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应当怎么帮助他们呢?通知那两个要遭暗算的人吗?到什么地方去找他们呢?他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她在他眼前重现了片刻,随即又隐没在巴黎的汪洋大海中了。傍晚六点钟,在门口守候白先生,等他一到便把阴谋告诉他吗?但是容德雷特和他的那伙人会看出他的窥探意图,那地方偏僻,力量相差又大,他们有方法或把他扣住,或把他带到别处去,这样他要救的人也就完了。现在钟刚敲过一点,谋害行动要到六点才开始,马吕斯眼前还有五个钟点。
只有一个办法。
他穿那身勉强见得人的衣服,在颈子上结一方围巾,拿起帽子,好象赤着脚在青苔上走路那样俏无声息地出去了。
而容德雷特大娘仍在废铁堆里乱翻乱找。
出了大门,他便向小银行家街走去。这条街的中间一段,有一道很矮的墙,人们可以由此一步跨过墙去,墙后是一片荒地,马吕斯边走边想,从这地方慢慢经过,脚步声消失在积雪里。他忽然听见有人在他耳边悄声说话。他转过头去望,街上一片荒凉,不见人影,又是在大白天,他却明明听见有人在谈话。
他把头伸到身边的墙头上去望了望。那里果然有两个人,背靠着墙,坐在雪里低声说话。那两个人的样子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长一脸络腮胡子,穿件布衣服,一个蓄一头长发,衣服破烂。长络腮胡子的那个人戴一顶希腊式的圆统帽,另一个光着,雪花落在他的头发里。
马吕斯把脑袋伸在他们的头上面,可以听到他们所说的话。留长发的那个用时弯推着另一个说:“有猫老板在,不会出问题的。”
“你以为?”那胡子说。接着留长发的那个又说:“每人一张五百大头的票子,就算倒尽了霉吧,五年,六年,十年也就到了顶了。”
另一个伸手到希腊帽子下面去搔头发,犹豫不决地回答:“是呀,这东西是真家伙。谁也不能说不想。”留长发的那个又说道:“我敢说这次买卖不会出漏子,”“那个老什么头的栏杆车还会套上牲口呢。”接下去他们谈的是头一天晚上在逸乐戏院看的一出音乐戏剧。马吕斯继续朝前走去。这两人鬼鬼祟祟地躲在墙背后,蹲在雪地里,说了那些不明不白的话,这也许和容德雷特的阴谋诡计不是没有关系的。“问题”便在这里了。马吕斯想着。
他向圣马尔索郊区走去,向最先遇到的一家铺子打听哪里有警察的哨所。
人家告诉他蓬图瓦兹街十四号。马吕斯向那里走去。
在走过一家面包店时,他用两个苏买了个面包,吃过后,心中觉得这面包撑不到吃晚饭的时候。他一面走,一面说感谢上帝。他心里想,他早上如果没有把那五法郎送给容德雷特姑娘,他早已去跟踪白先生的那辆马车了,因而这阴谋他什么也不会知道,也就没有什么能制止容德雷特两口子的暗杀阴谋,白先生完了,他的女儿也一定跟着他一块完了。
十四警官给了律师两拳
到达蓬图瓦兹德十四号,他走上楼,请求见哨所所长。
“所长先生不在,”一个不相关的勤务说,“但是有一个替代他的侦探。您要和他谈谈吗?事情急吗?”
“急。”马吕斯说。勤务把他引进所长办公室。一个身体高大的人站在一道栅栏后面,紧靠着一个火炉,两手提起一件宽大的、有三层披肩的加立克大衣的下摆。那人天生一张方脸,嘴唇薄而有力,两丛厚厚的灰色鬓毛,形象非常粗野,目光能将你的衣服口袋翻转。我们不妨说那种目光无穿透力却会搜索。
这人样子的凶恶可怖,比起容德雷特来也相差无几,有时我们遇见一头恶狗并不亚于遇见狼。
“您要什么?”他对马吕斯说,并不称一声先生。
“是所长先生吗?”
“他不在。我代替他。”
“我要谈一件很秘密的事。”
“那么谈吧。”
“并且很紧急。”
“那么抓紧谈。”这人冷静而突兀,使人见了又害怕又心安,他使人产生恐惧但也产生信心。马吕斯把经过告诉他,说一个他只面熟而不相识的人在当天晚上将遇到暗害;他说自己,马吕斯?彭眉青,律师,住在那兽窟隔壁的屋子里,他隔墙听到了所有阴谋;说主谋害人的恶徒是个叫容德雷特的家伙;说这人还有一伙帮凶,也许是些盗贼,其中有个什么邦的,也叫春天,又叫比格纳那的;说容德雷特的两个女儿将担任望风;说他无法通知将被暗算的人,因为他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最后还说这一切都将在当晚六点动手,地点在医院路上最荒凉的地方,五○一五二号房间。
提到这号数时,侦探抬起头,冷冷他说:“那么是在过道底上的那间屋里吧?”
“正是,”马吕斯说,他又补问一问,“您知道那所房子吗?”侦探沉默了一会,接着,他一面在火炉口上烘他的靴子后帮,一面回答:“表面的一点。”
他又咬紧牙关,不全是对着马吕斯,主要是对着他的领带,继续说:“这里多少有点猫老板的搞法。”这话提醒了马吕斯。
“猫老板,”他说,“对,我听到他们提到过这个名字。”于是他把在小银行家街墙后雪地上一个长头发和一个大胡子的对话告诉了侦探。侦探嘴里嘀咕着:“那长头发一定是普吕戎,大胡子是半分钱,又叫二十亿。”他又垂下眼皮细想。
“至于那个老什么头,我也猜到了一些。瞧,我的大衣烧着了。这些倒霉的火炉里的火总是大旺。五○一五二号。先前是戈尔博的产业。
接着他望着马吕斯说:
“您只看见那大胡子和那长头发吗?”
“还看见邦的。”
“您难道没看见一个洒了香水的小个子妖精吗?”
“没有。”
“也没看见一个高壮肥大、长得象动物园的大象那样结结实实的一个大块头吗?”
“没有。”
“也没有看见一个类似从前红尾那种模样的恶棍?”
“没有。”
“至于第四个,谁也没有见过,连他的那些帮手、同伙和喽罗也没见过。您没看见,那并不稀奇。”
“当然,这是些什么家伙,这伙人?”马吕斯问。侦探继续说:“并且这也不是他们的时间。”他又沉默了下来,随后说:“五○一五二号。我知道那地方。无法躲在房子里而不惊动那些艺术家。他们随时都可中断表演。他们是那么谦卑的!见了观众便扭捏作态。那样不行,那样不行。我要听他们歌唱,看他们的舞蹈。”
这段自言自语结束后,他转向马吕斯,出神地望着他说:“您害怕吗?”
“怕什么?”
“怕这伙人。”
“不会比看见您更害怕些。”马吕斯粗声粗气地回答,他开始注意到这探子还没有对他称过一声先生。
探子这里更加专注地望着马吕斯,堂堂皇皇地对他说:“您说话象个有胆量的人,也象个忠诚的人。勇气不怕邪恶,诚实不怕官家。”
马吕斯打断他的话,说道:
“好吧,但是您打算怎么办?”探员只是这样回答他:“那房子里的往户都有一把钥匙,晚上回家开门的。您应该也右一把。”
“有。”马吕斯说。
“您带在身上吗?”
“在这儿。”
“给我。”侦探说。马吕斯从背心口袋里拿出他的钥匙,递给侦探,说:“您如果相信我的话,您最好多带几个人去。”侦探对马吕斯望了一眼,那神气仿佛是伏尔泰听到一个外省科学院院士向他指出一个诗韵,他同时把两只硕壮的手一齐插进那件加立克大衣的两个无比宽大的口袋里,掏出两管小钢枪,那种叫做“拳头”的手枪,他递给马吕斯,干脆而急迫他说:“拿好这个。回家去。躲在您的屋子里。让别人都认为您不在家。枪是上了子弹的。每支枪里有两粒。您注意看守。您对我说过。那墙上有个洞,那些人来了,让他们尽量活动一下。当您认为时机已到,应当马上制止了,就开一枪,不能太早。剩下的事由我来。朝空地方开一枪,对天花板或对任何地方,都行,特别小心,不能开得太早。要等到他们已经开始行动后,您是律师,一定明白为什么要这样。”
马吕斯接过那两支手枪,塞在他上衣旁的一个口袋里。这样隆起一大块,别人能看出来,”侦察员说,“还是把它放在您背心口袋里好。”马吕斯把两支枪分藏在两个背心口袋里。
“现在,”侦察接着说,“谁也不能再浪费一分钟。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两点半。他们要到七点才动手吧?”
“六点。”马吕斯说。
“我还有时间,”侦察员说,“但只有这一点时间了。您不要忘了我所说的。砰。一枪。”
“放心吧。”马吕斯回答。马吕斯正拉动门闩打算出去,侦察员对他喊道:“我说,万一您在那之前还需要我,您来或是派个人到这里找我就是了。您只说找侦察员沙威就行了。”
十五容德雷特采购什物
过了一会儿,时间将近三点钟,古费拉克在博须埃陪同下,偶然经过穆夫达街。雪下得更大了,雪花到处飞舞。博须埃正在向古费拉克说:“看见这种成团的雪落下来,就会说天上有成千上万的白蝴蝶。”忽然,博须埃瞧见马吕斯在街心朝着便门向上走去,神情有些异样。“嘿!”博须埃大声喊,“马吕斯!”
“我早看到了,”古费拉克说,“不用去叫他。”
“为什么?”
“他正在忙。”
“忙啥?”
“你就没见他那副神气?”
“啥神气?”
“看来他是在跟踪一个什么人。”
“的确是。”博须埃说。
“您看他那双眼睛。”古费拉克接着说。
“可他在跟踪什么鬼呢?”
“一定是个什么美丽妹子花花帽子!他正发情呢。”
“可是,”博须埃指出,“我在街上没看见有什么美丽,也没妹子,也没有花花帽子。一个女人也没有。”
古费拉克仔细望去,叫道:
“他跟踪一个男人!”确有一人男人,戴着鸭舌帽走在马吕斯前面,相距二十来步,虽然只望见他的背,却能看到他的灰白胡须。
那人穿一件过份宽大的崭新大衣和一条破旧不堪、尽是黑污泥的长裤。博须埃纵声大笑。
“这是什么人?”
“这?”古费拉克回答,“一个诗人。诗人们常爱穿收买兔子皮的小贩的裤子和法兰西世家的骑马服。”
“我倒要看一下马吕斯去哪儿,”博须埃说,“看一看那人去哪儿,我们去跟他们,好吗?”
“博须埃!”古费拉克兴奋他说,“莫城的鹰!您可真是个彻底的调皮鬼。去跟一个跟踪人的人!”
他们返回来往前走。马吕斯确是看见了容德雷特在穆夫达街上走过,就跟在后面侦察他。容德雷特走在前面,没想到却有只眼睛盯住了他。他离开穆夫达街,马吕斯看见他走进格拉西尔斯街上一栋最破烂的房子里,大约十五分钟后又回到穆夫达街。他走进当年开设在皮埃尔一伦马第街转角处的一家铁器店,几分钟后,马吕斯看见他从那店子里出来,手里提着一把白木柄的钝口凿,直往大衣下面藏。他到了珀蒂一让蒂伊街口,朝左拐,急匆匆走到小银行家街。暮色渐浓了,停了一会儿的雪又开始下起来。马吕斯隐藏在一贯荒凉的小银行家街拐角的地方,没有继续跟踪容德雷特。幸亏他没有跟,因为容德雷特走近那道矮墙——刚才马吕斯听见长头发和大胡子说话的地方,蓦然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跟踪,一看没有,他才越过墙头,不见了。
墙后的那片荒地通往一个当初以出租马车为生的人的后院,那人名声向来很坏,现已破产,不过在他那停车篷里还有几辆破车。
马吕斯想,趁容德雷特不在家,赶紧回去,比较稳妥。况且时间已经不早,每天下午,毕尔贡妈妈照常总在进城洗碗以前,在接近黄昏时把大门锁上,马吕斯已把他的钥匙给了那侦探,因此他必须抓紧回去。
夜幕降临,天色几乎黑透了,在寥廓的天边,仅有一点被太阳照着的,那就是月亮。
月亮的红光从妇女救济院矮圆顶后面升起。马吕斯迈开脚步赶回了五○一五二号。他到家里,大门还开着。他踮着脚尖上了楼,再顺着过道的墙溜到自己的房门口。我们记得,那过道两旁,是些破房间,当时全空着等人来租。毕尔贡妈妈常常是让那些房门敞开着的。马吕斯走过那些空屋门口时,似乎看见在其中的一间里有四个人头静止不动,隐约有点发白。马吕斯伯引起注意,不敢细看。他终于悄悄地因到了自己的屋子,没有让旁人瞧见。这也正是时候,过了一会儿,他就听见毕尔贡妈妈走了。大门也关上了。
十六用一支一八三二年流行的英国曲调改编的歌当时大约是五点半钟。马吕斯坐在自己的床上。离动手的时间只有半个小时了。他听见自己动脉血管跳动的声音,正如人在黑夜中听到表的嘀哒声,他想到这里有两股力量正同时在暗中展开。罪恶从一方面前进,法律也正从另一方面到来。他不惧怕,但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情,也无法不感到战栗。就象那些突然遭遇一场巨大风险袭击的人们,这一整天的经过,对他犹如一场恶梦,为了对自己证明绝对没有受到梦魔的控制,他不时需要伸手到背心口袋里去感受那两枝钢手枪给他的冰冷的感觉。
雪已经停了,月亮透过依雾,渐渐明朗,它的清光和积雪的白色反光辉映耀眼,给那屋子一种黎明时分的景色。
容德雷特的穷窟里却有火光。马吕斯望见阵阵红光从墙上的窟隆里象鲜血似的射出来。
根据实际观察,那样的光是不可能由一支蜡烛发出的。况且,在容德雷特家里,无一个人活动,无一个人说话,声息全无,那儿的寂静是冰冷和深沉的,如果没有这一点火光,马吕斯会觉得他是在墓地的隔壁。
他轻轻脱下靴子,把它们推进床底下。几分钟过后,马吕斯听到下面的门在门斗里转动的声音,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上了楼梯,穿过过道,隔壁门上的铁闩哗地一响,门就开了,容德雷特回来了。立刻有好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原来全家人都在那破屋里,不过家长不在时谁也不出声,正如老狼不在时的那些小狼群。
“是我。”他说。
“你好,好爸爸!”两个姑娘尖叫起来。
“怎么样了?”那母亲问。
“一切顺当,”容德雷特答道,“只是我的脚冰得象冰狗肉一样。好。对的,你换了衣服。你得博得人家的信任,这是绝对必要的。”
“我都准备好了,要走就走。”
“你没忘记我教你的话吧?你都能做到吗?”
“你放心。”
“可是 ”容德雷特说。他没有说完那句话。马吕斯听见他把一件重东西搁在桌上,也许是买的那把钝口凿。
“哦,你们吃了东西没有?”
“吃了,”那母亲说,“我吃了三个大土豆,放了点盐。我用这炉火烘熟的。”
“好,”容德雷特说。“明天我带你们一起去吃一顿。有全鸭,还有配菜。你们可吃得象查理十世那样好。一切顺利!”
然后又放低声音补上一句:
“老鼠笼已经打开了。猫儿也全到了。”他把声音压得更低,说道:“把这放在火里。”马吕斯听到一阵火钳或其他铁器和煤块撞击的声音。容德雷特又说:“你在门斗里抹上了油吧?不能让它发出声音。”
“抹过了。”那母亲回答。
“什么时候了?”
“快六点了。圣美达刚敲过半点。”“他妈的!”容德雷特说。“小的应当出去望风了。来你们两个,听我说。”
接着是一阵窃窃私语声音。容德雷特又提高声音说:“毕尔贡妈妈走了吗?”
“走了。”那母亲说。
“你能保证隔壁没有人吗?”
“他一整天没回来,你也知道现在是他吃晚饭的时候。”
“你敢肯定?”
“敢肯定。”
“不要紧!”容德雷特又说,“去他屋子里看看他是不是在家,总没有坏处。大姑娘,带支蜡烛去瞧瞧,”马吕斯急忙两手两膝一齐着地,悄悄爬到床底下去了。他在床下还没有躲好,就看见从门缝里射来的光。
“爸,”一个人的声音喊着说,“他出去了。”他听出是那大姑娘的声音。
“你进去看了没有?”她父亲问。
“没有,”姑娘回答,“他的钥匙在门上,那他一定就出去了。”她父亲喊道:“还是要进去看一看。”
房门开了,马吕斯看见容德雷特大女儿走进来,手持一只蜡烛。她还是早上那样子,不过在光中变得更为可怕。
她真向床边走来,马吕斯一时慌得无可名状,在床边墙上,挂了一面镜子,原来她要去的是这地方。她踮起脚尖,对镜顾影自盼。隔壁屋子里传来一阵搅动废铁的声音。
她用手抹平自己的头发,一面对着镜子扮笑脸,一面用她那破锣阴惨的嗓子轻轻地哼着:我们的爱情整整持续了八夭,可是幸福的时刻短得可怜!彼此热恋八昼夜,快乐无涯!爱的时间,应该永远延绵!应该永远延绵!应该永远延绵!
可是马吕斯抖得凶。他觉得她不可能没听到他呼吸的声音。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用她所特有的半疯癫的神情大声说话。
“巴黎真丑,当它穿上白衬衣的时候!”她说。她又走到镜子面前,又作出种种怪相,时而正面,时而四分之三的侧面,不停地自我欣赏。
“怎么了!”她父亲喊,“你在那里做什么?”
“我在看床底下,看家具底下,”她一面整理自己的头发,一面回答,“一个人也没有。”
“傻丫头!”她父亲吼了起来,“快回来!不要浪费时间。”
“就来!就来!”她说,“在他们这破屋里,老是急急忙忙,啥也干不成。”
她又哼着:你抛弃了找去追求荣誉,
我这破碎的心,将随时随地与你同行。她对着镜子看了最后一眼,才走出去,随手关上了门。过一会儿,马吕斯听到两个姑娘光着脚在过道里走路的声音,又听到容德雷特对她们喊:“要小心!一个在侧门这边,一个在小银行家街的角上。眼睛一点也不要离开这房子的大门。要是看见有一点点什么动静,就赶快回来!四步当一 步跑!你们带上一把进大门的钥匙。”
大女儿嘴里嘀咕着:
“大雪天还得赤着脚去放哨!”
“你们明天就有闪缎靴子穿!”那父亲说。她们下了楼梯,几秒钟后,下面的门啪的一声关上了,这说明她们已出去了。
现在房子里只剩下马吕斯和容德雷特两口子了,或许还有马吕斯在昏暗中隐约望见过的、待在一间空屋子门背后的那几个秘密人物。
十七马吕斯五法郎的用处
马吕斯认为此时此刻该重上他那个魆望台了。凭他那种年龄的轻捷劲,一瞬间,他就到了那墙上的小孔旁边。
他注视着。容德雷特的房间呈现着一种奇异的景象,马吕斯还看出他刚才发现的那种怪光的来源,在一个长满铜绿的烛台上点了一支蜡烛,但是真正照亮那屋子的并非蜡烛,而一个非常大的铁皮炉子里的一满炉媒人,那正是容德雷特大婶早上预备好的那个炉子,炉子放在壁炉里。煤火的反光把那屋子照得雪亮刺眼,火燃得正旺,炉皮已被烧红,蓝色的火焰在炉里猛窜,很容易让人看到容德雷特在皮埃尔一伦马第街买来的那把钝口凿的形状,它正深入地插在烈火中已被烧红。他还看见门边角落里有两堆东西,一堆似乎是铁器,一 堆似乎是绳索,都象是预先安排好,放在那儿备用的。对一个不知道内幕的人,这一切能使他的思想在一种相当凶险和一种极其简单的想法之间摇摆。这火光冲天的窟穴与其说象地狱口,不如说象冶炼房,可那火光中的容德雷特不象是个铁匠,而是个魔鬼。
炉火的温度如此之高,桌子上那支蜡烛靠炉子的那半边都熔了,芯在斜面上燃着。壁炉上放着一个有掩光活门的旧铜灯笼,足以供给变成卡图什的第欧根尼使用。
铁皮炉在壁炉膛里几根即将熄灭的焦柴旁,把它的煤气送进壁炉的烟囱,没有气味地散出去了。洁白的月光透过窗玻璃。照着那红光闪耀的穷窟,这对于在斗争关头仍然诗情索怀的马吕斯来说,竟好象是上天的意愿来与人间的噩梦相会。
从那玻璃碎了的窗格里吹进来的股股冷气,也有助于驱散煤味并隐蔽那火炉。
我们先前曾谈到过这所戈尔博老屋,读者如果还能记起,就会知道容德雷特这兽穴,选来作行凶谋害的场所、犯罪的地点是最恰当不过的。这是巴黎一条最荒芜大路上的一所最孤寂的房屋里的那间最靠后的屋子。在这种地方,即使世上不曾有过绑架的暴行,也会有人发明出来的。
整所房子的迸深和很多间无人住的空屋把这兽穴从大路隔离出来,它唯一的窗户又正对一片被围在砖墙和木栅栏里的荒地。容德雷特点燃了他的烟斗,坐在那张捅破了的椅子上抽烟。他的女人在和他低声交谈。
假如马吕斯是古费拉克,就是说,是个能在生活中时时发现笑话的人,见了容德雷特老婆的样子就一定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头上戴一顶插满了羽毛的黑帽子,颇象那些参加查理十世祝圣大典的武士们所戴的帽子,在她那条棉线编织的裙子上面扎了一块光怪陆离的方格花纹的特大围巾,脚上穿着一双男人鞋,也就是这天早上她女儿埋怨过的那双。正是这副打扮曾得到容德雷特的赞扬:“好!你换了衣服!你得博得人家的信任,这是绝对必要的!”至于容德雷特本人,他一直穿着白先生给他的那件过分宽大的崭新外套,他这身衣服继续保持着大衣与长裤间的对比,也就是古费拉克心中的所谓诗人的理想。忽然,容德雷特提高了声音:“正是!我想起了。象这种天气,他一定会坐马车来。你把这灯笼点燃,带它下楼去。你去等在下面的门背后。你一听到车子停下,就立即打开门,他上来时,你一路为他照着楼梯和过道,等他走进这屋,你赶紧再下楼去,付了车钱,打发马车回去,”“可是钱呢?”那妇人问。容德雷特搜寻自己的裤口袋,给了她一枚值五法郎的硬币。
“这是哪儿来的!”她喊道。容德雷特神气活现地回答:“这是邻居今早给的那枚大头。”他又接着说:“你知道?这儿得有两把椅子才够。”
“干吗?”
“坐。”马吕斯感到自己身上一阵战栗,当他听到容德雷特大婶轻松地回答:“没问题!我去帮你把隔壁的那两把找来就是。”话音未落,她已开了房门,走进过道里。马吕斯无论如何也来不及跳下抽斗柜,再去躲在床底下。
“把蜡烛带去。”容德雷特喊道。
“不用,”她说,“碍事,我要搬两把椅子,月亮大着呢。”马吕斯听见容德雷特大婶的笨手在黑暗中摸他的钥匙。门开了。他惊呆了,只好待在原处不动。
容德雷特大娘进来了。从天窗透进一道月光,光的两边是两大片阴影,马吕斯靠着的那堵墙完全在黑影中,因而隐蔽了他。
容德雷特大婶昂着头,没有瞧见马吕斯,抄起乌吕斯仅有的两把椅子走了,房门在她背后呯的一声又关上了。
她回到了那破屋:
“两把椅子在这儿。”
“灯笼在那儿,”她丈夫说,“赶紧下去。”她急忙服从。容德雷特独自留下。他把椅子放在桌子两边,又把炉火里的钝口凿翻了个身,拿了一道屏风放在壁炉前面,遮住火炉,然后又走到那放着一堆绳索的屋角里,弯下身去,好象在查看什么。马吕斯这才看清他先前认为不成形的那一堆东西,原来是一条做得很好的软梯,结有一级级的木棍和两个挂钩。
这条混杂在废铁堆中放在房门后面的软梯,和几件很象是大铁棒的粗笨工具,早上在容德雷特的屋子里还没有,显而易见是下午马吕斯出去时,搬来放在那里的。
“这是些铁匠的工具。”马吕斯想。假如马吕斯在这方面阅历较多,他就能认出在他所说的铁匠工具中,有一些撬锁砸门和一些能割能砍的工具,两大类强盗们称之为“小兄弟”和“一 扫光”的凶器。
壁炉、桌子和那两把椅子全正对着马吕斯。火炉被遮掩了,屋子里只有那支蜡烛的光在辉映,桌上或壁炉上的一点小破烂也都投出高大的阴影,一 只缺了口的水罐就遮没了半边墙。屋子里的安静让入觉得说不出的阴森恐怖,感到有什么凶恶的事就要发生。
容德雷特已让他的烟斗灭掉——思想集中的重要的迹象,并又回头坐了下来。烛光把他脸上凶蛮和阴险的棱角突现出来,他时而蹩紧眉头,时而急迫地张开右手,似乎在对自己心中的阴谋暗算作最后的问答。在这样反复暗自思量的过程中,他忽然打开桌子的抽屉,把藏在里面的一把尖长厨刀取出来,在自己的指甲上小试刀锋。试过以后,又把那刀子放进抽屉,重新关上。在马吕斯这边,他也从背心右边的口袋里掏出手枪,把子弹压进了枪膛。
手枪在子弹进膛的时刻,发出了一下轻微清脆的声音。容德雷特惊了一跳,从椅子上欠身起来。
“谁?”他喊道。马吕斯屏住呼吸,容德雷特细听了一阵,笑了起来,说道:“我真笨!是这板墙发裂。”马吕斯仍把手枪握在手里。
十八对面摆着马吕斯的两张椅子
令人惆怅的钟声忽然从无处飘来,震响窗上的玻璃。圣美达正敲六点。容德雷特用脑袋数着钟声,响一下点一下头。第六响敲过后,他用手指掐灭了烛芯。接着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细听过道里的动静,听听走走,走走又听听。
他嘴里咕咙着:“只要他真的来!”随后他又回到椅子边。他刚坐下,房门开了。容德雷特大婶推开房门,自己留在过道里,掩光灯上的一个孔眼儿从下面照着她那副满面堆笑的丑态。
“请进吧,先生。”她说。
“请进,我的恩人。”容德雷特急忙站起来跟着说。白先生出现了。他神态安详,使他显得奇异的庄严可敬。拿出四个路易放在桌上。
“法邦杜先生,”他说,“这是给您付房租和急用的。以后我们再说。”
“上帝保佑您,慷慨的恩人!”容德雷特说,随后又急忙走近他女人身边说道“把车打发掉!”
她悄悄地退了出去。她丈夫在白先生面前大显恭敬殷勤,扶着一把椅子请他坐下。过一会儿,她回来了,在他耳边低声说:“成了。”从早不断落下的雪已积得那很厚,没人听到马车来,也没人听到马车走。这时白先生已经坐下。
容德雷特坐在白先生对面那把椅子。
为了对以后的情节能有一个把握,希望读者现在能从自己心中想象出一 个寒冷的夜晚,妇女救济院附近荒凉的地段全覆了雪,在月亮下,白得象一 幅漫无边际的殓尸布,稀落的街灯把那些阴惨的大路和长长的黑榆树映成了红色,在周围四分之一法里以内,或许一个行人也无,戈尔博老屋安静、黑暗,恐怖到了极点,在这老屋里,这凄凉昏暗的环境中,唯有容德雷的那间空屋子里点着一支蜡烛,两个男人在这破屋里坐在一张桌子的两边,白先生神态安详,容德雷特笑容可鞠而凶险骇人,他的女人,象头母狼,待在一个屋角里。隔墙背后,藏着马吕斯,他纹丝不动,声色不露,不漏听一句话,不漏掉一个动作,眼睛窥探,手握着枪。
马吕斯只受到鄙视心情的激荡,毫不畏怯。他紧握着枪柄,满怀信心。他心里想:“这恶人,我随时都可以收拾他。”
他还觉得警察已埋伏在附近,等待着约好的信号,准备一起动手。此外,他还希望从容德雷特和白先生这次凶险的遭遇中透露出一点消息,使他能够知道他所思念的一切。
十九小心暗处
白先生刚坐下,就转眼去望那两张空着的破床。
“那可怜的小姑娘,受了伤,现在如何了?”他问。
“不好,”容德雷特带着苦闷的和感激的笑容回答,“很不好,我们尊敬的先生。她姐姐领她到布尔白包扎去了。您等一会儿就能看见她们,她们马上就要回来的。”
“法邦杜夫人似乎已经好些了?”白先生又问,眼睛看着容德雷特大婶那身奇装异服,这里她正站在他和房门之间,仿佛她已开始在守住出口,做出一副逼人的、几乎是战斗的架势注视着他。
“她快断气了,”容德雷特说,“但有什么办法呢,先生,女人,她向来是那么顽强的!她不是个女人,是一头公牛。”容德雷特大婶,深受这一 赞美的感动,象一条受到抚弄的怪兽,装腔作势地大声叫道:“你对我总爱过分夸奖,容德雷特先生!”
“容德雷特,”白先生说,“我还以为您的名字是法邦杜呢。”
“法邦杜,又叫容德雷特!”她丈夫赶快声明,“艺术家的艺名!”同时,对他女人耸了一下肩头,白先生却没看见,接着他又改用急促冲动而委婉动听的语调继续说:“啊!可不,我和我这可怜的妻子之间是一贯处得很快乐的!如果连这一点情感也没有,我们还能有什么呢!我们的日子过得够苦了,我的高贵的先生!我有手,却没有工作!我有心,却没有工作!我不懂政府是如何处理这些事的,但是,我以我的人格作保,先生,我不是雅各宾派,先生,我不是布桑戈派,我不抱怨政府,但是要是我当了大臣,说句最神圣的话,情况就会大不一样。比如说,我本想让我的两个女儿去学糊纸盒的手艺。您或许要对我说:‘怎么!学一种手艺尸是呀!一种手艺!一种简单的手艺!一种挣饭钱的本领!多么可耻,我的恩人回想我们从前的状况,这是何等的堕落!唉!我们当年兴旺时的痕迹一点也没有留下来。只剩下一件东西,一幅油画,我最舍不得的,却也可以忍痛出售,因为,我们得活下去,无论如何,我们总得活呀!”
容德雷特明显是在乱说,从他的面部表情看,虽然词不达意却仍然是心里有数的和机灵的,马吕斯这时抬起眼睛,忽然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是他开始不曾见过的。这人刚进来一会儿,他动作很轻,因此没人听见门枢转动的声音。他穿一件针织的紫色线背心,已经破烂,全是污垢,皱褶处都裂着口子,下穿一条宽的棉绒长裤,脚套一双垫木鞋用的布衬鞋,没衬衫,露着颈项,光着两条刺了花纹的胳膊,脸上涂了黑,他一声不吭地叉着手臂坐在最近的那张床上,由于他坐在容德雷特大婶后面,旁人就不大看得见他。白先生在那触动视觉的磁性直党的拨动下,几乎和马吕斯同时转过头去。他无意识地作了一个吃惊的动作,容德雷特立刻看出来了,他以殷勤讨好的姿势扣着身上的衣扣,大声说道:“啊!我知道!您在看您这件大衣吧?我穿起来很合身!的确,很合身!”
“这个人是谁?”白先生说。
“这?”容德雷特说,“一个邻居。您不用管他。”那邻居的样子却有些怪异。当时在圣马尔索郊区有不少化工厂,许多工人的脸确是熏黑了的,白先生对人也处处表现出一种率直无畏的信心。接着说:“对不起,法邦杜先生,您刚才在和我谈什么呢?”
“我刚才在和您谈着,先生,亲爱的保护人,”容德雷特继续说,同时把两时支在桌上,用稳定而温柔的眼睛,象一条蟒蛇似的注视着白先生,“我刚才在与你谈到一幅想出卖的油画。”
房门轻轻响了一下。又进来一个人,定去坐在床上,容德雷特大娘的后面。这第二个人,和第一个一样,也光着胳膊,还戴着一个涂了墨汁或松烟的面具。
这人虽然是溜进来的,却无法不让白先生发觉。
“您不用管他,”容德雷待说,“都是些同屋住的人。我刚才说,我还有一幅油画,一幅珍贵的油画 先生,您来看看吧。”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我们开始提到过的那画幅,从墙根处提起翻过来,仍然把它靠在墙上,那确是一种象油画似的东西,烛光多多少少也照着它,马吕斯一点也看不清楚,因为容德雷特正站在画和他之间,他只隐约望见一种用拙劣手法涂抹出来的东西,上面有一个主要的人物形象,色彩坚硬刺目,类似那种在集市上叫卖的图片或屏风上的绘画。
“这是什么东西?”白先生问。容德雷特赞不绝口:“这出自一幅名家的手笔,一幅无比珍贵的作品,我的恩人!对我来说它是和我的两个女儿一样宝贵的,它使我回忆起不少往事!但是,我已向您说过,现在仍这么说,我的境遇太苦了,因此我想把它卖掉 ”或许是出于偶然或许是因为开始有了疑心,白先生的眼睛虽然看着那油画,却也在留意那屋子里。这时,已经来了四个人,三个坐在床上,一个站在门边,四个全光着胳膊,呆着不动,脸全抹了黑。在床上的那三人中,有一个靠在墙上,闭着双眼,似乎睡着了。这是个老人,黑脸白发,形状可怕。其他两个还年轻,一个有胡须,一个披着长发。没有一个人穿皮鞋,不是穿着布衬鞋,就是光着脚板。
容德雷特发现白先生的眼睛老看着这些人。
“这是些朋友,住在这儿的。”他说,“他们脸上漆黑,是由于他们成天在煤堆里劳动。他们是通烟囱的。您不用理他们,我们的恩人,还是买我的这张油画吧。您发发善心,救救我这穷汉。我不会向您要高价的。您看它能值多少钱呢?”
“可是,”白先生,象个开始警惕的人那样,瞪着眼,正面望着容德雷特说,“这是一种油铺里的招牌,值三个法郎。”容德雷特和颜悦色的回答。
“您的钱包带来了吗?我只要一千埃居就行了。”白先生站立起来,靠墙站着,眼睛很快地向屋子四周扫了遍。容德雷特在左边,靠窗的一面;容德雷特大婶和那四个男人在他右边,靠门的一面。那四个男人一动不动,甚至似乎没有看见他似的,容德雷特又开始拖着可怜虫似的声音唠叨起来,他的眼神是那么迷迷糊糊,语调是那么凄切,几乎使白先生认为在他眼前的仅仅是一个穷得发疯的人。
“亲爱的恩人,假如您不买我这幅油画,”容德雷特说,“我无路可走,只好去跳河了。当我想到我唯一指望我的两个女儿能学会糊那种半精致的纸盒,装新年礼物的那种纸盒。可是!总得先有一张那种靠里面有块挡板的桌子,以免玻璃掉在地上,也必须有一个专门的炉子,一个那种隔成三格的钵子,用来盛各种浓稠不同的浆糊,有的用于糊木皮,有的用于糊纸或糊布料,也非得有一把切硬纸板的刀,一个校正纸板角度的模子,一个钉铁件的锤子,还有排笔,和其他的什么玩意儿,我哪能知道这么多呢,我?而这一大摊子只为了每天挣四个苏!还须工作十四小时!每个盒子在一个工人的手里要经过十三道工序!应把纸弄潮!又不许弄上迹印!又不能让浆糊冷却!道不尽的鬼名堂,我告诉您!每天四个苏!您让我们如何生存下去?”
容德雷特自顾往下说,白先生仔细地望着他,他却不望白先生。白先生的眼睛盯在容德雷特身上,容德雷特的眼睛老瞟着门口。马吕斯又紧张又气愤,来回注视着他俩。白先生好象在想:这难道是一个疯子?容德雷特用那种气弱无力、哀求诉苦的声调,连续不断他说着:“我只有去跳河,没有别的办法了!前段时间,在奥斯里茨桥一带的河岸上,我已朝水里走下去过三 步!”
忽然,他那双阴沉的眼睛一下子突然放亮了,冒着凶恶的光焰,这家伙竖了起来,气势咄咄逼人,向着白先生跨上一步,象霹雳似的对他吼道:“这都是废话!你可认得我?”
二十陷害
破屋的门突然打开了,出现三个男人,身上穿着蓝布衫,脸上戴着黑纸面具。第一个是瘦子,拿着一根裹了铁的粗木棒。第二个是彪形大汉,倒提着一把杀牛的板斧,手握在斧柄的中间。第三个,肩膀很宽,不象第一个那么瘦,不象第二个那么壮,将一把从牢狱门上偷来的奇大无比的钥匙紧握在拳头里。
容德雷特等候的大致就是这几个人的到来。他急迫地和那拿粗木棒的瘦子说了几句话。
“都准备好了吗?”容德雷特问。
“全准备好了。”那瘦子答道。
“巴纳斯山呢?”
“小伙子在和你的女儿谈心。”
“哪一个?”
“老大。”
“马车在下面了吗?”
“在下面了。”
“那栏杆车也套上了牲口?”
“套好了。”
“是两匹好马吗?”
“最好的两匹。”
“在我指定的地点等着吗?”
“是的。”
“好。”容德雷特说。白先生脸色惨白。他好象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险境,密切注意着那屋子和他四周的一切,他的头在颈子上慢慢转动,以谨慎吃惊的神情,注视着那些环绕他的每一个脑壳,但是绝无半点畏惧的样子。他把那张破桌当作自己的临时的防御工事,这人刚才还只是个平易近人的好老头,一下子却变成一个惊人的武士,把两只粗壮的拳头放在他那椅背上头,形神威猛无比。
这老人,在这样一种危急关头,依然坚定、勇敢,想必一定是出于那种由于心善而胆更壮,面对危险更无所惧的性格。我绝不可能把衷心爱戴的女人的父亲当作路人。马吕斯觉得自己在为这个相见不相识的人感到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