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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本书第二部第二卷第二章。.7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当前章节:154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日子。我说,弗以伊,你去看看冰窖的那些人。公白飞已同意去比克布斯。那儿有一股极棒的力量,巴阿雷将去察看吊刑台。勃鲁维尔,那些泥瓦匠有些蔫气了,你到圣奥诺雷一格勒内尔街的会址里去为我们打听一下消息。若李,你到杜普伊特郎医院去了解一下医学院的动态。傅须埃到法院去走一趟,和那些见习生谈谈,我,负责苦古尔德。”

“全安排好了。”古费拉克说。

“没有。”

“还有什么事?”

“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什么事?”公白飞问。

“梅恩侧门。”安的拉回答说。安的拉聚神凝想了一阵,又说道:“在梅恩侧门,有些云石制造工人、画家、雕刻工场的粗坯工人。那是一伙劲头极大的自己人,但是有点忽冷忽热。我不了解他们最近出了什么事,他们想到别的事情上去了。他们冷下来了。有空就打骨牌。应当尽快去和他们谈谈,并且透彻地谈谈。他们聚会的地点在利什弗店里。从中午到一点,可以在那儿遇见他们。这一炉快熄灭的火非打些气不可了。我本来想把这事交给马吕斯去办,这人心乱,但还是个好人,可惜他不再来这里了。我们非得派个人去梅恩侧门不可。可没有人了。”

“还有我呢?”格郎泰尔说,“我不是在这儿吗?”

“你?”

“我。”

“你,去教育共和党人!你,去用主义鼓舞冷却了的心!”

“为什么不?”

“你也能做点象样的事吗?”

“我的确潦潦草草有这么一点雄心大志。”格郎泰尔说。

“你一点信仰也没有。”

“我信仰你。”

“格郎泰尔,你愿为我帮个忙吗?”

“帮任何忙都可以。替你擦皮鞋都行。”

“那么,请你不要管我们的事。去喝你的苦艾酒吧。”

“你太不识抬举了,安的拉。”

“你会是去梅恩侧门的人!你会有这能耐!”

“我有能耐走过格雷街,穿过圣米歇尔广场,从亲王先生街斜穿过去,进入伏吉拉尔街,走过加尔默罗修道院,转到阿萨斯街,到达寻午街,把军事委员会抛在我身后,跨过老瓦厂街,步上大路,沿着梅恩大道走去,越过侧门,井走进利什弗店里去。我有能耐于这些。我的鞋就有这能耐。”

“你也大约认识利什弗店的那些同志吗?”

“不多。我们谈话都是‘你,来‘你,去的罢了。”

“你打算和他们说些什么呢?”

“谈罗伯斯庇尔呀,这还用问!谈丹东。谈主义。”

“你!”

“我。你们对我大不公道了。我来了劲以后,可一点也不会含糊,我读过普律多姆①的著作。我知道《民约》②。我能背诵我的《二年宪法》。‘公民的自由终止于另一公民自由的开始。’难道你以为我是个傻瓜吗?我抽屉里还有一张旧指券③呢。人的权利,人民的主权,见鬼吧!我甚至有点阿贝尔①。主义的倾向。我还可以一连六个钟头,手里拿着表,翻云覆雨地大谈一通。”

“严肃点。”安的拉说。

“我本来是一本正经的。”格朗泰尔园答说。安的拉思考了几秒钟,作出了一个下定决心的手势。

“格郎泰尔,”他沉重他说,“我同意让你去试一试。你去梅恩侧门就是。”

格朗泰尔本来佐在挨近缨尚咖啡馆的一间带家具出租的屋子里。他走出去,五分钟后,又回来了。他回家去收拾了一下,穿上了一件罗伯斯庇尔式的背心。

“红色的。”他走进来,眼睛盯着安的拉说。接着他便一巴掌猛地打在他自己的胸膛上,按住那件背心鲜红的两只尖角。

他又走上去,凑在安的拉的耳边说:

“你放心。”他抓起他的帽子,猛扣在头上,走了。

十五分钟过后,缪尚咖啡馆的那间后厅已经走空。ABC的朋友们社的成员全都各走一处,去干自己的事了。负责苦古尔德社的安的拉最后才走。艾克斯的苦古尔德社的成员有一部分那时已来到了巴黎,他们常在伊西平原上一处废弃了的采石场开会,在巴黎,这种废弃了的采石场本是很多的。

安的拉一面朝这聚会的地方走去,同时也全面思考着当时的势态。形势的严重是显而易见的。事态有如某些潜伏期中的社会病所呈现的症状,当它笨重地向前推进时,稍稍出点岔子就能阻挡它的进展,搅乱它的步伐。这便是由摧毁和建设产生的一种现象。安的拉展望前程,在未来幽暗的下摆里面,隐约望见了一种恍榴闪光的晃荡。谁知道?也许机会临近了。人民再度执掌大权,何等美好的景象!革命再次庄严地拥有法兰西,并且对人类说:“且看明日更加辉煌!”安的拉心中感到高兴。炉膛正在烧起来。这时,安的拉那一小撮火药似的朋友正奔赴巴黎各处。他有公白飞的透彻的哲学辩才,弗以伊的世界大同的热情,古费拉克的干劲,巴阿雷的笑声,让?勃鲁维尔的苦闷,若李的见低,博须埃的夸张飞扬,这一切,在他头脑里形成一 种从四面八方同时引起大火的电光。人人都在做事。效果一定会随毅力而来。前景可观。这又使他想到了格朗泰尔。他想道:“等等,梅恩侧门离我要走的路不远。我何不到利什弗店里去走一下呢?正好去看看格朗泰尔在做什么,看他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安的拉到达利什弗店时,伏吉拉尔的钟楼正敲一点,他推开门,走进去,交叉起两条胳膊,让那两扇门折回来抵上他的肩头,瞧着那间满是桌椅、人①普律多姆(Prudhornme),领导当时巴黎革命的一个新闻记者。

②《民约》(LeCOntratsocial),卢梭的著作。

③指券(assignat),一七八九年至一七九七年在法国流通的一种有国家财产作担保的证券,后当通货使用。

①阿贝尔(Hebert,1799—1887),法国的法学家和保守派国家活动家,奥尔良党人,议会议员(1834—1848).一八四一年起是王家法庭的首席俭查官,曾任司法大臣。一八四九年成为立法议会议员。

和烟雾的厅堂。从烟雾里传来一个人大声说话的声音,正被另一个声音所打断,格朗泰尔正在和他的一个对手针锋相对,唇枪舌剑。格朗泰尔和另一张脸对坐在一张圣安娜云石桌子的两边,桌上撒满了麸皮屑和骨牌,他正用拳头敲那云石桌面,下面就是安的拉所听到的对话:“双六。”

“四点。”

“猪!我没有了。”

“你死定了。两点。”

“六点。”

“三点。”

“老幺。”

“由我出牌。”

“四点。”“不好。”“你出。”“我大错特错。”“你出得好,”“十 五点。”“再加七点。”“这样我就是二十二点了。(若有所思。)二十二!”

“你没有料到这张双六吧。我一上来先出了张双六,局面就火不相同了。”

“还是两点。”

“老幺”“老幺!好吧,五点。”“我没有了。”“刚才是你出牌吧,是吗?”“是的。”“白板。”“他运气多好!啊!你真走运!(出了好一 会神。)两点。”

“老幺。”“没有五点,也没有老么。活该倒霉。”“清了。”“狗杂种!”

第二卷爱潘妮

一百灵场

马吕斯曾把沙威引向那次谋害案的现场,并看到了出人意料的结果。但是,正当沙威把他那群俘虏押送到三辆马车里,还未离开那座破房子时,马吕斯就已从屋子里跑走了。当时已是夜里九点钟。马吕斯去古费拉克住的地方。古费拉克已不是拉丁区固定的住户,为了一些“政治原因”,他早已搬到玻璃厂街去住了,这一地区,是当时那些容易发生暴乱的地段之一。马吕斯对古费拉克说:“我到你这儿来过夜。”古费拉克把他床上的两条被子抽出了一条,摊在地上说:“请吧。”

第二日早上七点,马吕斯又回到那破房子,向布贡妈付了房租,结清帐目,找人来把他的书籍、床、桌子、抽斗柜和两把徽子装上一辆手推车,也没有留下新地址就离开了那里,因此,当沙威一早跑来问马吕斯有关昨晚那件事时,他只听到布贡妈回答了一声:“搬走了!”

布贡妈深信马吕斯难免是昨晚被抓那些匪徒的同伙。她常与附近那些看门的妇人嚷道:“谁能想到?一个小伙子,看上去,你还以为是个姑娘呢!”有两个原因让马吕斯匆匆搬走。首先,他在那所房子里见到了社会上的一种丑恶面貌:一种比有钱的坏人更甚的丑恶的穷坏人的面貌,把它那最令人难堪、最暴虐的全部发展过程如此近的呈现在他的面前,他目前已对这地方有了很强烈的反感,其次,他不愿被别人裹挟着走,在那必然将接踵而来的任何控诉书上去出面揭发德纳第。

沙威猜测这年轻人因为害怕而逃避了,或是在那谋害行为发展时,他甚至可能并没有回家,沙威曾千方百计想要把他找出来,但没能成功。

一个月过去了,接着又是一个月。马吕斯一直住在古费拉克那儿。他从一个常在法院接待室里进出的实习律师口里听说德纳第已入了监狱。马吕斯每星期一送五个法郎到拉弗尔斯监狱的管理处,托人转交德纳第。

马吕斯没钱,就向古费拉克借那五个法郎。向人借钱,这还是他平生第一次。这五个到时必给的法郎,对出钱的古费拉克和收钱的德纳第两方面都成了一个谜。古费拉克常想:“这到底是给谁的呢?”德纳第也常间自己:“这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马吕斯心中也万分苦恼。一切又重新坠入云里雾里了。他眼前又成了一 片黑暗,他的日子又重新陷在那种摸不透的疑团中。他心爱的那个年轻姑娘,似乎是她父亲的那个老人,这两个不相识的人在这世上唯一使他关心、唯一 使他的希望有所寄托,他俩曾从黑暗中、在咫尺之间偶然在他眼前再现了一 下,正当他自己认为已把他们抓住时,一阵风又把这两个人影吹散了,没有一点真实的火星从那次最惊心动魄的冲突中迸射出来。也无法作任何猜测。连他自己以为知道了的那个名字也落空了。玉秀儿绝对不是她的名字。而百灵乌又只是一个别名。又应当怎样去看待那老人呢?难道他真的不敢在警察面前露面吗?马吕斯又回想起先前在残废军人院附近遇见的自发工人。现在看来,那工人和白先生很可能是同一个人。那么,他要经常变换装柬吗?这人,有他勇敢可敬的一面,也有他扑朔迷离的一面。他为什么不叫救命?他又为什么要逃走?他到底是不是那姑娘的父亲?最后,难道他真的就是德纳第自以为认出的那个人吗?德纳第认错了吧?疑团纷坛,无从解答。所有这一切,却也丝毫无损于卢森堡公园里那个年轻姑娘所具有的那种仙女似的魅力。马吕斯心碎神伤满腔爱欲,却又极目茫茫。他被推着,拉着,结果动弹不得,一切又彻底幻灭了,只剩下一片痴情,而且连痴情的那种刺激本能和启发人急智的力量也失去了。在通常情况下,我们心里燃烧的那种火焰也稍稍能照亮我们的眼睛,向体外多少发射一点能起作用的微光。马吕斯,却连恋爱的那种轻轻的建议也都听不见了。他从来不作这样的打算:假如我到那个地方去看看呢?假如我这样去试试呢?他已无法再称为玉秀儿的她当然还活在某个地方,却没有任何东西提醒马吕斯应该朝哪个方向去寻找。他现在的生活可以概括为这么一句话:自信心已完全消失在一种穿不透的愁雾中了。他一直抱着与她重逢的心愿,可是他已不再存这种希望了。

最惨的是贫困又来临了。他感到这股凉气已紧靠在他身边,紧靠在他背后。长期以来在那些苦恼的日子里,他早已中止了他的工作,而中止工作正是最危险不过的,这是一种习惯的消逝,容易抛弃而难于抓回的习惯。

尤如适量的镇静剂,一定程度的梦想,是好的。它可以使人在工作中发烧、甚至发高烧的神智得到安息,并从心灵上产生一种柔和清凉的气息,来修整思想的粗糙形象,弥补这儿或那几的漏洞和缝隙,连接段落,并打磨想象的棱角,但过分的梦想能使人沦落下沉。从事精神工作的人让自己彻底从思想掉人梦想,必遭不幸!他自以为进得去就随时出得来,并认为这两者之间没有什么区别。他想错了!

思想是智力活动,梦想是妄念活动。以梦想代替思想,就是把毒物和食物混为一谈。我们知道,马吕斯正是从这里开始的。狂热的恋情忽然出现,并把他推到了各种无目的和无基础的幻想中。他出门仅仅为了去胡思乱想。缓慢的浸染,喧哗而淤积的深渊,并且,随着工作的递减,需要增加了,这是一条规律。陷入梦想状态的人当然是不节约、不振奋的,懈怠的精神经受不了紧张的生活。坏处或好处都在这种生活方式中,如果慵懒固然有害,那么慷慨却是健康和善良的。但是不劳动的人,穷而慷慨,那是不可救药的。财源枯竭,花费猛增。

这是一条走向绝境的下坡路,在这点上,最诚实和最稳重的人也能跟最软弱和最邪恶的人一样往下滑,一直滑到两个深渊中的一个里去:自杀或犯罪。

经常出门去胡思乱想的人总有一天会出门去跳河。

过分的梦想能使我们变成艾斯库斯或利勃拉①这类人。马吕斯眼望着那个望不见的心上人,脚却在这条下坡路上一步步慢慢地往下滑。我们刚才描写的这种情况,看来似乎奇怪,其实是真实的。那个形象不在眼前却在心底的黑暗处发出光辉,它越消逝,就越明亮,愁闷阴郁的灵魂老看见这一点光明飘在天边,这是内心的沉沉暗夜中的一点星光。她,已成了马吕斯整个心灵的依托。他不再思考别的事情了,他昏昏沉沉地感到他那身旧衣服已不可能再穿了,那身新的也变旧了,他的衬衣破了,帽子破了,靴子破了,也就是说,他的生命也破烂了。他常暗自想:“只要我能在死之前再见她一面!”

①艾斯库斯(Ecousse)和利勃拉(Llbta.).当时两个年轻诗人,七月革命时曾参加巷战;一八三二年他们在一出戏剧演出失败后自杀。

给他留下的唯一甜美的念头,就是她曾爱过他,她的眼睛已向他流露了这一心事,她虽不认识他,却了解他的心,或许现在在她所在的地方,无论这地方多么神秘,她仍爱着他哩。谁知道她不也在想他,正如他想她呢?每一颗恋爱的心都有这么一种不可言喻的时刻,在只有理由感觉痛苦的情况下,却又会隐约感到一种欢悦心情的惊扰。他心里有时想道:“这是由于她的思想向我飞来了!”然后他又加上一句:“我的思想也应当能向她飞去。”这种幻想,这种使他过后频频默认的幻想,果然在他的心灵里倾注了一 种类似希望之光。他时断时续地,尤其在那易使人苦苦思索并感到怅惘的夜晚,拿起一叠白纸,专把爱情灌人他头脑里的一些最纯洁、最空洞、最超越的梦想随意写上去。他称这为“和她通信”。不应认为他的理智是紊乱的。正相反,他虽失去了从事工作和向着一个固定目标循序前进的能力,但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通达和正直。马吕斯常以沉静、现实、奇异的眼光看待他眼前的事物,形形色色的人与事,他对一切,常以诚实的失落心情和天真的无私态度作出中肯的评价。他的判断,几乎甩开了希望,高超而出众。

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中,任何事物都逃不过他,瞒不了他,他时时在发现人生、人类和命运的底蕴。这是一个由上帝赋予的经得起爱情和苦难的灵魂,它哪怕在煎熬中也依然是快活的!凡是未曾在这双重的光里观察过世事和人心的人,都可以说是什么都没有看真切,什么都看不懂的。

在恋爱和痛苦中的心灵是处于卓越的状态中的。

一天又一天过去了,但没有任何一点新的发现。他只觉得剩下来要他去度过的凄凉日子随时都在缩短。他似乎已清楚地望见那无底深渊边上的峭壁。

“怎么!”他常这样想,“难道在这之前,我就不会再遇见她了!”

人们沿着圣雅克街往上走,走过侧门,再向左顺着从前的那条内马路往前走一段,就到了健康街,接着就是冰窖,在离哥白兰小河很近的地方,人们会见到一块空地,在围绕巴黎的那种漫长而枯燥的环城马路一带,是唯一 能够吸引鲁伊斯达尔①坐下来的地方。

那地方散发着一种无以名状的淡淡的情趣,一片青草地,上面有几根拉紧的绳索,迎风晾着一些旧衣破布,菜地边有所路易十三时代的古老庄园,巨大的屋顶上开着五光十色的顶楼窗,歪斜朽烂的木栅栏,白杨树丛中有个小池塘,几个妇女笑语喧哗,往远处看,能望见先贤词、聋哑院的树,军医学院黝黑低矮,怪诞,有趣,美不胜收,在更远处,有圣母院钟塔的严峻的方顶。

这地方很值得一看,却谁也不来看这地方,一刻钟里难得有一辆小车和一个赶车人走过。

马吕斯一次独自闲荡,偶然走到这地方的小池边。这天,路上恰巧有个过路人。马吕斯多少有点被这里近似乡野的趣味所感动,他问那过路人:“这地方叫什么名字?”

过路人回答:“百灵常”他接着又说了一句:“乌尔巴克杀害伊夫里的那个牧羊姑娘,就是这地方。”

①鲁伊斯达尔(Ruysdael,1629—1682),荷兰风景画家。

但是“百灵”这两个字一出口,马吕斯就什么也听不见了,在神不守舍的情况下,一两个字足以使那种急速凝结状态出现。所有思想突然紧围着一 个念头,再不能察觉任何其他事物了。在马吕斯的断肠深处,百灵鸟早已代替了玉秀几的名字。他在那种鬼迷心窍的痴情中,呆头呆脑地对自己说:“嘿!这是她的地方。我一定能在这地方找到她的住处。”

这是荒唐的念头,然而却不可抗拒。从此他每天必去百灵常二监狱萌生的罪胎沙威在戈尔博老屋中的胜利看上去仿佛很全面,其实不然。首先,也是他的主要担忧,当时沙威并没使那俘虏成为俘虏。那个溜掉的受害人比那些谋客人更可疑,这个人,匪徒对他既然那么看重,对官方来说,也应当同样是一种奇货吧。

其次,巴纳斯山也从沙威手中漏掉了。他得另找机会来收拾这个“香扑扑的妖精”。当时爱潘妮在路边大树底下望风,巴纳斯山碰见了她,就把她带走了,他宁肯和姑娘调情,也不肯跟老头们找油水。幸亏如此,他才得以逍遥法外。至于爱潘妮,沙威派人把她“钉”往了,这可算不上什么安慰。爱潘妮和阿兹玛一道,都进了玛德奕内特监狱。

最后,从戈尔博老屋押往拉弗尔斯监狱的路上,那些主犯中的一个,铁牙,不见了。谁都不知道是怎么搞的,警察和卫队们都不知所云,他化成了一缕烟,他从手铐里滑脱了,他从车缝里流掉了,马车开了口,他溜了,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知道到监狱时,铁牙逃了。那里面有仙人的法术或是警察的手法。铁牙能象一片雪花融进水里那样融化在黑夜里吗?这里有没有警察方面的配合呢?这人是不是与混乱和秩序两方面都有关连的哑谜呢?难道他是犯法和执法的共同核心吗?这个斯芬克司是不是两只前爪踏在罪恶里,两只后爪踏在法律里呢?沙威一点也不承认这种混淆是非的说法,如果他知道有这两面手段,他浑身的汗毛都会竖立起来,在他的队伍里也还有其他一些侦探,是他的下级,旦警务方面的各种秘密却比他知道得多些,铁牙正是那种能成为一个非常好的警察的匪徒。在偷梁换柱的伎俩方面能和黑暗势力建立起如此紧密的关系,这对盗窃来说,是极好的,对警务来说也是极可贵的,这种双面歹徒是有的。无论如何,铁牙沓无踪迹了。沙威对这件事,急躁甚过惊讶。

至于马吕斯,“这个胆小的傻小子律师”,沙威却不大在意,连他的名字都忘了。并且,一个律师算啥,律师是任何时候都能找到的。不过,这家伙真就是个律师吗?

审讯开了个头。

判官觉得在猫老板匪徒那一伙中间,有一个人可以不必坐牢,这样做有好处,希望能从他那里探到一点口风。这人就是普吕戎,小银行家街上的那个长头发。他们把他放在查理大帝院里,狱监们都睁大眼睛盯住他。

普吕戎这个名字,在拉弗尔斯监狱里是大家记得的。监狱里有一座丑陋不堪的所谓新大楼院子,行政上称这为圣贝尔纳院,罪犯们却称为狮子沟,这院里有一道生锈的旧铁门,通向原拉弗尔斯公爵府的礼拜堂,后来这里改为囚犯的宿舍。在这门的左边附近,有一堵高齐屋顶、布满了鳞片和扁平苔藓的石墙,十二年前,在那墙上还能见到一种堡垒形的图像,是用钉子在石头上胡乱刻画出来的,下面签了这样的字:普吕戎,一八一一。这个一八一一年的普吕戎是一八三二年的普吕戎的父亲。这个小普吕戎,我们在戈尔博老屋谋害案里只随便看过一眼,他是个特别狡猾、极其干练、外表憨厚、焦眉烂眼的健壮小伙子。正因为这股憨气,判官才放了他,认为把他放在查理大帝院里比关在隔离牢房里会更有用些。

囚犯们并不因受到法律的控制便互不往来。他们还不至为这点小事就畏手畏脚。因犯罪而坐牢并不妨碍他再犯罪。艺术家已有一幅油画陈列在展览馆里,他照常可以在他的工作室里再创一幅新作。

普吕戎好象已被监狱关傻了。人们有时看见他在查理大帝院里,一连好几个小时呆立在小卖部的窗子前,象个白痴似的一直望着那块肮脏的价目表,从最初的“大蒜,六十二生侗起直念到最后的“雪茄,五生侗。要不,他就不停地发抖,磕牙,说他在发烧,并问病房里那二十八张床是否有一张空的。

在一八三二年二月的下半个月里,忽然,人们一下子发现普吕戎这瞌睡虫,通过狱里的几个杂工,而且,不是用他自己的名义,用他三个伙伴的名义,办了三件不同的事,总共用了他五十个苏,这是一笔非同寻常的费用,引起了监狱警务班长的注意。

经过调查,参考了张贴在犯人会客室里那张办事计费表并加以研究之后,终于知晓了那五十个苏是这样分配的:三件事,一件是在先贤词办的,十个苏;一件是在军医学院办的,十五个苏;一件是在格勒内尔侧门办的,二十五个苏。最后这一笔钱是计费表上最高的数字。同时,先贤词、军医学院和格勒内尔又正是三个相当凶狠的后门贼所住的地方,一个叫克吕伊丹涅,又叫皮查罗,一个叫光荣,是个被释放了的昔役犯,一个叫拦车汉子,这次发生的事又把警察的目光引向了他们,普吕戎送出去的那些信不是按地址传递,而是交给一些在街上守候的人,因此警察推测那里面一定有些胡作非为的秘密通知。加上其他一些犯罪迹象,他们就把这三个人抓了起来,并以为普吕戎的所有鬼计都已被挫败。

大约在采取这些行动以后一星期左右,一个晚上,一个巡夜的看守,在巡查新大楼下层的宿舍并正要把他的栗子扔进栗子箱时——这是当时用来确保看守们严格执行任务的方法,每一小时都应有一个栗子落进钉在每个宿舍门口的那些箱子里——那看守从宿舍的窥视孔里看见普吕戎正弯腰曲腿地坐在床上,借着墙上的烛光在写什么。守卫跑进去,把普吕戎送到黑牢房里关了一个月,但是没有找到他写的东西。警察便无法掌握其他情况。

有一件事却是确定无疑的:第二天,一个“邮车夫”从查理大帝院里被抛向天空,飞过那座六层大楼,落在大楼另一面的狮子沟里了。囚犯们所说的“邮车夫”,是一个用艺术手法揉成一团,送到“爱尔兰”去的面包团子;所谓送到爱尔兰,就是越过牢房的房顶,从一个院子抛到另一个院子。(词源学:越过英格兰,从一个陆地到另一个陆地,爱尔兰。)总之,面包团落到了那个院子里。拾起面包团的人,把它切开,就能在里面找到一张写给那院子里某个囚犯的纸条;发现这纸条的,如果是个犯人,就把它转到指定地点;如果是个守卫,或是一个被暗中收买了的犯人,也就是监狱里所说的绵羊和苦役牢里所说的狐狸,那纸条就会被送到管理处,转给警察。

这一次,那邮车夫抵达了目的地,尽管收信人当时正在“隔离”期。那收信人正是巴伯,猫老板的四巨头之一。

那邮车夫裹着一条卷好的纸,上面只有两行字:“巴伯,卜吕梅街有笔好做的生意。一道对着花园的铁栏门。”这便是普吕戎在那天晚上写的东西。尽管有无数的男搜查人员和女搜查人员,巴伯终于想到办法把那纸条从拉弗尔斯监狱送到他的一个被囚在妇女救济院的“相好”手里,这姑娘又把那纸条转到一个她认识的叫马浓的女人手里,后者已受到警察的密切跟踪,但还未逮捕。这个马侬,读者已见过她的名字,我们以后还会谈到她和德纳第一家人的关系,她通过爱潘妮,能在妇女接济院和玛德栾内特监狱之间起桥梁作用。

正在这时,在指控德纳第的案件里,由于有关他的两个女儿的那部分缺乏证据,爱潘妮和阿兹玛就都被释放了。

爱潘妮出狱时,马浓在玛德栾内特的大门外悄悄地等候她,把普吕戎写给巴伯的那张纸条给了她,派她去把这件事“弄清楚”。

爱潘妮去卜吕梅街,看清了那铁栏门和花园,细察了那栋房子,窥探了几天,然后到钟锥街马依家里,递给她一块饼干,马侬又把这饼干送到妇女救济院巴伯的相好手中。一块饼干,对监狱中的象征暗号来说,就是“没有办法。”

因此,不到一周,巴伯和普吕戎,一个正去“受教训”,一个正受了训回来,两个人在巡逻道上碰上了。普吕戎问:“怎样了,卜街?”巴伯回答:“饼干。”普吕戎在拉弗尔斯监狱里制造的罪胎就这样流产了。

这次堕胎还有下文,不过和普吕戎的计划完全无关。我们今后再谈。

我们常常会在想接这一根线的时候,搭上了另一根线。

三马白夫公公的奇遇

马吕斯已不再拜访任何人,不过他有时会碰见马白夫公公。这时,马吕斯正顺着一种暗淡凄冷的阶梯慢慢往下走。我们不妨把这种阶梯称之为地寄子阶梯,它把人们带到那暗无天日、只听到幸福的人群在自己头上走动的地方,当马吕斯这样慢慢往下走时,马白夫先生也同时在他那面往下走。

《柯特雷茨附近的植物图说》已彻底卖不出去了。靛青的试种,由于奥斯特里茨的那个小园子里阳光不足,也毫无成效。马白夫先生在那里只好种些性喜阴湿的稀有植物,但他并不灰心。他在植物园里获得一角光照与通风都很好的地方,用来“自费”试种靛青。为了搞这试验,他把《植物图说》的铜版全抵押在当铺里。他把每天的早餐削减到两个鸡蛋,其中一个留给他那年老的女仆,他已十五个月没付给她工资了。他的早餐常常是一日中唯一 的一餐,他失去了那种孩子气十足的笑声,他变得阴郁了,也不再接待朋友。好在马吕斯也不想急着去看他。有时,马白夫先生去植物园,他和马吕斯会在医院路上迎面走过。他们相互并不交谈,只愁眉不展地相互点个头罢了。真伤心啊,穷苦竟能让人忘旧!往日是朋友,如今成路人。

书店老板鲁瓦约尔已经死了。马白夫先生认识的仅只是他自己的书籍、他的园子和他的靛青,这是他的幸福、兴趣和希望所呈现的三个形象,这已足够他生活了。他常对自己说:“等我把那蓝色团子做成的时候,我就有钱了,我要把我的那些铜版从当铺里赎回来,我要天花乱坠地把我那本《植物图说》多推销一些,敲着大鼓,在报纸上登广告,我就可以去买一本皮埃尔?德?梅丁的《航海艺术》了。我知道什么地方能买到,一五五九年版带木刻插图的。”目前,他每天去培育那方靛青地,晚上回家浇他的园子,读他的书。马白夫先生这时年近八十了。一天傍晚,他遇到一件奇事。

他那天大白天就回了家。体力日渐衰弱的普卢塔克妈妈正病倒在床上。

他晚餐时,啃了一根还剩一点肉的骨头,又吃了一片从厨房桌子上找到的面包,然后出去坐在一条横放的界石上面,这是他在花园里用来作长凳的。

按老式果园的布局,在这条长凳近旁,立着一个高大的圆顶柜,它的木条、木板都已很不完整,下面是兔子窝,上面是果子架,兔子窝里没有兔子,果子架上却还有几个苹果。这是剩下的过冬食物。

马白夫先生戴上眼镜,手里捧着两本心爱的书在翻阅,这两本书不但是他喜欢的,对他那样年龄的人来说,更严重的是那两本书常令他心神不安。他那怯懦的天性原已使他在某种程度上接受了一些迷信思想。那两本书中的一本是德朗克尔院长的名著,《魔鬼的多变》,另一本是米托尔?德?拉鲁博提埃尔的四开本,《关于沃维尔的鬼怪和皮埃弗的精灵》。他的园子在从前正是精灵不断出没的地方,因而那后一本书更让他感到有兴趣。暮色的余晖正开始把上面的东西变白,下面的东西变黑。马白夫公公一面读书,一面从他手中的书本头上望着他那些花木,其中给他最大慰藉的是一株绚丽夺目的山踯躅,四夭的干旱日子刚过去,热风,烈日,没有一滴雨,枝头下垂着,花朵蔫了,叶子掉了,一切都需要水灌溉,那棵山踯躅看上去显得特别惟淬。和某些人一样,马白夫公公也认为植物是有灵魂的。老人在他那块靛青地里劳动了一整天,已精疲力尽了,可他仍站了起来,把他的两本书放在长凳上,弯着腰,摇晃着,一直走到井边,但他抓住铁链想把它提高一点,以便从钉子上取下来也做不到了。他只好转回来,凄切地抬头望着星光闪烁的天空。暮色中有那么一种肃穆的气氛,它能把人的痛苦压迫在一种无以名状的凄清和永恒的喜悦下。看来这一夜又将和白天一样干燥。

“到处是星星!”那老人想道,“一丝云彩也没有!一滴水也没有!”他的头抬起了一会儿,又落在了胸前。他然后又把头抬起,望着天空嘀咕:“下点露水吧!可怜可怜众生呀!”他又试了一次,想把井上的铁链取下来,但是气力不济。正在这时,他听见一个人的声音说道:“马白夫公公,要我来为您浇园子吗?”同时,竹篱中发出一种响声,似乎有什么野兽穿进来了,他看见从杂草丛里走出一个瘦长的大姑娘,她站在他面前,大胆地望着他。与其说象个人,这东西倒不如说象刚从暮霭中显现出来的一种形象。

马白夫公公本来很容易受惊,而且,我们说过,很容易害怕的,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她一个字,那个若隐若现的精灵已在黑暗中取下铁链,把吊桶抛下去,接着又提起来,灌满了洒水壶,老人这才看见那影于是光着脚的,穿一条破旧裙子,在花畦中来回奔走,把生命洒向她的四周。从洒水壶莲蓬里喷出来的水洒在叶子上,使马白夫公公心里充满了欢乐。他似乎觉得现在那棵山踯躅感到幸福了。

第一桶浇完了,那姑娘又提取第二桶,然后又第三桶。她把整个园子全浇遍了。她那全身浓黑的轮廓在小道上走来走去,两条瘦骨嶙峋的长胳臂上飘着一块丝丝缕缕的破烂披肩,看上去,真说不出有那么一股蝙蝠味道。

当她浇完了水,马白夫公公满含眼泪走上前去,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说:“上帝保佑您,您是一个天使,您竟这样爱惜花朵。”

“不,”她回答说,“我是鬼,可做鬼,我并不在乎。”那老人本来就没有等她回答,也没听见她的回答,就又大声说:“可惜我太不好了,太穷了,对您一点也不能有所帮助!”

“您能帮助我。”她说。

“是吗?”

“把马吕斯先生的地址告诉我。”老人一点也不明白。

“哪个马吕斯先生?”

他翻起一双白豪蒙的眼睛,似乎在搜寻什么逝去的往事。

“一个年轻人,前些日子常到这儿来的。”马白夫先生这才回忆起来。

“哦!对 ”他大声说,“我知道您的意思了。等等!马吕斯先生 男爵马吕斯?彭眉青,是吧!他住在 他已不住在 糟糕,我不知道。”

他一面说,一面弯下腰去理那山踯躅的枝条,接着又说道:“有了,我现在想起来了。他时常走过那条大路,往冰窖那面走去。落须街。百灵常您到那一带去找。很容易遇见他。”

等马白夫先生直起身子,一个人影也没有了,那姑娘不见了。他的确有点儿害怕。

“说实话,”他想,“如果我这园子没有浇过水,我真会以为是遇见鬼了呢。”一个小时过后,他躺在床上,可这念头又回到他的头脑里,他快要人睡了,也就是思想如寓言中所说的为飞过海洋而变成鱼的鸟似的,逐渐化为梦境,进入迷离的梦乡,这时,在朦胧中他自言自语道:“的确,这很象拉鲁博提埃尔说过的那种精灵,真是个精灵吗?”

四马吕斯的奇遇

在“鬼”造访马白夫公公的几天过后,一个早晨——星期一,马吕斯为德纳第向古费拉克借五个法郎的那天——马吕斯把那五法郎放进口袋,决定在交给管理处以前,先去逛一会儿,希望能回家后好好工作。他经常是这样的。一起床,就坐在一本书和一张纸面前,随意涂上几句译文。他这段时间的工作是把两个德国人的一场著名争论,甘斯和萨维尼的不同观点译成法文,他看看萨维尼,又看看甘斯,读上几行,试着译一行,不行,他总看见在那张纸和他自己之间有一颗星,于是他离开座位站起来说道:“我出去走走,回来就能顺利工作了。”他去了百灵常到了那儿,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愿见那颗星,也比任何时候都更不愿见到萨维尼和甘斯了。

他回到家里,想再继续工作,但一点也办不到,即便是断在他脑子里的一根线索,也没法连起来,于是他说:“我明天再也不出去了。那会妨碍我工作。”但是他没有一夭不出门。

他的住处,与其说是古费拉克的家,还不如说是百灵常他的真正的住址是这样的:健康街,落须街口过去第七棵树。

那天早晨,他走出了第七棵树,去坐在哥白兰河边的石栏上。

一道欢乐的阳光正穿过那些通体透亮的新长出的树叶。他在想念“她”。他的想念逐渐又转为对自己的责备,他痛苦地想到自己被懒惰——心灵麻痹症所控制,想到自己的前途越来越黑暗,几乎连太阳也看不见了。这时他内心有着一种连独白也算不上的朦胧想法,由于他的内心活动已极细弱,就连自暴自弃的力量也丧失了,在这种愁肠百结的怅惘中,他感受了自然界的种种活动,他听到在他的后面,他的下面,哥白兰河两岸传来了洗衣妇的捣衣声,他又听到鸟儿在他上面的榆树枝头啘啭吗唱。一方面是自由、自我陶醉和长了翅膀的悠闲之声,另一方面是劳动的声音。这一切唤起了他的深深感慨,几乎使他陷入沉思,这是两种快乐的声音。

他正这样毫无办法地出神时,突然听到一个人的声音在说:“嘿!他在这儿。”他抬起眼睛,认出了那人就是有天早上到他屋里来的那个穷姑娘,德纳第的大女儿,爱潘妮,他现在已知道她的名字了。说来也奇怪,她显得更穷,却也漂亮些了,这好象是她根本不能同时迈出的两步。但她确实已朝着光明和苦难两方面完成了这一双重的进步。她光着一双脚,穿一身烂衣服,仍是那天那么坚决地走进他屋子时的那样子,不过她的破衣裳又多穿了两个月,洞更大了,烂布片也更脏了。仍是那种沙哑的声音,仍是那个因风吹日晒而又黑又皱的额头,仍是那种放肆、散漫、浮躁的目光。而她最近受过的监狱生活,又在她那蒙污受难的相貌上加了一种说不出的让人见了心惊胆颤的东西。

她头发里有些麦秆皮和草屑,但不象那个受了哈姆莱特疯病传染而疯狂了的奥菲利姬,而是因为她曾在某个马厩的草堆上睡过觉。

尽管如此,她仍是美丽的。呵!青春,你真是颗璀灿的星星。这时,她已走到马吕斯眼前,萎黄的脸上略带一丝喜色,并稍露一点笑容。

她好一阵子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终于把您找着了!”她张望着这样说,“马白夫公公说得对,是在这条大路上!我把您找得好苦哟!要是您知道就好了!您知道了吧?我在黑屋子里被关了十五天!他们又把我放了!看见我身上啥也没有,况且我还不到受关押的年龄!还差两个月。呵!我把您找得好苦哟!已找了六周。您已不住在那边了吗?”

“不住那边了。”马吕斯说。

“是呵,我知道。就为了那件事。是叫人难受,那种抢劫的事。您就搬走了。怎么!您为何要戴一顶这么旧的帽子?象您这样一个青年,应该穿漂亮衣服才对。您知道吗,马吕斯先生?马白夫公公叫您男爵马吕斯什么的。您不会是什么男爵吧。男爵,那都是些老东西,他们在卢森堡公园中闲逛,全待在大楼前面,太阳最好的地方,还看一个苏一张的《每日新闻》。有一 次,我给一个男爵送一封信去,他便是这样的。他已活了一百多岁了。您说,您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马吕斯没有回答。

“啊!”她接着说,“您的衬衣上破了个洞。我得来帮您补一补。”她又继续往下说,但脸上的表情渐渐沉郁了。

“您见了我好象不高兴似的。”

马吕斯不开腔,她也沉默了一阵,继而又大声说:“可是只要我乐意,我就一定能使您高兴!”

“什么?”马吕斯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啊!您对我一向是说‘你’的!”她接着说。

“好吧,你这话什么意思?”她咬着自己的下嘴唇,似乎有些犹豫不定,内心在作斗争。最后,她好象拿定了主意。

“没有关系,怎么都可以。您老是这样愁眉不展,我要您快活。不过您得答应我,您一定要笑。我要看见您笑,并且听您说:‘好呀!太好了。’可怜的马吕斯先生!您知道!您从前给我许过愿,无论我要什么,您都愿意给我 ”“对,你说吧!”

她定睛看着马吕斯,对他说:

“我已找到了那个住址。”马吕斯脸色苍白。他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心里。

“什么住址?”

“您要我找的那个住址!”她又好象用尽全身的力气似的补上一句:“就是那个 住址。您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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