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篱笆那一面的底下,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恰好是在他开始考虑要跨越的那个缺口的地方,地上横躺着一块当凳子用的条石,园里的那位老人正坐在条石上,他面前站着一个老妇人。老妇人正在喋喋不休。伽弗洛什不识趣,偷听了别人的谈话。
“马白夫先生!”那老妇人说。
“马白夫!”伽弗洛什暗想,“这名字好奇怪。”②被称呼的老人一动也不动。老妇人又说:“马白夫先生!”老人,眼瞧着地面,回答道:“什么事,普卢塔克妈妈?”
“普卢塔克妈妈!”伽弗洛什心里想,“又一个离奇名字。”③普卢塔克妈妈往下说,老人答话却非常勉强。
“房东不高兴了。”
“我们的房租欠了他三个季度了。”
“再过三个月,就欠四个季度了。”
“他说他要赶您走。”
“走就走。”
“卖柴的大娘要我们付钱。她不愿再供应树枝了。您今年冬天用什么取暖呢?我们不会有柴烧了。”
“有太阳嘛。”
“卖肉的不肯赊账。他也不再卖肉给我们了。”
“正好,我消化不了肉。太油腻了。”
“吃什么呢?”
①据《圣经》记载,亚当偷吃了乐园的苹果,受到上帝惩罚。
②马白夫(Mabcuf)的发音有点象“我的牛”。
③普卢塔克(Plutarque,约 46一 125),古希腊作家,唯心主义哲学家。写有古希腊罗马杰出活动家比较传记。
“吃面包。”
“卖面包的要求清账,他也说了:‘没有钱,就不卖面包。’”“好吧。”
“您吃什么呢?”
“我们有这苹果树上的苹果。”
“可是,先生,我们没有钱总过不下去吧。”
“我没有钱。”老妇人走开了,老人独自坐着。他开始考虑。伽弗洛什也在考虑,天几乎黑尽了。伽弗洛什考虑的第一个结果,就是蜷缩在篱笆底下不动,不想越过去了。
靠近地面的树枝比较稀疏。
“喀!”伽弗洛什心里想,“一间壁厢!”他就伏在那儿。他的背差不多靠着马白夫公公的石凳。他能听到那八旬老头的呼吸。
于是,他只好大睡一觉,代替晚餐。猫儿睡觉,闭一只眼。伽弗洛什一面打盹,一面探望。天空苍白的微光把大地变成白色,那条巷子成了两行深黑的矮树间的一条灰白小道。忽然,在这白茫茫的道路上,有两个人影出现。一个走在前面,一个跟在后头,相隔没有几步远。
“来了两个活物。”伽弗洛什低声说。第一个人影很象是个老头儿,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穿得很简单,由于年纪老了,行动迟缓,正披着星光夜游似的走着。
第二个是挺身抬头大步流星行走的瘦高个子。他正跟着前面那个人的步子慢慢走着,从他故意放慢脚步的姿态中,可以看出他的矫健敏捷。这个人影带有某种凶险恼人的味道,他的整个模样是当时的那种时髦少年的模样,帽子的式样是入时的,一身黑色骑马服,裁剪很时髦,料子也是最好的一种,紧裹着腰身,他的头向上仰起,风度秀美刚健,映着薄明的苍白之光,帽子下面露出一个美少年的轮廓。轮廓的嘴里含着一朵玫瑰花,这是伽弗洛什熟悉的,他就是巴纳斯山。
关于另外那个人,他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是个老头儿。
伽弗洛什立即仔细看起来。这走着的两个人,显然其中一个想对另一个干点什么。伽弗洛什所在的地方正便于观察。所谓壁厢恰好是个掩蔽体。
在这种时刻,这种地方,巴纳斯山出来打猎,那是极为可怕的。伽弗洛什觉得那老人要遭殃了,他那野孩子的好心肠也在为那老人担心。
怎么办?出去帮忙吗?以弱小救老弱!那只能为巴纳斯山所笑话,伽弗洛什明知道,对那个十八岁的凶狠家伙来说,先干掉老的,再干掉小的,他两口便能吞掉。
伽弗洛什正在迟疑,那边凶猛的袭击已拉开了战幕,老虎对野驴的袭击,蜘蛛对苍蝇的袭击。巴纳斯山突然一下扔掉那朵玫瑰花,扑向老人,抓住他的衣领,掐住他的咽喉,揪着不放,伽弗洛什好不容易才止住了自己的喊叫。过了一会,那两人中的一个已被另一个压倒在下面,声嘶力竭,拼命挣扎,一个人用他那钢铁般的膝头抵在另一个的胸口上。但是情况完全出乎伽弗洛什的预料,压在下面的,是巴纳斯山,在上面的,是那老头。
这一切是在离伽弗洛什两步远的地方发生的。老人受到冲击,便马上猛烈还击,转瞬之间,进攻者和被攻者便相互换了一个位置。
“好一个厉害的老将!”伽弗洛什心里想。他不禁拍起手来。不过这是一种没有效果的鼓掌。掌声传不到那两个正在搏斗的人的耳朵里,他们此刻是全力以赴,气喘如牛,耳朵已什么也听不见了。
忽然一下,四周安静下来。巴纳斯山已停止了打斗。伽弗洛什自言自语他说:“莫非他死了!”
老人一句话没有说,也没有喊一声。他站了起来,伽弗洛什听见他对巴纳斯山说:“起来。”巴纳斯山起来了,那老人仍抓住他不放。巴纳斯山羞恼交加,模样象一头被绵羊咬住了的狼。伽弗洛什大睁着眼望着,竖起耳朵听,竭力用耳朵来帮助眼睛。他可真是开心了。作为一个旁观者,他那发自良心的焦虑总算被平息下去了。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们的话从黑暗中传来,具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剧味道。”老人问,巴纳斯山答。
“你多大了?”
“十九岁。”
“你有力气,身体结实。为什么不工作呢?”
“不乐意。”
“你是干哪一行的?”
“东游西荡。”
“好好说话。我可以帮你干点什么吗?你想做什么?”
“做强盗。”对话停住了。老人好象在深思细想。他纹丝不动,也不放松巴纳斯山。那年轻的匪徒,矫健敏捷,象一头被铁夹子夹住了的野兽,不时要挣扎一阵。他突然动了一下,试一个钩腿,拼命扭动身躯,试图逃脱。老人对这些似乎没有感到似的,他用一只手钳住他的两只手臂,镇定自若,岿然不动。老人想了好一会儿,才凝神盯住巴纳斯山,用温和的语调,在黑暗中向他作了一番语重心长的劝说,字字句句也落入了伽弗洛什的耳朵:“我的孩子,你什么也不想干,便想走完这艰难辛苦的人生之路。啊!你说你东游西荡,还是下定决心工作吧。你见过一种可怕的机器吗?那东西叫做碾片机。对它你要小心,那是个凶险阴狠的家伙,如果它拖住了你衣服的一只角,便会将你整个人都卷进去。这架机器,便象是游手好闲的习惯。你不要去碰它,在你还没有被卷住的时候,赶快躲开!要不,你就完了,要不了多久,你便陷在那一套联动齿轮里。一旦被它卡住,你就什么指望也没有了。你将受一辈子苦,懒骨头!不会再有休息了。铁面无情的苦工的铁手已经抓住了你。自己挣饭吃吧,自己找活儿干吧,尽你的义务吧,你不愿意!学别人那样,你不高兴!好吧!你便不会和大家一样。劳动是法则。谁认为它麻烦而加以拒绝,谁就会在强制中劳动。你不愿意当工人,你就得当奴隶。劳动在这一方面使你放松,只是为了在另一方面抓紧你,你不肯做它的朋友,便得当它的奴才。啊!你不愿意有那诚实的疲劳,你便将到地狱里去流汗。在别人歌唱的地方,你将痛哭哀号。你将只能从远处,从下面望着别人劳动,你将感到他们是在休息。挖土的人、种庄稼的人、水手、铁匠,在你的眼前都将是身处天堂快乐无比的人。铁砧能放出巨大的光芒!使犁、捆草是一种令人快活的事。船在风里自由航行,多么欢畅!你这个懒汉,去锄吧,拖吧,滚吧,走吧!挽你的重轭吧,你将成为在地狱里拉车负重的牲口!啊!什么事都不干,这是你的目的。好吧!要那样你便不会有一个星期、不会有一天、不会有一个钟点不吃苦受罪的。你搬任何东西都将腰酸背痛。每过一分钟都将使你感到筋断骨裂。对别人轻如鸿毛的东西,对你会重得象巨石。最容易的事情你也会觉得艰巨异常。生活将处处与你为敌,你走一步路,喘上一口气,都会成为非常吃力的苦差事。你将感到你的肺是个百斤重的负担。走这边还是走那边,也将成为一个很难解决的问题。别的人要出去,他只要推一 下门,门一开,他便到了外面。而你,你如果要出去,便非得在你的墙上打洞不可。要上街,人家怎么办呢?只要走下楼梯就是了,人人都是这样;而你,你得撕破你床上的被单,一条一条地把它接成一根绳子,然后,你得从窗口爬出去,你得悬空挂在这条绳子上,并且是夜晚,在刮狂风、落大雨、飞砂走石的时候,并且,万一那根绳子太短,你便只有一个办法可以下去,摔下去。盲目地摔下去,掉在一个黑洞里,也不知道有多深,掉在什么东西上面呢?下面有什么便掉在什么上面,掉在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上面。或者你从烟囱里爬出去,烧死了也自认倒霉;或者你从下水道里爬出去,淹死也活该。我还没有告诉你有多少洞得掩盖起来,多少石头每天得取下又放上二十 次,多少灰渣得藏在他的草垫里。逢到一把锁,那个有钱的先生,在他的口袋里,有锁匠为他做好的钥匙。而你呢,如果你要过去,你便非作一件出色的震撼人的作品不可,你得拿一个大个的苏,把它剖成两片,用什么工具呢?你自己去想办法。那是你的事。然后,你再把那两片的里面挖空,还得倍加小心,不让它的外表受损伤,你再沿着它的边缘,刻出一道螺旋纹,让那两个薄片,象一盖一底似的,能严密地合上。上下两片这样旋紧以后,别人便一点也猜不出了。对狱监们来说,因为你是受到监视的,这只是一个大个的苏;对你,却是个盒子。你在这盒子里放什么呢?一小片钢。一条表上的发条,你在发条上已凿出了许多齿,使它变成了一把小锯子。这条藏在苏里的小锯子,只有别针一样大小,你能用它来锯断锁上的梢子,门闩上的横条,挂锁上的梁,你窗上的铁条,你脚上的铁镣。这个杰作完成了,这一神奇的工具做成了,这一连串巧妙、细孝精致、艰苦的奇迹全完成了,万一有人发觉你做了这样的东西,你会得到什么样的报答呢?下地牢。这便是你的前途。懒惰,贪图安逸,多么可怕的悬崖!什么事也不干,那是一种可悲的想法,你知道吗?无所事事地专靠社会物质来养活自己:做一个没用的、就是说有害的人!那只能把我们一直推到绝路上去。当个寄生虫,结果必然是不幸。那种人只能变成蛆。啊!你不乐意劳动!啊!你只有一个想法:喝好的,吃好的,睡好的。这样你将来就只能喝凉水,吃黑面包,睡木板床,还要在你的手脚上铆上铁件,教你整夜都感到浑身冷冰冰的!你将弄断那些铁件,逃跑。这很好。你将在草从中爬着走,你将象森林中的野人一样吃草。结果你又被抓回来。到那时候,一连好几年,你将被扔在阴沟里,一条链子拴在墙上,摸着你的瓦罐去喝水,啃一块连狗也不吃的极可怕的黑面包,吃那种在你吃它之前早已被虫蛀空了的蚕豆。你将成为地窖里的一只土鳖。啊!可怜你自己吧,倒霉的孩子,这样年轻,你断奶还不到二十年,也一定还有母亲!我真心地劝告你,听我的话吧。你要穿高级的黑料子衣服、薄底漆皮鞋、烫头发、在蓬松的头发里擦上香油、要女人喜欢你,要显得漂亮。结果你将被剃成光头,戴一顶红帽子,穿双木鞋。你想在指头上戴个戒指,将来你会在颈子上戴一面枷。并且,只要你望一眼女人,便会被木棒打一顿。并且,你二十岁进去,五十岁出来!你进去时是小伙子,脸庞红润、肌肤鲜嫩、眼睛亮闪闪的、满口雪白的牙齿、一头美丽的乌发,出来的时候呢,你垮了,驼了,起皱了,没牙了,难看得要命,头发也白了!啊!我可怜的孩子,你走错了路,懒鬼替你出了个馊主意,最恼火的活计是抢劫。相信我,不要干那种当懒汉的苦差事。做一个坏人,并不那么方便嘛。做一个老实的人,反而没有那么多麻烦。现在你走吧,把我对你说的话,仔细想想。你刚才想要我的什么东西?我的钱包。在这儿。”
老人放开巴纳斯山,把他的钱包给了他,巴纳斯山拿着那钱包托在手上掂了一掂,随后,以一种机械的谨慎态度,把它揣在他骑马服后面的口袋里,好象是他偷了来的。
老人说了这番话又做了这件事后,便转过身去,安详地继续走他的路。
“傻老头儿!”巴纳斯山嘟囔着。那老人是谁?读者想必早已猜到了。
巴纳斯山怔怔地里着他消失在迷朦的夜色中。这一凝视必然给他带来不幸。
老人越走越远了,这时,伽弗洛什却从附近走了出来。伽弗洛什向旁边看了一眼,看见马白夫公公仍坐在石凳上,象是睡着了。
那野孩随即从他所在的草丛中钻出来,借着黑夜的掩护,一直向呆立着的巴纳斯山的身后爬去。他便这样到了巴纳斯山的身边,巴纳斯山一点也没发现,也没听到什么,他轻轻把他的手伸进那身高级黑料子骑马服后面的口袋里,抓住那个钱包,将它取了出来,再爬回原处,象一条在黑夜中穿梭的蛇。巴纳斯山本不会有什么理由需要警惕,并且他是平生第一次在思考问题,便一 点也没有发觉。伽弗洛什回到马白夫公公身边时,便把钱包从篱笆上面丢过去,随即跑开了。
钱包掉在了马白夫公公的脚上,把他惊醒了。他弯下腰去,捡起了钱包。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把它打开来看。那是个有两层的钱包,一层里有些零钱,另一层里有六枚拿破仑。
马白夫公公大吃一惊,把这钱包拿去交给了他的女仆。
“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普卢塔克妈妈说。
第五卷结尾和开头不同
一荒园与兵营的结合
在四五个月以前,珂赛特还感到有那么强烈而鲜明的痛苦,现在,连她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痛苦居然消逝殆尽了。大自然、春天、青春、对她父亲的爱、鸟儿的欢唱、鲜花,已一点一点,一天一天,一滴一滴地把一种无以名状的类似忘却的东西浸入了这个贞洁年轻的灵魂。这里的火已完全熄灭了吗?还是只盖上了一层灰呢?事实是她已感到几乎不再有强烈的痛处了。
一天,她忽然想起了马吕斯。
“啊!”她说,“我已经不再想念他了。”正是在那一个星期里,她发现一个长相英俊的长矛兵军官从那园子的铁栏门前走过,那军官有着蜂腰、挺秀的军服、年轻姑娘般的脸、手臂下挂一 把指挥刀、菱角胡子上了蜡、戴顶漆布军帽,头发是浅黄色的、蓝眼睛不凹不凸、圆脸,显得俗气、高傲而漂亮,他的形象完全是马吕斯的反面。他嘴里还衔一根雪前烟。
珂赛特在想:“这军官一定是驻扎在巴比伦街的那个部队里的。”第二天,她又看见他走过。她注意了一下他走过的时间。从那时候起,难道是偶然吗?几乎每天她都看见他从这里经过。那军官的伙伴们也发现了在这座“不修边幅”的园子里,那道丑陋的老古董铁栏门的后面,有一个相当漂亮的小妞,当那俊美的中尉走过时,她几乎老待在那地方,这个中尉,对读者来说并不陌生,他叫忒阿杜勒?吉诺曼。
“喂!”他们告诉他说,“那里有个小妞儿对你送秋波呢,留意留意吧。”
“我哪里有空,”那长矛兵回答说,“如果要留意所有对我留意的姑娘,那还了得?”
正在这时,马吕斯怀着痛苦的心情,正向着死亡之路走下去,并且常说:“只要我能在死之前再见她一面就好了!”如果他的这个心愿能够实现,他便会看见珂赛特这时正在瞟一个长矛兵,马吕斯会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就含恨而亡。
这是谁的过错?谁也没有过错。
马吕斯的性格是陷进了苦恼便停留在那里面,而珂赛特是掉了进去还能再爬出来。
珂赛特正处在一个十分危险的阶段,也就是女性缺乏指点、全凭自己想象虚构的那个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时期,在这种时候,单身的年轻姑娘便好象葡萄藤上的卷须,不论遇到的是云石柱子上的柱头还是酒楼里的木头柱子,都会一样随缘攀附。这对于每一个没有父母的孤女,不管是贫是富,都是一 个危险的时机,一种稍纵即逝、并且起决定作用的时机,因为家庭的富有并不能消除错误的选择,错误的结合往往发生在极上层;真正的错误结合是灵魂上的错误结合,并且,很多默默无闻的青年男子,没有名气,没有背景,没有钱财,却是个云石柱子的柱头,能撑持一座伟大感情和伟大思想的庙宇。同样,一个上流社会的男子,百事顺心,家财万贯,穿着擦得油光锃亮的长筒靴,说着象上过漆的美丽动听的语言,如果不从他的外表去看他,而是从他的心灵,就是说,从他留给一个妇女的那部分东西去看他,便只是一个愚蠢至极、心怀各种下流轻狂的强烈欲念的蠢货,一根酒楼里的木头柱子。
珂赛特的灵魂里有了些什么呢?平息了的或沉睡中的热烈感情,不稳定状态中的爱,某种晶莹清澈、到了某种深度便有些混浊,再往下去便有些灰暗的东西。那个漂亮军官的形象是反映在表面的。在底层上有没有印象呢?在底层的极下面呢?也许有。珂赛特不知道。
突然一桩少见的意外事件发生了。
二珂赛特的恐惧
在四月的前半个月里,冉阿让进行了一次旅行,我们知道,每隔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便要出门一次。每次离家一天或两夭,最多三天。他去什么地方?没有人知道,连珂赛特也不知道。可是有一次,在他出发时,珂赛特坐着马车一直把他送到一条小的死胡同口,她看见在那转弯的地方有几个字:“小板巷”。到那地方以后他便下了车,原车又把珂赛特送回到巴比伦街。冉阿让作这种短期旅行,常常是在家用比较紧张的时候。
冉阿让因而不在家。他临走时说:“三天左右,我便回来。”那天点灯之后,珂赛特便独自待在客厅里。为了解闷,她打开了她的钢琴盖,一面弹伴奏,一面唱,唱的是《欧利安特》①里的那支《迷失在森林中的猎人们》,这也许是所有音乐中最动人的曲子了。唱完以后,坐着发呆。
突然,她仿佛听见园子里有人走动。不会是她的父亲,他已经出门去了,也不会是杜桑,她已经睡了。当时是晚上十点钟。客厅里的板窗已经关上,她过去把耳朵贴在板窗上面听。好象是一个男人的脚步声,并且走得很慢。
她赶紧上楼,回到她的卧室里,打开板窗头上的一扇小窗,朝园子里望去。那正是圆月当空的时候。月光把大地照得如白天一样清楚。园子里什么人也没有。她又打开大窗子。园里毫无动静,她望见街上也和平时一样荒凉。珂赛特心里想,是她自己弄错了。她自以为听见了什么声音,其实是韦伯那首阴森神怪的合唱曲所引起的错觉,那曲子带给人们一种幽深恐怖的意境,一种山林震撼的形象,在那里,人们能听到猎人们在凄迷的暮色中徘徊踯躅,枯枝脆叶被他们一一踩碎的那种声响。
她不再去想它了。
珂赛特生来就不怎么知道害怕。在她的血液里,生就了那种赤脚走江湖、敢冒风险的女人的东西。我们记得,她是一只百灵鸟,不是白鸽,她有一种粗放勇敢的气质。
第二天,时候还比较早,在天刚黑时,她在园里散步。她当时心里正想着一些烦杂的事情,又仿佛听到了昨晚的那种声音,好象有人在离她不远的那些树木下的阴黑处走动,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但她对自己说,也许是两根树枝相互摩擦吧,这是象人在草丛里走路的声音的,她也就不再去管它。何况她并没有看见什么。
她从那“榛莽地”走出来,还得穿过一小片草坪才能走上台阶。月亮正从她背后升起,当她走出树丛时,月光把她的身影投射在她前面的草地上。
珂赛特突然站住,心里大吃一惊。在她的影子旁边,月光在草地上清清楚楚地画出了一个令人恐惧的人的影子,那影子还戴着一顶圆边帽。那影子好象是站在树丛边,在珂赛特的背后,离她只有几步远。她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既不敢喊也不敢叫,不敢动也不敢回头。她终于鼓足了全部勇气,突然把身子转过去。
①《欧利安特》(Euryanthe),韦伯的歌剧。
什么人也没有。她再看看地上。那影子也消失了。
她又回到树丛里,大着胆子,到那些角落里去找,一直找到铁栏门,但什么也没有找到。
她觉得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难道这又是我看错了不成?奇怪!一连两天!一次错觉,还说得过去,但是两次错觉呢?最使她放心不下的,是那影子肯定不是个鬼影。鬼从不戴圆边帽子。
第三天,冉阿让回来了。珂赛特把她仿佛听到的和见到的都告诉了他。她原以为会得到一些安慰,估计她父亲会耸耸肩头对她说:“你这小姑娘发神经了。”
然而冉阿让却显得有些不安。
“也许这其中是有某种原因吧。”他对她说。他应付了她几句,便离开她去园子里,珂赛特望见他在仔仔细细地检查那道铁栏门。她半夜里醒来,这一回她可真是听见了,清清楚楚,在她的窗子下面,紧靠着台阶的地方,有人在走动。她跑去把窗户上的小窗打开。园里果然有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粗木棒。她正要叫出来,却又从月光中看清了那个人的侧影,原来是她父亲。
她又睡下了,心里想:“看来他也很担心!”
冉阿让在园里过了那一夜,接着又连守了两夜。珂赛特能从她的板窗洞里望见他。
第三天,月亮渐渐缺了,很迟了才升起来,大约在午夜一点钟,她忽然听见有人在大笑,随后又听见她父亲的声音在喊她。
“珂赛特!”她连忙跳下床来,套上她的长睡衣,开了窗子。她父亲站在下面的草地上。
“我把你叫醒,好让你放心,”他说:“瞧,这就是你那戴圆边帽的影子。”
同时,他把月光投射在草地上的一个影子指给她看,那确实象一个戴圆边帽的人的鬼影。但那是隔壁人家屋顶上一个带罩子的铁皮烟囱的影子。
珂赛特也笑了起来,她所有种种不安的预想都扫除了,第二天,和她父亲一同吃早点时,这个有烟囱鬼出没的凶园子使她又说又笑。冉阿让又再度平静下来了,至于珂赛特,她并没有十分注意那烟囱是否确实立在她所看见的或自以为看见过的那个人影的方向,也没有注意当时月亮是否在天上的同一个地方。她没有再问自己:“那烟囱的影子怎么会那么奇怪,当有人注意看它时,它竟然象怕被人当场捉住似的,赶忙躲了开去。”因为那天晚上,珂赛特一转身,影子便不见了,这原是珂赛特毫不怀疑的。现在珂赛特完全放心了。她认为她父亲的解释是成立的,即使有人可能在天黑以后或半夜里在园里行走,也不会再使她胡思乱想了。
可是过了几天,又发生了一件新的怪事。
三杜桑说得更动听
在那园里,靠铁栏门临街的地方,有一条石凳,为了不让街上的行人的好奇眼光看这边,在石凳旁边,栽了一排千金榆,但是,严格他说,一个过路人如果把手臂从铁栏门和千金榆缝里伸过来,仍能摸到石凳上。
还是在那个四月里,一天,快到黄昏时,冉阿让上街去了,珂赛特坐在石凳上,当时太阳已经落下。树林里吹过的风已经使人感到有些凉,珂赛特正独自沉思,一种莫名其妙的伤感情绪渐渐袭上她的心田,苍茫中带来的这种无可克服的伤感,也许,是由在这一时刻半开着的坟墓里的一种神秘力量引起的吧,谁知道?
芳汀也许就在这迷蒙的暮色中。珂赛特站起来,在园子周围散步,踏着满是露珠的育草,慢慢地走,象个梦游人,她凄声说道:“这种时刻在园中散步,非穿着木鞋不可。弄不好就要感冒的。”
她回到了石凳前。正当她要坐下去时,她发现在她原先离开的位置上,放了一块相当大的石头,这明明是先前没有的。珂赛特望着石头,心里在问那是什么意思。她想这块石头决不会自己跑到座位上来,一定是什么人把它放在那里的,一定有谁把手臂从铁栏门的缝里伸进来过。这个想法一出现,她便害怕起来了。这一次是真的害怕了。没有什么好怀疑的,石头在那里嘛,她没有碰它,连忙逃开,也不敢回头望一 眼。躲进房子后她马上把靠台阶的长窗门关上,推上板门、门杠和铁闩。她问杜桑说:“我爹回来了没有?”
“还没有回来,姑娘。”
(我们已说过杜桑说话有口吃的毛病,提过一次,便不必再提。希望读者能允许我们不再突出这一点。我们厌恶那种对别人的缺陷谈论不休的人。)冉阿让是个喜欢思考和夜间出游的人,他常常要到深夜才回来。
“杜桑,”阿赛特又说,“你到夜里想必一定会把对花园的板门关好,门杠上好,把那些小铁件仔细插在那些铁环里的吧?”
“对!请您放心吧,姑娘。”杜桑在这些地方从来不马虎,珂赛特也完全知道,但是她无法控制自己还是加上了这么一句:“问题是这地方太偏僻了!”杜桑说:“说到这个真是不错。假如有人想来杀害我们,我们连哼一声的时间也不会有。特别是,先生不睡在这大房子里,但是您不必太担心,姑娘。我天天晚上都要把门窗关得和铁桶一样严。孤零零的两个女人!真是,我一想起来,寒毛便会倒竖着!您想想吧。半夜三更的,看见许多男的走到你屋子里来,对你说:‘不许叫!’他们上来便朝你脖子上割一刀。死,并没有什么了不起,要死就死吧,你也明明知道,不死没有别的路,可怕的是那些人走上来碰你,那可真不是滋味。并且,他们那些刀子,一定是割不大动的!天主啊!”
“不要再说了,”珂赛特说,“把一切都好好关上。”杜桑临时编出来的具有戏剧性的话把珂赛特吓得心惊胆颤,也许还回想到在那个时期里遇到的怪事,她竟至不敢对杜桑说:“您去看看石凳上的石块是什么人放的嘛!”唯恐去园里的门开了,那些“男子汉”便会闯进来。她要杜桑把所有的门窗都一一小心关好,把整所房子,从顶楼到地窖,全部检查一遍,回头把自己关在卧房里,推上铁闩,看了看床底下,才提心吊胆地睡了。一整夜,她都看见那块石头,大得象一座山,满是洞穴。
初升太阳的特点便是让我们嘲笑夜里的担惊受怕,嘲笑的程度又往往和我们有过的恐惧成正比,太阳出来的时候,珂赛特醒来了,便把自己的一场虚惊看作了一场恶梦,她对自己说:“我想到哪里去了?这和我上星期晚上自以为在园子里听到脚步声是同一回事!和烟囱的影子也是同一回事!我现在快要变成胆小鬼了吧?”太阳光从板窗缝里强烈地照射进来,把花缎窗帘照得发紫,使她完全不再害怕了,消除了她头脑中的一切,连那块石头也没有了。
“石凳上不会有石头,正如园里不会有戴圆帽的人,这全是由于我的幻觉,才会有什么石头和其他的东西。”
她穿好衣服,下楼走到园里,跑向石凳,一看又惊得一身冷汗,石头仍在原处。
但这不过是一眨眼的事。夜里的恐惧一到白天便成了好奇心。
“有什么了不起!”她说,“让我来看看。”她搬开那块相当大的石头,发现下面有一件东西,仿佛是一封信。那是一个白色的信封。珂赛特拿起来看。看这一面,没有姓名地址,那一面也没有火漆樱信封虽然没有封口,却不是空的。里面装着几张纸。
珂赛特将手伸到信封里。这已不是恐惧,也不是出于好奇,而是由于疑惑了。
珂赛特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发现那是一小叠纸,每一张都编了号,并写了几排字,笔迹很清秀,并且字迹也纤巧。珂赛特想找到一个姓名,可是却没有,找一个签字,也没有。这是寄给谁的呢?也许是给她的,因为官是放在她坐过的条凳上的。是谁送来的呢?
一种难以抵抗的诱惑力抓住了她的心。她想把她的视线从那几页在她手里瑟瑟抖动的纸上移开。她看看天空,望望街上,注视那些沐浴在阳光中的刺槐,在邻居屋顶上飞翔的鸽子,随后她的视线迅速地朝下看那手稿,并对自己说,她应当知道那里写的究竟是什么。
她念的是:
四石头下的心
把宇宙减少到唯一的一个人,把唯一的一个人扩展到上帝,这就是爱。爱,就是众天使向星群的礼拜。
灵魂是多么悲伤,当它为爱而悲伤!不见那唯一充满天地的人,这是多么空虚!呵!情人成上帝,这又是多么真切。人们容易理解,如果世界之父不是明明为了灵魂而开创宇宙,不是为了爱而开创灵魂,上帝也会悲伤的。
能从远方望见一顶紫飘带白结纱帽下的轻轻一笑,已足够使灵魂进入美妙的梦中了。
上帝在一切的后面,但是一切掩住了上帝,事物是黑暗的,人是不透明的。爱一个人,就是要使他透明。
有些思想是祷告。有时,无论身体的姿态怎样,灵魂却总是双膝跪下的。相爱而无法相逢的人有千万种虚幻而真切的东西用来骗走离愁别绪。旁人不许他们相见,他们不能彼此通信,但却能找到种种神秘的通信方法。他们互送鸟儿的歌唱、花儿的芬芳、孩子们的笑容、太阳的清辉、风的气息、星的光亮、全部宇宙。这有何办不到呢?上帝的全体事业是为爱服务的。爱有充沛的力量可以命令大自然为它鸿雁传书。
呵春天,你就是我写给她的一封信。明天仍然属于心灵的多,属于精神的少。爱,是唯一能占据和充满恒久的东西。对于无极,必须不竭。
爱是灵魂的构成部分。爱和灵魂是同一属性的。和灵魂一样,爱也是神的火光;和灵魂一样,爱也是不可蛀蚀的,不可切割的,不可能干涸的。爱是人们心中的一个火源,它是无限期、无止境的,任何东西所不能局限、任何东西所不能泯灭的。人们感觉它一直燃到骨髓,一直照到天边。
哦爱!崇敬!两心相英两情相合、两目相视的沉醉!你会到我这儿来的,不是吗,幸福!在寂寞中并肩散步!至美、璀灿的日子!我有时梦见时间脱离了天使的主命,降临大地伴随人的命运。
上帝不能添加恋爱的人们的幸福,除非赠予他们无休止的岁月。在爱的一生之后,有爱的永恒,那确是一种添加;但是如果要从此生开始,就增加爱给予灵魂的那种不可言喻的至乐的强度,那是不能做到的,即便上帝也做不到。上帝是上界的饱满,爱是人间的饱满。
你仰望一颗星,怀有两个动机,一是因为它是放光的,二是因为它是看不透的。在你的身旁有一种更柔美的清辉和一种更巨大的神秘,女人。不论我们是谁,都有供我们呼吸的物质。只要我们缺少它们,我们就缺乏空气,不能呼吸。我们就会死。因缺乏爱而死去,那是难以设想的。灵魂的窒息症!
当爱把两个人溶化并渗合在一个至乐与神圣的一体中时,他们才算发现了人生的秘密,他们就成了同一命运的两极,同一神灵的两翅。爱吧,飞吧!一个女人来到你的眼前,一边走,一边发光,从那时起,你就完了,你就爱了。你仅有一条路可走,集中所有力量去想她,以逼迫她也来想你。爱所开始的只可能由上帝来完成。真诚的爱能为了一只失去的手套或一条找不到的手帕而苦恼,而沉醉,并且需要永恒来寄托它的忠贞和希冀。它是同时由无限大和无限小所组成的。
如果你是石头,就应当做磁石;如果你是植物,就应当做含羞草;如果你是人,就应当做心上人。
爱是不满足的。有了幸福,还想乐园;有了乐园,还想天堂。爱中的你呵,所有一切已都在爱中了。凭你自己去寻来。天空所有的,爱中都有,仰慕;爱中所有的,天空不一定有,欢情。
“她还可能来卢森堡公园吗?”“不会再来了,先生。”“她到这个礼拜堂里来做弥撒,不是吗?”她现在不来这儿了。”她还住在这房子里吗?”
“她已经迁走了。”“她迁到何处去了呢?”“她没有说。”多么凄凉,竟然不明白自己的灵魂在哪儿。爱有稚气,别的感情有小气。让人变渺小的感情可耻。让人变成孩子的感情可敬!你知道吗?这是一件怪事,我在黑暗中。有一个人离开时把天带走了。呵!手拉手,肩并肩,同睡在一个坟墓里,时时在黑暗中彼此轻抚我们的一个手指尖,这已能满足我的恒久的生命了。因爱而苦痛的你,爱得更多一些吧。为爱而死,便是为爱而生。爱吧。在这苦刑煎熬中,有星光惨淡的极乐之境,极昔中有极乐。呵鸟儿的欢畅!那是因为它们有巢可栖,有歌可唱。爱是吸取天堂仙气的神圣之乐。深刻的心灵们,睿智的精魂们,依照上帝的安排来接受生命吧,这是一种长期的考验,一种为难以把握的命运所作的不可理解的准备工作。这个命运,真正的命运,对人来讲,是从他第一步走出坟墓时开始的。到这时,便会有一种东西出现在他眼前,他也开始能辨认永恒的命运。永恒,请你仔细考虑一下这个词儿。活着的人只能望见无极,而永恒只让死了的人望见它。在死之前,为爱而受苦,为希望而景仰吧。不幸的是那些只爱躯壳、形体、外表的人,唉!这一切都将因一死而全部烟消云散,应当知道爱灵魂,你以后还能找到它。
我在街头碰到过一个为爱所苦的很贫穷的青年。他的帽子是破旧的,衣服是损坏了的,他的袖子有洞,水浸湿他的鞋底,星光照亮他的灵魂。如此的大事,被爱!如此的更为重大的事,爱!心因激荡而英雄化了。
除了纯洁的东西之外,内心什么也没有了,除了高贵和伟大的东西之外,它什么也不依凭了。邪恶的思想无法再在这心里生长,如同荨麻不能长在冰山上。欲望和卑俗的冲动所不能攀援的高尚安宁的灵魂高踞青天,压迫着人间的乌云和黑暗,疯狂,伪善,仇恨,虚荣,卑鄙,并且只觉得来自命运底下的深深的震撼,有如山峰感到了地震。
世上如果没有爱,太阳也会灭亡。
五珂赛特看信之后
珂赛特读信时,逐渐进入梦想。她看到那一叠纸的最后一行,抬起头来,恰好望见那个英俊的军官高昂着脸准时从那铁栏门前走过。珂赛特感到他丑陋不堪。
她再回过头来去细心品味那叠纸。纸上的字迹特别秀丽,珂赛特心想,字出自一个人的手笔,但墨迹不同,时而浓黑,时而很淡,好象墨水瓶里新加了水,可见是在不同的日子里写的,因此,那是一种有感而发的心得,不规范,无秩序,没选择,无目的,信手写来的。珂赛特从未见过这类东西,这随笔所写的,她大部分能领会,仿佛见了一扇半打开的宝库门。那些奥妙语言的每一句都使她觉得耀眼,让她的心沉浸在一种奇异的光辉里。她先前受过的教育常向她讲到灵魂,却从未提到过爱,几乎象光讲炽炭而不谈火光。这十五张纸上的随笔一下子就把所有的爱、苦痛、命运、生命、永恒、初始、终结都一一温婉地向她展示开了。
好象是一只摊开的手突然朝她抛出了一束光明。她感到在那不多的几行字里有一种激动、热切、高尚、诚挚的性格,一种崇高的志向,极大的痛苦和极大的希望,一颗忧郁的心,一种坦白的倾慕。这随笔是什么呢?一封信。一封没有收信人姓名,没有寄信人姓名,没有日期,没有签字,情真意切而一无所求的信,一封天使致贞女的书柬,世外的幽期密约,孤魂给鬼影的情书。是仿佛做了准备平心静气地去赴死亡的一个悲观绝望的陌生男子,把命运的秘密、生命的钥匙、爱,寄给了一个不相识的女子。那是一边脚踏坟墓,一边伸手齐天在太空中写成的。那些字,一个个落在纸上,可以称之为一滴滴的灵魂。
现在,这几页东西是谁送来给她的呢?是谁写的呢?珂赛特没有产生丝毫的怀疑。一定是那个唯一的人。他!她心里又明亮起来。她感到一种从来没有的欢乐和一种深切的酸楚。是他!是他写给她的!是他到这里来过了!是他从铁栏门外把手臂伸进来过了!
当她把他忘了的时候,他又把她找到了!不过,她真的忘掉了他吗?没有!从来没有!她在头脑迷糊的时候曾偶然那么想过一下。她始终是爱他的,始终是崇拜他的。她心中的烈焰曾藏在它自己的灰底下燃烧了一阵子。但是她看得很明白,宫只是燃烧得更深入一些,现在重又冒了出来,把她整个人包裹在火焰之中。那一封信如同从另外一个灵魂里迸发出来,掉在她的火里的一块烧得火红的碎炭片,她感到一场大火就要来了。她深深体会了那随笔里的每一个字:“对呵!”她说,“我深深体会到这一切!这完全是我从前从他眼睛里看到过的那种心情。”
当她第三次读完那封信时,忒阿杜勒中尉又从那铁栏门前走回来,他一 路踏着街心那路面上的石块,把他靴上的刺马距弄得响成一片,使珂赛特不得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下。她觉得他俗气、笨拙、傻气、没用、做作、讨厌、无礼并且还非常难看。那军官冲她笑了一笑。她立刻把头扭过去,感到丢脸,并且生了气,差一点拿个什么东西向他头上掷去。
她逃了回去,跑进房子里,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断地读着那几篇随笔,几乎把它背了下来,并仔细思想,读够以后,吻了它一下,才把宫塞进自己的衬衣里。
这下完了。珂赛特又深深地落在爱情的仙境中了。神仙洞府里的深渊再度向她开放了。整整一天,珂赛特都处在迷离恍惚的境界中。她几乎不想什么,脑子里的思路乱成了一团糟。任何问题都想不清楚,只能悠悠忽忽地一心期待。她不敢要自己答应什么,也不愿要自己拒绝什么。她容颜憔悴,心惊胆战。有时,她仿佛觉得自己已身处幻境;她问自己:“这是真的吗?”这时,她便摸摸自己衣服里的那叠心爱的信纸,把它压在胸口上,感到纸角触着自己的皮肤,如果冉阿让这时候见了她,一定会在她眼里发出的那种喜不自禁的光芒面前发抖的。“是呀!”她想道。“绝对是他!是他送来给我的!”
珂赛特认为这是天使关爱,上苍垂青,又把他交还给她了。呵,美化的爱!呵,幻想之爱!所谓上苍的垂青,所谓天使的关爱,只不过是一个坏蛋从查理大帝院子,经过拉弗尔斯监狱的房顶抛给狮子沟里另一个坏蛋的一个面包块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