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光着胳膊、被容德雷特称为“通烟囱的”的人,从那废铁堆里,一个拾起了一把剪铁皮用的大剪刀,一个拾了一根平头短撬棍,另一个拾了个铁锤,三个人一声不吭地拦在房门口。老的那个仍然待在床上,只睁了下眼睛。容德雷特大婶坐在他旁边。
马吕斯认为仅差几秒钟就是应该行动的时候了,他举起右手,朝向过道的一面,斜对着天花板,随时准备开枪。
容德雷特和拿粗木棒的人密谈了一会后,又转向白先生,带着他特别的那种低沉、含混、可伯的笑声,再次提出他的问题:“难道你不认得我了吗?”白先生正对着他的脸回答:“不认得。”于是容德雷特一步跨到桌子边。身躯向前凑到蜡烛的上面,叉着手臂,把他那棱角外凸、凶相毕露的下巴伸向白先生的脸,尽可能逼近,如同一头张牙要咬的野兽,白先生却泰然视之,纹丝不退。他在这种姿态中大声吼道:“我不叫法邦杜,也不叫容德雷特,我叫德纳第!我就是孟费鄙的那个旅店老板!你听清楚了吗?德纳第!你现在认出我了吧?”
白先生的额上起了一阵不明显的红潮,他以平常的镇静态度,声音不高,也不发抖,回答说:“我还是不认得。”马吕斯没有听清这回答,谁要这时在黑影中看见了他,就能见他是多么惊惶、呆傻、慌乱。当容德雷特说出“我叫德纳第”时,马吕斯的四肢一下就发抖起来了,他急忙靠在墙上,仿佛感到有一把利刃冷冰冰地刺进了他的心。接着,他的右臂,本来要开枪报警的,也慢慢垂了下来,当容德雷特重复着吼道“你听清楚了吗?德纳第!”时,他那五个瘫软了的手指差一点让手枪落了下来。容德雷特在揭发自己时,没有惊扰白先生,却把马吕斯弄得失魂落魂。白先生似乎不知道德纳第这名字,马吕斯却知道。让我们回忆一 下,名字对他意味着什么!这名字,是他铭刻在心的,是写在他父亲的遗嘱上的!这名字,是烙在他思想的深处,记忆的深处,进入那神圣的遗训中的:“一个叫德纳第的人救了我的命。我儿遇见他时,望尽力报答他。”我们记得,这名字是他灵魂所倾倒的对象之一,是和他父亲的名字并列在一起来尊崇的。怎么!眼前这人就是德纳第,在他眼前的就是这么多年来他寻求不到的那位孟费郿的旅店老板!他终于遇见他了,可真是天下怪事!他的父亲的救命恩人竟然是一个魔鬼!救彭眉脊上校命的那位义士竟在干着犯罪的行当,马吕斯虽还弄不清楚他打算做的倒底是什么,但却是已具有谋财害命的迹象了!况且是谁的命呵,伟大的天主!这景况太险恶了!命运也未免大耍弄人了!他父亲从棺材中命令他竭力报答德纳第,四年来,马吕斯唯一的思想就是要为你了结这笔债,可是,正当他要用法律的力量抓获一个行凶的匪徒的时候,命运却向他吼叫:“这是德纳第!”在悲壮的滑铁卢战场上的他父亲的生命,被人从枪林弹雨中救出来,他正好可以对这人了愿报恩了,却又报之以断头台!他暗地许下的心愿是,一旦找到了这位德纳第,他一定要在会面对拜倒在他的面前,现在他终于找到了,但又要把他交给警察!他的父亲对他说:“救德纳第!”而他以消灭德纳第的行为来回答自己所热爱的这一神圣的声音!他父亲冒着生命危险将他从死亡中救出来的这个人交托给他马吕斯,现在却要他父亲从坟墓中望见这人在他儿子的揭发下被押往圣雅克广场上去受极刑!多少年来,他一直把父亲亲笔写下的最后遗愿牢记于心,却又抛弃遗训,反其道而行之,这是多么荒谬可笑!但是,从另一方面讲,见到这场谋害而不加以阻止!怎么!眼见受害人被害并听凭杀人犯杀人!对这样一个恶人,难道能因为私恩而缩退?马吕斯四年来所有的各种思想都被这一意外搅混了。他浑身打抖。一切都由他来决定。他一手掌握着这些在他眼前跃跃欲试的人,虽然他们都不知道。要他开枪,白先生就能得救,德纳第却完蛋了;假如他不开枪,白先生就遭殃,并且,谁知道?德纳第逃脱了。镇压这一个,或是让一个去死!他都问心有愧。怎么办?如何选择?背叛自己向来引以自豪的种种回忆,背叛自己在心灵深暗处许下的种种诺言,背叛最神圣的天职,最庄重的遗训!背叛他父亲的遗嘱,要么就纵容罪行,让它胜利!他恍熄一方面听见“他的玉秀儿”在为她的父亲向自己哀求,一方面又听见那上校父亲在叫他照顾德拉第。他觉得自己快疯了。他的两个膝头一直往下沉。他甚至没有充分时间来沉思默想,因为他面前的事态正在疯狂地向前推进。那好象是一股狂潮,他自以为位于操纵它的地位,其实已处在被动。他几乎晕倒在地。
德纳第——我今后不再用别的名字称呼他了——这时却在桌子前西走来走去,既茫然若失,又得意到发疯。
他一把抓起烛合,砰的一下把它放在壁炉上,他用力是如此之猛,使烛芯差一点熄灭,烛油也飞贱到了墙上。
接着,他转向白先生,掀口露齿地狂叫:“烧死的!烟熏的!千刀万剐的!抽筋剔骨的!”然后他又来回走动起来,暴跳如雷地狂吼:“呀!我到底找着你了,慈善家先生,穿破烂的百万富翁!送泥娃娃的大好人!装蒜的傻老头!呀!你不认得我!当然不会认得我!八年前,一八 二三年的圣诞前夕来到孟费哪,到我那旅店里来的难道不是你!从我家里把芳汀的孩子百灵鸟拐走的难道不是你!穿一件黄色大衣的难道不是你!不是吗!手里还提一大包破衣服,就和今早到我这里来一样!喂,我的妻!这个老善人,他走访人家,手里不带几包毛线沫,好象就过意不去似的!百万富翁先生,敢情你是衣帽店老板!你酷爱把你店里的陈货拿来送给穷人,你这圣人!你的把戏算耍得妙!啊!你认得我?可我,我认得你!你这鬼头一钻进这儿,我就立刻把你认出来了。啊!你现在总知道乖了吧,象那样随便跑到别人家里去,借口是住旅店,穿上破衣服,装穷相,一个苏也想要的样子,欺骗人家,摆阔气,骗夺人家的摇钱树,还要在树林里进行恐吓,不许人家带走,等人家成穷光蛋了,便送上一件大得不成话的外套和两条医院用的蹩脚毯子,老光棍,诱拐孩子的老贼,你现在总知道乖了吧,你的这一套不一 定耍得成!”
他停住了。好象是在自言自语。他的那股恶气平息下去了,有如大河的巨潮泻进了落水洞,然后,好象是要大声结束他刚才低声对自己说的那段话,他一拳击在桌上吼道:“还带着他那种老好人的模样!”
他又指着白先生说:
“说实话!你当时开过我的玩笑。你是我的一切苦难的根源!你花一千五百法郎就把我的一个姑娘带走了,这姑娘肯定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她已为我挣过很多钱,我本应好好靠她过一生的!在我那倒霉的客店里,别人吃喝玩乐,而我却象个傻子,我的全部家当部赔进去了,我本来要从那姑娘身上彻底捞回来的!呵!我恨不得那些人在我店里喝下去的酒全都是毒药!这些都不用说了!你回答!你把那百灵鸟带走的时候,你肯定觉得我是个笨蛋吧!在那树林里,你拿着一根哭丧棍!你比我狠。一报还一报,今天却是我持有王牌了!你玩完了,我的好老头!呵呀,我要笑个痛快。说实话,我要笑个痛快!这下他可落进圈套里了!我对他说,我作过戏剧演员,我叫法邦杜,我和马尔斯小姐、或什么小姐同台演过喜剧,明夭,二月四号,我的房东要收房钱,可他丝毫也没看出来,期限是二月八号,并非二月四号!傻透了的蠢人!他速带来这四个可怜的菲力浦①!坏蛋!一百法郎也舍不得凑齐!还有,我的那些好听话说得他心里好舒畅哟!真有意思。我暗想:‘冤鬼!这下子,①菲力浦,就是值二十法郎的路易。
我抓住你了!今天早上我舔了你的爪子,今天晚上,我可要吃你的心!’”德纳第停了下来。他气喘吁吁。他那窄小的胸脯,象个熔炉上的风箱,起伏不停。他的眼睛充塞了那种卑贱的喜悦,那正是一个无能、无义、凶残成癖的人在有机会践踏侮辱他所惧怕过、讨好过的对象时具的有那种喜悦,一个想把脚跟踩在巨人头上的侏儒的快乐,一只豺狼在开始撕咬一头病到已无法自卫、却还有知觉感知痛苦的雄牛时的快乐。白先生未曾打断过他的话,只是在他闭嘴时,才向他说:“我不知道您在说的是什么。您弄错了。我是一个很穷的人,根本不是个百万富翁。我不认得您。您把我当成另一个人了。”
“啊!”德纳第话不成声,“你真会胡诌!你坚持要开玩笑!你是在自己欺自己,我的老朋友!啊!你想不起来了吗?你认不出我是谁吗?”
“对不起,先生,”白先生以一种在这种时刻显得很特别有力的斯文口气回答,“我看得出您是个匪徒。”
谁都知道,卑鄙之人同样也有自尊心,妖魔鬼怪也爱听好听的话。提到匪徒这两个字,那德纳第的的女人就从床上跳了下来,德纳第抓住了他的椅子,象是要把官捏碎。“不准动,你!”他对他的女人吼道,然后又转向白先生:“匪徒!对,我知道你们这些富人是这样称呼我们的!可不是!的确如此,我破产了,我藏起来了,我没有面包,我连一个苏都没有,我是个匪徒!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我是个匪徒!啊!至于你们,你们暖脚,你们穿沙可斯基式的轻便鞋,你们穿那种舒服的大衣,同有些大主教一样,你们住在有守门人的房子的二层楼上,你们吃蘑菇,你们吃那种在二月间要卖上四十法郎一扎的龙须菜,你们用青豌豆来填肚子当你们要弄清天气冷不冷,你们只要到报上去找舍华利工程师的温度表的记录。我们呢!我们自己就是温度表!我们不用跑到河沿钟楼角上去看冷到多少度,我们自己知道血管里的血在冻结,冰已流入心脏,我们说:‘上帝是不存在的!’你现在却来我们的洞里,是呀,来到我们的洞里,来叫我们匪徒!但是我们会把你吞掉!我们这些穷家伙,会把你吃下去!百万富翁先生!你应当明白这一点:我是个干过事业的人,我领到过执照,我当过选民,我是个绅士,我!而你,你却不一定是!”说到这里,德纳第朝那几个守在房门口的人跨前一步,浑身战抖地说道:“当我想到他竟敢跑来把我当做一个补球鞋的看待!”
然后又以更为狂暴的气势对着白先生说:“慈善家先生!你也还应当明白这一点:我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我!我不是一个那种隐姓埋名跑到人家家里去拐带孩子的人!我是一个法兰西的退伍军人,我本应得到一枚勋章!我参加滑铁卢战役,我!我在那次战斗中救过一个叫做什么伯爵的将军!他曾把他的名字告诉我;可是他那狗声音是那样小,因此我没能听清楚。我只年到什么“眉胥”①我宁肯知道他的名字,而不在乎他的感谢。知道了名字,我就有办法找到他。你看见的这张油画是大卫在布鲁克塞尔②画的,你知道他画的是谁吗?他画的是我。大卫要让这一 英勇业迹永垂不朽。我背上背着那位将军,把他从炮火中救了出来。经过就是如此。那位将军,他从来没有为我做过一丁点事,他并没有什么地方比别①“眉胥”原文是 merci(谢谢),和 Pontlncrcy(彭眉胥)的后面两个音节发音相同。
②布鲁克塞尔,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的误读。
的人好些!我却没有因此就不冒生命的危险去救他的命,我的口袋里装满了证件。我是滑铁卢的一名士兵,去他妈的上帝!现在,我没嫌麻烦,已将这所有的告诉了你,书归正传,我要钱,我要许多钱,我要大量的钱,否则,我就要你的命,慈悲上帝的雷火!”
马吕斯已能稍微控制他的焦虑心情,他在静静地听着。最后的一点疑团已经四散,这人确是遗嘱里所说的那个德纳第了。马吕斯听到他竟责备他父亲将恩不报,不禁全身乱抖,内心万分痛苦,几乎要承认那种责备是对的了。这时他更觉得左右为难,不知所措了。并且,在德纳第说出的一切话里,在那种语调、那种姿态、那种使每一个字都迸发出火焰的眼睛里,一个性情凶恶的人的这种全盘托出的爆发里,在这种炫耀与猥琐、狂傲和卑贱、盛怒和傻乐的混合显现里,在这种真悲愤和伪感情的夹杂现象里,在一个沉醉于穷凶极恶的欢快滋味中的这种虚妄行为里,在一个邪恶心灵的这种无耻的暴露里,在一切苦难和一切仇恨的这汇合里,也的确有一种象罪恶一样不堪入目,象真情一样令人心碎的东西。
他要求白先生买下的那幅所谓名家手笔,大卫的油画,读者已经猜到,只不过是他从前那旅店的招牌,我们知道,是他自己来的,是他在孟费鄙破产时留下来的唯一的破烂”由于他这里没有遮挡住马吕斯的视线,马吕斯能细察那货色了,他果然看出涂抹在那上面的是一个战场,远处是硝烟,近处是一个背上背着一个人的人。那两个人就是德纳第和彭眉胥,救人的中士和被救的上校。马吕斯好象喝醉了似的,他恍惚看见他的父亲从画上活了起来,那已不是孟费鄙酒店的招牌,却是死者的复活,墓地半开,亡魂站起来了。马吕斯听见自己的心在太阳穴里砰砰地跳,他耳里传来滑铁卢的炮声,他父亲隐约出现在那丑恶的画面上,流着血,神色凄惶,他仿佛看见那个不伦不类的形象在怔怔地望着他。
德纳第,当他怒气平复以后,把他一双充血的眼睛盯着白先生,轻声干脆地对他说:“你有什么要交待的吗,在我们请您喝几杯以前?”白先生没作声。在这死寂当中,有一个破嗓子从过道里发出了这么一句冷森森的玩笑话:“假如要砍木头,我在这!”是那个拿板斧的人在找乐。
同时,一张毛茸茸、黑漆漆的大宽脸斜着嘴从门口笑着进来,形状怪异骇人,露着满口的獠牙。这正是那个拿板斧的人的脸。
“你为何把脸罩拿掉?”德纳第对他暴跳如雷大吼起来。
“笑起来方便些。”那人答道。又过了好一会儿,白先生似乎一直在死死注意着德纳第的每一个动作,而德纳第却已被他自己的怒气冲得头晕眼花,不停地在那破屋里来回走动,心里以为绝对万无一失,房门已有人把守住了,他们每人都有武器,被抓的人却手无寸铁,并且是以九个人对付他一个。假如德纳第大娘也算是一个人的话。当他斥责那个拿板斧的人时,他的背是对着白先生的。
白先生趁此机会,一脚踢开椅子,一掌推开桌子,一个纵跳出奇地轻捷,德纳第还没来得及转身,他已到了窗口。开窗,跳下窗台,跨出窗外,那只是一秒钟的事小他已经有一半身到了外面,六只强壮的手一起抓住了他,又使劲把他拖回那破洞里。跳上去抓他的人是那三个“通烟囱的”。德纳第大娘也同时抓住了他的头发。
其他匪徒,听到众人鼓捣的声音,都从过道里跑来了。那个睡在床上、似乎喝醉了酒的老头从床上跳下来,手里拿一个修路工用的铁锤,和大家站在一块。
蜡烛正映照着那几个“通烟囱的”中的一个,虽然他脸上抹了黑,马吕斯仍认清那人就是邦的,又叫春天,又叫比格纳耶的,这人把一根那种在铁杆两端装了两个铅球的闷棒举在白先生的头顶上。
马吕斯一见这情况,实在忍不住了。他私下说道:“我的父亲,请原谅我!”同时他的手指也在摸手枪的扳机。正要开枪时,他又听见德纳第喊道:“不要伤害他!”受害人这次所作的挣扎,不但没激怒德纳第,反倒使他镇静下来了。他本是由两个人构成,一个凶蛮的人和一个精明的人。直到这时,在他志得意满的情况下,在受害人束手待毙无法动弹的时候,他受那个凶横的人支配,现在受害人挣扎起来,并且似乎要战斗,那精明的人就又出来并占了上风。
“不要伤害他!”他又说了一遍。他这话的最直接的后果,他是不知道的,这话已把那待发的枪声止住了,并软化了马吕斯,在马吕斯看来,紧急时刻已过,新形势出现了应再观望一下,这丝毫没有不当之处。谁知道会不会出现什么机会将把他从无法使玉秀儿的父亲和上校的救命恩人这两大难题中拯救出来呢?
一场狠斗开始了。当胸一拳,白先生把那老头送到了屋中间去乱爬,接着就是两个反掌把两个对手打倒在地,两个膝盖各压住了一个;处在这种重压下,那两个无赖,好象被石磨压扁了似的,只有呻吟的声音;但是剩下那四个抓住了这英勇非凡的老人的臂膀和后颈,把他压迫在那两个被压的“通烟囱的”人身上。这样,既制服了人,又为人所制服,既压住在他下面的人,又被在他上面的人所压住,奋力挣扎却无法甩脱压在他身上的力量,白先生消失在那群蛮横的匪徒下面了,正如一头野猪消失在一堆怪叫的狗下面。
他们终于把他掀倒在最近窗口的那张床上,使他无法动弹。德纳第大娘一直没有放松的他的头发。
“你,”德纳第说,“不用你来。小心扯烂你的围巾。”德纳第大娘放了手,好象母狼听从公狼,咬着牙关低声咆哮了一阵。
“你们,”德纳第又说,“搜他的身。”
白先生仿佛已放弃了反抗的念头。大家上去搜他的身。他身上只有一个皮包和一条手绢,包里只有六个法郎,再没有别的东西。
德纳第把手绢揣进自己的衣袋里。
“怎么!没有票夹子?”他问。
“也没有表。”一个“通烟囱的”回答。
“不要紧,”那个脸上戴着面具、手里捏着一把大钥匙的人在肚子里的声音阴冷他说,“这是个老油子!”
德纳第走到门角落里,拿起一把绳子,扔给他们。
“把他捆在床脚上,”他说。然后又望着那个被白先生一拳打倒、直挺挺躺在屋中央不动的老头:“蒲辣秃柳儿是不是死了?”他问。
“没死,”比格纳那回答,“他喝醉了。”
“把他扫到屋角里去。”德纳第说。两个“通烟囱的”用脚把那醉汉扫到了那堆废铁旁边。
“巴伯,你为什么带了这么多的人来?”德纳第低声问那拿粗木棒的人,“用不着这么多。”
“我没办法,”拿粗木棒的人回答,“他们都要插一手。这季度清淡,找不着事做。”
白先生躺着那张床是医院里用的那种粗木床,四只床脚几乎都没有很好加工过。白先生任凭他们摆布。匪徒们要他站在地上,结实地把他捆在离窗口最远的、离壁炉最近的床脚上。
最后一个结打牢了,德纳第拿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白先生的斜对面。德纳第已不象他开始的样子,他的脸已从凶恶放肆慢谩转为安静而狡猾。马吕斯很难从这斯文人的笑容里认出那张类似猛兽、刚才唾沫四溅的嘴。他望着这一怪诞、令人不安的转变,为之惊骇,他的感受如同一个人看见一只老虎变成了律师。
“先生 ”德纳第说。他同时做了个手势叫那些还抓住白先生的强盗让开:“你们站远一点,让我与这位先生谈谈。”
大家一起退向门口。他接着说:
“先生,您主意打错了,您不该想到要跳窗子。万一摔断一条腿呢?瑞,假如您允许,我们来心平气和地谈谈。首先,我应当把我留心到的一个情况告诉您,那就是直到现在您还没喊过一声。”
德纳第说对了,这个细节是实在的,但马吕斯在慌乱中却没有察觉出来。
白先生只稍为说过几句话,而且没有提高过嗓门,更古怪的是,即使是在窗口旁和那六个匪徒勇斗时,他也紧闭其口,一声不出。德纳第继续说:“我的上帝!您本可以喊上一两声‘救人隘,我决不会觉得那有什么不妥。救命啊!谁在这种情况下都要喊的,以我这方面看,我肯定不会说这不应该。当我们看见自己碰到了一些不能让我们十分信任的人时,我们狂呼乱叫一阵,那应是非常简单的。如果您那样做了,我们也不会打断您的,连一个塞子我们也不会塞进您的嘴里,让我来告诉您这是为什么。因为这屋是间哑屋。它仅有这么一个优点,但是它有这个优点。这是间地窨子。哪怕您在这里扔下一个炸弹,附近的警察哨所听了,也只当是个酒鬼的鼾声。在这儿,大炮也只能‘轰’地一下,雷也只‘轰’那么一下。这是个舒心的住处。但是,总之,您没有喊一声,最好,我钦佩您的高明,我还要把我从这儿得出的结论讲给您听:我亲爱的翻天复地,要是您喊,谁会来呢?警察。警察来了以后呢?法律制裁。但是您没有喊,可见您并不比我们更想看见警察和法律制裁来到我们身上。也可以看出——我早已怀疑这一点——由于某种利害关系,您也有某种东西需要加以掩藏,在我们这方面,我也有同样的利害关系。因此我们是可以谈拢的。”
德纳第这样说着,他那双盯住白先生的眼睛,似乎也在努力要把从它瞳孔里冒出的钢针逐一刺进他俘虏的心底。此外,他所用的语言,虽然带有一 种温和而闪烁的侮辱意味,却是含蓄的,几乎是经过一番斟酌的。这人,刚才还只是强盗,现在在我们的印象中却是个“受过传教士教育的人”了。
那俘虏所坚持的沉默,他的那种不借冒生命危险来坚持的戒备,对叫喊这一极本能的动作的抗拒,这一切,我们应该指出,对马吕斯全是不愉快的,并且使他吃惊到了痛苦的程度。
这个被古费拉克取了“白先生”绰号的人,在马吕斯的心中,原是一个隐现在神秘气氛中的严峻奇特的形象,现在经过德纳第的这一切合符实情的观察,马吕斯感到更加糊涂了。但是,无论他是什么人,他虽己受到绳子的捆绑,刽子手的层层围困,半陷在,不妨如此说,一个随时向下沉的土坑里,无论是在德纳第的狂吼或软磨面前,这个始终昂然不动,马吕斯此时也不能不对这沉雄庄严的面貌肃然起敬。
这显然是个恐怖不可侵袭,也不知惊慌失措为何物的人。这是一个那种可以在绝境中克制慌乱情绪的人。尽管情况是那样极端凶险,尽管灾难是那样无法避免,这里却没有半点象惨遭灭顶的人在水底下睁着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睛的那种悲痛神情。
德纳第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走向壁炉,移动屏风,把它靠在炉旁的破床边上,让燃着一炉旺火的铁皮炉露了出来,被绑的人完全可以看见插在炉子里的那把已经烧得发白、斑斑驳驳散布着许多小红点的钝口凿。
接着,德纳第又过来坐在白先生旁边。
“我继续谈,”他说。“我们是可以谈拢的。让我们对这问题作一个友好的解决。我刚才生好火,不对,我不明白我的聪明刚才去哪儿了,我的确做得太过分了,我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比如说,因为您是百万富翁,我就向您要钱,要许多钱,大量的钱。那么做是不合情理的。我的上帝,您有钱也不一定就宽松,您有您的各种负担,谁又无负担呢?我并非想要您倾家荡产,我倒底还不是一个泼皮。我也不是一个那种因局面对自己有利,就得用局面来变得庸俗可笑的人。听我说,我可作让步,牺牲一点我这方面的利益,我只要求二十万法郎。”
白先生一个字也没有说。德纳第接着又说:“您瞧我在我的酒里已搀了不少的水了。我不清楚您的经济状况,但我知道您花钱是不大在乎的,并且象您这样一位慈善家完全可以赠送二十万法郎给一个境况不好的家长,同时您也是个讲道理的人,您决不会认为:象我今天这样费力不讨好,象我们今晚这样安排——在场的诸位先生们都抱有同感,认为这一工作是安排得很好的——仅仅是为了向您讨几文到德努瓦那店里去喝喝十五法郎一瓶的红葡萄酒和吃吃小牛肉而已。二十万法郎,值得呢。您只要把这一点点小钱从您的袋子里掏出来,我保证,决不改口,您尽管放心,谁也不会再动您一根汗毛。您必定会对我说:‘可我身上没有带二十万法郎。’哦!我是不喜欢大惊小怪的。我目前并不要您付钱。我只请求您一件事。劳驾您把我要念的写下来。”
德纳第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然后又以着重的语气,朝小火炉那面扔去一个笑脸,说道:“我先告诉您,如果您说您不会写字,我是不会同意的。”高明的检察官见他那笑脸也会自愧不如。德纳第把桌子推向白先生,紧紧地靠着他,又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墨水瓶、一支笔和一张纸,让那抽屉半开着,露出一把明晃晃的长尖刀。他把纸放在白先生眼前。
“写。”他说。那被绑的人终于开口了。
“您要我怎样写?我是捆着的。”
“这是实话,请原谅!”德纳第说,“您说得很对。”他转向比格纳耶说:“解开先生的右胳膊。”邦灼,又叫春天,又叫比格纳那的,履行了德纳第的命令。当被捆人的右手松了绑后,德纳第拿起笔,蘸上墨水,递给他,说:“请您认真注意,先生,您已在我们的钳制中,在我们的手掌中,绝对在我们的把握中,任何世上的力量都不可能把您从这儿救出去,如果我们被迫而不得不做出一些不快的极端行为,那我们只能感到很歉意。我不知道您的名字,也不知道您的地址,但是我要先告诉您,您立刻要写一封信,我会派一个人去送信,在送信的人未回来之前,我不会松您的绑。现在请您好好地写。”
“写什么?”被绑人问。
“我念,你写。”白先生拿起了笔。德纳第开始念:“我的女儿 ”被绑人吃了一惊,抬起眼睛看着德纳第。
“写‘我亲爱的女儿’。”德纳第说。
白先生照写了。德纳第继续念:
“你立刻到这儿来 ”他顿住不念了,说道:“您平常对她说话是说‘你’的,是吗?”
“谁!”白先生问。
“还须问!”德纳第说,“当然是说那小姑娘,百灵鸟。”白先生面不改色,回答说:“我不明白您的话。”
“您照写就是。”德纳第说,接着他又开始念:“你立即到这儿来。我绝对需要你。送这信的人是我派来接你的。我等你。放心来吧。”
白先生都照写了。德纳第又说。
“啊!不要‘放心来吧’,这句话会引起怀疑,令人认为事情不那么简单,不敢放心来。”
白先生抹掉了那三个字。
“现在,”德纳第接着又说,“请签名。您叫啥名字?”被绑人把笔放下,问道:“这信是给谁的?”
“您又不是不知道,”德纳第回答,“是给那小姑娘的,我刚才已经对您说过了。”
德纳第显然不愿把那姑娘的名字说出来。他只说“百灵鸟”,他只说“小姑娘”,可是他不提名字,精明人在他的爪牙跟前保密的谨慎手段。说出名字,就会把“整个交易”揭发出来,把不需要他们知道的东西也告诉他们。
他又说:
“请签名,您叫什么名字?”
“玉尔邦?法白尔。”被绑人说。德纳第,象只老猫似的,急忙伸手到他的衣袋里,把那条从白先生身上搜到的手绢掏出来。他凑近蜡烛去找那上面的记号。
“U.F.,王尔邦?法白尔,好的,您就签上 U. F.。”被捆人签了。
“您折信得用两只手,给我,我来折。”折好信,德纳第又说:“写上收信人的地址,姓名。‘法白尔小姐’,还有您的地址。我知道您住的地方离这儿不很远,在圣雅克?德?奥?巴附近,您天天都去那儿望弥撒,但我不知道哪条街。在名字上既没有撒谎,想必您在住址上也不会撤谎吧。您自己把住址写上。”
被捆人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会,又拿起笔来写:“圣多米尼克?唐斐街十六号,玉尔邦?法白尔先生寓内,法白尔小姐收。”
德纳第以抽筋般的急促动作抓住那封信。
“我的妻!”他喊。德纳第大娘跑上前去。
“信在这儿了。你知道你应该怎么办。下面有辆马车。快去快回。”
又转向那拿板斧的人说:
“你既然已取掉面罩,就陪老板娘去走一趟。你坐在马车后面。你知道栏杆车停的地方吗?”
“知道。”那人说。
他把板斧放在屋角,就跟着德纳第大娘往外走。他们出去后,德纳第把脑壳从半开着的门缝伸到过道里,喊:“当心不要把信弄丢了!仔细想想你身上揣着二十万法郎呢。”
德纳第大娘的沙嗓子回答说:
“放心。我已经把它放进肚子里了。”不消一分钟,就听见马鞭挥舞的劈啪声,声音越来越弱,很快就听不见了。
“好!”德纳第嘀咕着。“他们走得很快。象这样一路猛跑,只须三刻钟,老板娘就回来了。
他把一张椅子挪向壁炉,交叉着胳膊坐下,朝铁皮炉伸出两只靴子。
“我脚冷。”他说。在那穷屋里,同德纳第和那被捆人一起留下来的只有那五个匪徒了。为了制造恐怖,这伙人脸上戴着面罩或涂了黑脂胶,伪装成煤炭工人、黑种人、鬼怪样子,在这副外表下面,却透着呆笨郁闷的神情,让人觉得他们是抱着干活的态度在执行一项邪恶勾当,安静,没精打采,没有愤恨,也不怜悯。他们仿佛是一群白痴,一句话也不说,挤在一个角落里,德纳第在暖他的脚。那被绑的人又回到沉默状态。刚才还充满这屋子的狂暴的喧闹已被一种阴沉的寂静所替代。
烛芯上结了大烛花,把那空洞的破屋照得鬼影憧憧煤火也暗下去了,所有那些魔鬼似的脑壳把一些不成样子的影子映在墙壁的天花板上。除了那老醉汉从熟睡中发出均匀鼻息声外,没有任何声音。
这一切使马吕斯的心绪变得更为焦的,他等待着,这迷越来越猜不透了。
被德纳第称为“百灵鸟”的那个“小姑娘”究竟是何人?是指他的“玉秀儿”吗?被捆的老人听到“百灵鸟”这称呼似乎没有反应,只无所谓地淡淡回答了一句:“我不明白您的话。”在另一方面,U.F.这两个字母得到了解释,是玉尔邦?法白尔的首字。玉秀儿已不再叫玉秀儿了。这是马吕斯看得最清楚的一点。一种魂飞天外似的苦恼心情把他钉在纵观全部经过的位置上。他站在那儿,好象已被目前的各种穷凶极恶的事情搞得精疲力尽,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行动的能力,他呆等着,期望能发生某种意外,任何意外;他无法整理自己的思绪了,也不知道应采取什么态度。
“无论如何,”他暗想,“如果百灵鸟就是她,我一定能看见她,因为德纳第大娘将会把她带来。到那时候,毫无疑问,必要时我会献出我的生命和血,把她救出来!任何东西都不能阻止我。”
这样过了大约半小时。德纳第似乎沉入阴险的思索中。被绑人没有动。可是,有好一阵,马吕斯似乎听到一种轻微的响声,断断续续地从被绑人那方面传出来。
忽然,德纳第粗声粗气地对被绑人说:
“听我说,法白尔先生,我现在把这话对您说也一样。”这句话仿佛要引出一段解释。马吕斯竖耳细听。德纳第继续说:“我的老婆快回来了,您不要急。我想百灵乌的确是您的女儿,您把她留在身边,我认为那也是极正常的。不过,您听我讲。我的女人带着您的信,肯定会找到她。象您刚才看见的样子,我曾叫我的女人换上衣服,为的是好让您那位小姐能跟她走,不至于感到为难。她们俩会坐在马车里,我那伙计坐在车子后面。有一辆栏杆车,套上了两匹上好的马,在侧门外的某个地方,他们会把您的小姐带去那地方。她将走下马车。我那伙计引她坐上栏杆车,我的女人回到这几对我们说,‘办妥了。’至于您那小姐,不会有人虐待她的,那辆栏杆车会把她带到一个地方,她可平平安安的待在那里,等到您把区区二十万法郎交给了我,我们立刻把她送还给您。要是您叫人抓我,我那伙计就会踢百灵鸟一脚。就这样。”
被绑人一个字也不说。停了一会,德纳第又说,“您也知道,事情很简单,不会有什么为难的事,如果您不愿为难的话,我把这话对您说。我事先告诉您,让您知道。”
他停住了。被绑人仍不出声,德纳第接着又说:“等我的老婆回来了,并对我说‘百灵鸟已在路上了’,我们就放您走,您可以无拘无束地回家去睡觉。您瞧,我们并没有什么坏心眼。”
在马吕斯的脑子里,却出现了惨不忍睹的景象。怎么!他们要绑走那姑娘,他们不把她带来这儿?这伙妖魔鬼怪中的一个要把她带去藏起来?那是什么地方? 而且万一就是她呢!并且明显就是她了!马吕斯感到他的心停止了跳动。怎么办?开枪吗?把这些恶徒全交到法律的手里吗?可是那个拿板斧的凶匪会仍然扣住那姑娘,逍遥法外,马吕斯想到德纳第的这句话,隐约感到话中的血腥味:“如果您叫人抓我,我那伙计就会踢百灵鸟一脚。”现在不仅是上校的遗嘱,也还有他的恋情,他心上人的危险,都在令他进退维谷。这种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的险恶情景仍在时时改变形势。马吕斯已有勇气来不断剖析种种最痛苦的臆测,想找出一线希望,但是一无所获。他脑子里的喧哗和那穷屋里坟墓般的寂静形成对比。
在这沉寂中,楼梯下忽然传来大门开闭的声音。被绑的人在他的绳索中动了一下。
“老板娘回来了。”德纳第说。话音还未落,德纳第大娘果然冲进了屋子,脸涨红了,呼吸急迫,喘不过气来,眼里冒着火,用她的两只肥厚的手同时捶打自己的屁股,吼道:“假地址!”与她一道去的那个匪徒跟在她后面进来,重新拿起了板斧。
“假地址?”德纳第跟着说。她又说道:“鬼也没有寻着一个!圣多米尼克街十七号,没有法白尔先生!谁也不知道他。”
她喘不过气,只好停下,然后又说道:
“德纳第先生!这老鬼让你上了当!你太诚实了,知道吗!如是我呀,一上来我就先为你,为你们把他的嘴砍成四块再说!要是他逞凶,我就活生生地把他烤熟!他应该说实话,说出那姑娘住什么地方,说出那隐藏的钱财在什么地方!如是我,我就那么办,我!难怪人家都说男人总比女人笨些!鬼也没有一个,十七号!那是十扇大车门。没有法白尔先生,圣多米尼克街!又是一路好跑,又是车夫的小费,又是什么的!我问了看门人和他的女人,那女人倒生得又漂亮又结实,可他们不知道!”
马吕斯吐了口气。玉秀儿或百灵鸟,他已不知道应该怎样称呼的那个人儿她脱险了。当他那气疯了的女人大喊大叫时,德纳第坐到了桌子上,他有好一阵子不说话,荡着他的右腿,斜眉瞪眼地瞧着小火炉发呆。
最后,他用慢条斯理的、狠得出奇的语调对被绑人说:“一个假地址!?你倒底是怎么想的?”
“争取时间!”被绑人以洪亮的嗓音大声回答。他同时一下子挣脱了身上的绳索,绳索早已断了。他仅有一条腿还被绑在床脚上。
那七个人还没来得及看明白,向他冲过去,他已钻到壁炉下面,手朝小火炉伸去,接着站了起来;这时,德纳第,他的女人,还有那七个匪徒,都全部被他吓倒,全向屋子的底里退去,惊慌失措地看着他把那发出一片凶光的、彤红的钝口凿高举在头顶,几乎可以无所不能,形象好不吓人。
法院调查戈尔博老屋谋害案件的记录时曾提到,警察进入现场后,找到一个经过特别加工的很大的苏。这种很大的苏是苦役牢里的一种非常精巧的工艺品,靠耐心在黑暗中专心制造出来为秘密活动服务的奇特产品,也就是说是一种越狱的工具。这种出自高级别的精细而邪恶的产物,在奇珍异宝中,有如诗歌里的俚语俗话。牢狱中有不少的贝弗努托?切利尼①,正如文坛上有维庸②这一类人物。在狱中受煎熬的人们渴望自由,就想方设法,用一把木柄刀,或一把破刀,有时根本没有工具,把一个苏剖开成两个薄片,并在不破坏币面花纹的情况下,把这两个薄片偻空,再在边沿上刻出一道螺旋纹,使这两个薄片能再次合拢,可以任意旋开关上,成为一个匣子。匣子里藏一条①贝弗努托(BevenutoCellim,1500—1571),意大利雕塑家及金银器皿雕刻艺术家。
②维庸(Villon,1431—约 1463)法国诗人,一生好与盗匪为伍。
表的弹簧,这条表弹簧,在仔细加工以后,可以锯断粗链环和铁条。旁人以为这苦役犯带着的只是一个苏,全错了,他带着的是自由。过后调查本案案情的警察在那穷窟窗子前面的破床下找到的正是这样一个一分为二的很大的苏。他们还找出一条蓝钢小锯,可以藏在那很大的苏里面。当时的情况极可能如下:匪徒们搜查被绑人时,他把带在身上的这很大的苏捏在手心,随后,他有一只手松了绑,就把那个苏旋开,用那条锯子切断了身上的绳索,这正好说明马吕斯观察到的那种觉察不出来的动作和轻微的声音。
他当时怕人发现,不好弯腰,因而左腿上的绳索未能切断。那些匪徒已从最初的惊慌中醒了过来。
“不用怕,”比格纳耶对德纳第说,“他还有一条腿是绑着的。他没法逃脱。我保证。是我把他那腿捆上的。”
这时被绑人提高嗓子说:
“你们这些倒霉鬼,要知道,我这条命是不值得怎么保护的。可是,如果你们认为有本事逼迫我说话,逼迫我写我不愿写的东西,说我不愿说的话 ”他揎起左边衣袖,说道:“瞧。”他同时伸直左臂,右手抓紧钝口凿的木柄,把烧烫的凿子压在赤裸的肉上。
肉被烧得哧哧作响,穷窟里立刻散发出行刑室里特有的臭味。马吕斯,吓得心惊肉跳,两退发酥,匪徒们也人人战栗,而那奇怪的老人只是脸上稍微有点紧蹙,当那块红铁向冒烟的肉中沉下去时,他好象没事似的,几乎是威风凛凛的,把他那双不含仇恨的美目紧盯着德纳第,痛苦全消隐在庄严肃穆的神态中了。
在伟岸的高尚的性格里,躯体和感官因肉体的痛苦而起反抗能使灵魂展现于眉目,尤如士兵们的哗变迫使军官露面。
“你们这群可怜虫,”他说,“不要以为我有什么比你们更可怕的地方。”他就说着把凿子从伤口里拔出来,向打开的窗户扔出去,那发红的骇人的工具连跌几个筋斗,消失在黑夜中,远远地掉在积雪中熄灭了。
那被绑人又说:
“你们想拿我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他已放弃了自卫武器。
“抓住他!”德纳第说。
两个匪徒抓住了他的肩膀,那个戴着面具、用肚子说话的人,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举起那钥匙,准备在他稍微动一下的时候,便打烂他的脑门。
这时,马吕斯听到有人在他的下面,墙脚边,轻声交谈,但因靠得大近,看不见说话的人,他们说:“只有一个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