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马吕斯结结巴巴地说。
“那个小姐的!”说完这句活,她长长叹息了一声。
马吕斯从他坐着的石栏上跳了下来,紧紧抓住她的手:“呵!大好了!快带我去!告诉我!随你向我要什么!在什么地方?”
“您跟我来,”她回答,“在哪条街,住几号,我都不清楚,那完全是另一个地方,不在这一边,但是我认得那栋房子,我带您去。”她缩回了她的手,用一种旁人听了会觉得苦恼,却又绝不会影响到马吕斯的兴奋的语气接着说:“呵!瞧您有多么高兴!”一阵阴云掠过马吕斯的额头。他抓住爱潘妮的手臂。
“你得向我发个誓!”
“发誓?”她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奇怪!您要我发誓?”她笑出声来。
“你父亲!答应我,爱潘妮!我要你发誓你不把那住址告诉你父亲!”她转过去对着他,带着吃惊的神气说:“爱潘妮!您怎么会知道我叫爱潘妮?”
“答应我对你提出的请求!”她好象充耳不闻他说的话似的:“这多有意思!您叫我一声爱潘妮!”马吕斯同时抓住她的两只胳膊:“你回答我呀,看在上帝面上!仔细听我向你说的话,发誓你不把你知道的那个住址告诉你父亲!”
“我的父亲吗?”她说,“啊,是的,我的父亲!您放心吧。他在坐牢哩。并且,我父亲与我有什么相干!”
“但是你没有回答我的话!”马吕斯大声说。
“你别这样抓住我!”她一面疯狂地笑一面说,“您这样推我干什么!好吧!好吧!我答应你!我发誓!这有什么要紧?我不告诉我父亲那个地址。就这样!这样好吗?这样行吗?”
“也不告诉其他人?”马吕斯说。
“也不告诉其他人。”
“现在,”马吕斯又说,“你领我去。”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
“来吧。呵!他多么高兴呵!”她说。没走几步,她又停下来:“您跟我跟得太紧了,马吕斯先生。让我走在前面,您要远远地跟着我走,不要让别人看出来,不应当让别人看见您这样一个体面的年轻人跟着我这样一个女人。”
一切语言都难以表达从这孩子嘴里说出的“女人”这两个字的含义。她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马吕斯跟上去。她偏过头去和他谈话,脸并不转向他:“我说,您知道您从前曾对我许过什么愿吗?”马吕斯摸着自己身上的衣袋,他在这世上仅有的财富便是那准备给德纳第的五个法郎.他掏了出来,放在爱潘妮手里。她伸开手指,让钱掉在了地上,表情忧愁地看着他:“我不要您的钱。”她说。
第三卷卜吕梅街的一所房屋
一秘密屋
在上一世纪①的中叶,巴黎法院的一位乳钵②院长私下养着一个情妇,当时大贵族们有了情妇都向人展示,而资产阶级却要把情妇隐藏起来。因而这位院长便在圣日耳曼郊区,偏僻的卜洛梅街——就是今天的卜吕梅街——所谓“斗兽潮的地方,建起了一所“小房子”。
这房了是一座上下两层的楼房,下面有两间大厅,上面有两间正房,另外,下面还有厨房,上面带有起坐间,屋顶下面有间阁楼,整栋房子的前面是一个花园,临街一道铁栏门。那园子占地大约一公倾,这便是街上的行人所能望见的一切了。可是在楼房后面,还有一个小院子,院子深处,又有两间带地窖的平房,如果需要的话可以藏一个孩子和一个乳母。平房后面有扇伪装了的暗门,通向一条又长又窄的小巷:下面铺了石板,上面露天,弯转曲折,夹在两道高墙的中间;这小巷设计得十分巧妙,顺着墙外两旁一些园子和菜地的藩篱,转弯抹角,向前伸展,一路都有掩蔽,从外面看去,几乎看不到它,就这样一直通到半个四分之一法里之外的另一扇暗门,开门出去,便是巴比伦街上行人寂寥的一段,那已几乎属于另一市区了。
院长先生便经常打这道门进出,如果有人发现他每天都鬼鬼祟祟地去到一个什么地方,要跟踪侦察,也决想不到去巴比伦街便是去卜洛梅街。这个绝顶聪明的官员,通过巧妙的购买土地,便能随心所欲地在私有的土地上修建起这条通道。过后,他又把巷子两边的土地,分段分块,零零碎碎地卖了出去,而买了这些地的业主们,居于巷子两旁,总以为立在他们面前的是一 道公用的单墙,万万想不到还有那么一长条石板路婉蜒伸展在他们的菜畦和果园中的夹墙里。只有天上的飞乌才能看见这一奇特的景象。上一世纪的黄乌和兰花雀一定叽叽喳喳谈了不少关于这位院长先生的事。
那栋楼房是按芒萨尔①的格调用条石砌成的,并按照华托的格调装饰了墙壁,布置了家具,里面是自然景色,外面是古典样式,一共植了三道花篱,显得既雅观,又美丽,又庄严,这对男女偷情和达官豪兴的一时发泄来说,都是再好不过的。
今天,这房子和小巷都已不在了,可十五年前却还存在着。九三年,有个锅炉厂的厂主买了这所房子,准备拆毁,但因拿不出房钱,国家便宣告他破产。因此,反而是房子拆毁了厂主。自这以后,那房子便空着没人住,也就象所有得不到人类青睐的住宅一样,逐渐荒废了,但它依然陈设着那一套老家具,随时准备出卖或出租,自一八一○年以来,每年在卜吕梅街走过的为数不多的人,都看见一块字迹模糊的黄色广告牌挂在花园外面的铁栏门上。
到了王朝复辟的未年,从前的那几个过路人忽然发现广告牌不见了,甚至楼上的板窗也打开了。那房子确已有人住进去。窗子上都挂了小窗帘,说明那里住着个女人。
①指十八世纪。
②乳钵是古代法国高级官员所戴的一种礼帽的名称,上宽下窄,圆简无边,形状象倒立的乳钵。
①芒萨尔(Manaard,1646—1708),法国建筑师。
一八二九年十月,有个老年的男人出面把那房子原封不动地,当然包括后院的平房和通向巴比伦街的小巷在内,一并租了下来。他又雇人修好了那巷子两头的两扇暗门。陈设在宅子里的,我们刚才已经说过,大致仍是那院长的一些旧家具,这位新房客稍加修茸了一下,各处添补了一些缺少的东西,院子里铺了石板,屋子里铺了方砖,修理了楼梯上的踏级、地板上的木条、窗子上的玻璃,这才领着一个年轻姑娘和一个老女仆悄悄地搬了进来,好象是溜着进去的,说不上有何乔迁的礼仪。邻居们也绝没有议论什么,因为那地方本没有什么邻居。
这个悄然而来的房客便是冉阿让,年轻姑娘便是可赛特。那女仆是个老姑娘,名叫杜桑,是冉阿让从医院和穷苦中救出来的。她年纪老了,又是外省人,说话结巴,有这三个长处,冉阿让才决定把她带在身边。他是以割风先生之名,固定年息领取者的身份,把这房子租下来的。了解了以上种种情况,关于冉阿让,读者想必知道得比德纳第要更早一点。
冉阿让为什么要离开小比克布斯修道院呢?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们知道,冉阿让在修道院里是幸福的,甚至幸福到了使其不安的程度。
他每天都能见到珂赛特,他感到自己的心里产生了父爱,并且日益强烈,他以整个灵魂爱护着这孩子,他常对自己说:她是属于他的,任何东西都不能从他那里把她夺去,生活将永远这样过下去,在这里她耳儒目染,一定会成为修女,因此这修道院从今之后就是他和她的世界了,他将在这里衰老,她将在这里成长,她将在这里衰老,他将在这里死去,总之,美好的希望,任何分离都是不可能的。他在细想这些事时,感到自己也有些困惑。他们心自问。他问自己这幸福是否全都是他的,这里面是不是也掺杂有被他这样一个老人所侵占诱带得来的这个孩子的幸福,这究竟是不是一种盗窃行为?他常对自己说:“这孩子在放弃人生之前,有权利认识人生,如果没有取得她的同意,便以为她挡开一切不幸为借口而断绝她的一切欢乐,利用她的幼小无知和无亲无故而人为地强要她下定一种遁世遗俗的决心,那将是违反自然,拔害人心,也是向上帝撒谎。”并且谁敢肯定,如果将来有一天,珂赛特懂得了这一切后,后悔当修女,她不会转过来恨他吗?最后这一点,难免有些自私,不如其他思想那样光明磊落,但这一念头使他不能忍受。他便决计离开那修道院。
他决定这样做,他苦恼地感觉到他必须这样做。有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呢?
没有。他在那修道院中,销声匿迹,住了五年,这已使一切值得担忧顾虑的因素都得以排除了。他已能安安稳稳地回到人群中去。他年纪已老了,人也变了样。现在谁还能认出他来呢?何况,即使作最坏的打算,有危险的也只可能是他自己,总不能因自己曾被判处坐苦役牢,便以此为理由,认为有权利判处珂赛特去进修道院。并且,在责任面前危险又算得了什么?总之,并没有什么妨碍他谨慎行事,处处小心。
至于珂赛特的教育,它已经告一段落,大致完成。主意打定了之后,冉阿让便等待机会。机会不久便出现了。老割风死了。冉阿让请求院长接见,对她说,由于哥哥去世,他得到一笔小小的遗产,从今以后,他不工作也能过活了,他打算辞掉修道院里的工作,并把他的女儿带走,但是坷赛特受到了教养照顾,却一直没有发愿,如果不偿付费用,那是不合理的,他小心翼翼地请求院长允许他向修道院捐献五千法郎,作为坷赛特五年留院的费用。冉阿让便这样离开了那永敬会修道院。
他离开修道院的时候,亲自把那小提箱夹在腋下,不让任何办事人替他代拿,钥匙他也是一直揣在身上的。这提箱老发出一股香料味,常使呵赛特困惑不解。
我们现在就说明了,从今以后这只箱子,不会再离开冉阿让了。他总是把它放在自己的房间里。在他每次搬家时,它也总是他要带的最重要的东西,有时并且是唯一的东西。珂赛特常为这事笑话他,称这箱子为“难分难舍的朋友”,又说:“我要吃醋啦。”
冉阿让回到了自由的环境里,但他心里仍怀着深重的忧虑。他租下卜吕梅街的那所房子后,便整天呆在那里。从此他改名为于尔迪姆?割风。他在巴黎还同时租了另外两个住处,以免老待在一个市区里,容易引起别人注意,在感到危险就要降临时,他也可以有个躲避的地方,不至再象上一次险遭沙威毒手的那个晚上,自己走投无路。那两个住处是两套相当简陋、外表寒酸的公寓房子,处在两个相隔很远的市区,一处在西街,另一处在武人街。
他常带着坷赛特,时而在武人街,时而在西街,住上一个月或六个星期,让杜桑留在家里,住公寓时,他让看门人替他料理杂务,只说自己是郊区的一个有固定年息的人,在城里要有个歇脚点。这年高德重的人住在巴黎三个不同的地方,为的是躲避警察。
二冉阿让加入国民自卫军
其实,严格说来,冉阿让是住在卜吕梅街的,他把他的生活作了如下的安排:珂赛特领着女仆住楼房,她有那问墙上刷过漆的大卧室,那间装了金漆直线浮雕的起坐间,当年院长用的那间有地毯、壁衣和大围椅的客厅,以及那个花园。在坷赛特的卧房里,冉阿让放了一张带一顶古式三色花缎帐馒的床和一条从圣保罗无花果树街戈什妈妈铺子里买来的古老而华丽的波斯地毯,并且,为了减弱这些精美的古典家具所引起的庄严气氛,在那些老古董以外,他又安放了一整套适合少女的雅致灵巧的小东西:多宝架、书柜和金边书籍、文具、吸墨纸、嵌螺铀的工作台、银质镀金的针线盒、日本瓷梳妆用具。在那窗户上,挂着和帐馒一样的三色深红花缎长窗帘,下层屋子里是毛织窗帘。整个冬天,坷赛特的房子里从上到下都是生了火的。他呢,却住在后院的那种下房里,帆布榻上放一条草席,一张白木桌、两张麦秸椅、一 个陶瓷水罐,一块木板上放着几本旧书,他那宝贝提箱放在屋角里,他从来不生火。他和珂赛特一桌吃饭,桌上的一块陈面包是专为他准备的。杜桑进家时他告诉她说:“我们家里的主人是小姐。”杜桑感到很诧异,她反问道:“那么,您呢,先——生?”“我嘛,我比主人高多了,我是父亲。”
珂赛特在修道院里学会了操持家务,现在的家用,为数不多,全归她调度。冉阿让每天都挽着坷赛特的臂膀,领她去散步。他带她到卢森堡公园里那条人迹罕至的小径上去漫步,每星期日去做弥撒,老是在圣雅克?德,奥?巴教堂,因为那地方相当远。这里的人都很穷,他在那里常常布施给穷人,在教堂里,他的四周也围满了穷人,因此德纳第在信中把他称为“圣雅克?德?奥?巴教堂的行善的先生”。他喜欢带坷赛特去慰问穷苦人。卜吕梅街的那所房子从没有陌生人进去过。杜桑上街买东西,冉阿让亲自到门外附近大路边的一个水龙头上去取水。木柴和酒,放在巴比伦街那扇门内附近的一个不太深的地窖子里,地窖子的墙壁上,铺了一层鹅卵石和贝壳之类的东西,是当年院长先生当作石窟用的,因为在外室和小房子很流行的那些年代里,没有石窟是不能想象爱情的。
在巴比沦街的那道独扇的大门上,有一个扑满式的箱子,是专门用来存放信件和报刊的,不过住在卜吕梅街楼房里的这三位房客,从没有收到过报纸,也没有收到过信件,这个曾为人传递情书并聆听过漂亮的贵妇人倾吐衷肠的箱子,到现在,只起收取税吏的收款单和自卫军的通知的作用了。因为,固定年息领取者,割风先生,参加了国民自卫军;一八三一年那次人口调查他没有能漏过。当时市府的调查一直追溯到小比克布斯修道院,在那里遇到了难以穿透的神圣云雾,冉阿让既是从那里面出来的,并经区政府证明为人正派,当然也就够得上参加兵役了。
冉阿让每年总有三次或四次,要穿上军服去站岗,可他很乐意作这事,因为,对他来说,这是一种正当的障眼法,既能和大家混在一起,又能单独值勤。冉阿让刚满六十岁,到了合法的免役年龄,但是他那模样还只象个五 十以下的人,他完全不打算逃避他的连长,也不想去和罗博伯爵①争执。他没有公民地位,他隐瞒自己的姓名,他隐瞒自己的身份,他隐瞒自己的年龄,①罗博(Lobau,177O—1838),大概是当时国民自卫军的长官。
他隐瞒一切,但是,我们刚才已经说过,这是个意志坚定的国民自卫军。能和所有的人一样交付他的税款,这便是他的整个人生志趣。这个理想人物,他内心是天使,外表是资产阶级。
然而有一个细节值得我们注意一下。冉阿让带着珂赛特一道出门时,正如我们所看到的,他穿得相当象一个退役军官。当他独自出门时,一般那总是在天黑之后,便经常穿一身工人的短上衣和长裤,戴一顶鸭舌帽,把脸遮起来。这是由于他谨慎还是由于他谦卑呢?两者全都是。珂赛特对于自己的离奇而费解的生活早已习惯了,几乎没有注意到她父亲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至于杜桑,她对冉阿让是极其敬服的,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无可挑剔。一天,那个经常卖肉给她的屠夫看见了冉阿让,对她说:“这是个古怪的家伙。”她回答道:“他是个圣人。”
冉阿让、珂赛特和杜桑从来都只从巴比伦街上的那扇门进出。如果不是他们偶尔也出现在花园铁栏门内,别人便不会想到他们住在卜吕梅街。那道铁栏门是从来不打开的。冉阿让也不去整修那园子,免得引起别人注意。
在这一点上他也许想错了。
三枝繁叶茂
这个被废弃了大约半个世纪无人问津的园子是别具一种景象、令人神往的。在四十年以前,经过这街上的人常会长时间地位立观望,可谁也没有发现在那浓绿繁茂的枝叶后面有一个秘密。一道上了锁的弯弯曲曲摇晃不定的古式铁栅栏门,旁边是两根绿霉锈蚀的柱子,顶上有一道横媚,上面盘绕着神奇令人不解的阿拉伯式花饰,当年不止一个爱好幻想的人曾深深注视过这道铁栅栏门。
在一个角落里有一条石凳,两个或三个长了青苔的塑像,几处靠墙的葡萄架,钉子已被时间拔落,在墙上腐烂;此外,既无道路可寻,也没有草坪,到处都是茅草根。草木均没有经过园丁的修整,任其自然生长。杂草丛生,枝蔓横斜,不胜缭乱。桂竹香在这里到处开放其情其果,美不胜收,这园子里,绝没有什么阻碍万物茁壮生长的东西,万物在此欣欣向荣,如在家园。树梢垂向青藤,青藤攀援树梢,藤蔓往上爬,枝条向下坠,在地上爬的找到了那些在空中开放的,迎风招展的低伏那些在苔藓中匍匐的,主干,旁枝,叶片,纤维,花朵,藤须,嫩梢,棘刺,全都混和、交结、纠缠、错杂在一 起了。这儿,在造物主的心满意足的注视下,在这三百尺见方的园地里,亲密诚挚你牵我拉的植物已在庆祝并完成了它们的神秘的友爱——人类友爱的象征。这花园已不再是花园,而是一片广阔的丛林莽地,就是说,一种象森林那样深广幽邃,象城市那样喧嚣热闹,象鸟巢那样打颤抖动,象天主堂那样阴沉晦暗,象花柬那样芳香袭人,象坟墓那样孤独寂寥,象人群那样充满生机的地方。
到了开花的时候,这一大片树丛草莽,在那铁栅栏门后四道墙中自由寻欢,暗自进行着广泛的繁殖,并且,几乎象一头从晨光中嗅到了漫山遍野求偶气息的野兽,感到三月春天的血流在血管里奔跑沸腾,陡然惊起,迎风抖动头上纷披茂密的绿发,向着潮湿的地面、剥蚀的塑像,楼前残破的台阶直到荒凉的街心石,处处撒落繁星一样的花朵、珍珠一样的露水、丰盛、美丽、生命、欢乐、芬芳。在中午,成百上千的白蝴蝶藏在那里,一团团鲜活的六 月雪在绿叶丛中飞来飞去,望去真是一片天上美景。在那里,在那些悦目爽心、深绿浅绿的地方,还有无数天真的声音在轻轻倾吐衷肠,嘤嘤鸟语忘了说的,嗡嗡虫声补上了。傍晚时从园里浮起一层幻梦般的雾气,把它笼罩起来,把它覆盖在一条烟霭织成的白绸、一种缥缈宁溢的感伤下,金银花和牵牛花那使人沉醉的芬芳,象一种醇美沁人心脾的毒气,从园里的各个角落里散发出来,你能听到鹪鹩和鹡鸰在枝叶下酣然而睡前发出的最后啁啾,你能感到鸟雀对树木的眷恋与亲情密意,白天,鸟翅让树叶欢欣,晚上,树叶保护鸟翅。
冬天了,丛莽从绿色变成了黑色,林中潮湿,枯枝遍地,在风中瑟瑟发抖,那栋房子便也约略可见。人们看见的已不是枝头花朵和花上的露珠,而是残留在那又冷又厚的地毯似的层层落叶上曲曲折折的银丝带,但是,不管怎样,从所有方面来看,在每一个季节,不论春天、冬天、夏天、秋天,这个小小的园林,总有着一种忧郁、怨慕、幽单、闲逸、人迹不至而神仙存焉的味儿,那道锈了的老铁栅栏门仿佛是在说:“这园子是我的。”
巴黎的铺石路空自经过那一带地方,华伦街上的那些典雅华丽的豪宅相隔得很近,残废军人院的圆顶近在咫尺,众议院也不远,勃艮第街上和圣多米尼克街上的那些软兜轿车白白地在那一带炫耀豪华,开来驶去,黄色的、褐色的、白色的、红色的公共马车也都白白地在那附近的十字路口交相驶去,卜吕梅街却仍是冷落异常的;旧时财主们的死亡,一次已成过去的革命,古代大户家族的衰落、迁徒、忘却,四十年的抛弃和浊居,已足使这个享受过特权的地段重新生满了羊齿、锦葵、霸王鞭、蓍草、毛地黄、长茅草,还有那种宽匹大叶、灰绿颜色、斑斑驳驳的高大植物,蜥蝎、蜣螂、种种惊慌乱窜的昆虫,使那种无法比拟的蛮荒粗野的壮观从土地深处滋长起来,再次出现在那四道围墙里,使自然界——阻碍着人类渺小心机的、随时随地在蚂蚁身上或雄鹰身上都肆意孳息的自然界,在巴黎的一个简陋低劣的小小园子里,如同在新大陆的处女林中那样,既粗犷悍然又庄严雄伟地炫耀着自己。的确没有什么东西是小的,任何一个深入观察自然界的人都明白这一 点。虽然哲学在确定原因和指明后果两个方面都同样不能得到绝对圆满的答案,但喜欢追根问底的人总不免因自然界里种种力量都由分化复归于一的现象而陷入无穷无尽的遐想中。一切都在为一个整体进行工作。代数可运用于云层,玫瑰从日光那里受惠,任何思想家都不敢说山楂的芳香气息与天空的星星无关。谁又能计算一个分子的历程呢?我们又怎能知道星球不是由砂粒的陨坠所形成的呢?谁又能认识无限大和无限小的相互交替、原始事物在实际事物深渊中的轰响和宇宙形成中的崩塌现象呢?一条蛆也不容忽视,小就是大,大就是小,在需要中,一切都处于平衡状态,想象中的惊人幻象。物与物之间,存在着无法估计的联系,在这个取之不竭的整体中,从太阳到蚜虫,谁也不能小看谁,彼此都互相依存,阳光不会无缘无故把地上的香气带到晴空,黑夜不会无根无由地把天体的精华撒向睡眠中的花儿。任何飞鸟的爪子都被无极的丝缕所牵。万物的化育是复杂的,有风云雷电诸天象,有破壳而出的乳燕,一条蚯蚓的诞生和苏格拉底的来临都属于化育之列。望远镜办不到的事显微镜却能办得到。究竟哪一种镜子的视野更加宽广呢?你去选择吧,一粒霉菌是一簇美不胜收的花朵,一团星云是无数天体的全聚。思想领域和物质范畴中的各种事物同样是错综复杂的,并且实在有过之而无不及。种种元素和始因彼此互相混合、掺杂、交汇、增益,从而使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达到同样的高度。现象始终要把自身的真相藏起来。在宇宙广阔无比的运动中,无量数的空间活动交相往来,把一切都卷进那神秘无形的散漫中,井也利用一切,即使是任何一次睡眠中的任何一场梦也不放弃,在这儿播下一个微生物,在那里放上一个星球,动荡,蛇行,把一点光化成力量,把一念变成原质,四方播撒而浑然一体,分解一切,而我,几何学上的这一点,独成例外;把一切都引向原子——灵魂,使一切都在上帝的心中大放光彩;把一切活动,从最高的到最低的,结合在一种惊心动魄的机械的黑暗中,把一只昆虫的飞行系在地球的运转上,把替垦在天空的移动归附于——谁知道?哪怕只是由于规律的同一性——纤毛虫在一滴水中的环行。精神构成的机体。无比巨大的一套联动齿轮,它最初的动力是小蝇,最末的轮子是黄道。
四铁栏门换了
这园子,最初曾被用来掩盖那不善的偷情,后来它所庇护的秘密却是纯洁的。那里已没有了摇篮、草坪、花棚、石窟,而只是一片郁郁葱葱、不加修饰、绿荫四溢的胜地了。帕福斯①已恢复了伊甸园的原来面目。不知道是一 种什么样的悔恨之心仙化了这块清静地。这个献花女现在只向灵魂献出她的花朵了,这个俏丽的园子,从前曾有污名,如今又回到幽悯贞静的处女状态。一个主席在一个园丁的帮助下,一个自以为是拉莫瓦尼翁②的后继者的某甲和一个自以为是勒诺特尔③的后继者的某乙,在它里面扭呀,剪呀,揉呀,修饰呀,打扮呀,以图博取美人的欢心,大自然却把它收回,使它变得葱宠幽静,适合于正常的爱。
在这荒园里,也有了一颗早已作好准备的心。爱随时都可以降临,它在这里已有了一座由绿树、青草、苔薛、鸟雀的叹息、和缓的阴影、摇曳的树枝所构成的庙宇,和一个由柔情、信念、诚挚、希望、志愿和幻想所构成的灵魂。
离开修道院时,珂赛特几乎还是个孩子,她才十四岁多一点,并且是在那种“不讨好”的年纪里,我们说过,她除了一双眼睛之外,不但不好看,而且还有点丑,不过也没有什么不顺眼的地方,只是显得有些笨拙、瘦弱,既不大方,同时又冒失,总之,是个大孩子的模样。
她所受的教育已经完成,她上过宗教课,也学会了祈祷,还学了“历史”,也就是修道院中人这样称呼的那种东西,地理、语法、分词、法国的历代国王、一点音乐、画一个鼻子,等等,此外什么也不懂,这是种惹人喜欢的地方,但也有一种危险。一个小姑娘的心灵不能让它蒙昧无知,否则日后她心灵里会出现过分突然、过分强烈的影像,正象照相机的暗室那样。它应当慢慢地、适当地逐渐接触知识之光,应当先接触实际事物的反映,而不是那种直露、生硬的东西,半明半暗之光,严肃而温和的光,对排除幼小的畏惧心情和防止堕落是有益处的。只有慈爱之母的本性,含有童贞时期的回忆和婚后妇女的经验以及她们那种可靠的直觉,才知道怎样并用什么来造出这种半明的光。任何东西都不能替代这种本能。在培养一个少女的心灵方面,世界上所有的修女也比不上一个母亲。
珂赛特不曾有过母亲,只有过许许多多的嬷嬷。
至于冉阿让,他心中虽有许许多多的慈爱和许许多多的关怀,但他究竟只是个啥也不懂的老人。
而在这种教育中,在这种为一个女子迎接人生作好准备的严肃事业里,需要众多的真知的见来向这个被称作天真的但很愚味的状态作斗争!
最能使少女发生强烈激情的地方莫过于修道院。修道院把人的注意力转向未知的地方。心灵备受压抑,它无法舒展,便向内发展,无法开放,便走向深处。因而产生种种幻觉,种种迷信,种种猜测,种种空中楼阁,种种渴望中的奇遇,种种怪诞的念头,种种全部建造在心灵黑暗处的海市蜃楼,各①凰福斯(Paphoe),塞浦路斯岛上一城市,以城里的维纳斯女神庙著名。
②拉莫瓦尼翁(Chretieng-Fransois de Lamoigncn,1644—1709).巴黎法院第一任院长之子,布瓦洛曾称赞过他的别墅。
③勒诺特尔(LeNotre,1613一 1700),法国园林设计家。
种疯狂之恋一旦闯进铁栏门,便立即根深蒂固地种植于那些隐蔽和秘密的处所。修道院为了统治修女,便对人心加以终生的钳制。
对于刚刚离开修道院的珂赛特来说,再没有比卜吕梅街这所房子更美好,也更危险的了。这是孤寂的延续,也是自由的开端;一个关闭了的园子,却又有浓郁、畅茂、伤情、芳美的自然景物;心里仍怀着修道院中的种种梦想,却又能偶然瞥见一些少年男子的身影;有一道铁栅栏门,却又紧临街旁。不过,我们要再说一次,当阿赛特来到这里时,也还仍是个孩子。冉阿让把荒园交给她时,说:“你想在这里干什么就干什么。”珂赛特非常高兴,她翻动所有的草丛和石块,找“虫子”,她在那里玩耍,还没到触景生情的时候,她喜欢这园子,是因为她能在草中、脚下找到昆虫,而不是因为能从树丛中抬头望见星光。此外,她爱她的父亲,就是说,冉阿让,她以她的整个灵魂爱着他,以儿女孝顺老人的天真热情对待他,把他作为自己一心依恋的朋伴。我们记得,马德兰先生读过不少书,冉阿让仍不断阅读,他因而能够很健谈。他学识丰富,有一个谦虚、真诚、有修养的人从自我教育中得来的口才。他还保留了一点点刚够调节他的厚道的粗糙性子,这是个举止粗鲁而心地善良的人。在卢森堡公园里,当他俩坐在一起交谈时,他常通过书本知识和亲身经历过的事,来对一切问题作出详尽的解释。珂赛特一面仔细听着,一面望空怀想。这个朴实的人能使珂赛特的精神得到满足,正如这个荒园能使她满意地做游戏一样。当她追逐蝴蝶,跑够了,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身边说:“啊!我再也跑不动了!”他便在她额头上亲上一下。
珂赛特极爱这老人。她时时跟在他身后。冉阿让待在哪儿,哪儿便有幸福。冉阿让既不住楼房,也不住在园子里,她便觉得那满是花草的园子比不上后面的那个石板院子好,那间张挂壁衣、靠墙放着软垫围椅的大客厅也没有那间只有两张麦秸椅的小屋好。有时候,冉阿让被她高兴地缠着脱不开身,便带笑说:“还不到你自己的屋子里去!让我一个人好好歇一会吧!”
这时,她便向他提出那种不顾父女尊卑、娇憨动人、极有风趣的责问:“爹,您这屋子里能够冻得死人了!您为什么不在这儿铺块地毯放个火炉呀?”
“亲爱的孩子,好多人比我强多了,可他们头上连块瓦片也没有呢。”
“那么,我屋子里为什么就生着火,啥也不缺呢?”
“因为你是个女人,并且是个孩子。”
“不对!难道男人便应当忍饥受冻吗?”
“某些男人。”
“好吧,那么我以后要每时每刻待在这儿,让您非生火不可。”她还对他这样说:“爹,您吃的面包为什么这样糟?”
“不为什么,我的女儿。”好吧,您要吃这样的,我也就吃这样的。”于是,为了不让珂赛特吃黑面包,冉阿让只好改吃白面包。
珂赛特对童年只是朦朦胧胧地记得一些。她记得早上和晚上为她所不认识的母亲祈祷。在她的回忆中德纳第夫妇好象是梦中见过的两张鬼脸。她还记得“有个晚上”她曾到一个树林里去取过水。她觉得那是离巴黎很遥远的地方。她觉得她从前仿佛生活在一个黑洞里,是冉阿让把她从那洞里救出来的。在她的印象中,她的童年是一个在她的周围只有蜈蚣、蜘蛛和蛇的时期。她不大知道她是怎样成为冉阿让的女儿的,他又怎么会是她的父亲,她在夜晚入睡前想到这些事时,她便认为她母亲的灵魂已附在这老人的身体里,来和她呆在一起了。
当他坐着的时候,她常把她的小脸靠在他的白发上,悄悄流下一滴泪来,心里想道:“他也许就是我的母亲吧,这人!”
还有一点,说来很奇怪:珂赛特是个由修道院培养出来的姑娘,知识并不多,母性,是她在童年时代绝对无法理解的,因而她最后想到她只是尽可能少的有过母亲。这位母亲,她连名字也不知道。每次她向冉阿让问起她母亲的名字时,冉阿让总是沉默不语。要是她再问,他便报之以微笑,就算做了回答。有一次,她一定要问个清楚,他那笑容便成了一眶眼泪。
冉阿让守口如瓶,芳汀这名字也就渐渐隐没了。这是出于小心谨慎吗?出于敬意吗?是担心万一传到其他人耳朵里将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吗?在珂赛特还小的时候,冉阿让时常和她谈到她的母亲,当她长大了以后,他就不这样了,他感到他不敢谈。这是因为珂赛特呢,还是因为芳汀?他觉得一种对鬼神的敬畏之心使他不能让这灵魂进入珂赛特的头脑,不能让一个已死了的人在他们的生活中占一个第三者的地位。在他心中,那幽灵越是神圣,便越是令人害怕。每次想到芳汀,他便感到一种压力,使他什么也说不出口。他仿佛觉得黑暗中有一只无形的手按在他的嘴巴上。芳汀本是个有羞耻心的人,但在她生前,羞耻已因生活的重压被蛮横地驱逐出了她的心,这羞耻心在她死后是否又回到她的身上,满腔悲愤地护卫着死者的安宁,横眉怒目地在她坟墓里保护着她呢?冉阿让是不是已在不知不党中感到这种压力呢?我们这些相信鬼魂的人是有可能会接受这种神秘的解释的,因此,即使在珂赛特面前,他也不可能提到芳汀的名字了。
一天,珂赛特对他说:
“爹,昨晚我做梦梦见了我母亲。她长了两个大翅膀。我母亲在她活着的时候,应当已到圣女的地位吧。”
“通过受苦受难。”冉阿让回答说。
然而,冉阿让是快乐的。珂赛特和他一起出去时,她总紧紧依偎在他的臂膀上,心里充满了自豪和幸福。冉阿让明白这种美好的情感是专属于他一个人的,自己心中也陶醉了。这可怜的汉子享受在齐天的福分里,高兴得浑身颤抖,他暗中庆幸自己能如此度过一生,他心里想他所受的苦难还不是太多,还不配享受这样美满的幸福,他从内心深处感谢上帝,让他这样一个毫无价值的人受到这个天真孩子如此真诚的爱戴。
五玫瑰发觉自己成了战斗工具
一天,珂赛特偶然拿起一面镜子来,她朝镜中的她看了看,独自说了一 句:“真奇怪!”她看到她自己长得很美丽。这使她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苦恼。直到现在,她还从来没有想到过她自己到底长得是什么模样。她时常照镜子,但从来没仔细瞧过自己。况且她常听到别人说她长得丑,只有冉阿让一人悄声对她说过:“一点也不丑!一点也不丑!”不管怎样,珂赛特一 向认为自己长得丑,并且从小就带着这种观念长大,孩子们对这些原是满不在乎的。可现在,她的那面镜子,正和冉阿让一样,突然对她说:“一点也不丑!”她那一夜便没有睡好。“我漂亮又怎样呢?”她心里想,“真滑稽,我也会漂亮!”同时,她回想起在她的同学中有过一些长得漂亮的姑娘,在那修道院里怎样使得大家羡慕,于是她在心里想道:“怎么!难道我也会象某某小姐那样!”
第二天,她又去照镜子,这已不是偶然的举动,她照了一照又怀疑起来:“我的眼力怎么了?”她说,“不,我长得很难看,”很简单,前一夭她没有睡好觉,眼皮垂下来了,脸也是苍白的。昨天,她还以为自己漂亮,当时并没有觉得非常高兴,现在她不那么想了,反而感到伤心。她不再去照镜子了,一连两个多星期,她老是试着背对镜子梳头。
吃过晚饭后,天黑了,这时她多半是在客厅里编织,或做一点从修道院学来的其他手工,冉阿让在她旁边看书。一次,她在埋头工作时,偶然抬起头来,看见她父亲正在望着她,脸上的神情很忧虑,她不禁大吃一惊。
另一次,当她走在街上时,仿佛听到有个人一一她没有看见——在她后面说:“一个漂亮的女人!可惜穿得不大好。”她心想:“管他的!他说的一定不是我。我穿得好,长得丑。”当时她戴的是一顶棉绒帽,穿的是一件粗毛呢裙袍。
还有一次,在园子里,听见可怜的社桑老妈妈这样说:“先生,您注意到小姐现在长得多漂亮了吗?”珂赛特没有听清她父亲的回答。杜桑的那句话使她心里一阵慌乱。她马上离开园子,逃到楼上自己的卧室里,跑到镜子前面——她已有三个月不照镜子了——她惊叫了一声,这一下,她把自己的眼睛也看花了。
她长得既漂亮又美丽,她不能不同意杜桑和镜子的意见。她的身体长高了,皮肤雪白,头发很有光泽,蓝眼睛的瞳孔里燃起了一种不曾见过的光芒。她对自己的美,一刹那间,仿佛突然遇到耀眼的光辉,已完全深信无疑,况且别人早已注意到,杜桑说过,街上那个人指的也肯定是她了,已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她又下楼来,走到园子里,觉得自己似乎已是王后,听着乌儿歌唱,虽是在冬季,望着金灿灿的天空、树林间的阳光、草丛中的花朵,她发疯似的旋转奔跑,心里是难以表达的兴奋。
与此同时,冉阿让却感到心情无比沉重,一颗心好象被什么揪住了似的。那是因为,很久以来,他确是一直怀着战战兢兢的心情,注视着珂赛特的小脸蛋一天比一天美艳,一天比一天更加光辉夺目。对所有的人来说,这是清新可喜的晓色,而对他,却是阴沉暗淡的。在珂赛特觉察到自己的美之前,她早已是美丽的了。可是这种逐渐加强的、一步步使这年轻姑娘更加亮丽动人的因素,从第一天起,便刺痛了冉阿让忧郁的眼睛。他感到这是他幸福生活中的一种变化,他生活过得那么好,以至他连动也不敢动一下,唯恐打乱了他生活中的什么。这个人,经历过一 切苦难,一生所受到的创伤都还在不停地流血,从前几乎是个恶棍,现在几乎是个圣人,在拖过苦役牢里的铁锁链之后,现在仍拖着一种虽然看不见却很沉重的铁链——背着莫须有的罪名而受到责罚,对于这个人,法律并没有放过他,随时可以把他抓回去,从美德的黑暗中将其扔向大庭广众下的公开羞辱里。这个人,能接受一切,原谅一切,宽恕一切,为一切祝福,愿一切都好,向天,向人,向法律,向社会,向大自然,向世界,但也只有一个要求:让珂赛特爱他!
让珂赛特继续爱他!愿上帝不将这孩子的心带离他,永远向着他!得到珂赛特的爱,他便觉得伤口治愈了,身心舒畅了,平静了,完满了,得到报答了,戴上王冕了。得到珂赛特的爱,他便心满意足!除此之外,他别无所求。即使有人问他:“你还有没有别的奢望?”他一定会回答:“没有。”即使上帝问他:“你要不要天?”他也会回答:“那会得不偿失的。”
凡是可能触及这种状况的,哪怕只触及一点点表层,他都会感到胆战心惊,怪以为这是生活要发生变化的开始。他从来对女人之美都不大敏感、了解,但是,通过本能,他也懂得这是一种极可怕的东西。
在他身旁、眼前,这种青春焕发的美,在这孩子天真开朗、使人惊羡的脸蛋上出现,从他的丑,他的老,他的窘困、抵触、苦恼的土壤中生长出来,日益光辉灿烂,使他瞠目结舌,心慌意乱。
他对自己说:“她多么美!我该怎么办呢,我?”
这正是他的爱与母爱之间的不相同之处。他遇上了要痛苦的东西,也正是一个母亲见了便快乐的东西。
初期症状很快就出现了。
从她意识到并坚信自己长得美的那一天的次日起,珂赛特便留意起她的服装。她想起了她在街上听到的那句话:“漂亮,可惜穿得不好。”这话好象是一阵神风从她身边吹过,虽然一去了无踪影,却已把那两粒日后将要在女性生活中起重要作用的种子中的一粒——爱俏癖——播在她心里了,另一 粒是爱情的种子。
一旦确信自己长得美,女性的灵魂便在她心中整个儿开了花。她开始厌恶起粗毛呢,见了棉绒也感到难为情。她父亲对她素来是有求必应的。她很快便掌握了关于帽子、裙袍、短外套、缎靴、袖口花边、时髦衣料、流行颜色这方面的一整套学问,也就是把巴黎女人搞得那么迷人、那么深奥、那么危险的那套学问,“勾魂女人”这个词儿便是专为巴黎妇女设制的。
没有一个月,在巴比伦街附近的荒凉地段里,珂赛特已不只是巴黎最漂亮的女人之一,做到这一点就很了不起了,而且还是“穿着最出色的”女人之一,这样就已经更了不起了。她希望能遇见从前在街上遇到过的那个人,看他见她今天的打扮还有什么可说的,并“教训教训他”。事实上:她在任何方面都是极为出色的,并且能准确地分辨出哪顶帽子是热拉尔铺子的产品,哪顶帽子是埃尔博铺子的产品。
冉阿让看见她这个样,心里很着急可又没办法,他觉得他自己只能是个在地上爬的人,最多也只能在地上走,现在看见珂赛特却想飞上天。
其实,只要对珂赛特的穿着随便看一眼,一个女人便能看出她是没有母亲的。某些细小的习俗,某些特殊的风尚,珂赛特都没有注意到。比方说,她如果有母亲,她母亲便会对她说年轻姑娘是不穿花缎衣服的。
珂赛特第一次穿上她的黑花缎短披风,戴着白绉纱帽出门的那天,她靠近冉阿让,挽着他的臂膀,欢乐,愉快,脸色红润,形容大方,光彩照人。她对冉阿让问道:“爹,您觉得我这个样子好看吧?”冉阿让带着一种自叹不如的愁苦声音回答说:“真漂亮!”他们和平时一样散了一会儿步。回到家里时,他问珂赛特:“你不打算再穿你那件裙袍,戴你那顶帽子了吗?你知道我指的是 ”这话是在珂赛特的卧房里间的,珂赛特转身对着挂在衣柜里的那身寄读生服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