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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本书第二部第二卷第二章。.11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当前章节:156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六多亏老人走得及时

黄昏的时候,冉阿让出去了,珂赛特动手梳妆打扮。她把头发梳成最适合自己的样式,又穿上一件裙袍,上衣的领口,因为多剪了一刀,把颈窝露出来了,照姑娘们所说,那样的领口是“有点不正派”的。其实一点也没有什么不正派,只不过比不那样的更好看些罢了。她把自己打扮成这样,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啥。

她想出去吗?不。她等待客人来访吗?也不。

天黑以后,她从楼上下来,走到园里,杜桑正在厨房里干活,厨房是对着后院的。

她在树枝下面走,有时需用手去分开树枝,因为有些枝子很低。她这样走到了石凳跟前。

那块石头仍在原处。她坐下了,伸一只雪白娇嫩的手,放在那石头上,仿佛在抚摸它、感谢它似的。忽然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好象在自己身后立着一个人,即使看不见,也能感觉到。

她转过头去,并且站了起来。果然是他。

他头上没有戴帽子,脸色显得很苍白,人也瘦了,几乎看不出他穿着一身黑衣服,黄昏将尽的天光把他俊美的脸映得略显青苍,一双眼睛隐在黑影里。他在一层无限柔和的暮色中,有种类似幽灵和黑夜的味道。他的脸反映出奄奄一息的白昼的余晖和即将远行的灵魂的渴慕。

他象一种虽未成鬼却已非人的东西。

他的帽子落进几步外的乱草丛中。珂赛特踉跄欲倒,却没有叫一声。她缓慢地往后退,因为她觉得自己被吸引住了。他呢,站立不动。她看不见他的眼睛,却感到他的眼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以言表和忧郁的东西把她缠住了。珂赛特向后退时,撞到一棵树上,她便靠在树身上。如果没有这棵树,她早已摔倒了。

她听到他开口说话了,这实在是她在这之前从来没有听见过的,他结结巴巴他说,声音比树叶颤动的声音大不了多少:“请原谅,我到这儿来了。我心里大苦恼,不能再那样活下去,所以我来了。您已看了我放在这里、这条凳子上的东西了吧?您认出我了吧?请不要害怕。好久好久了,您还记得您第一次看我的那天吗?那是在卢森堡公园里,在那角斗士塑像的旁边。还有您从我面前走过的那一日,您也记得吗?那是六月十六口和七月二日。快到一年了。很久很久以来,我都没有再见着您。我问过出租椅子的那个妇人,她对我说她也没有再次看见您。您当时住在西街,一栋新房子的四层楼上。您看得出我知道吗?我跟踪过您,我。我没有别的办法。以后,您忽然不见了。有一次,我在奥德翁戏院的走廊下面看报纸,忽然看见您走过。我便跑去追,原来那并不是您。是一个和您戴同样帽子的女子。到了夜晚,我常来这里。您不用担心,没有人发现我,我到靠近您窗子下面的地方来望望。我轻轻地走路,以免您听见,要不,您会害怕的。有一天夜晚,我站在您的身后,您转过身来,我便逃走了。还有一次,我听到您唱歌。我高兴死了。我在板窗外面听您唱,您不会不高兴吧?您不会不高兴。不会的,是吗?您知道,您是我的天使,让我多来几次吧。我想我快死了,假使您知道!我崇拜您,我!请您原谅,我和您说话,我不知道我讲了些什么,我也许让您生气了;我让您生气了吗?”

“呵,我的母亲!”珂赛特感叹一声。她似乎要死似的,瘫软下去了。

他急忙搀住她,她仍往下滑,他只好用双臂把她紧紧搂住,一点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他摇摇晃晃地扶住她,觉得自己满脑子里迷雾萦绕,睫毛里火光闪闪,心中也迷朦了,他似乎感到他是在完成一件宗教行为,却犯了亵渎神圣的罪。真实,他怀中拥着这个动人的女子,胸膛已感触到她的体形,却毫无欲望。他被爱情冲得意乱情迷了。

她拿起他的一只手,把它按在胸口,他感到揣在怀里的那叠纸。他小心他说:“您爱我吗?”她以轻如细风,几乎让人听不到的声音悄悄地回答说:“不要你问!你早知道了!”她把羞得鲜红的脸埋进那个杰出的、兴奋的青年的怀中。他坐在条凳上,她站在他旁边。他们已缄默无语,星星开始闪耀。他们的嘴唇又如何相遇呢?鸟儿又如何会唱,雪花又如何会融,玫瑰又如何会开,五月又如何会纷红披绿,曙色又如何会在萧瑟的小山顶上那些幽暗的树林后面泛白呢?

一吻,就一切都在了。

他俩内心同时吃了一惊,睁着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彼此注视。他们已感觉不到夜晚的寒凉,也感觉不到石凳的清冷,泥土的潮湿,青草的滋润,他们彼此看着,思绪万千,不知不党中,已相互握着了手。

她没有问他,甚至没有想到要问他是从何处进来的,又是如何来到这园里的。在她看来,他来到这儿是一件极简单自然的事!

马吕斯的膝盖不时碰到珂赛特的膝盖,他俩就感到浑身一阵颤粟。

珂赛特偶然紧张他说上一两句话。她的灵魂,如同花朵上的一滴露珠,在她的唇边抖颤。

他们逐渐说起活来了。倾诉爱情代替了情切意酣的沉默。在他们的上空,夜色明净美丽得出奇。他俩,纯洁如天使,无所不谈,谈他们的思念,他们的渴慕,他们的沉醉,他们的幻美,他们的忧伤,他们怎样两地寄相思,他们怎样彼此遥相祝愿,他们在不再见面时的痛苦。他们以达到极限的极度亲密互说了自身内心最隐密和最神秘的东西。他们各依自己的幻想,以天真率直的信任,把爱情、青春和各自残余的一点孩子气彻底交流了。这样一个钟头过后,相互都把自己的心倾注在对方的心里,少男得到了少女的灵魂,少女也得到了少男的灵魂。他们彼此渗透,彼此沉醉,彼此照亮了。

当他们说完了,当他们倾诉尽了时,她将她的头依靠在他的肩上,问他道:“您叫什么名字?”

“我叫马吕斯,”他说,“您呢?”

“我叫珂赛特。”

第六卷小伽弗洛什

一风做的事

自一八二三年开始,当孟费鄙那个客店慢慢破落,日趋 不是向破产的深渊,而是向种种债务纠缠的泥沼沉陷之际,德纳第夫妇又添了两个孩子,都是男孩,这样便成了五个,两个姑娘,三个男孩。该算多了。

最小的两个年幼时,德纳第大娘便把他们打发掉了,她心里还挺舒但的。说“打发掉”,很准确。这个妇人天性原本淡漠。这种情形也并非唯一。和拉莫特?乌丹古尔元帅夫人一样,德纳第大娘的母性只到她的两个女儿身上为止。她的母爱到此便完了,她对人类的憎恨便从她的几个儿子身上开始。对她的儿子,她凶狠十足,在这里她的心有一道阴森的峭壁。我们已经见过她怎样厌恶她的长子,对另外两个儿子,她更恨,为什么?因为。这是最可怕的原因和最无可争辩的回答:就是因为。

“我不想养一大群牛崽。”那个做母亲的常这样说。我们来谈谈德纳第夫妇是怎样摆脱他们对两个小儿子的责任,甚至从中获益的。在前面几页里,我们提过一个叫马依的姑娘,曾得到吉诺曼这个老好人的津贴,用来抚养她的两个儿子,现在提到的便是这个妇人。她当时住在则肋斯定河沿,在那条古老的小麝香街转角的地方,那条街已竭尽所能地把它的臭名声变为香气。我们还记得,三十五年前那次流行白喉症,曾广泛侵袭塞纳河两岸一带,当时的科学还利用了这一机会来大规模试验明矾喷雾疗法的效果,好在这种疗法今天已被外用碘酒所替代。在那次白喉流行期间,马侬姑娘在一天里,早上一个,傍晚一个,接连失掉了两个儿子,两个都还年幼。这是一个打击。那两个孩子是他们母亲的宝贝,他们等于每月八十法郎的收入。这八十法郎一向是由吉诺曼先生的年息代理人巴什先生——退职公证人,住在西西里玉街——按期按数代付的。两个孩子一死,津贴便没有了。马浓姑娘便得想办法。她原是罪恶的黑社会里的一员,大家知道一切,并且相互保密,相互支援,马浓姑娘急需两个孩子,德纳第妈妈刚好有两个。同一性别,同一年龄。对一方来说,是一笔好买卖,对另一方来说,是一笔好投资。两个小德纳第便成了两个小马依,马依姑娘离开了则肋斯定河沿,迁到钟锥街去住了。在巴黎,一个人的出身可因住处换一条街而消失。

这一偷换行为便毫不费劲地成功了,民政机关一点没有发觉,也就无所谓异议。不过德纳第在出借那两个孩子时,要求每月必须分给他十个法郎,马侬姑娘表示同意,甚至每月到期照付。吉诺曼先生当然继续承担义务,他每六个月来看一次那两个小孩。他没有看出破绽。马侬姑娘每次都对他说:“先生,他们长得多么象您!”改名换姓对德纳第不是难事,他趁这机会变成了容德雷特,他的两个女儿和伽弗洛什几乎没有时间来注意他们还有两个小弟弟。贫苦到了某种程度,人会变成孤鬼游魂,彼此漠不关心,把生人也当成游魂,你最亲的骨肉也会被你看作是些憧憧往来的黑影,几乎成了穷途末路的人生中一些若有若无的幻象,很容易和无形的鬼魂混为一谈。

对她的两个小儿子,德纳第大娘原决心永远抛弃,可是在把他们交付给马浓的那天晚上,她忽然感到心虚,或是装作心虚。她对丈夫说:“这可是遗弃孩子哟,这种作法!”德纳第见她心虚,便威严、冷冰冰地安慰她说:“让雅克?卢梭比我们干得还要高明呢!”可是大娘的心虚变成了害怕,她说:“万一警察来找我们的麻烦呢?德纳第先生,你说说,我们千的这种事,是允许的吗?”德纳第回答说:“当然允许。谁都会觉得这明明白白。并且,对这种一文不名的孩子,谁也不会感兴趣,要跑来看个究竟。”

马依姑娘是个作恶的美人。她爱装饰,她家里的陈设穷酸而讲究,和她同住的是一个有本事的女贼,入了法国籍的英国姑娘。这个取得巴黎户籍的英国姑娘受到人们尊敬,是因为她和某些富人交往频频,她同图书馆里的勋章和马尔斯小姐的金刚钻都有密切的关系,日后在一些刑事案件中还很有名。人们称她为“密斯姑娘”。

两个孩子,随了马依姑娘以后,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在那八十法郎的栽培下,他们和任何有利可图的东西一样,受到照顾,穿得好,吃得也不坏,几乎被视作两个“小先生”,和假母亲相处得比真母亲还好。马浓姑娘装出一副贵妇人的样子,不在他们面前说行话。

他们便这样过了几年。德纳第确有先见之明。一天,马侬姑娘来付她那十个法郎的月费,他对她说:“该由‘父亲’来给他们一点教育了。”

两个可怜的孩子,虽然命苦,总算一向受到相当好的保护,没想到他们忽然一下被抛入人生,必须自谋生路了。

象在德纳第贼窝里进行的那种大规模逮捕,必然还要惹出一连串的搜查和拘禁,对于生活在公开社会下的那种丑恶的秘密社会来说,确是一种真正的灾难,这样的风浪常给黑暗世界里带来种种崩溃。德纳第的灾难牵发了马侬姑娘的灾难。

在马侬姑娘把那张关于卜吕梅街的纸条交给了爱潘妮后不久的一天,忽然有一批警察来到钟锥街,逮捕了马依姑娘,密斯姑娘也被捕了,并且那整栋房子里的人,因形迹可疑,都被一网打荆当时两个小男孩正在一个后院里玩,一点没注意到当时的那种突袭景象。到了他们想回家时,发现家里的门已经封了,整栋房子空空如也。对面棚子里的一个补鞋匠把他们找去,把“他们的母亲”留下的一张纸交给他们。纸上写着一个地址:“西西里王街,八号,年息代理人,巴什先生。”棚子里的那人还对他们说:“你们别再住这儿了。去我这个地方吧,很近。就是左边第一条街。拿好这张纸,问路去吧。”

于是大的牵着小的,两个孩子走了,手里捏着那张路条。当时天气正冷,他的小指头僵硬,抓不大稳,没把那张纸抓牢。走到钟锥街转角处,一阵风吹走了他手里的纸,天已经黑下来,孩子没法找回那纸。

他们只好在街上随便游逛。

二小伽弗洛什沾了拿破仑大帝的光

巴黎的春天,料峭寒风时起,人们感到的不完全是冷,而是冻,这风象从关得不严密的门窗缝里吹进暖室的冷空气那样,即使在晴天也叫人愁苦。仿佛冬季那扇阴惨的门还半开,风便从那门口吹来。本世纪欧洲的第一次大流行病就突发干一八三二年春天,从没有象那次寒风那样冷冽刺骨。与平时冬季的那扇半开的门相比,那一年的门来得还更冻人些。那真是一扇墓门。人们感到寒风里鬼气森森。

从气象学的角度看,那种冷风的特点是它一点不排除强电压。那一时期经常有雷电交加的大风暴。

一天晚上,那种冷风正在劲吹,隆冬仿佛又回了头,资产阶级都重新披上了大氅,小伽弗洛什始终穿着他的那身烂布筋,在圣热尔韦榆树街附近一 家理发店的前面站着出神,冷得发抖但高高兴兴。一条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拾来的女用羊毛披肩,被他围着用来当围巾。看神情,小伽弗洛什在专心欣赏一个蜡制的新娘,那蜡人儿敞着胸脯,头上装饰着橙花,在橱窗后面两盏煤油灯间转个不停,对过路的人含笑盈盈;实际上,伽弗洛什老望着那家铺子的目的,是想看看有没有办法从柜台上“摸”一块香皂,拿到郊区的一个“理发师”那里去卖一个苏。他时常依靠这种香皂来吃一顿饭。对这种工作,他很在行,他说这是“刮那刮胡子人的胡子”。

他一面仰视新娘,一面瞟着那块香皂,同时牙齿缝里还在唠唠叨叨地说:“星期二 不是星期二 是星期二吧? 也许是星期二 对了,是星期二。”

他这样自问自答究竟是在谈什么,从无人知。

要是这段独白和他上一次吃饭的日子有关,他便是三天没有吃饭了,因为那天是星期五。

理发师正在那生着一炉旺火的店里为一个主顾刮胡子,他不时扭过头去瞧一下他的敌人,这个冷得哆嗦,两手插在口袋里,脑子里显然在转坏念头的厚肢皮野孩子。

正当伽弗洛什打量那新娘、那橱窗和那块温莎香皂时,忽然走来另外两个孩子,一高一矮,穿得相当整洁,比他个子还小,看来一个七岁,一个五 岁,害羞地转动门把手,走进那铺子,不知道是在请求什么,也许是在请求施舍,低声下气,怪可怜的,就象是在哀告而不是请求,他们两个同时说话,含混不清,因为小的那个的话被抽泣声所打断,大的那个又冻得牙床发抖。转过身来怒容满面的理发师,手里捏着剃刀,左手推着大的,一个膝头顶着小的,把他们俩一齐弄到街上,关上大门,一面说道:“无缘无故走来害人挨冻!”两个孩子,边走边哭。此时,天上一片乌云飘来,开始落雨了。小伽弗洛什从他们后面追上去,对他们说:“你们怎么了,小鬼?”

“我们不知道到哪里去睡觉。”大的那个回答。

“就为了这?”咖弗洛什说。“什么了不得。这也值得哭吗?真是两个傻球!”

接着,他以略带讥讽的老大哥派头、伶惜的命令语气和温和的爱护声音说道:“小鬼们,跟我来。”

“是,先生。”大的那个说。两个孩子便跟了他,象跟了个大主教似的。他们已经不哭了。伽弗洛什领着他们,往巴士底广场的方向走上了圣安东尼街。伽弗洛什边走边转过头去,向理发师的铺子狠狠地望了一眼。

“这家伙太没心肝,老白鱼。”他嘟嚷着,“他是个英国佬。”一个姑娘看见他们三个成串而行,伽弗洛什领头,放声大笑起来。这种笑声对他们很无礼。

“您好,公共车①小姐。”伽弗洛什对她说。过了一阵,他又想起那理发师,他说:“我把那畜生叫错了,他不是白鱼②,是条蛇。理发的,我要去找一个铜匠,装个响铃在你的尾巴上。”

那理发师使他窝火。跨过水沟时他遇见一个看门婆,她嘴上有胡须,手里拿着扫帚,那模样,有资格到勃罗肯山③去找浮士德了。

“大婶啊,”他对她说,“您骑着马儿上街来了?”正说到这里,他一脚把污水溅到了一个过路人的漆皮靴子上。

“小坏蛋!”那过路人怒冲冲地嚷道。

“先生要告状吗?”

“告你!”那过路人说。

“办公时间已过,”伽弗洛什说,“我不受理起诉状了。”可是,在顺着那条街继续往上走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叫化子,呆在一扇大门下冷得发抖,她身上的衣服已短到连膝头也露在外面,那女孩已经不小,不能这样了。年龄的增长常和我们开这种玩笑,恰恰是在露脚露腿不雅观的时候,裙子却变短了。

“可怜的姑娘!”伽弗洛什说,“连裤衩也没有一条。接住,把这拿去吧.”他一面说,一面解下那条暖暖的围在他颈子上的羊毛围巾,披在那女乞丐的冻紫了的瘦肩上,这样,围巾又变成了披肩。

女孩呆呆地瞪望着他,一声不吭,收下了那条披肩。人穷到顶了往往心志消散,受苦而不再呼喊,受惠也不再言谢。之后:“噗 !”伽弗洛什说,他抖得比圣马丁①还凶,圣马丁至少还留下了他那大氅的一半。随他这一噗 大雨瓢泼而下,更加迅猛。真是恶天不佑善行。

“岂有此理,”伽弗洛什喊着说,“这是什么意思,又下起来了!慈悲的天主,要是你再下,我便只好退票了。”

他再往前走。

“没关系,”他边说边对那蜷缩在披肩下的女叫化子望了一眼,“她这①公共车,有属于众人的意思。

②古代欧洲的男人留长头发,有钱人还在头发里撒上白粉,以为好看。理发师都这样修饰自己的头发,因此人们戏称理发师为白鱼。

③勃罗肯山(BrOcben),在德国,相传是巫大和魔鬼幽会的地方。歌德的《浮士德》中对此有描写。

①相传圣马丁曾以身上的半件衣服让给一个穷人穿。

一身羽毛还可以。”望了望头上的乌云,他喊道:“着了!”那两个孩子亦步亦趋紧跟在他后面。

他们走过一处有厚铁丝网遮护着的橱窗,一望而知是一家面包铺,因为面包如同金子,是应放在铁栅栏后面的,伽弗洛什转过身来问道:“我说,小鬼们,我们吃了晚饭吗?”

“先生,”大的那个回答说,“从今天早上起我们都没有吃过东西了。”

“难道你们无父无母吗?”伽弗洛什煞有介事地问。

“请别乱说,先生,我们有爸爸妈妈,但我们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有时,知道不比不知道的好。”伽弗洛什若有所指地说。

“我们已走了两个钟头,”大的那个继续说,“我们在好些墙角旮旯里找过,想找点东西,可什么也没有。”

“我知道,”伽弗洛什说,“狗吃光了所有的东西。”沉默了一会,他接着又说:“啊!我们丢了我们的创造者。我们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不应当这样,孩子们。把老一辈弄丢了,真是傻。可不得了!我们总得找点吃的。”

此外他并不询问他们的底细。没有住处,还有什么比这更简单的呢?

两个孩子里大的那个,几乎一下子又回到童年时代那种无忧无虑的状态里,他大声说道:“想来真是滑稽。妈妈还说过,到了树枝礼拜日那天,还要带我们去找些祝福过的黄杨枝呢。”

“唔。”伽弗洛什回答说。

“妈妈,”大的那个又说,“是位和密斯姑娘同住的夫人。”

“伟大。”伽弗洛什说。他停住了,没再说下去,在他那身破烂衣服的里里外外,他摸摸找找已经有好一阵了。

最后他终于仰起了头,那神情,原只想表示满意,而实际表现的却是极大的兴奋。

“不用愁了,小鬼们。瞧这,已经够我们三个人吃一顿晚饭了。”

他从身上的一个衣袋里找出了一个苏。那两个孩子尚未表示高兴,他便已推着他们,自己走在他们的背后,将他们一齐推进了面包铺,把手里的那个苏放在柜台上,喊道:“伙计!五生丁的面包。”卖面包的正是店主,他拿起了一个面包和一把刀。

“切作三块,伙计!”伽弗洛什又说。他还煞有介事地补上一句:“我们一共三位。”看见面包师傅在打量了这三位晚餐客人后,拿起一个黑面包,他立即把一个指头深深地塞在自己的鼻孔里,猛吸一口气,仿佛他的大拇指头上捏了一撮弗雷德里克大帝的鼻烟,正对着那面包师傅的脸,粗声大气地冲他说了这么一句:“Kek5ekc8?”读者中如果有人以为咖弗洛什对面包师傅说的这句话是俄语或波兰语,或是约维斯人和波托古多斯人对着寥寂的江面隔岸相、呼的蛮语,我们应该指出,迫不过是他们(我们的读者)每天都在说的一句话,它是 qu’est— Cequec’estquece1a?①的一种说法而已。那面包师傅完全明白,他回答说:“怎么!这是面包,很好的二级面包呀。”

“您是说黑炭团吧,”伽弗洛什冷做地反驳说,“要白面包,伙计!肥皂洗过的面包!我要请客。”

面包师傅不禁芜尔微笑,他一面拿起一块白面包来切,一面带着怜悯的神情望着他们,这又冒犯了伽弗洛什。他说:“怎么了,面包师傅!您干吗要这样丈量我们啊?”其实他们三个连起来也还不够一脱阿斯。当面包切好,面包师也收下了那个苏,伽弗洛什便对那两个孩子说:“捅吧。”那两个小男孩望着他直发愣。伽弗洛什笑了出来:“啊!对,不错,小毛头还听不懂,太小啦!”他改口说:“吃吧。”

同时递给他们每人一块面包。想到大的那个似乎更有资格成为他交谈的对象,理当受到一点特殊的鼓励,使他没有顾虑地来满足他的食欲,他便拣了最大的一块递给他,并说道:“把这拿去塞在你的炮筒里。”他把三块中最小的一块留给了自己。

几个可怜的孩子,连伽弗洛什在内,确是俄惨了。他们大口咬着面包往下咽,现在钱已收过了,面包师傅见他们仍挤在他的铺子里,便显得颇为不耐烦。

“我们回街上去吧。”伽弗洛什说。

他们再走向巴士底广场方向。每次从有灯光的店铺门前走过,小的那个总要停下来,把他那用一根绳子拴在颈子上的铜表拿起来看看钟点。

“真是个憨宝。”伽弗洛什说。说了过后,他又若有所感似的,从牙缝里说:“没关系,要是我有孩子,我一定会拉扯得比这好一些。”

面包已经吃完,他们走到了阴暗的芭蕾舞街的转角处,一望可见位于街底的拉弗尔斯监狱那个低矮、森严的问讯窗口。

“嗨,是你吗,伽弗洛什?”一个人说。

“哟,是你,巴纳斯山?”伽弗洛什说。这是刚碰到那野孩子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已化了装的巴纳斯山,他戴着一副夹鼻蓝眼镜。伽弗洛什却仍能认出他来。

“孬种!”伽弗洛什接着说,“你披一身麻子膏药颜色的皮,又象医生一样戴副蓝眼镜。老实说,你真神气!”

“嘘,”巴纳斯山说,“声音轻点。”

①法语,”这是什么?”

他急忙把伽弗洛什从店铺灯光能照到的地方拖出来。那两个小孩牵着手,盲目地跟了过去。他们到了一道大车门的黑圆顶下,一个人望不见,雨打不着的地方。

“你知道我要去哪里吗?”巴纳斯山问。

“去悔不该来修道院。”①伽弗洛什说。

“烂舌头!”巴纳斯山接着又说:

“我要去找巴伯。”

“啊!”伽弗洛什说,“她叫巴伯。”巴纳斯山放低了声音。

“不是她,是他。”

“啊,巴伯!”

“对,巴伯。”

“他不是被铐起来了吗?”

“他把铐子解了。”巴纳斯山回答说。他又急匆匆地告诉那野孩子说,当天早晨,巴伯被押解到刑部监狱去时,走到“候审过道”里,他原应往右转,可是他往左转,便溜走了。伽弗洛什对这种机灵劲儿大为欣赏。

“这老油子!”他说。

巴纳斯山把巴伯越狱的细情又补充了几句,最后,他说:“呵!事情还没完呢。”伽弗洛什边听他谈,边把巴纳斯山手里的一根手杖取过来,他机械地把那手杖的上半段拔出来,一把尖刀的刀身便露了出来。他赶忙又推进去,说道:“啊!你还带了一名便衣队。”巴纳斯山眨了眨眼睛。

“冒失鬼!”伽弗洛什又说,“你还准备同活阎王拼命吗?”

“不知道,”巴纳斯山若无其事地回答说,“身上带根别针总有好处。”伽弗洛什追问一句:“你今晚到底要干什么?”

巴纳斯山压低了声音,随意答道:

“有事。”突然他又换了话题,说:

“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前几天发生的一件事。你想想,我遇见一个阔佬,他给了我一顿教训和一个钱包。我把宫放在口袋里。过了一分钟,我摸摸口袋,却什么也没有了。”

“还剩下那教训。”伽弗洛什说。

“你呢?”巴纳斯山又说,“你现在去哪里?”指着那两个受他保护的孩子,伽弗洛什说:“我带这两个孩子去睡觉。”

①”梅不该来修道院”,指断头台。

“睡觉,去哪里睡觉?”

“我家里。”

“什么地方,你家里?”

“我家里。”“你有住处吗?”“对,我有住处。”“你的住处在哪儿?”

“象肚子里。”巴纳斯山生来就不大惊小怪,这会却不免惊诧起来:“象肚子里?”“完全没错,象肚子里!”伽弗洛什接着说。

“Kekcaa?”这又是一句谁也不写但人人都说的话。它的意思是: qu’estceoue cela a?(这有什么?)野孩深深的启发使巴纳斯山的平静心情和健全的理智恢复了。他对伽弗洛什的住处似乎有了好感。

“可不是!”他说,“是啊,象肚子 住得还好吗?”

“很好,”伽弗洛什说,“那儿,说实话,舒服透了。那里面,不象桥下,没有穿堂风。”

“你怎样进去呢?”

“就这么进去。”

“有一个洞吗?”巴纳斯山问。

“当然!但是,千万别说出去。是在前面两条腿的中间。cro- queurs①都没有看出来。”

“你得爬上去?当然,我懂。”

“简单得很,嚓嚓两下就行了,影子也看不到。”停了一会,伽弗洛什接着又说:“为了这两个小鬼,我得找架梯子才行。”巴纳斯山笑了起来。

“这两个小鬼,你是从什么鬼地方找来的?”伽弗洛什简单地回答说:“这两个小宝贝,是一个理发师好心送给我的。”这时,巴纳斯山有所警惕。

“你刚才一下便认出我来了。”他低声说。

他从衣袋里掏出两根裹了棉花的鹅翎管,在每个鼻孔里塞了一根。这样一来,他的鼻子便变了个样儿。

“你变了个样儿了,”伽弗洛什说,“你丑得好一点了,你应当老装上这玩意儿才对。”巴纳斯山原是个美男子,但是伽弗洛什爱磨嘴皮。

“说正经的,”巴纳斯山问道,“你认为我怎么样?”

他说话的声音也全变了,一转眼,巴纳斯山已变成了另一个人。

“呵!你演一段波里希内儿给我们看看。”伽弗洛什嚷着说。两个孩子原来并没有留心他们的谈话,只专心致志在挖自己的鼻孔,听见提到波里希内儿这名字,便走拢来,开始露出欢乐和羡慕的样子。可惜巴纳斯山生了戒心。

“听我说,孩子,要是我在广场上带着我的夺格,我的达格和我的狄格,即使给我十个大苏,我也不会拒绝当场耍一套,但我们不是在过狂欢节。”这句怪话对那野孩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效果。他连忙转过身去,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小眼睛,凝神屏息向四面张望,他发现一个警察的背影,就立在相隔几步的地方。伽弗洛什说了声:“啊,好!”立即又住了嘴,摇着巴纳斯①密探,警察。——原注山的手说:“好吧,再见,我要领着我的小乖乖去找我的大象了。万一哪个晚上你需要我,可以到那里去找我。我住在楼上。没有门房。你找伽弗洛什先生就是了。”

“好的。”巴纳斯山说。他们彼此分了手,巴纳斯山走向格雷沃,伽弗洛什走向巴士底广常伽弗洛什拖着小哥哥,小哥哥拖着小弟弟,五岁的小弟弟几次回头,向后望着越走越远的波里希内儿。

巴纳斯山在发现警察时,用来通知伽弗洛什的那句黑话,并无什么巧妙之处,只不过把“狄格”这两个音,用了多种不同的方式,重复五六遍罢了。

“狄格”这个音节,不是直接说出的,而是经过艺术加工,嵌在一个句子里面的,它的意思是:“小心,不能随便说话。”并且,巴纳斯山的这句话,具有一种文学美,伽弗洛什却并未领会,“我的夺格,我的达格和我的狄格”,这是大庙一带的黑活,词义是“我的狗,我的刀和我的女人”,这是在莫里哀写作和卡洛①绘画的那个大世纪里,一般小丑和红尾巴所习用的。

巴士底广场东南角,运河旁古寨监狱下水道开浚出来的那个船坞附近,曾有过一座怪模怪样的建筑物,那是人们在二十年前还能随时见到的,现在已从巴黎人的记忆中消失了,但还值得为它留下一点残迹,因为那东西出自“科学院院士,埃及远征军总司令”的想象。

那虽只是一个小模型,我们仍称它为建筑物。因为这小模型本身便是一 种庞然大物,是拿破仑某个念头的雄伟尸体,阵阵狂风接二连三已把它吹得离我们一次比一次更远,变成了历史上的残迹,但反使它那临时性的形体具有一种说不出的永久性。那是一头四丈高的大象,内有木架,外有涂饰,背上驮一个塔,象座房子,当初由某个泥水匠涂成绿色,现在则因雨打风吹使它变黑了。在广场凄凉空旷的角上,这一巨兽的宽额、长鼻、大牙、坐塔、壮阔的臀部、四条庭柱似的腿,夜里星光点点的天空衬托出一幅异样骇人的剪影。人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是人民力量的象征。深沉,神秘,雄壮。这不知是种什么样的形体兼备的大力神,立在巴士底广场上那无形无影的幽灵旁。

游客很少参观这一建筑,路人更不会向它望上一眼。它已渐渐坍毁,每季都有泥灰从它的腰腹剥落掉下,使它伤痕累累,丑恶无比。自一八一四年以来,在一般斯文人的谈吐中所谓的“市容检查大员”早已把它付诸脑后了,它呆在它的旮旯里,满脸病态愁容,沉沉欲倒,被一道朽木栅栏圈住,随时都受到一些酗酒的车夫们的糟蹋,肚皮龟裂,尾巴上露出一根木条,腿间茅草丛生,并且由于这广场的地面,三十年来在它周围不断升高——大城市的地面总在不知不党中慢慢上升——它便陷在一块凹地里,仿佛上在它的下面往下沉。它是污秽,是被人蔑视,使人厌恶而又庄严灿烂的,在财主们的眼里显得丑陋,在深思者的眼里却显得悒郁。它好象是一堆即将被清除的秽物,又好象是一个君王即将被断头。

我们先前已经说过,到了夜里,景象便有所不同。每到日暮黄昏之际,那头老象便另有一种神韵,在那静谧骇人的夜色中它变得肃静威猛了。它是属于过去的,因此它属于黑夜,而沉沉黑夜正适宜于它的庄严气象。

①卡洛(Jeeqoes Callot, 1592—1635),法国十七世纪画家版画家。

这建筑物,粗糙、矮壮、笨拙、枯索、矜庄,破不成形,但肯定庄严有威,具有一种美妙的肃穆气息和野趣,现在它已不存在了,已让位给一座带个烟囱的特大火炉,让它昂然稳坐在那座黑不溜秋的九塔堡垒的旧址上,近似于资产阶级取代封建制。在用一只火炉来象征一个锅的力量的时代,那是极自然的。这个时代必将过去,它已经在过去,人们已经开始懂得,如果锅炉里能产生能量,也只是因为头脑里能产生力量,换句话说,引导人类前进的不是火车头,而是思想。把火车头挂在思想后面,那是对的,但是请不要把马当作骑士。

不论怎样,为了回到巴士底广场,用泥灰造这大象的建造人表现了伟大的事物,用紫铜造那火炉烟囱的建造人表现的却是渺校这大名鼎鼎,被称为七月纪念碑①的火炉烟囱是一次流产了的革命的不成器的标志,直到一八三二年——至今仍使我们感到惋惜——还被罩在一层高大无比的脚手架里,并被一大圈木板栅栏环绕,将那大象完全孤立起来了。野孩领着两个“小鬼”所要去的地方,正是广场这只被远处一盏回光灯微微照着的角。请读者允许我们在此地暂离正题,并追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轻罪法庭在二十年前曾根据禁止流浪及损坏公共建筑的禁令,判处一个擅自在巴士底广场的大象里住宿的孩子。

这事交代以后,我们接着往下谈。

到了那庞然大物附近,伽弗洛什意识到无限大能对无限小所起的作用,他说道:“小鬼!你们不用害怕。”

随后,他打开木栅栏的一个缺口,钻进了围住大象的圈子里,并帮助两个孩子跨过缝隙。那两个孩子有些胆怯,不声不响地跟着伽弗洛什,把自己托付给这位曾分给他们面包,许给他们佐处,穿一身破烂的小救星。

有架梯子顺着木栅栏倒在地上,那是附近一个工地的工人们在白天使用的。伽弗洛什以少见的体力把它扶了起来,靠在象的一条前腿上。在靠近梯子的尽头处,巨兽的肚子上露出一个黑洞。

伽弗洛什把梯子和洞口指给他的两位客人看,对他们说:“请上去,请进。”两个小孩害怕了,彼此瞪眼望着。

“你们害怕了,小鬼们!”伽弗洛什说。

他随即加上一句:

“看我的。”他不屑用梯子,只抱住那条粗皮象腿,一眨眼便到了裂口边。他伸进头去,象条钻缝的蛇,一下便滑了进去,一会儿之后,两个孩子又隐隐约约望见他的头,象个苍白模糊的什么东西,在那黑咕隆咯的洞口出现。

“好吧,”他喊道,“上来吧,小鬼!上来瞧瞧,这儿多舒服!”他又对着大的那个说,“上来,你。我把手伸给你。”

两个小孩用肩头互相挤着,那野孩子一面吓唬他们,一面又鼓励他们,并且雨也确实下大了,大的那个决定冒个险。小的那个望着他的哥哥往上爬,①路易—菲力浦的政府为了纪念七月革命,在巴士底广场上建立了一座高五十米的沁钢纪念碑,方形底座上安一根圆柱,柱上立一个自由神像。

自己独自一个留在巨兽的两条腿中间,几乎要哭出来,却又不敢。顺着梯子的横条,大的那个摇摇晃晃地往上爬,伽弗洛什一路鼓励他,不断地嚷,如同武术教师教徒弟或是骡夫赶骡子那样。

“不要怕!”

“对了!”

“照样来!”

“脚踩在这儿!”

“手抓牢!”

“大胆些!”等孩子到了近处,他狠狠一把抓住他的胳臂,猛力向自己身边一拉。

“好啦!”他说。那小把戏已经越过了裂缝。

“现在,”伽弗洛什说,“等等我。先生,请里面坐一会儿。”他象刚才钻进裂缝那样,又从裂缝里钻出来,以猕猴的轻捷劲儿,顺着象腿滑下,直落在草地上,把那五岁的孩子拦腰抱起,送他立在梯子的中段,自己跟着爬到他的后面,对大的那个喊道:“我来推他,你来拉他。”一转眼,他们把那小的朝着洞口又送,又推,又拖,又拉,又捅,又塞,他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伽弗洛什已经跟在他后面钻了进去,顺脚把梯子踢倒在草地上,连连拍手,嚷着说:“我们到了!拉斐德将军万岁!”欢呼过后,他又说。

“小兄弟,你们到了我的家里了。”

伽弗洛什真有四处为家的快感。呵,废物的意外作用!伟大事物的援助之手!巨人的仁慈!这座大而无当的建筑物原因皇上的一念而生,现在却成了一个野孩子的藏身之地。小不点儿受到了庞然大物的欢迎和庇护。穿着节日盛装的阔佬们,从巴士底广场走过时,睁着一双凸出的眼睛,带着轻蔑的神情,打量那头大象,随口说道:“这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处?”这东西的用处是使一个无父、无母、无食、无衣、无家的小人儿免受冷气、寒风、霜、雹、雨的侵袭,不会因睡在污泥地上而发烧,不会因睡在雪地里而死去。这东西的用处是收容社会所遗弃的无罪的人。这东西的用处是为公众减轻罪恶。这是为每户人家都闭门不纳的那个人敞开着的窝。这头老象,穷愁潦倒,被虫侵蚀,为人们遗忘、抛弃、废绝,它遍身疮、痔、黑霉、虫伤,象个立在十字路口恳求施舍的彪形乞丐,它仿佛对这个穷小子,这个脚上没鞋,头上无帽,呵着一双冻手,吃着残汤剩饭的小叫化子起了怜悯之心。这便是巴士底广场上那头大象的用处。拿破仑的这一设想,虽被人们所唾弃,却为上帝所采纳,原来只想做成富丽堂皇的东西结果却变得使人肃然起敬了。为了遵从皇上的意图,原来非使用紫石英、青铜、铁、金、云石不可,而对上帝,却只要几块旧木板、几根椽条、一点石灰便足够了。他原想用这头壮大无比、威猛非凡、鼻子高仰、驮负宝座、四周喷射着欢腾飞溅的清泉的巨象来象征人民的力量,上帝却把它用来做一件更伟大的事:庇护一个小孩。

伽弗洛什钻进去的那个洞,我们已经说过,隐在象肚子下面的一条裂口中,从外面看,几乎看不出来,一条窄缝,也只有猫和小孩能勉强穿过。

“第一件事,”伽弗洛什说,“便是要招呼门房,说我们不在家。”象一个对自己家里的事物很熟悉的人,他以熟练的动作摸黑而入,取出一块木板,堵住了洞口。伽弗洛什又回到黑处。两个孩子听到火柴在磷瓶里的嗤响之声。当时还没有化学火柴,代表那个时代进步的是菲玛德打火机。突现的光明使他们难以睁眼;伽弗洛什已经燃起一根那种浸过松脂、叫做地窖老鼠的绳子。地窖老鼠烟多光小,象肚子的内部隐约可见。伽弗洛什的两位客人向他们的四周望去,感受有如一个关在海德堡大酒桶里的人,或者,说得更准确些,有如圣书所说,象被吞没在鲸鱼肚里的约拿。一整套特高特大的骨架出现在他们眼前,将他们包围。上面,有一条褐色长条大梁,每隔一段,便有两根弓形的粗横木条依附在大梁上,这构成了脊梁和肋骨,钟乳石样的石膏,象脏腑似的悬在上面,左右肋骨之间挂着大蜘蛛网,形成灰尘满布的横隔膜。他们看见在那些拐角里,到处都有一些大黑点,仿佛是活的,做着急促惊慌的动作窜来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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