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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圣经?马太福音》第十九章)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当前章节:156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②巴拉巴(Barabbas)是和耶稣同时判罪的犯人。

③希律(Herode),纪元前犹太国王。

主教低下头,回答:“我是一条蛆。”①“好一条坐轿车的蛆!”国民公会代表咬牙说道。这一下,轮到国民公会代表逞强,主教低声下气了。主教和颜悦色,接着说:“先生,就算是吧。但要请您替我解释解释:我那辆停在树丛后面不远的轿车,我的筵席和我在星期五吃的火鸡,我的二万五千法郎的年俸,我的宫室和我的侍从,那些东西究竟怎样才能证明,慈悲不是一种美德,宽厚不是一种做人应尽之道,九三年不是伤天害理的呢?”

国民公会代表把一只手举上额头,就仿佛要拨开一层云雾。“在回 答您的话之前,”他说,“我要请您原谅。我刚才失礼了,先生。您是在我家里,您是我的客人。我应该以礼相待。您讨论到我的思想,我只应当批驳您的论点就行了。您的富贵和您的享乐,在辩论当中,我固然可以用来作为反击您的有力武器,但毕竟有伤忠厚,还不如弃之不用。我一定不再提那些事了。”

“我对您很感谢。”主教说。 G,接着说:“让我们回到您刚才向我要求解释的方面去吧。我们刚才谈到什么地方了?您刚才说的是 您说九三年伤天害理吗?”

“伤天害理,是的,”主教说,“您对马拉①朝着断头台鼓掌怎样看?”

“您对博须埃②在残害新教徒时高唱圣诗,又怎样想呢?”那回答是针锋相对的,锐如利剑。主教为之一惊,他绝想不出一句回驳的话,但是那样提到博须埃,总使他感到不大痛快。再高明的人也有他们的偶像,有时还会由于别人不尊重逻辑而隐痛在心。

国民公会代表开始喘气了,他本来已是气力不济,加以临终时呼吸阻塞,说话的声音便成了断断续续的了,可是他的眼睛表现出他的神志还是完全清醒的。

他继续说:

“我很乐意让我们再随便谈几句。那次革命,总的说来,是获得了人类的广泛赞扬的,只可惜九三年成了一种口实。您认为那是伤天害理的一年,但就整个专制政体来讲呢,先生?卡里埃③是个匪徒;但是您又怎样称呼蒙特维尔①呢?富基埃—泰维尔②是个无赖;但是您对拉莫尼翁—巴维尔③有什么看法呢?马亚尔④罪大恶极,但请问素尔—达瓦纳⑤呢,①这一句原文为拉丁文“Vermissum”。

①马拉(Marat,1743—1793),法国政论家,雅各宾派领袖之一,罗伯斯庇尔的忠实战友,群众称他为“人民之友”。

②博须埃(Bossuet,1627—1704),法国天主教的护卫者,是最有声望的主教之一。

③卡里埃(Carrier,1756—1794),国民公会代表,一七九四年被处死刑。

①蒙特维尔(Montrevel),十七世纪末法国朗格多克地区新教徒的迫害者。

②富基埃—泰维尔(Fouguier—Tinville),法国十八世纪末革命法庭的起诉人,恐怖时期尤为有名,后被处死。

③拉莫尼翁—巴维尔(Lamoignon-Baville,1648—1724),法国朗格多克地区总督,一六八五年血腥镇压新教徒。

④马亚尔(StanislasMaillard),以执行一七九二年九月的大屠杀而臭名昭著。

杜善伯伯⑥横蛮凶狠,但对勒泰利埃神甫⑦,您又怎样评价呢?茹尔丹屠夫⑧是个魔怪,但却还比不上卢夫瓦⑨侯爷。先生呀先生,我为大公主和王后玛丽?安东尼特叫屈,但是我也为那个信仰新教的穷妇人叫屈,先生,那穷妇人在一六八五年大路易当国的时候,正在给她孩子喂奶,却被人家捆在一个木桩上,上身一丝不挂,孩子被丢在一边;她乳中充满乳汁,心中充满怆痛;那孩子饥饿不堪,脸色惨白,瞧着母亲的乳,有气无力地哭个不停;刽子手却对那做母亲和乳娘的妇人说:‘改邪归正!’要她在她孩子的死亡和她信的死亡中选择一种,教一个做母亲的人受那种眼睁睁的生离死别的苦痛,您觉得还有什么可说吗?先生,请记住这一点,法国革命自有它的理论根据。它的愤怒在未来的岁月中是会被人谅解的。它的成果便是一个改变了的世界。从它的非常猛烈的鞭挞中,产生出了一种对人类的爱抚。我得少说话,我不再开口了,我的理由太充足。况且我就要咽气了。”

随后这位国民公会代表的眼睛不再望向主教,他只用这样几句话来结束了他的思想:“是呀,进步的暴力便叫做革命。暴力过去以后,人们就认识到这一点:人类受到了斥责,然而却前进了。”

国民公会代表未尝不知道,刚才他已把主教心中的堡垒接二连三地夺过来了,可是还留下一处,那一处是卞福汝主教防卫力量的最后源泉,卞福汝主教说了这样一句话,几乎把舌战开始时的激烈态度又全流露出来了:“进步应当信仰上帝。善不能由背弃宗教的人来体现,无神论者是人类恶劣的带路人。”那个年迈的人民代表没有回答。他颤抖了一阵,望着天,眼睛里慢慢泌出一框眼泪,眶满以后,那眼泪便顺着他青灰色的面颊淌了下来,他低微地对自己说,几乎语不成声,目光迷失在穹苍里:“呵你!呵理想的境界!唯有你是存在的!”主教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一阵沉寂之后,那老人翘起一个指头,指着天说:“无极是存在的。

它就在那里。如果无极之中没有我,我就是它的止境;它也就不成其为无极了;换句话说,它就是不存在的了。因此它必然有一个我。无极中的这个我,便是上帝。”那垂死的人说了最后几句话,声音清朗,还带着灵魂离开肉体时那种至乐的颤动,好象他望见了一个什么人一般。语声停了后,他的眼睛也闭上了。一时的兴奋已使他精力涸竭。剩下的几个钟头,他明显已在顷刻之间耗尽了。他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已使他接近了那位生死的主宰。最后关头到了。

⑤索尔—达瓦纳(Saulx-Tavannes),达瓦纳的贵族,一五七二年巴托罗缪屠杀案的主谋之一。一。

⑥杜善伯伯(lepereDuchene),原是笑剧中一个普通人的形象,后来成了平民的通称。

⑦勒泰利埃神甫(lepereLetellier,1643—1719),耶稣会教士,路易十四的忏悔神甫,曾使路易十四毁坏王家港。

⑧马蒂厄?儒弗(MathieuJouve,1749—1794),一七九一年法国阿维尼翁大屠杀的主犯,后获得屠夫菇尔丹的称号。

⑨卢夫瓦(Louvois,1641—1691),路易十四的军事大臣,曾攻占巴拉丁那(今西德法尔茨)。

主教懂得,时间紧迫,他原是以神甫身份来到此地的,他从极端的冷淡一步步地踏入了极端的冲动,他望着那双闭了的眼睛,他抓住那只枯皱冰冷的手,弯腰向那临终者说:“这个时刻是上帝的时刻了。如果我们只这样相聚,您不感到遗憾吗?”

国民公会代表眼睛重睁。眉宇间呈现出一种严肃而阴郁的神情。

“主教先生,”他说,说得极慢,那不仅是因为气力不济,多半还因为他心灵的高傲,“我在深思力学和观察之中度过了这一生。我六十 岁的时候祖国号召我去治理国家事务。我服从了。当时有许多积弊,我进行了斗争;有暴政,我消除了暴政;有人权和法则,我都公布了,也作了宣传。国土被侵犯,我保卫了国土;法兰西受到威胁,我献出我的热血。我从前并不富裕,现在也没钱。我曾是政府领导人之一,当时在国库的地窖里堆满了现金,墙头受不住金银的压力,随时都会坍塌,以致非用柱来支撑不可,我却在枯树街吃二十二个苏一顿的饭。我帮助了受压迫的人,医治了人们的痛苦。我撕毁了祭坛上的布毯,那是真的,不过是为了裹祖国的创伤。我始终维护人类走向光明的步伐,有时也反抗过那种无情的进步。有机会,我也保护过我自己的对手,就是说,你们这些人。在佛兰德的比特罕地方,正在墨洛温王朝①夏宫的旧址上,有一座乌尔班派的寺院,就是波里尔的圣克雷修道院,那就是我在一七九 三年救出来的。我尽了我力所能及的职责,我行了我所能行的善事。此后我却被人驱逐,搜捕,通缉,迫害,诬蔑,讥诮,侮辱,诅骂,剥夺了公民权。多年以来,我白发苍苍,只感到有许多人自以为有权轻视我,那些愚昧可怜的群众认为我面目可憎。我并不恨人,却乐于避开别人的恨。现在,我八十六岁了,快死了。您还来问我什么呢?”

“我来为您祝福。”主教说。

他跪了下来。等到主教抬起头来,那个国民公会代表已经面带庄严的神色,气绝而亡。

主教回到家中,深深沉浸在一种难以名状的思绪里。他整整祈祷了一夜。第二天,几个胆大好奇的人,费尽心机要引他谈论那个 G.代表,他却只指了指天。从此以后,他对小孩和有痛苦的人更加仁慈亲切。

任何言词,只要影射到“G.老贼”,他就一定会陷入一种异样不安的状态中。谁也不能说,那样一颗心在他自己心前的昭示,那伟大的良心在他意识上所起的反应,对他日趋完善的精神会毫无影响。

那次的“乡村访问”当然会给本地的那些小集团提供饶舌的机会:“那种死人的病榻前面也能成为主教涉足的地方吗?明明没有什么可以感化的指望。那些革命党人全是屡教不改,违反圣教的。那,又何必到那里去呢?那里有什么可看的呢?真是好奇,魔鬼接收灵魂,他也要去看看。”

一天,有个阔寡妇,即那些自作聪明的冒失鬼中的一个,问了他这样一句俏皮话:“我的主教,有人要打听,大人您在什么时候能得到一①墨洛温(Merovee),法国第一个王朝,从五世纪中叶到八世纪中叶。

顶红帽子①。”“呵!呵!多么高贵的颜色,”主教回答,“幸亏鄙视红帽子的人也还崇拜红法冠呢。”

①戴红帽子,为参加革命的意思。

十一 心里面的委屈

如果我们仅凭以上所述作出结论,便认为卞福汝主教是个“有哲学头脑的主教”或是个“爱国的神甫”,我们就很可能犯错误。他和国民公会 G.代表的邂逅——几乎可以说是他们的结合,只不过给他留下了一 种使他变得更加温良的惊叹的回忆。如此而已。卞福汝主教虽然是个政治中人,我们也许还该在这里很简略地谈谈他对当代的国家大事所抱的态度,假定卞福汝主教也曾想过要抱一种态度的话。

让我们把几年前的一些事回顾一下。米里哀先生升任主教不久,皇上便封了他为帝国的男爵,同时也封了好几个别的主教。我们知道,教皇是在一八○九年七月五日至六日的夜晚被拘禁的,因为此事,米里哀先生被拿破仑召到巴黎去参加法兰西和意大利的主教会议。一八一一年六月十五日,在红衣主教斐许主持下,召开了第一次会议。那次会议是在圣母院开的。九十五个主教参加了会议,米里哀先生是其中之一。但是他只参加过一次大会和三四次特别会议。他是一个山区的主教,平时过着僻陋贫困的生活,和自然环境接近惯了,他觉得他给那些达官贵人带来了一种改变会场气氛的见解。他匆匆忙忙地回到迪涅去了。有人问他为什么回去得那样仓促,他回答:“他们见了我不顺眼。外面的空气老跟着我跑到他们那儿去。我在他们的眼里就好象是一扇带不上的门。”

另一次,他还说:

“有啥办法?那些先生们全是王子王孙。而我呢,只是一个干瘪瘪的乡下主教。”

他不时作怪,确是惹人嫌,有一晚,他在一个很有地位的同行家里,说出了这些话,也许是脱口而出的:“这许多漂亮的挂钟!这许多漂亮的地毯!这许多漂亮的服装!这些东西好不麻烦!我真不愿意听这些累赘的东西时常在我的耳边喊‘许多人还在挨饿呢!许多人还在挨冻呢!穷人多着呢!穷人多着呢!’”我们顺便提提,对华贵物品的仇恨也许是不聪明的,因为这种仇恨隐藏着对艺术的敌意。不过,对教会中的人而言,除了表示身份和举行仪式之外,使用华贵物品是错误的。那些东西仿佛能揭露那种并非真心真意解囊救贫的品行。教士养尊处优,就是离经叛道。教士应该接近穷人。一个人既然日日夜夜和一切灾难、苦痛、贫困相接触,难道在他自己身上竟能够不象在劳动中沾上一些尘土那样,一点也不带那种圣洁的清寒味吗?我们能想象一个人站在烈火旁而不感到热吗?我们能想象一 个工人经常在熔炉旁工作,而能没有一根头发被烧掉,没有一个手指被熏黑,脸上没有一滴汗珠,也没有一丁点儿灰屑吗?教士,尤其是主教,他的仁慈最起码的保证,便是清苦。这一定就是迪涅主教先生的见解了。

我们还不应该认为他在某些棘手问题上,会愿意去迎合那种所谓的“时代的思潮”。他很少参加当时的神学争辩,对政教的纠纷问题,他也不发表意见;但是,如果有人向他紧紧追问,他就好象是偏向罗马派方面而并不属于法国派①。我们既然是在描写一个人,并且不愿有所避讳。我们就该补充说明,他对那位气势渐哀的拿破仑,可以说是冷漠的。一八一三年②以后,他曾经参与,或鼓掌赞同过各种反抗活动。拿破仑从厄尔巴岛③回来时,他拒绝到路旁去欢迎他,“在百日帝政”④期间,也不曾替皇上布置公祭。

除了他的妹妹巴狄斯丁姑娘以外,他还有两个亲兄弟,一个当过将军,一个当过省长。他和他们通信频繁。有个时期,他对于第一个兄弟很冷淡,因为那个兄弟原来镇守普罗旺斯⑤。戛纳登陆时那位将军统率一 千二百人去截击皇上,却又有意放他走过。另外那个兄弟,当过省长,为人忠厚自持,隐居在巴黎卡塞特街,他给这个兄弟的信就有比较多的手足之情。

由此可见,卞福汝主教也偶尔有过他的政见、他的苦闷、他的隐情。当年爱憎的暗影也曾穿过他那颗温和宽厚、追求永恒事物的心。当然,象他那样的人最好是不带政治见解。请不要把我们的意思歪曲了,我们所说的“政治见解”并非是指那种对进步所抱的热望,也不是指我们今天构成各方面真诚团结的内在力量的那种卓越的爱国主义、民主主义和人道主义思想,这些不能混为一谈。我们不必深究那些只间接涉及本书的内容的问题,我们只简单地说,假使卞福汝不是保王党,假使他的目光从来一刻也未离开过他那种宁静的信仰,并能超然于人世的风云变幻之外,能在信仰中看清真理、公正、慈善等三道纯洁光辉的放射,那就更加美满了。

尽管我们承认上帝之所以创造卞福汝主教,绝不是为了一种政治作用,也仍然能够了解和钦佩他为人权和自由所提出的抗议,即他对那位不可一世的拿破仑所抱的高傲的对立态度和公正而危险的抗拒行为。但藐视一个失势的人究竟不如藐视一个得势的人那样使人快意。我们只爱具有危险性的斗争,在任何情况下,只有最初参加斗争的战士才有最后歼灭敌人的权利。谁不曾在全盛时期作过顽强的抗议,等到垮台之时,谁就不该拥有发言权。只有控诉过胜利的人才有权裁判失败。至于我们,在上天不佑、降以大祸时,我们只能听之任之。一八一二年开始解除我们的武装。一八一三年,那个素来缄默不语的立法机构,在国难临头时居然勇气焕发,大放厥词,这样只能令人齿冷,何足鼓掌称快?一八一 四年,元帅们出卖祖国,上院从一个污池掉进另一个污池,始则尊为神人,继乃横加侮渎,从来都崇拜偶像,忽又中途变节,反唾其脸,这些事理应引起我们的反感;一八一五年,最后的灾难步步进逼了,法兰西①从一六八二年起,法国天主教以国内教士代表会议为处理宗教事务的最高权力机关,不完全接受罗马教皇的命令,为法国派(gallican),主张完全依附教皇的称罗马派(ultramontain)。直到一八七 0年,法国天主教才完全依附于罗马教皇。

②一八一三年,拿破仑政权已濒于崩溃,英、俄筹七国联军进逼,国内工商业发生危机,由于缺乏劳动力,增加税收,大量征兵,资产阶级开始动摇,人民纷纷逃避兵役,老贵族也乘机阴谋恢复复旧王朝。

③拿破仑在一八一四年四月六日被迫退位后,即被送往厄尔巴岛。王朝复辟,执行反动政策,人民普遍不满。拿破仑乘机于一八一五年三月一日在南方港口茹安(在戛纳附近)登陆,进入巴黎。

④拿破仑三月一日在茹安登陆,六月二十二日第二次退位,那一时期叫“百日帝政”。

⑤普罗旺斯(Provence),法国南部一剩因大祸临头而危险了,滑铁卢似乎也展开在拿破仑眼前隐约可辨了;那时,军士和人民对那个祚运已尽的人的壮烈欢呼绝无什么令人发叹的,并且,先不论那个专制魔王是个怎样的人,值此千钧一发之际,这伟大的民族和这伟大的人杰间的紧密团结总还是庄严动人的,象迪涅主教那样一个人的心,好象不应该熟视无睹。

除此而外,无论对什么事,他从来总是正直、诚实、公平、聪明、谦虚、持重的,好行善事,关心别人,这也是一种品德。他是一个神甫,一个贤达之士,也是一个伟丈夫。他的政治见解,我们刚才已经批评过了,我们也差不多还可以严厉地指责他,可是应当指出,他尽管抱有那种见解,和我们这些现在在此地谈话的人相比,也许还更加厚道,更加平易近人。市政府的那个门房,当初是皇上安派在那里的。他原是御林军里的一名下级军官,奥斯特里茨①战役勋章的获得者,一个象鹰那样精悍的拿破仑信徒。那个倒霉鬼会时常于随意中吐出一些牢骚话,那是被当时的法律视为“叛逆言论”的。自从勋章上的皇帝侧面像被取消之后,为了避免佩带他那十字勋章,他的衣着就从此不再“遵照规定”(照他的说法)。他亲自把皇上的御影从拿破仑给他的那个十字勋章上虔诚地摘下来,那样就留下了一个洞,他却绝不愿以其他的饰物来代替。他常说:“我宁死也不愿在我的胸前挂上三个癞蛤蟆!”他故意大声挖苦路易十八②。他又常说:“扎英国绑腿的烂脚鬼!快带着他的辫子到普鲁士去吧!”他以能够那样把他最恨的两个东西,即普鲁士和英格兰,连缀在一句骂人的话里而感到得意洋洋。他骂得太起劲了,以致丢了差事。他带着妻子儿女,无衣无食,流落街头。主教却把他招来,轻微责备了几句,派他去当了天主堂里的持戟士。

米里哀先生在他的教区里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神甫,是公众的朋友。

由于他行为圣洁,作风和蔼,九年以来,卞福汝主教使迪涅城里充满一种柔顺的推崇。连他对拿破仑的态度也被人民接受,默默宽宥了,人民原本是一群善良柔弱的牛羊,他们崇拜他们的皇上,同时也爱戴他们的主教。

①奥斯特里茨(Austerlitz),在捷克境内,一八 0五年,拿破仑在此战胜奥、俄联军。

②路易十八是路易十六的兄弟,拿破仑失败后,他在英普联军护送下回到巴黎,恢复了波旁王室的统治。

十二 卞福汝主教门可罗雀

常有成群的青年军官在将军的周围,在主教的周围,几乎也常有成批的小教士。这种人正是可爱的圣方济各?撒肋①在某处所说的那些“白口教士”。任何事情都有追求者,追随着此中的成功者,世间不存在一 种无喽罗的势力,也不存在一种无臣仆的尊荣。指望前程远大的人,都围绕着目前的显贵奔走钻营。每个主教衙门都有它的幕僚。每个稍有势力的主教,都有他那群天使般的小修士在主教院里巡逻,照顾,守卫,以图博得主教大人的欢心。获取了主教的赏识,也就等于福星高照,有充当五品修士的希望了。求上进是人之常情,上帝的门徒是不会亏待他的下属的。

在别的地方有高大的帽子,在教堂里也同样有峨的法冠。这种人也就是那些主教,他们有钱有势,坐收年息,手腕灵活,受到上层社会宠信,善于求人,当然也善于使唤人,他们指使整个主教区的教民亲自登门拜谒,他们充当教会与外交界之间的桥梁,他们足够做教士而不足以当神甫,足够做教廷执事而不足以当主教。接近他们的人都皆大欢喜!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把肥的教区、在家修行人的赡养费、教区督察官职位、随军教士职位、天主堂里的差事,雨点般撒在他们周围那些殷勤献媚,博得他们欢心,长于讨好他们的青年们的头上,以待将来加上主教的尊贵。他们自己高升,同时也带着卫星前进;那是在行进中的整个太阳系。他们的光辉把追随他们的人都照得发紫。他们一人得志,众人也托福高升。老板的教区越广,宠幸的地盘也越大,并且还有罗马在。由主教而总主教而红衣主教的人可以提拔你为红衣主教的随员,你进入宗教裁判所,你会得到绣黑十字的白呢飘带,你就做起陪审官来了,再进而为内廷机要秘书,再进而为主教,并且只须再走一步就由主教升为红衣主教了,红衣主教与教皇之间也不过只有一点选举的过常凡是头戴教士小帽的人都可以梦想教皇的三重冕。神甫是今天唯一能按部就班升上王位的人,并且那是何等的王位!至高无上的王位。同时,教士培养所又是怎样一种培植野心的温床!多少腼腆的唱诗童子,多少年轻的教士都顶上了贝莱特①的奶罐!包藏野心的人自吹能虔诚奉教,自以为那是轻而易举的事,也许他确有那样一片诚心,谁知道?沉溺日久,自己也变得莫名其妙。

卞福汝主教没有被人列入那些高贵的主教里面,他谦卑、清寒、淡泊。那可以从在他周围完全没有青年教士这一点上看出来。我们已经知道,他在巴黎“毫无成就”。没有一个青年愿把自己的前程托付给那样一个孤独老人。没有一株有野心的嫩苗动过靠他发迹的傻念头。他的那些教士和助理主教全是一些安分守己的老头儿,和他一样的一些老百姓,和他一同呆在那个无福产生红衣主教的教区里,他们就象他们的那位主教,不同的地方只是:他们是完了事的,而他是成了事的。大家都①方济各?撒肋(FrancoisdeSales,1567—1622),日内瓦主教,他重振了天主教势力。

①拉封丹(LaFontaine)的寓言谈到一个送奶的姑娘,叫贝莱特,她头上顶一罐奶进城,一路梦想把奶卖了,可以买一百个鸡蛋,孵出小鸡养大,卖了买猪,猪卖了又买牛,牛又生了小牛,她看见小牛在草地上跳,乐到自己也跳起来,把奶罐掉在地上,结果是一场空欢喜。

觉得在卞福汝主教跟前没有发迹的可能,以致那些刚从教士培养所里出来的青年人,经他任命为神甫之后,便都转向艾克斯总主教或欧什总主教那里去活动,迫不及待避开了他。我们再说一次,因为凡人都愿意有人提拔。一个过于克己的圣人便是一个可以误事的伙伴,他可以连累你陷入一条无可救药的绝路,害你关节僵硬,行动不得,总之他会要你奉行你不愿接受的那种谦让之道。因此大家都逃避那种癞疥似的德行。这就是卞福汝主教门庭冷落的原因。我们生活在阴暗的社会里,向上爬,正是一种由上而下的慢性腐蚀教育。

顺便提一句,成功是件相当丑恶的事。它貌似真才实学,而实际是以假乱真。一般人常以为成功和优越性几乎是同一回事。成功是才能的假相,受它愚弄的是历史。只有尤维纳利斯①和塔西佗②在这方面表示过愤慨。在我们这时代有种差不多被人公认为哲学正宗的理论,它成了成功的仆从,它标榜成功,并不惜为成功做苦差事。你设法成功吧,这就是原理。富贵就等于才能。中得头彩,你便是一个出色的人才。谁得势,谁就受人尊崇。只要你的八字好,一切都大有可为。只要你运气好,其余的东西也就全在你的掌握中了。只要你事事如意,大家便认为你伟大。除了五六个震动整个世纪的突出事例之外,我们这时代的尊崇全是没有见地的。金漆就是真金。阿猫阿狗,全无关系,关键只在成功。就象那顾影自怜的老水仙③一样,世间俗物很能赞赏俗物。任何人在任何方面,只要达到目的,众人便齐声喝彩,誉为奇才异能,说他比得上摩西、埃斯库罗斯④、但盯米开朗琪罗或拿破仑。无论是一个书吏当了议员,一 个假高乃依⑤写了一本《第利达特》⑥,一个太监乱了宫闱,一个披着军服的纸老虎侥幸地打了一次划时代的胜仗,一个药剂师发明了纸鞋底冒充皮革,去供给桑布尔和默慈军区而获得四十万利弗的年息,一个百货贩子盘剥厚利,攒聚了七八百万不义之财,一个传道士因说话带浓重鼻音而当上了主教,一个望族的管家在告退时成了巨富,因而被提升为财政大臣,凡此种种,人们都称为天才,正如他们以穆司克东①的嘴脸为美,以克劳狄乌斯②的派头为仪表一样。穹苍中的星光和鸭掌在烂泥里踏出的迹印在他们看来并无分别。

①尤维纳利斯(Juvenal),一世纪罗马诗人。

②塔西佗(Tacite),一世纪罗马历史学家。

③据神话,水仙在水边望见自己的影子,情不自尽,投入水中,化为水仙花。

④埃斯库罗斯(Eschyle),古希腊悲剧家。

⑤高乃依(Corneille),法国十七世纪古典悲剧作家。

⑥第利达特(Tiridate),一世纪亚美尼亚国王。

①穆司克东(Mousqueton),大仲马小说《二十年后》中人物,好吃懒做的仆人。

②克劳狄乌斯(Claude),罗马政治活动家,恺撒的拥护者,前五八年为护民官。

十三 他所信奉的

谈到宗教的真谛问题,我们对迪涅的主教先生不能作任何窥测。我们只能有敬佩的心情,面对着象他那样一颗心。我们应当完全信服一个心地正直的人。并且,我们认为,在具备了某些品质的情况下,人的品德的各种美,都是可以在和我们不同的信仰中得到发展的。

他究竟怎样理解这样一种教义或那样一种神秘呢?那些隐在心灵深处的秘密,只有那迎接赤裸裸的灵魂的坟墓才能知道。不过有一点我们可以肯定,那就是,在解决信仰方面的难题时,他从来都不采取口是心非的虚伪态度。金刚石是决不至于腐烂的。他尽力而为,竭诚信仰。“信天父。”③他常说。此外,他还在行善中希求一定程度的、既无愧于良心也无愧于上帝的满足。

我们认为应当指出的是,主教在他的信心之外(不妨这样说)和这信心之上,还存在着一种过分的仁爱。正是在那上面,“由于多爱”④,他才被那些“端庄”、“严肃”和“通达”的人认为是有缺点的;“端庄”、“严肃”、“通达”这些字眼也正是我们这个悲惨世界里那些全靠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的人所津津乐道的。那种过分的仁爱是什么?是一种冷静的对人关怀之心,他关怀众人,正如我们指出过的已经到了无微不至的程度,有时还兼及其他的生物。他一生不曾有过奚落人之心。他对上帝的创造从不苛求。任何人,即使是最善良的人,对待动物,无意识中总还保留一种暴戾之气。许多神甫都具有这种暴戾之气,而迪涅的这位主教却一点也没有。他虽然还没有达到婆罗门教的境界,但对圣书中“谁知道动物的灵魂归宿何处?”这句话,似乎象是作过深长的思索。丑陋的外形和怪异的本性都不能惊动他,触犯他。他却反而会受到感动,几乎泛起爱怜之心。他聚精会神,仿佛要在生命的表相之外追究出其所以如此的根源、理由或苦衷。有时他好象还恳求上帝加以改造。他用语言学家考证古人遗墨的目光,平心静气地观察自然界中迄今还存在着的多种多样的混乱现象。那种遐想有时会使他说出一些怪话。一天早晨,他正在园里,他以为身边没有人,其实他的妹妹在他后面跟着走,他没有看见,忽然,他停下来,望着地上的一件东西,一只黑色、毛茸茸、怪可怕的大蜘蛛。他妹妹听见他说:“可怜虫!这不是它的过错。”

那种出自悲天悯人之心的儿语,为何不能说呢?固然那是一种稚气,但是这种绝妙的稚气也正是阿西西的圣方济各①和马可?奥里略②有过的。一天,他为了不肯踏死一只蚂蚁,竟扭伤了筋骨。

这个正直的人便如此过活。有时他睡在自己的园里,那真是一种最能令人向往的事。

据闻,卞福汝主教从前在青年时期,甚至在壮年时期,都曾是一个③“信天父”,原文为拉丁文 CredoinPatrem。

④“由于多爱”,原文为拉丁文 quiamultumamavit。

①圣方济各(Francoisd′Assise,1181—1226),一译“法兰西斯”,方济各会创始人,生于意大利阿西西。一二○九年成立“方济各托钵修会”,修士自称“小兄弟”,又称“小兄弟会”。

②马可?奥里略(MarcAurele,121—180),罗马皇帝,斯多葛派哲学家。

热情的人,甚或还是一个粗暴的人。他后来的那种被及一切的仁慈,与其说是天赋的本性,不如说是他在生活过程中一步步逐渐达到大彻大悟的结果,因为,人心和岩石一样,也可以有被水滴穿的孔。那些空隙是不会消失的,那些成绩难以毁灭。

我们好象已经说过,在一八一五年,他已七十五岁,但看去好象还没过六十。他的身材矮矮胖胖,为了避免肥胖,他喜欢作长距离的步行;他腿力仍健,背稍微伛一点,这些并不重要,我们不打算在这上面作什么结论。格列高利十六①到了八十岁还是身躯挺直、笑容满面的,但他仍是一个坏主教。卞福汝主教的相貌正象是老乡们所说的那种“美男子”,但他的和蔼性格已使人忘了他面貌的美。

他在谈话中不时嬉笑,有些孩子气,那也是他的风采之一。这我们已经说过了,我们和他接近就会感到身心舒畅,好象他的谈笑会带来春风满座。他肤色红润,保全了一嘴洁白的牙齿,笑时露出来,给他添了一种坦率和平易近人的神气,那种神气可以让一个壮年人被人称作“好孩子”,也可以使一个老年人被人称作“好汉子”。我们记得,他当年给拿破仑的印象正是如此。乍一看来,他在初次和他见面的人心目中,确也只不过是一个好汉子。但是如果我们和他接触了几个小时,只须稍稍望见他陷入沉思,那个好汉子便慢慢变了样,会令人莫名其妙地肃然生畏;他那广而庄重、原就在白发下显得尊严的前额,也因潜心思考而倍显尊严了;威严出自慈祥,而慈祥之气仍不停散布;我们受到的感动,正如看见一个笑容可掬的天使在缓缓展开他的翅膀,一面还不停地露着笑容。一种敬意,一种无可言喻的敬意会油然而生,直达你的胸臆,于是我们觉得在我们面前的,确是一位坚定、饱经世故的仁厚长者,他的胸襟既是那样开朗,那他的思想也就必然是温柔敦厚的了。

如我们所知,他一生的每一天都被祈祷、上祭、布施、安慰伤心人、种一小块园地、实行仁爱、节食、招待过路客人、克己、信人、学习、劳动这类事充满。“充满”这两个字是恰当的,并且主教过的这种日子又一定洋溢着善良的思想、善良的言语和善良的行为,直趋完善之境。但到了晚上,当那两个妇女已经退去休息时,如果天冷,或是下雨,使他不能到园子里去待上一两个钟点再就寝的话,他那一天也还是过得不满足的。面对着太虚中寥廓的夜景,缪然默念,以待睡意来临,在他,这好象已是一种仪式了。有时,夜深人静之后,那两个老妇人如果还没有睡着,她们常会听见他在那几条小径上缓步徘徊。他在那里,独自一 人,虔诚,恬静,爱慕一切,拿自己心中的谧静去与太空的谧静相比拟,从黑暗中去感受星斗有形的美和上帝无形的美。那时,夜花正献出它们的香气,他也献出了他的心,他的心正象一盏明灯,在闪闪繁星之中点亮,景仰赞叹,飘游于造物无边无际的光辉里。他自己也许说不出在他心中萦绕的究竟为何物,他只感到有东西从他体中飞散出去,也有东西飘落回来。心灵的幽奥和宇宙的幽奥的神秘的交汇!

他想到上帝的伟大,也想到上帝和他同在;想到绵绵无尽的将来是一种深不可测的神秘,无可究竟的往古更是神秘渺茫;想到宇宙在他的眼中朝着各个方面无止境地扩展延伸;他不强求了解这种无法了解的现①格列高利十六(GregoireXVI,1765—1846),一八三一年至一八四六年为罗马教皇。

象,但他凝神注视着一切。他不研究上帝,他只为之心旷神怡。他涉想到原子的奇妙结合能使物质具有形象,能在组合时产生力量,在整体中创造出个体,在空间创造出广度和长度,在无极中创造出无量数,并能通过光线显示美。那样的结合,生生灭灭,绵绵无尽,因而有生也有死。他坐在一条木凳上,靠着一个朽了的葡萄架,穿过那些果树的瘦弱蜷屈的暗影,仰望群星。在那四分之一亩的地方,树木稀疏,残棚破屋又那么挤,但他留恋,心里满足。这个老人一生的空闲时间既那么少,那一点空闲时间在白天又已被园艺占去,在晚上又用于沉思冥想,他还有什么希求呢?那一小块园地,上有天空,不是已经足够供他用来反复景仰上帝的最美妙、最卓绝的工作吗?的确,难道那样不已经十全十美,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一院小园供他盘桓,一片浩阔的天空供他神游。脚下有东西供他培植收获,头上有东西供他思索探讨,地下花几朵,天上星万点。

十四 他所思虑的

最后几句话。这种详细的叙述,又是在我们这时代,很可能赋予迪涅的这位主教一副泛神论者(暂用一个目下正流行的名词)的面貌,加之我们这世纪中的哲学流派繁多,那些纷纭的思想有时会在生活孤寂的人的精神上发芽成长,扩大影响,直到代替宗教,我们的叙述,又会使人认为他有他一套独特的人生观,无论这对他是贬是褒,我们都应当着重指出,凡是认识卞福汝主教的人,没有一个敢有那样的想法。他之所以光明磊落,是由于他的心,他的智慧正是由那里发出的光构成的。

不守成规,勇于任事。探赜索隐,每每使他神志昏瞀;他是否窥探过玄学,毫无迹象可寻。使徒行事,可以大刀阔斧,主教却应该小心谨慎。他也许觉得某些问题是应当留待大智大慧的人去探讨的,自己如果推究太深,反而于心不安。玄学的门,神圣骇人,那些幽暗的洞口,一 一向人打开,但有一种声音在向你这生命中的过客说“慎勿妄进”。进去的人都将不幸!而那些天才,置身于教律之上(不妨这样说),从抽象观念和唯理学说的无尽深渊中,向上帝提出他们的意见。他们的祷告充满了大胆的争论。他们的颂赞带着疑难。这是一种想直接证悟的宗教,妄图攀援绝壁的人必将因重重烦恼而自食其果。

人类的遐想是漫无止境的。人常在遐想中不避艰险,分析研究并深入追求他自己所赞叹的奇境。我们差不多可以这么说,由于一种奇妙的反作用,人类的遐想可以使宇宙惊奇,围绕着我们的这个神秘世界能吐其所纳,瞻望的人们也就极有被瞻望的可能。无论怎样,这世上确有一 些人(如果他们仅仅是人),能在梦想的视野深处,清晰地望见绝对真理的高度和无极巅峰惊心触目的景象。卞福汝主教完全不是这种人,卞福汝主教不是天才。他也许害怕那种绝顶的聪明,有几个人,并且是才气磅礴的人,例如斯维登堡①和帕斯卡尔②,就是因为聪明绝顶而精神失常的。因而,那种强烈的梦想,对人的身心自有它的用处,并且通过那条艰险的道路,我们可望达到理想中的至善境界,可是他,他选择了一 条捷径——《福音书》。

他绝不想让他的祭服具有以利亚③的法衣的皱褶,他对这黑暗世界中人事的兴衰变迁,不怀任何希冀;他不希望能使一事一物的微光集成烈火,他毫无那些先知方士们的臭味。他那颗质朴的心只知道爱,如此而已。

他的祈祷中的憧憬与众不同,那很有可能,但得先有极其殷切的爱,才能作出极其殷切的析祷,如果祈祷的内容越出了经文的规范,便被认为是异端,那么,圣泰莉莎和圣热罗姆岂不成了异端了?

他常照顾那些呻吟床榻和奄奄待毙的人。这世界在他看来好象是一 种漫无边际的病苦,他觉得寒热遍地,他四处诊察疾苦,他不想猜破谜底,只试图包扎创伤。人世的惨状使他的心悲天悯人,他一心一意想找①斯维登堡(Swedenborg,1688—1772),瑞典通灵论者。

②帕斯卡尔(Pascal,1623—1662),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

③以利亚(Elie),犹太先知(《圣经?列王记》)。

出可以安慰人心和解除痛苦的途径,那是为他自己也是为了影响旁人。世间存在的一切事物,对这位不可多得的慈悲神甫,都是引起恻隐之心和济世宏愿的永恒动力。

多少人在努力发掘黄金,他却只努力发掘慈悲心肠。天下的愁苦便是他的矿。遍地的苦痛随时为他提供行善的机会。“你们应当彼此相爱”,他说如果能这样,便一切齐备了,不必再求其他,这就是他的全部教义。一天,那个自命为“哲学家”的元老院元老(我们已经提到过他的名字)对他说:“您瞧瞧这世上的情形吧,人自为战,谁胜利,谁就有理。您的‘互爱’简直是胡扯。”卞福汝主教并不和他争论,只回答:“好吧,即使是胡扯,人的心总还应当隐藏在那里,如同珍珠隐在蚌壳里一样。”他自己便隐藏在那里,生活在那里,绝对地心满意足,不理睬那些诱人而又骇人的重大问题,如抽象理论无可揣摹的远景以及形而上学的深渊,他把所有那些针对同一问题的玄妙理论都抛在一边,留给上帝的信徒和否定上帝的虚无论者去解决,这些玄论有命运、善恶、生物和生物间的斗争、动物的半睡眠半思想状态、死后的转化、坟墓中的生命总结、宿世的恩情对今生之“我”的那种不可理解的纠缠、元精、实质、色空、灵魂、本性、自由、必然,还有代表人类智慧的巨神们所探索的那些穷高极深的问题,还有卢克莱修①、魔奴②、圣保罗和但丁曾以如炬的目光,凝神仰望的那仿佛能使群星跃出的浩阔天空。

卞福汝主教是个普通人,他只从表面涉猎那些幽渺的问题,他不深究,也不推波助澜,以免使自己精神受到骚扰,但在他的心灵中,对于幽冥,却怀有一种深厚的敬畏之情。

①卢克莱修(Lucrece,前 98—55),罗马诗人,唯物主义者,无神论者。

②摩奴(Manou),印度神话中之人类始祖。

第二卷沉沦

一 漫步到黄昏

一八一五年十月初的一天,离日落约还有一个小时,一个人步行走进了小小的迪涅城。在家门口或窗前,稀稀落落的居民带着一种不安的心情瞧着这个行人。要碰见一个比他更褴褛的过路人太难了。他中等身材,体格粗壮,正当盛年,四十六或四十八岁左右。一顶皮檐便帽压齐眉心,把他那被太阳晒黑、淌着大汗的脸遮去了一些。从他那领上扣一 个小银锚的黄粗布衬衫里露出一部分毛茸茸的胸脯,他的领带扭得象根绳子,蓝棉布裤也磨损不堪,一个膝头成了白色,一个膝头有了窟窿;一件老灰布衫破旧褴褛,左右两肘上都已用麻线缝上了一块绿呢布;他背上有只布袋,装得满满的也扣得紧紧的;手里拿根多节的粗棍,一双没有穿袜子的脚踩在两只钉鞋里,光头,长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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