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怪衣服!”她说,“爹,您要我拿它怎么样?呵!简直可笑,不,我不再穿这些太难看的东西了。把那种帽子戴在头顶上。我就成了个疯狗太太。”
冉阿让长长叹了一口气。从这时候起,他发现珂赛特已不象过去那样喜欢留在家里了,说着“爹,我和您一同在这儿玩玩还开心些”,她现在总想到外面去走走。确实,如果不到人前去露露面,又何必生一张漂亮的脸蛋,穿一身时髦出众的衣服呢?他还发现珂赛特对那个后院已不怎么感兴趣了。她现在比较喜欢待在花园里,还时常到铁栅栏门边去转转。冉阿让憋了一肚子闷气,不再到花园去了。他象条老狗似的待在他那后院里。
珂赛特在知道了自己长得美的同时,失去了以前那种不知道自己漂亮时的神态——一种难以言传的美态,因为由天真稚气照耀着的美是无与伦比的,没有什么能象那种光艳照人、信心十足、手里拿着天堂的钥匙而不知的天真少女一样可爱。但是,她虽然失去了憨稚无知的神态,却赢回了端庄凝重的魅力。青春的欢乐、天真和美貌渗透了她,使她散发着一种微带哀伤的明丽的美之光辉。
正是在这时,在经过了六个月以后,马吕斯又在卢森堡公园里遇见了她。
六战争发生了
珂赛特和马吕斯都还在各自的藏身之地里,爱情之火,一触即发。命运正以它那不可抗拒的神秘力量推着他们两个慢慢往前进,这两个人,爱情之电已蓄足了,随时都可能引起一场狂风骤雨般的大决战,两个满蕴着爱情的灵魂,正如两朵满载着霹雷的乌云,只待眼光一碰,电光一闪,便将向对方迎过去,进行一场斯杀。
人们在爱情小说里把爱情因一送秋波而来临的事写过很多了,以至于到后来大家对这问题都不大重视。我们现在还不能说珂赛待与马吕斯两人相爱是因为他们彼此望了一眼。可是人们相爱确是那样的,也只能是那样的。其余的一切只是其余的一切,并且那还是以后的事。没有什么比得上两颗心灵在倾心一瞥时所给予对方的震动那么强烈了。
在珂赛特无意中向马吕斯一望从而使他心神动荡的那一瞬间,马吕斯同样没料到他望珂赛特的一眼也使珂赛特同样心神不宁。
他使她感到苦恼,也使她感到欢乐。从许久以前起,她便在看他,观察他,象其他的姑娘一样,她尽管在看在研究,眼睛却望着别处。在马吕斯还觉得珂赛特丑的时候,珂赛特已觉得马吕斯美了。但是,由于他一点也不注意她,这青年人在她眼里也就是无所谓的了。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自己对自己说,他的头发漂亮,眼睛漂亮,牙齿漂亮,当她听到他和他的同学们交谈时,她也觉得他说话的声音优美动听,他走路的姿态虽不大好看,如果一定要这么说的话,但是他有他的风度,他的长相绝对不傻,他整个人是崇高、温和,朴素、自信的,虽然穷,但是个好样儿的。
到了那天,他们的目光交会在一处了,终于突然相互传送出那种心照不宣、言语不能表达而顾盼可以传达的一些最初的东西,开始,珂赛特并没有懂。她一边寻思一边回到了西街的那所房子里,当时冉阿让正按照他的习惯在过他那六个星期。她第二天醒来时,想起了这个不认识的青年,他素来是冷淡的、漠不关心的,现在似乎在注意她了,她对这种注意不大满意。对这个颇为自负的英俊青年,她心里有点生气。一种备战的心情在她的胸中涌起。她仿佛觉得,并且感到一种具有强烈孩子气的快乐,她总得报复一下子。
知道自己长得漂亮,她便极其自信了——虽然看不大明白——她有了一件武器。妇女们玩弄她们的美,正如孩子们玩弄他们的刀一样。她们是自我麻烦。
我们还记得马吕斯的忧疑,他的冲动,他的胆怯。他老待在他的长凳上,不肯往前去。这使珂赛特又气又恼。一夭,她对冉阿让说:“我们到那边去走走吧,爹。”看见马吕斯绝不肯到她这边来,她便到他那边去。在这方面,每个女人都是和穆罕默德一样的①。并且,说来也怪,在真正爱情发生的起初,在青年男子方面是胆怯,在青年女子方面却是胆大。这似乎不可理解,其实道理很简单。这是男女试图彼此接近而相互采纳对方性格的结果。
那天,珂赛特的一望使马吕斯发疯,而马吕斯的一望使珂赛特发抖。马吕斯信心满怀地走了,珂赛特的心中却是惴惴不安的。从那一天起,他们相①据说穆罕默德说过:”山不过来,我就到山那边去。”
爱了。
在最初珂赛特便感觉到一种惊慌和极大的烦愁。她觉得她的灵魂一天比一天变得更黑了。她已不再认识它了。冷静和轻松愉快构成年轻姑娘洁白的灵魂,象雪,它遇到爱情便会融化,爱情是它的太阳。
珂赛特还不知道爱情是什么。她从来没有听过旁人在世俗生活中使用这个词。在修道院采用的世俗音乐教材里,amour(爱情)是用 tambour(鼓)或 pandour(强盗)来代替的。这就成了锻炼那些大姑娘想象力的哑迷了,例如:“啊!鼓多美哟!”或者:“怜悯心并不是强盗!”但是,珂赛特离开修道院时,年纪还大小,不曾为“鼓”烦恼。因此她不知道对她目前的感受应给以什么名称。难道人不知道一种病的名称便不害那种病?
她越不知道爱情为何物,越是爱得深入。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是有益的还是有害的,是必要的还是致命的,是永久的还是短暂的,是允许的还是禁止的,她只是在爱着。假如有人对她这样说:“您睡不好觉吗?不允许如此!您吃不下东西吗?这太不成话了!您感到心跳得几乎窒息吗?不应当这样!您看见某个穿黑袍的男人走在某条小道尽头的绿荫里,您的脸便会红一阵,白一阵?这真是卑鄙!”她一定听不懂,她也许会回答说:“对某件事我既无能为力也一点不知道,那我又怎么会有过错呢?”
珂赛特所遇到的爱又正好是一种最能适合她当时心情的爱,。那是一种远距离的崇拜,一种默然的仰慕,一个陌生人的神化。那是青春对青春的启示,已成好事而又仍染有幻影的梦想,是冥界的幽灵向往已久终于拥有了血肉之躯,虽还没有称谓,也没有罪过,没有缺点,没有要求,没有错误,总之,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处在理想境界中的情郎,一种有了形象的幻想。在这发轫时期,珂赛特的精神还带有一些修道院里常有的虚幻色彩,任何更实际、更密切的接触都会使她感到突然,她有着孩子的种种顾虑和修女的种种顾虑。她在修道院待了五年;她脑子里的修道院精神仍在慢慢地从她体内散发出来,这使她感到自己处在一个总有一些危机的环境中。在这种情况下,她需要的不是一个情人,甚至也还不是一个密友,而是一种幻影。她开始把马吕斯当作一种诱人的、光辉灿烂的、不可企及的东西来崇拜。
过分天真和过分爱美是相连的,她向他微笑,毫无意图。
她每天急切地等待着散步的到来,她遇见马吕斯,感到说不出的高兴,当她对冉阿让这样说时,自以为确切表达了自己的全部想法:“这卢森堡公园真是个妙不可言的地方!”
马吕斯和珂塞特之间彼此还是模糊昏黑的一片。他们之间还没交谈,不打招呼,不认识,他们彼此能看得见,正如天空中相隔十万八千里的星星那样,靠着彼此对看来生存。
珂赛特就是这样渐渐长成一个妇人的,美貌,多情,知道自己美而不知道多情是怎么回事。她特别爱打扮,由于幼稚无知。
七愁,还要愁
人对很多事情都会有预感。永恒的母亲——大自然——把马吕斯的活动暗示给了冉阿让。冉阿让在他灵魂最深处颤栗。冉阿让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但却以固执的注意力寻找他身边的秘密,仿佛他一方面已觉察到有些什么东西在形成,另一方面又发现了有些什么东西在毁灭。马吕斯也得到了这同一个大自然母亲的暗示——这是仁慈的上帝的艰深法规,他竭尽全力要避开“父亲”的注意。但是有时候,冉阿让仍看穿了他。马吕斯的行为很不自然。他虽说态度谨慎,但有时又谨慎得有些贼溜溜的,他有时虽说行为大胆,但又大胆得有些笨拙,他不再象以前那样靠近他们身边,他只坐在远处发呆,他老捧着一本书,假装在阅读,他在做给谁看呢?从前,他穿着旧衣服出来,现在他天天穿上新衣,他的头发似乎也烫过了,他那双眼睛的表情也的确有些奇怪,他戴手套,总而言之,冉阿让真的打心眼里讨厌这个年轻人。
珂赛特始终不露声色。她虽然不能正确认识自己的心事,但感到这是件大事,应当把它藏起来。
珂赛特现在越发爱好打扮了,在这陌生人方面,也穿上了新衣服,冉阿让对这两者之间这种不谋而和的行为感到很不高兴,这或许 想必 肯定是一种偶然的巧合,但是一种具有威胁性的巧合。
他从没有与珂赛特谈起过那个陌生的青年人。可是,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了。苦恼不堪,放心不下,想立即了解一下这倒霉的事究竟发展到了何种程度,他对她说:“你看那个青年的那股书呆子味儿!”
在一年前,当珂赛特还是个漠然而不大懂事的小姑娘时,她也许会回答:“不,他很讨人喜欢。”十年以后,心里怀着对马吕斯的爱,她也许会回答:“书生气十足,真叫人受不了!您说得对!”可是在当时,她只若无其事地回答了一句:“那个年轻人!”
好象她还是生平第一次看到他。
“我真傻!”冉阿让想道,“她并没有注意他。倒是我先把他指给她看了。”
呵,老人的天真!孩子的老成!
初次恋爱就陷于苦恼的年轻人在想方设法扫除爱情之路上的最初障碍时,有这样一条规律:女子绝不上当,男子有当必上。冉阿让已开始对马吕斯进行暗斗,而马吕斯,由于沉溺于热烈的感情中和年龄的关系,傻透了,一点也不知道。冉阿让给他设下一连串陷阱,他改时间,换座位,掉手帕,独自来逛卢森堡公园,马吕斯却低着脑袋掉进了每一个陷阱,冉阿让在他行进途中安插许多问号,他都天真烂漫地一一回答说:“是的。”同时,珂赛特却始终挂着那种事不关己、漠然处之的表情,使冉阿让从中得出这样的结论:那傻小子把珂赛特爱得发狂,珂赛特却不知道有这回事,也不知道有这么个人。
但冉阿让并不因此就减轻了他心中痛苦的震动。珂赛特恋爱的时期随时都可能来临。最初时不也总是淡然处之的吗?
只有一次,珂赛特失误了,这使他十分惊诧。他俩在板凳上坐了三个小时之后,他站起来要走,她说:“怎么,就要走?”
冉阿让仍继续在公园里散步,不愿显得与平常有异,尤其怕让珂赛特看出来,珂赛特朝着心花怒放的马吕斯不时微笑,马吕斯除此以外什么也瞧不见了,他现在在这世上所能见到的,只有一张光彩照人,倾倒不已的脸,两个相爱的人正处在无比美好的一瞬里,冉阿让却狠狠地瞪着一双直冒火星的眼睛盯着马吕斯。他以为自己不会再生恶念了,但有时看见马吕斯,却不禁感到自己又有了那种野蛮粗暴的心情,在他当年充满仇恨的灵魂的深渊里,旧时的怒火又在重新崩裂的缺口里燃烧起来。他几乎觉得在他心里,一些不曾有过的火山口正在形成。
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人,在这儿!他来做什么?他来巡视、嗅闻、研究、试探!他来说:“哼!有什么不可以!”他到他冉阿让生活的周围来打鬼主意!到他幸福的周围来打鬼主意!他想夺取它,据为己有!
冉阿让还说:“对,没错!他来找什么?找吃的!他要什么?要个小娘们儿!那么,我呢!怎么!起先我是人中最倒霉的,随后又是一个最烦恼的。为生活我用膝盖爬了六十年,我受尽了人能忍受的一切苦难,我不曾有过青春便已老了,我一辈子都没有家,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女人,没有孩子,我把我的血洒在一切的石头上,一切的荆棘上,一切的路碑上,一切的墙边,我向对我刻薄的人低三下四,向虐待我的人讨好献乖,我什么也不顾,努力去改邪归正,我为自己所作的坏事去忏悔,也宽恕别人对我所作的恶事情,而正当我快要得到好报,正当那一切都已结束,正当我快达到目标,正当我快要实现我的意愿时,好,好得很,我付出了许多,我收到了果实,但一切又要完了,一切又要落空了,我还要失掉珂赛特,失掉我的生命、我的欢乐、我的灵魂,因为这使一个到卢森堡公园来闲逛的傻家伙感到有乐趣!”这时,冉阿让的眼中充满了极其阴郁的煞气。那已不是一个看着人的人,那已不是个看着仇人的人,而是一条看着一个贼的看家狗。
其余的经过,我们都知道。马吕斯一直是懵懵懂懂的。一次,他跟着珂赛特到了西街。另一次,他找看门人谈过话,那看门人又把这事告诉了冉阿让,并且问他说:“那个找您的喜欢打听的后生是个什么人?”第二天,冉阿让对马吕斯盯了那么一眼,那是马吕斯感到了的。一星期过后,冉阿让搬走了。他发音不再去卢森堡公园,也不再去西街。他回到了卜吕梅街。
珂赛特对此没有发表什么反对的意见,她没有吭一声气,没有问一句话,没设法去打听搬家为的是什么,她当时已到了那种怕人猜透、走漏风声的阶段,冉阿让对这些伤脑筋的事一点经验也没有,这恰巧是最动人的事,而他又恰巧一窍不通,因此他完全不能了解珂赛特沉默不响的严重性。可是他已发现,她的情绪变得低沉了,而他,则变阴沉了。两人都没有经历过这种时刻,因而暗中相持起来。
一天,冉阿让进行了一次试探,他问珂赛特:“你想去卢森堡公园走走吗?”珂赛特苍白的脸上顿时喜气洋洋。
“想。”她说。他们去了卢森堡公园。那是过了三个月以后的事。马吕斯已经不去那里了,马吕斯不在。第二天,冉阿让又问珂赛特:“你想去卢森堡公园走走吗?”
“不。”
冉阿让见她发愁就生气,见她温顺就懊恼。这小脑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年纪这么小,便已这样让人摸不透?那里面正在计划着什么呢?珂赛特的灵魂出了什么事?有时,冉阿让睡不着,常常整夜坐在破床边,双手托着脑袋想:“珂赛特的脑子里都想些什么事?”他想到了一些她可能想到的东西。
呵!每当这种时刻,他总是大睁着痛苦的眼睛,回头去望那修道院,那个纯洁的山巅,那个天使的乐园,那个高不可攀的美德的冰峰!他怀着失望的爱慕之心瞻望那修遭院,那长满了从不向外人说起的花卉,关满了与世隔绝的处女,所有的香气和所有的灵魂都能一齐飞上天国!他多么崇拜他当初一时鬼迷心窍而自动离去的伊甸园,如今误入歧途,大门永远不会再为他开放了!他多么后悔自己当初竟那么克己,那么糊涂,要把珂赛特带回尘世。他这个为人牺牲的可怜的英雄,由于自己一片忠忱,竟至作茧自缚,自作自受!正如他对他自己所说的:“我是怎么搞的?”
尽管如此,这一切他都没有流露出来让珂赛特知道。他既没有急躁的表现,也从不粗声大气他讲话,而总是保持着那副平静温和的面孔。冉阿让的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象慈父,更加仁爱了。如果有什么东西可以使人察觉他不如从前那么快乐的话,那就是他更加和颜悦色了。
在珂赛特那一方,她整天郁郁寡欢。她为马吕斯不在身旁而发愁,正如当日国他常在眼前而高兴,她万般苦闷,却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当冉阿让不再象过去那样带她出云散步时,一种女性的本能便在她心中悄悄暗示她:她不应该表现出老是想念卢森堡公园的样子,如果她装得无所谓,她父亲便会再带她去的。但是,好多天、好多个星期、好多个月接连过去了,冉阿让一声不响地接受了珂赛特一声不响的同意。她后悔起来了。可是已为时太晚了,她回到卢森堡公园去的那天,马吕斯不在。马吕斯丢了,全完了,怎么办?她还能指望重新见到他吗?她感到自己的心绪乱作一团,无法排遣,并且一天比一天更加厉害,她已不知是冬天还是夏天,是晴天还是雨天,鸟雀是否歌唱,是大丽花开放的时候还是菊花盛开的时候,卢森堡公园是否比杜伊勒里宫更可爱,洗衣妇送回的衣服是否浆得太厚,杜桑买的东西是不是合适,她整天唉声叹气,出神发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眼睛朝前看而什么也没有看见,正如在夜里看着鬼魂刚刚隐没的黑暗深处。
此外,除了她那憔悴的面容外,她也不想要冉阿让知道什么。她对他仍是十分亲热的。她的憔悴太使冉阿让痛心了,他有时问她:“你怎么了?”她回答说:“我不怎么呀。”静默了一会儿,她觉得他也同样有些不愉快,便问道:“您呢,爹,您有什么事吗?”
“我?没有什么。”他回答。多年以来,这两个人,彼此都相亲相爱,相依为命,真诚以对,现在却相互各自隐忍,都为对方担忧。大家避而不谈心里的话,也没有抱怨之心,而且还总是微笑着。
八长长的链子在他们两人之中,最苦恼的还是冉阿让。青年人,即使不如意,总还有豁然开朗的一面。
某些时刻,冉阿让的苦闷竞使他产生一些很幼稚的念头,这原是痛苦的特点,痛苦至极的人往往会显出孩童般的稚气。他无可奈何地感到珂赛特正从他的怀抱里走开。他想挣扎,不让她离开,用身外的某些显眼的东西来鼓舞她。这种想法,我们刚才说过,是孩子气的,同时也是糊涂昏愦的,而他竟作如此想,有点象那种金丝锦缎在小姑娘们的想象中所产生的影响,都带着孩子气。一次;他看见一个将军,古达尔伯爵,巴黎的卫戍司令,穿着全副军装,骑着马从街上走过。他羡慕起这个浑身闪着金光的人。他想:这种服装,该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要是能穿上这么一套,那该多幸福,珂赛特见了他这身打扮,一定会看得兴高采烈的,他让珂赛特挽着他的手臂一同从杜伊勒里宫的铁栏门前走过,那时,卫兵会向他举枪致敬,珂赛特也就满意了,不至于再想去看那些青年男子了。
一阵意外的震颤袭来和这愁惨的思想掺和在一起。在他们所过的那种孤寂生活里,自从他们搬来住在卜吕梅街以后,他们便养成了一种习惯,他们时常出去看日出,以此作为消遣,这种恬淡的乐趣,对刚刚进入人生和行将脱离人生的人来说都是适合的。
对于性格孤僻的人来说,一大早起来散步,等于是在夜里散步,同时还可以享受大自然中的新鲜空气。街上没有几个人,鸟儿在歌唱,珂赛特,本来就是一只小鸟,一大早便快快乐乐地醒来了。这种情晨的漫游常常是在头一天便商量妥了的。他提议,她答应,好象是当作一种密谋来安排的,天还没有亮,他们便出门了,珂赛特最高兴。这种没有害处的不轨行为最能投合年轻人的趣味。
我们知道,冉阿让的倾向,是去那些人们不常去的地方,偏僻静溢的山坳地角,荒凉之地。当时在巴黎城郊一带,有些贫瘠的田野,几乎和市区相连,在那些田地中,夏季生长着一种干瘪的麦子,秋季收割之后,那地方不象是割光的,而象是拔光的。冉阿让最欣赏那一带,珂赛特对那里也感到挺喜欢。对他来说这是幽静,对她来说则是自由。到了那里,她又成了个小姑娘,她可以到处跑,几乎可以随便玩,她脱掉帽子,把它放在冉阿让的膝头上,四处去采集野花。她望着花上的蝴蝶,但不去捉它们,善良怜悯的心是和爱情一起生长的,姑娘们心中有了个颤悠悠、弱不禁风的理想,便要怜惜蝴蝶的翅膀,她把虞美人串成一个花环戴在头顶上,阳光照在花冠上,象火一样红得发紫,成了她那红润光艳的脸庞上的一顶火炭冠。
即使在他们的心情不如过去之后,这种晨游的习惯仍保持不断。
因此,在十月份的一个早晨,一八三一年秋季那种高爽宁静的天气使他们受到鼓舞,便又出去玩了,他们很早就到了梅恩便门。日出的时候还不到,天才有点蒙蒙亮,那是一种美丽苍茫的时刻。高深微白的天空里还挂着几颗小星星,地上漆黑,天上全白,野草在随风微颤,大地被一种神秘的微熹所笼罩。一只云雀,仿佛和星星汇集在一处,在长天高空中歌唱,寥廓的苍穹好象也在屏息静听这小生命为无边宇宙唱出的颂歌。在东边,天边明亮的青钢色衬托着军医学院,显示出它的黑影,闪光耀眼的大白星正悬在这山岗的顶上,好象是一颗从这座黑暗建筑物中飞出来的灵魂。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和声息。大路上还没有人,小路上,偶尔有几个工人在朦胧晓色中赶着去上工。
冉阿让在大路旁工棚门前一堆屋架上坐下来,他脸朝着大路,背对着曙光,他已忘记了他们是来看太阳升起的,他陷入了一种很深很深的冥想中,集中了全部注意力,连眼光似乎也被四堵墙遮断了似的。有些冥想可以说是垂直的,思想升到顶点之后要再回到地面上来,便要花去一定的时间。冉阿让当时正沉浸在这样的一种神游中。他在想着珂赛特,想着他俩之间如果不发生意外便可能享到的幸福,想到那种洒满他生命中的阳光,他的灵魂赖以呼吸的光明。他在这样的幻境中感到有些乐趣。珂赛特,站在他身边,看着云霞变成红色。
突然珂赛特喊道:“爹,那边好象来了些什么人。”冉阿让抬起了眼睛。我们知道,通向从前梅恩便门的那条大路,便是赛伏尔街,它和内马路垂直相交。在大路和那马路的拐角上,也就是在那分岔的地方,他们听到一 种在当时人们颇党怪异的声音,并且还有一群黑压压的模糊形象渐渐出现了,不知道是一种什么不成形的东西正从那马路转进大路。那东西逐渐变得大起来了,好象是很整齐、有规则地向前移动,但是浑身带刺,并在微微颤抖,那好象是一辆车,但看不清车上装的是什么。马匹、轱辘和人声,还有鞭子的劈啪声相继传来。渐渐地,那东西的轮廓清晰起来了,虽然还不太清楚。那果然是一辆车,它刚从马路转上了大路,朝着冉阿让所在地附近的便门驶来,第二辆同样的车跟在后面,随即又是第三辆,第四辆,七辆车一辆一辆过来了,马头连着车尾。一些人影在车上晃动,黎明中有斑斑点点的闪光,仿佛是些出了鞘的大刀,又有铁链撞击的声音传来,那队形正往前来,人声也逐渐大起来了。那真是一种触目惊心的东西,好象是从梦魇里出来的。
那东西越来越近了,形状也渐渐清楚,惨绿如鬼影,陆续从树身后面走出来,那堆东西发白了,冉冉升起的太阳以苍白的微光照在这群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缓缓移动的东西上,那影子上的头变成了死尸似的面孔,这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有七辆车在大道上一辆跟着一辆往前走。前六辆车的结构很奇特。它们象那种运酒桶的狭长车子,是置在两个车轮上的一道长梯子。梯杆的前端也是车辕。每辆车,更确切他说,每道长梯,由四匹前后排成一线的马牵引着。梯上拖着一个个奇人。在早上不大明亮的光线中,还看不清楚那究竟是不是人,只是这样猜想罢了。每辆车上二十四个,一边十二个,背靠背,脸对着路旁,腿悬在空中。这些人就是这样往前进的,他们身后有铛鎯作响的东西,那是一条铁链子,脖子上也有东西在闪闪发亮,那是一面铁枷。枷是人各一 面,链子是大家共有的,因而这二十四个人,遇到要下车走路时,便毫无办法地非一致行动不可,这时他们便象一条大蜈蚣,以链子为脊骨,在地上蜿蜒曲行。在每辆车的头上和尾上,立着两个背步枪的人,每人踏着那链子的一端。枷全是四方的。那第七辆车,是一辆栏杆车,但没有顶篷,有四个轮子和六匹马,载着一大堆震得叮当响的钦锅、生铁罐、铁炉和铁链,在这些东西里,还有着几个用绳子捆住的人,直挺挺地躺着,大概是些生了病的人。这辆车四面洞开,栏杆已残破不全,可以想见它是囚车里资格最老的一辆。车队走在大道的中央。两旁有两行古里古怪的卫兵,他们头上都戴着软哒哒的三角帽,仿佛督政府时期的士兵,帽子又脏又破,显得邋遢不堪,身上穿着老兵制服和埋葬工人的长裤,半灰半蓝,几乎已烂成一条一条的了,他们戴着红肩章,斜挎着黄背带,拿着砍白菜①、步枪和木棍———队叫化子①砍白菜,十九世纪法国步兵用的一种细长刀。
兵。这个刑警队仿佛是由乞丐和刽子手组成的,既丑陋又带着杀气。那个貌似队长的人,手里握着一根长马鞭。这些细枝未节,在朦胧的晨光中原是看不大清楚的,随着逐渐转亮的阳光才慢慢清晰起来。一些骑马的宪兵,握着指挥刀,脸色阴沉地走在车队的前面和后面。
这个队伍拉得那么长,第一辆车已到便门时,最后一辆几乎还正从马路转上大路。
有好多人,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一下子便汇集过来,挤在大路两边看,这样的事在巴黎是常见得到的。周围的街巷里弄中,也响起了一片你呼我唤之声和跑来看热闹的菜农的木鞋声。
那些坐在车上的人不吭一声地任凭车子颠簸。他们在早晨的寒气里冻得发抖,脸色青灰。他们全穿着粗布裤,赤着两只脚,套一双木鞋。其他的人的衣服则更加寒碜,有什么穿什么。他们的装束真是丑到光怪陆离,再没有什么比这种用一块块破布叠补起来的衣服更叫人难受的了。凹瘪的宽边毡帽,油渍斑斑的遮阳帽,丑怪不堪的毛线瓜皮帽,并且,时弯有洞的黑礼眼和短布衫挤在一起,有几个人还戴着女人的帽子,也有一些人头上顶了个柳条筐,人们可以看见毛茸茸的胸部,从衣服破烂处露出来的有刺青的身体:爱神庙、带火焰的心、爱神等。还能望见一些脓痂和恶疮。有两三个人把草绳拴在车底的横杆上,象上马镫似的悬在身体的下面,托着他们的脚。他们之中有个人拿着一块又黑又硬的东西送到嘴里去吃,那便是他们所吃的面包。他们的眼睛全是枯涩的、呆板的或充满杀气的。那押送的队伍一路骂个不停,囚犯们却不吭一声,人们不时听到打在背上或头上的棍棒声,在那些人里,有几个在张着嘴打呵欠,衣服破烂得一蹋糊涂,脚悬在半空,肩膀不停晃动,脑袋互相碰撞,铁器叮?作响,眼里怒气冲天,拳头握得紧紧的或象死人的手那样张开不动,在整个队伍后面,一群孩子跟着又闹又笑地跑着。不管怎样说,这支队伍,是阴沉悲惨的。很明显,在明天,或在一小时之内,就可能下一场暴雨,接着又来一场,又来一场,这些衣衫破烂的人便会湿透,一旦淋湿了,这些人的衣服便不会再干,一旦受冻了,这些人便不会再获温暖,他们的粗布裤子会被雨水打湿而粘在他们的骨头上,在他们的木鞋里会积满了水,鞭子的抽打不会止住牙床的战抖,铁链还要继续拴住他们的颈脖,他们的脚还要继续悬在空中。看见这些血肉之躯被当作木头石块来拴在一处,在寒冷的秋风秋雨下面一无遮掩,任凭风吹雨打、狂飙袭击,真是叫人觉得凄惨呵。
即使是那些被绳子捆住扔在第七辆车子里、象一个个破麻袋似的一动不动的病人,也免不了有挨棍子的时候。
突然,太阳出来了,东方的巨大光盘升起来了,它把火送给这些野蛮的人们。他们的口舌活动起来了,一阵阵笑谑、咒骂、歌唱如大火遍烧起来了。那一大片平射的晨光把整个队伍分成了两截,头和身体在光中,脚和车轮在黑暗中。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也生动起来了,这个时刻是令人震惊的,一些真相毕露的魔鬼,一些精赤恐怖的生灵。这一大群人,尽管走在太阳光之下,也还是阴惨惨的。有几个兴致好的,嘴里含一根翎管,把一条条蛆吹向人群,瞄准一些妇女。初升的阳光把那些怪脸上的阴影衬托得更加阴暗,在这群人中,没有一个不是因苦难变得怪模怪样的,他们是如此丑恶,人们不禁要说:“他们把日光变成了闪电的微光。”领头的那一车人唱起了一首当时很有名的歌,德佐吉埃的《女灶神的贞女》,并用一种粗俗的浮滑态度来乱喊乱叫。
树木惨然瑟缩,路旁小道上,一个个中产阶级的蠢家伙还津津有味地欣赏着这些鬼怪们乱吼乱叫的下流调。
在这乱糟糟的车队里,一切的惨象都到齐了,那里有各种野兽的面角:老人、少年、秃头、灰白胡子、蛮横的怪样、消极的顽抗、掀嘴露齿的凶相、疯狂的神态、戴遮阳帽的肥猪嘴、两鬓拖着一条条螺旋钻的女人脸、孩子面孔(因此就特别可怖)、还剩最后一口气的骷髅头。在第一辆车上,还有个黑人,他或许当过奴隶,能和链条相比。这些人承受了无比沉重的侮辱;受到这种程度的侮辱,他们全部极深地起了重大的变化,并且已变笨的愚蠢人是和变得悲观绝望的聪明人处在同等地位的。这一伙看来好象是渣滓堆中提炼出来的人已分不出谁高些谁低些了。这一污七八糟的行列的那个不相干的领队官对他们也显然没有加以分别。他们是胡乱地拴成一对一对的,也许只是按字母的先后次序加以排列,然后装上了车子,但是一些丑恶的东西汇聚在一处,结果总会合成一种力量,许多受苦受难的人加在一起便有个总和,从每条链子上产生了一个共同的灵魂,每一车人有他们相同的面貌。有一车人喜欢唱,另一车人喜欢闹,第三车人向人乞讨,还有一车人咬牙切齿,另一车人向道边的人发威,另一车人诅咒上帝,最后的一车人寂静如坟墓。若是但丁看见,也会认为这些是行进中的七层地狱。
这是一些因判过刑而去服刑的犯人,一个惨不忍睹的队列,他们坐的不是《启示录》里所说的那种电光闪闪、使人惊骇的战车,而是用来公开示众的囚车,因而情形更加悲惨。
在那些卫队中有一个拿着一根尖端带钩的棍棒,不时凶相毕露,恐吓那些犯人们。人群中有个老妇人指着他们对一个五岁的男孩说:“坏家伙,看你还要不要学这些榜样!”
歌唱和咒骂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了,那个模样象押送队队长的人,劈啪一声,拿出了他的长鞭,这一信号发出以后,一阵惊心动魄的棍棒,象雨点似的,不分青红皂白,劈里啪啦,一齐打在那七车人的身上;许多人高声狂骂,那些跑来看热闹的孩子象群逐臭的苍蝇,见了更加高兴起来。
冉阿让的眼睛变得惊人的可怕。那已不是眼睛,而是一种深沓的玻璃体,它既有一种对现实的木然,又反射出大难临头、恐惧欲绝的光芒,一种灾难中入常有的那种眼神。他看到的已不是事物的实体,而是一种幻象,他想站起来,避开,逃走,但是一步也走不动。有时我们看见的东西是会把我们拖住,拉着不放的。他象被钉住了,变成了一块石头,呆呆的立着,心里是说不出的烦乱和痛苦,他不明白这种非人的迫害是为了什么,他的心怎么会紊乱到如此程度。他猛地抬起一只手放在额头上,忽然想起这地方正是必经之路,照例要走这一段弯路,以免在枫丹白露大道上惊动国王,而且在三十五 年以前,他正是打这便门经过的。
珂赛特,虽然与冉阿让感受不一样,但也是胆战心惊的。她不懂这是什么,她有些喘不过气来,感到她所见到的景象是不可能发生的,她终于大声问道:“爹!这些车子里装的是什么?”冉阿让回答说:“苦役犯。”
“他们去什么地方?”
“去上大桡船,”
这时,那一百多根棍棒正疯狂地打着,还夹着用刀背在砍,真是一阵鞭子棍棒的暴风雨,罪犯们全低下了头,重刑下面出现了丑恶的服从,所有的人一齐安静下来了,一个个象被捆住了的狼似的觑着人,珂赛特浑身打颤,她又问道:“爹,他们还算是人吗?”
“有时候算。”那伤心人说。这是一批犯人,天亮之前,他们便从比塞特出发了,当时国王正在枫丹白露,他们必须绕道而行,便改走勒芒大路。这一改道便使那可怕的旅程延长了三天至四天,但是,为了不让万民之上的君王看见酷刑的惨状,多走几天路便也算不了什么。
冉阿让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他心中震荡不已,觉得这一幕仿佛是对他的又一打击。
冉阿让领着珂赛特定回家去,一路上没有注意她对刚才遇见的那些事又提出了什么问题,也许他太沉痛了,在难以自拔的时候,已听不到她说的话,也无心回答她了。不过到了晚上,当珂赛特离开他去睡觉时,他听到她轻轻地,仿佛自言自语他说:“我觉得,要是我在我的一生中遇上一个那样的人,我的主啊,只要我走近去看一眼,我便会送命的!”
幸运的是,在那次惨遇的第二天,现在已记不起是国家的什么节日了,巴黎要举行庆祝活动,马尔斯广场上的阅兵式,塞纳河上的比武,爱丽舍宫里的演出,明星广场上的焰火晚会,处处张灯结彩。冉阿让,下了个决心,改变了他一贯的作法,领着珂赛特去赶热闹,也好借此冲淡一下对前一天的回忆,要让她遇见的那种丑恶景象消失在巴黎倾城欢笑的场面里。那次节日中由于有阅兵式,军人们自然要穿上笔挺的军装在街上出现,冉阿让也穿上了他的国民自卫军制服,心里隐藏着一个避难人的感受。总之,这次游逛的目的似乎达到了。珂赛特一向是以讨她父亲的欢心为行为的归依的,并且对她来说,任何场面都是新鲜的,她轻松愉快地接受了这次散心,因而对所谓公众庆祝活动中那种意思不大的欢乐,也没有看不起似地撇一下嘴。因此冉阿让认为游玩是成功的,那种丑恶现象留在人心中的阴影已一扫而光了。
过了几天,在一个晴朗的早晨,他们两人全到了园里的台阶上,这是一次破例的表现。因为冉阿让自己从不这样做,珂赛特因心情不太好也很久没出卧室了。珂赛特披一件起床时穿的浴衣,那种象朝霞蔽日那样把姑娘们裹得楚楚动人的便服,站在台阶上,一夜的安眠使她容光焕发,她向着阳光站着,老人以疼爱的眼光静静地望着她,她手里正拿着一朵雏菊,在一点一点地摘花瓣。珂赛特并不懂那种可爱的口诀:“我爱你,爱一点点,爱到发狂,”等等,谁会教给她这些呢?她本能地、天真地在玩着那朵花,一点没有考虑到,摘一朵雏菊的花瓣便是泄漏了一个人的心曲。如果有第四位美惠女神,名叫多愁仙女而且是含笑的,那她就有些象这仙女了,冉阿让痴痴地看着那花朵上的几个小手指,看到眼迷心醉,在那孩子的光辉里把一切都忘却了。一只知更鸟在旁边的树林里低声鸣叫。朵朵白云轻盈快捷地飞过天空,好象刚从什么地方释放出来似的。珂赛特仍在专心致志地摘她的花瓣,她仿佛在想着什么,想必一定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忽然,她以天鹅那种舒展徐缓的优美姿态,从肩上转过头来向冉阿让说:“爹,大桡船是什么东西呀?”
第四卷或许下面的援助就是上面的援助
一外伤与内愈
他们的生活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暗淡下去了。他们只剩下一种排遣方法,那就是先前的那种愉快事情:送面包给挨饿的人,送衣服给受冻的人。珂赛特经常陪伴冉阿让去访问贫苦人,在这些行为中,他们还能找到一点从前保留下来的井同语言,有时,当一天的行动进行得顺利,赞助了不少穷人,使很多孩子得到温饱后又活泼起来,到了傍晚时,珂赛特就显得欢乐一些。正是在这些日子里,他们去访问了容德雷特的破屋。
就在那次访问后的翌日早晨,冉阿让来到楼房里,和平常一样沉着,只是左臂上带育一条大伤口,非常红肿,非常恶毒,象是被火烫的伤口,他随意解释了一下。这次受伤使他发了一个多月的高烧,没有出门.他不肯请任何医生。当珂赛特坚决要请一个医生的时候,他就说:“找个给狗治病的医生吧。”
珂赛特为他包扎,并以能为尽力服侍他而感到很大的安慰,她的神气端庄无比,冉阿让也感到旧时的欢乐又重临他的心头,他的惧怕和忧虑随之烟消云散,他常瞧着珂赛特说:“哦!多么美好的创伤!呵!多美好的痛苦!”珂赛特见她父亲养病,就背叛了那座楼房,再次与小屋子和后院亲近起来。她几乎日夜待在冉阿让身边,把他想看的书念给他听,主要是些游记。冉阿让再生了,他的幸福也以无法形容的光辉焕然一新了,卢森堡公园,那个不认识的游荡少年,珂赛特的冷漠,他心中的全部乌云已彻底消逝。因此他常对自己说:“那一切都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我是个老疯子。”
他感到很宽慰,好象德纳第的新发现——在容德雷特破屋里的意外遭遇——已从他身上完全消失了。他已胜利逃脱,线索已断,剩下的事,都无关紧要。当他想起那次意外时,他只觉得那伙罪犯可怜。他想,他们已进监狱,以后无法再去害人,但是这穷困绝望的一家人也难免太惨了。
至于上次在梅恩侧门碰到的那种丑恶不堪的情景,珂赛特再没有提起过。
在修道院时,珂赛特曾向圣梅克蒂尔德嬷嬷学习音乐。珂赛特的歌喉宛如一只通灵的夜莺,有时等天黑以后,她在老人养病的那间简陋的小屋里,唱一两首忧伤的歌曲,冉阿让听了,心中特别欢悦。
春天到了,每年这个季节,园子里总是异常美丽的,冉阿让对珂赛特说:“你从不去园子里,我想你到那儿去走走。”“我听您的话就是了,爹,”珂赛特回答说。
她听父亲的话,又常到她的园里去散步了,大多是独自一人去。因为,我们已说过,冉阿让几乎从不去那园子,大约是怕别人从铁栏门口看见他。
冉阿让的创伤成了一种改变情形的力量。珂赛特看见她父亲的痛苦减轻了,伤口逐渐好了,心情也好象放宽了些,她也就有了安慰,但她自己并没有觉得,因为它是点点滴滴、自然而然来到的。接着就是三月,白日渐渐长了,冬天已经过去,冬天总是会把我们的感伤带走一些的,随后又到了四月,这是夏天的黎明,象曙色一样新鲜,象儿童一样欢乐,也象初生的婴儿,偶尔要哭哭闹闹。大自然在这一个月里吐露多种动人的光泽,从天空、云间、树林、原野、花枝各方面汇入人心。珂赛特还太年轻,当然会让那种和她本人相似的四月天的欢乐照进她的心。伤感已在无意识中从她内心无影无踪地消逝了。灵魂在春天是开朗的,丸如地窖子在正午是明亮的一样。珂赛特甚至已不怎么忧伤了。总之,情况就是如此,她自己并没有感觉到。早晨,将近十点,早餐之后,她扶着她父亲受伤的手臂,挽他到园里台阶前走走,晒上一会儿太阳,此时,她一点也不觉得她了己时时都在笑,并且是无比快乐。
冉阿让满心欢愉,看到她又变得红润美丽了。
“呵!美好的创伤!”他轻声反复这样说。他竟然对德纳第怀着感激之情。伤口好了以后,他又恢复了夜晚独自散步的习惯。如果有人认为独自在巴黎的那些荒凉地段漫步不会逢到什么意外,那将是错误的想法。
二口不择言的普卢塔克妈妈
一天晚上,小伽弗洛什一点东西也没吃,他想起前一晚也不曾吃过什么东西,一直这样下去可真受不了。他决定去找点东西来充饥。他去妇女救济院那荒凉的地方去想办法,在那一带或许有点意外所得,在无人的地方常能找到东西。他一直走到一个有些人家居住的地方,说不定就是奥斯特里茨村。他前几次来这地方游荡,就注意到这儿有一个老园子,住着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妇人,园里还有一株马马虎虎的苹果树。苹果树的旁边,有一口关不严密的鲜果箱,兴许能从里面掏到个把苹果。一个苹果,就是一顿晚餐,一 个苹果,就能救人一命。害了亚当①的或许能救伽弗洛什。那园子紧挨着一条荒凉僻静的土巷,两边杂草丛生,还没有盖房子,园子和巷子之间被一道篱笆隔开。伽弗洛什朝园子走去,他来到了那条巷子,也认出了那株苹果树,看见了那只鲜果箱,也观察了那道篱笆,篱笆是一抬脚就可以跨过去的。天黑了下来,巷子里连一只猫也没有,这时间正好。伽弗洛什摆出架势预备跨越篱笆,忽又停了下来。园里有人说话。伽弗洛什凑到一个空隙往里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