去,扔到外面去,丢在街上、大路上、雨里、雪里,没有安身的地方。就这样,先生。我欠了 12个月的租金,整整一年!就是说,六 十法郎。”
容德雷特这是在撒谎。一年的房租也只是四十法郎,他也不可能欠上十 二个月,马吕斯在六天以前便替他付了半年的房钱。
白先生从自己的衣袋里掏出五个法郎,放在桌上。容德雷特瞅个空,对着他大女儿的耳朵抱怨:“坏家伙!他要给我只这五个法郎去干什么?还不够赔偿我的椅子和玻璃!我得有钱花呀!”
①色里曼纳(celimeme),莫里哀戏剧《厌世者》里的人物,常用以泛指一般演重头戏的女演员。
②艾耳密尔(Elmir),莫里哀戏剧《伪君子》里的人物,常用以泛指一般诚实而不拘小节 的妇女。
③维利萨里(Beliaarire,约 494—56s).东罗马帝国的名将,为皇帝所忌,被因,相传两眼被挖,行乞以终。
这时白先生已把他穿在那身蓝色骑马服上的一件咖啡色的大衣从身上脱下来,放在椅背上。
“法邦杜先生,”他说,“我身边只有这五个法郎,但是我把我的女儿送回家以后,今晚再来一趟,您不是今晚要付款吗?”
容德雷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奇特的表情。他兴冲冲地回答说:“是呀,我的尊贵的先生。今晚八点钟我必须要到我房东家。”
“我六点钟来这里,带六十法郎来给您。”
“我的恩人!”高兴得发疯的容德雷特喊道说。然后他又极小声他说:“注意看他,我的妻!”白先生挽着那年轻貌美的姑娘的胳膊,走向房门,一面说:“今晚再见,我的朋友们。”
“六点吗?”容德雷特问。
“六点正。”这里留在那椅背上的外套引起了容德雷特大姑娘的注意。
“先生,”她说,“别忘了您的大衣。”容德雷特对她女儿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同时很吓人地耸了一下肩头。白先生转过来笑眯眯地回答:“我不是把它忘了,是留给你们的。”
“哦,我的保护人,”容德雷特说,“我的高尚的救命人,我真的要潜然泪下了!请不要嫌弃,允许我来领路,一直送您上车吧。”
“如果您一定要出去,”白先生接着说,“您就穿上这件外套吧。天气确是很冷呢。”容德雷特不用别人再请一次,他马上套上那件咖啡色的大衣。他们三人一同出去了,容德雷特走在两个客人在前面领路。
十干公营马车定价:每小时两法郎
马吕斯将那一切经过的全部细节都仔细看在眼睛里,可是实际上他又什么也没有看见。他的眼光完全落在那年轻姑娘的身上,从她第一步踏进这破屋子时起,他的心,可以这么说,把他整个抓住并裹住了。姑娘待在那屋子中的那一整段时间里,他过的是那种使感官知觉完全僵化停滞并使灵魂整个扑在一点上的仰慕生活。他一心景仰着,不是那姑娘,而是那一团有缎斗篷的丝绒帽的光辉。天狼星进了这屋子,也不会使他感到那么光茫四射。
当姑娘解开包裹拿出了衣服和毛毯后,她又亲切地问母亲的病情,十分怜悯地问小妹妹的伤势,马吕斯随时窥察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并偷听她说话的声音。他已经见过她的眼睛、她的额头、她的容貌、她的身段、她走路的姿态,可他还没怎么听过她说话的声音。一次在卢森堡公园里,她所说的一 丁点音浪偶然飘进他的耳朵里,但是他并没有完全听真切。为了能听到她的声音他宁肯少活上十岁,要在自己的灵魂里留下一点点这样的音乐。但是容德雷特一连串讨人厌的胡说八道和他那象喇叭样的怪叫声使那美妙的声音消失了,马吕斯狂喜的心立刻引起了无比的愤怒。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她,他不能想象的是,在这种丑恶的魔窟里这群邋遢的瘪三当中竟真会出现那个天仙似的人儿.他好象在一群癞蛤蟆里见到一只蜂鸟。
她走出去时,他唯一的心愿是紧紧跟着她,搞不清住在哪里决不离开她,至少是在这样的一种巧遇之后不能又把她丢了。他从抽斗柜上跳下来,拿起他的帽子。当他正要出门去手已摸到了门闩时他猛地想到了什么就又停了下来。那条过道很长,楼梯又陡,容德雷特的话又多,白先生一定还没有上车,万一他在过道里,或是楼梯上,或是大门口,回转来看见他马吕斯在这房子里,他肯定会吃惊的,并且会再想方设法来躲开他,这样就把事又弄糟了。怎么办?等一等吗?但在等的时候车子可能已走了。马吕斯一时没有主意。最后,他决计冒冒险,便从他屋子里出去了。
他看见过道里已经没有人,他冲到楼梯口。楼梯上也没有人。他急忙跑下去,追到大路上,正好看见一辆马车拐进小银行家街,往巴黎城区去了。马吕斯朝那方向追去。到了大路转弯的地方,他又看见了那辆马车在穆夫达街上急急下行,马车已经走出很远了,他已无法再追上,怎么办?跟着跑?没有,要是别人从车里看见有人在后面飞跑着追,那父亲肯定认出追的人是他的。正在这时候,真是出人意料的大好机会,马吕斯看见一辆空的出租马车在大路上走过。只有一个办法,坐上这辆马车去追那一辆。这办法是行得通的而且还没有什么危险。马吕斯打招呼那车夫停下来,喊道:“照钟点算!”马吕斯当时没有结领带,身上穿的是那件缺了几个纽扣的旧工作服,衬衫也在胸前一个褶子处撕破了。车夫停下来,斜着一只眼,把左手仲向马吕斯,对他轻轻搓着大拇指的食指。
“怎么?”马吕斯说
“先付钱。”那车夫说。马吕斯这才想起他身上只有十六个苏。
“要多少?”他问。
“四十个苏。”
“我回头再付。”那车夫用嘴唇吹着《拉?巴利斯》的曲调,作为唯一的回答,并对着他的马甩了一鞭子。马吕斯只得傻乎乎地望着那马车走远去。由于缺少二十四个苏,他失去了他的欢乐、他的幸福、他的爱!他又落人黑暗中了!他已看见了她,现在又失去了她!他万分苦恼的想起,应当说,后悔不迭,早上不应该把五法郎送给那穷丫头,假使他有那五个法郎,便有救了,便能够获得新生,脱离迷恫黑暗的苦海,脱离孤独、忧郁、单身汉的生活了,他已把他的命运的黑线系在那根在他眼前飘了一下的美丽的金线上,可这金线又一次断了。他垂头丧气地走回家去。
他原应想到白先生曾约定傍晚还要来,只要这次好好跟着便成了,但是他当时正在看那姑娘,几乎没有听到这话。
马吕斯正准备上楼梯,忽然看见容德雷特,身上裹着“慈善家”的外套,在大路的那一边,站在哥白兰便门街的那堵人迹罕至的墙根下,和一个形迹可疑,可以称为“便门贼”的人谈着话,这是一个面目可疑,语言含混不清,神情险恶的人,他们时常在大白天睡觉,因而使人猜想他们在黑夜中工作。那两人站在纷飞的大雪下面,挤作一团在谈话,一动也不动,城区的警察见了肯定会警惕的,但马吕斯对此却没有在意。
但是,尽管他正想着那使他伤心的事,却不能不对自己说,那个和容德雷特谈话的便门贼颇象某个叫邦的,又叫春天,又叫比格纳那的人,因为从前有一次,古费拉克曾把这人指给他看过,说他在黑夜里经常出没在这一带,是相当危险的家伙。我们在前一卷里,已经提到过这个人的名字。这个又叫做春天又叫比格纳那的邦的,日后多次犯法,因而成了鼎鼎大名的恶棍。这时,他还只是个出了小名的坏蛋。到今天,他在盗窃犯杀人犯中已成了一个历史人物。他在前几年曾创立一个学派。在拉弗尔斯监狱的狮子沟里,每到傍晚天正要黑下来时,是人们三五成群低声谈话时的题材。这监狱有一条粪便沟,它穿过围墙通到外面,墙头上有供巡逻队巡逻的路,一八四三年发生了一次空前大的越狱案那三十名犯人便是从这条粪沟里逃出去的。也是这粪沟的石板上方,人们可以看见他的名字:邦的,那是他在某次企图越狱时斗胆刻在围墙上的。在一八三二年,警察已开始注意他,但是当时他还有正式开业。
十一穷苦,请为痛苦效劳
马吕斯一步一步慢吞吞地走上了老屋的楼梯,他正要回到他的冷清清的屋子里去时,忽然看见容德雷特大姑娘从过道里跟在他后面走来。他见了那姑娘,不禁心中有些气,把他五法郎拿走的正是她,他向她讨还吧,已经太迟了,那辆出租马车早已不在原地,那辆轿车更是走得太远了,并且她也不一定肯还。至于跟她打听刚才来的那两个人的住址,也没有什么用处,首先她自己就不知道,因为签着法邦杜的名字的那封信上是写着给“圣雅克?德?奥?巴教堂的行善的先生”的。
马吕斯走进他的屋子,随手把门关上。但是他受到了阻挡,门关不上,他回转身,看见有只手把住那半开着的门。
“什么事?”他问,“是谁呀?”门口是那容德雷特姑娘。
“是您?”马吕斯又说,声音几乎有些不客气的,“老是您!您要什么?”
“她仿佛正在想什么,没有回答他。她已不象早晨那种满不在乎的样子。她不进来,只站在过道中的黑影里,马吕斯能从半开着的门口望见她。
“怎么了,您怎么不回答?”马吕斯说。“您来干什么?”
她抬起那双阴郁的眼睛看着他,隐隐约约那里似乎也有一点神采,她对他说:“马吕斯先生,您看上去心情不高兴,有什么心事吗?”
“我?”马吕斯说。
“对,您。”
“我没有什么心事。”
“肯定有!”
“没有。”
“我说您肯定有!”
“不要再找麻烦了!”马吕斯又要把门关上,她仍把住不让。
“您听我说,”她说,“您没必要这样。您虽然没有钱,但是今天早上您做了一个大好人。现在您再做个好人吧。您已给了我吃的,现在把您的心事告诉我。您有烦心事,我看得出来。我不愿意您受苦。要怎样才能使您开心呢?我能出点力吗?让我来帮助您吧。我不想知道您的秘密,您也用不着告诉我,但我究竟是有用处的。我既然能帮助我父亲,我也一定能帮助您。如果你需要送什么信,跑什么腿,挨家挨户打听些什么的,打听谁的住址呀,寻找个什么人呀,我都干得了。对吗?您可以放心地把您的事告诉我,我可以去传话。有时要个人传话,只要把话告诉他便够了,事情也就办成了。让我来替您出点力吧。”
马吕斯心里忽然想了想,人如果摔倒了他使得抓住点什么,这里他还能小视什么样的树枝吗?
他向容德雷特姑娘走近一步。“你听我 ”他对她说。她立刻打断了他的话,眼里闪着欢乐之光。
“呵对呀,您对我说话,称‘你,就行了,我喜欢您这样称呼我!”
“她吧,”他又说,“刚才是你把那老先生和他女儿带到这儿来的?”
“是的。”
“你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吗?”
“不知道。”
“你能替我找找吗?”容德雷特姑娘的眼睛曾从抑郁转为欢乐,这当儿又从欢乐转为阴沉。
“您要的就是这个吗?”她问。
“对的。”您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
“就是说,”她连忙改口道,“您不认识她,但是您想认识她。”她将“他们”改为“她”,这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耐人寻味的苦味。
“你别管,你能办到吗?”
“替您找到那美丽的小姐的住址吗?”在“那美丽的小姐”这几个字里又有一种使马吕斯颇不舒服的味道。他接着说:“反正都是一会事!那父亲的或那女儿的住址,他们的住扯。就得了!”她定晴看着他。
“您能给我什么样的报酬?”
“你想要什么,全都行。”
“我想要什么,全都行?”
“是的。”
“我一定办到。”她低了低头,随后以急促的动作,突然一下把门带上了。马吕斯又孤孤单单一个人留在了屋里。他坐在一张椅子上,头和两时靠在床边,心中千头万绪,难以理清,只感到头昏脑胀。不能自持,这一天早起就不断发生事情,天使的突然出现和突然消失,这姑娘刚才跟他说的话,飘浮在茫茫苦海中的一线微光,一点希望,这一切都乱纷纷地在他头脑中打转。
突然他一下子从梦幻中警觉过来。
他听到容德雷特响亮生硬的声音在说着这样几句话,使他感到非常奇怪,和他大有关系:“告诉他,我肯定没有看错,我已认清了,就是他。”
容德雷特说的谁?他认清准?白先生?“他的玉秀儿”的父亲吗?怎么!容德雷特早就认识他?马吕斯难道竟能这样突如其来地,出乎意料地了解他想知道的一切,使他不再感到自己的生命凄清黯淡吗?他难道终于能知道他爱的是谁?那姑娘是谁?她父亲是谁?把他们掩蔽起来的那厚厚的一层黑雾难道已到了散开的时候?幕罩即将撕裂?啊!上帝!
他一下子就上了那抽斗柜的顶,不是爬而是跃上去的。他又守在隔墙上面那个小洞的旁边了。
容德雷特那个洞窝里的情况重新展现在他眼前。
十二白先生五法郎的用途
那家里的样子一点没改变,只是那妇人和姑娘们已拿了包里的衣服,穿了袜子和毛线衫。两条新毛毯丢在两张床上。
容德雷特显然是刚刚回来。他还有从户外回来时的喘气声。他的两个女儿在壁炉旁边的地上坐着,姐姐在给妹妹包伤口。他的女人气息淹淹地躺在靠近壁炉的那张破床上,脸上带着惊讶的神情。容德雷特在屋里大步地走过来又走过去,他的眼睛中闪着异乎寻常的光。
那妇人,在她丈夫跟前好象有些害怕,呆住了似的,大着胆子对他说:“怎么,真的吗?你认清了吗?”
“认清了!已经八年了,但是我还是认识他!啊!我还是认识他!我一 下便把他认出来了!怎么,你就没有认出来?”
“没有。”
“可是我早就对你说过了,要你注意,当然他那付身材,他那个相貌,没有怎么变老,有些人是不会老的,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搞的,是那说话的声音。他穿得比较好些就是了!啊!神秘的鬼老头,今天可落在我掌心里了,哈!”
他停下来,对他两个女儿说:
“不要待在这儿,你们两个小东西!真奇怪,你竟没有看出来。”她们服从地站起来了。
那母亲有些胆怯他说:
“她手有伤也要出去?”
“冷空气对她有好处的,”容德雷特说,“去吧。”这显然是个那种极度专制,不让别人发表不同意见的人。两个姑娘出去了。
她们刚要走出房门去,父亲拉住大姑娘的手,用一种特殊的口气说:“五点正,你们得回到这几来。两个人都回来。我有事要你们办。”马吕斯加倍集中了注意力。容德雷特独自和他女人留在屋里,又开始在屋子里踱起来,他一声不响地转了两三个圈子。接着又花了几分钟把身上穿的那件女式衬衫的下摆塞进裤腰中。突然他转向他女人,叉起两条胳膊,大声说:“您想再知道一件事吗?那小姐 ”“怎么?”那女人接着说,“那小姐?”马吕斯心中想,他们要谈的一定是她了。他心急火燎侧耳细听。他把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两只耳朵上。但是容德雷特弯下腰,放低了声音和他女人谈话。过后他才站起来,大声结束说:“就是她!”
“那东西?”女人说。
“那东西!”丈夫说。任何语言都不能表达那母亲所问的“那东西?”这句话里的意思,那是夹杂在一种刁狠恶毒的音调中的惊讶、狂怒、仇恨、愤慨。经她丈夫在耳边说了几个字,大约是个什么人的名字,这臃肿疲累的女人,使立刻醒觉过来,从丑陋可憎变得狰狞可怕了。
“决不可能!”她吼着,“当我想到我的女儿仍赤着脚,而且还穿不起一件裙袍时,怎么!她又是缎斗篷,又是丝绒帽,还有缎子靴,这一切!身上就已值两百多法郎的家当!简直象个贵妇!不会的,你搞错了!再说,那一个长得丑,这一个生得漂亮!她的确很美!这不可能是她!”
“我敢肯定是她,你等着瞧吧。”听见这不容否定的话,容德雷特婆娘抬起一张半红半白的大脸,用一种奇丑的神情,盯着天花板。马吕斯这时感到她的样子比容德雷特更可怕。那是一头纠纠吓人的母猪。
“不象话!”她又说,“这个用怜悯神情望着那两个女儿的讨人厌烦的漂亮小姐,居然会是那个小讨饭的!呵!我恨不能提起木鞋,几脚踢出她的肠子。”
她从床上跃起披头散发,煽起两个鼻孔,张着嘴,抓紧拳头,身体向后挺着,没站一会儿,又倒在破床上。她男人只顾来回急走,毫不理睬他老婆。一会儿的沉默无语后,他又走到女人眼前停住,象开始那样,叉起两条胳膊。
“还要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她问。他用干脆阴沉的声音说:“我发财了。”
女人痴望着他,那神情仿佛是在想:“同我讲话的这个男人难道疯了?”他又说:“妈的!很长时间来,我总在这个‘不受冻就得挨饿不挨饿就得受冻,的教区里当一个教民!我可受够这穷罪了!我受罪,旁人也受罪!我不想再开玩笑,我已经不觉得那有啥好玩的,好话听够了,上帝啊!不要再捉弄人了吧,永恒的天父!我要吃个够,喝个够!胀饱,睡足,百事不做!也该轮到我享清福了!我在进棺材前一定要过得大致象个百万富翁!”
他在那破屋里走了一圈,又补上一句:
“跟别人一样。”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那妇人问。摇头晃脑,眯一只眼睛,提高嗓子,活脱脱一个在十字路口准备开始表演的卖艺人:“什么意思?听我说!”
“小声点!”雷德雷特大娘轻轻他说,“不要说这么大声,假如这些事让别人听见。”
“不要紧!谁听?隔壁那个人?我刚才看见他出去了。再说他能听到吗,这大笨蛋?没问题,我看见他出去的。”
可是,出于一种本能,容德雷特放低了声音,却也没有低到使马吕斯听不到的程度。马吕斯完全听清了这次对话的一个有利条件,街上的积雪减弱了过往车辆震动的声音。
马吕斯听到的是:
“仔细听我说,他已被抓住了,那财神!等于被抓住了。已经不成问题。一切全安排好了。我约了好几个人。他今晚六点钟就会来,送他那六十法郎来,坏人!你看到我是如何为你们操心的吧,我的六十法郎,我的房东,我的二月四号!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什么季度的期限!真可笑!他六点钟要来!正是邻居去吃饭的时候。毕尔贡妈妈也到城里去洗碗了。这里一个人也没有。隔壁的邻居在十一点以前是从不回来的。两个小家伙可以望风。你也可能帮一下我们。他会屈服的。”
“万一他不屈服呢?”那妇人问。容德雷特做了个阴暗的手势,说道:“我们就砍他的头。”接着,他一阵狂笑。
这是马吕斯第一次看见他笑,笑声冷漠而平静,教人听了毛发直竖。容德雷特打开壁炉旁壁柜,拿出一顶鸭舌帽,用自己的袖口擦了几下,把它戴在头上。
“现在,”他说,我要出去一下,还要去看几个人,几个好手,你可以放心一切都会很顺利。我尽量提前回来,这是一笔好生意。你看好家。接着,他把两个拳头插进裤袋里,想了一会儿,又大声说:“你知道,幸亏他没有认出我来,假如他也认出我,就不会再来了。他一直躲着我们的!是我这胡子救我了!我这浪漫派的络腮胡子!我这美丽的浪漫派的小络腮胡子!”
他又笑了出来。
“鬼天气!”他说。他裹紧大衣。
“这腰身太宽了,不过不要紧,”他又补上一句,“幸亏他把它留下给我穿,老杂种!要是没有它,我就出不了门,这把戏也就玩不转了!可见事物是怎样相关连的!”
他把鸭舌帽拉到眼皮上,出去了。
他还没有走出几步,又返回来,他那凶险狡诈的侧影从门缝里伸了进来。
“我忘了,”他说,“你得准备一炉煤火。”同时他把“慈善家”留给他的那枚五法郎的钱扔在女人的围裙里。“一炉煤火?”那女人问。“是的。”
“要几斗煤?”“两斗足足的。”“这就要花三十个苏。剩余的钱,我拿去买东西吃顿晚饭。”“见鬼,那不成。”“为什么?”“不要花光这块钱。”
“为什么?”“因为我这边也有些东西要买。”“什么东西?”“有些东西。”
“你爱花多少钱?”“附近有五金店吗?”“穆夫达街上有。”“啊,对,在一条街的拐角处,我想起那铺子了。”“您总该告诉我你得花多少钱去买那些东西吧?”“五十个苏到三法郎。”“剩下的用来吃饭已经不多了。”
“今天还谈不上吃。有更重要的事要干哩。”“也够了,我的宝贝。”他女人说完后,容德雷特又带上了门,这一次,马吕斯听到他的脚步在过道里越走越远,很快便下了楼梯。这时圣美达教堂的钟正敲一点。
十三独处远方,不想念诵
“我们的天父”尽管马吕斯是那样心神荡漾,但是,我们已经说过,他具有坚定刚强的性格。独立思考的习惯,在他的同情心和怜悯心发展的同时,他能抑制住自己汹涌而来的激情,但是一点没有影响他见义勇为的气质。他兼有婆罗门教徒的慈悲和法官一样的严厉,他不忍伤害一只癫蛤膜,但能踏死一条毒蛇。而他现在所注视的正是一个毒蛇洞,摆在他眼前的是个魔窟。
“必须踏住这帮无赖。”他心里想。他希望搞清楚的种种哑谜一个也没有揭开,正相反,也许每个都变得愈来愈神秘了。关于卢森堡公园里那个美丽的女孩和他私自称为白先生那个男人,除了知道容德雷特认识他们外,其他方面的情况他仍是对其一无所知。通过他听到的那些闪烁其辞的话,有一点他却逐渐明白了,那就是一场凶险的阴谋暗害正在准备之中,他们两个都面临着巨大的生命危险,她也许还能幸免,她父亲却一定要遭毒手,马吕斯想他必须搭救他们,必须打碎容德雷特的恶毒阴谋,扫掉那蜘蛛的网。
他望了容德雷特大娘好一阵。她从屋角里拖出一个旧铁皮炉子,又去翻动一堆废烂铁。
马吕斯轻巧地跳下抽斗柜,他非常小心,不弄出一点声音。
他对策划中的阴谋感到很恐怖,对容德雷特两口子心里很憎恨,他想到自己也许能有办法为他心爱的人帮上忙,心中不禁感到一些快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