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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本书第二部第二卷第二章。.12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当前章节:154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从象背上落到它肚子里的灰碴已把凹面填平,因此他们能象在地板上一 样走动。

最小的那个紧靠着他的哥哥,低声说道:“黑洞洞的。”这话教伽弗洛什生气。两个孩子垂头丧气的神情得受点震动才行。

“你们在胡说什么?”他吼道,“想开玩笑?摆架子?非得住杜伊勒里宫不成?难道你们真是两个笨货?你们说吧。告诉你们,我不是傻瓜一样的人。难道你们是教皇副官的孩子?”

惊慌中的粗暴是有好处的。它能起安抚作用。两个孩子都向伽弗洛什挤拢了。

见到这种信赖,伽弗洛什的心软得有如慈父,他由刚转柔,对那小的说:“笨蛋,”他带着抚慰的语调说着这种训斥的话,“外面才黑洞洞的呢。外面下雨,这儿没有雨,外面刮风,这儿一丝风也没有;外面尽是人,这儿没一个外人;外面连月亮也没有,这儿有我的蜡烛,你说对吗?”

两个孩子望着那间公寓,已变得不怎么害怕了,但是伽弗洛什不让他们有闲情张望。

“快。”他说。同时他把他们朝那个我们很乐意称为卧室底端的地方推。那是他放床铺的地方。

伽弗洛什的床应有尽有。就是说,褥子,被子都有,还有一间带帷幔的壁厢。

褥子是一条草垫,被子是一条很宽大的灰色粗羊毛毯,很暖,也很新。那间壁厢是这样的:三根很长的木条,稳稳地插在地上的灰碴里,就是说,插在象肚皮里的灰碴里,两根在前,一根在后,顶端用根绳子拴住,构成一个尖塔形的支架。架子顶着一幅铜丝纱,纱随便罩在那架子头上,但是以很高的手艺用铁丝系好了的,因而把那三根木条完全罩起来了。地上还有一圈大石块,把纱罩的边团团压住,不让任何东西钻进去。这个纱罩只不过是块动物园里蒙鸟笼用的铜纱。伽弗洛什的床便好象是安在鸟笼里,放在这纱罩下。整体结构象一 个爱斯基摩人的帐篷。

所谓帷幔便是这纱罩了。伽弗洛什把那几块压在纱罩前面的石块挪了挪,两面重叠着的纱边便打开了。

“小家伙,快爬进去!”伽弗洛什说。他细心地把他的两位客人送进笼子后,自己也随后爬了进去,再把那些石块移拢,严实地合上帐门。三人一道躺在那草垫上。

他们尽管都还小,却谁也不能在壁厢里站起来。伽弗洛什的手里始终捏着那根地窖老鼠。

“现在,”他说,“睡吧!我要灭灯了。”

“先生,”哥哥指着铜丝纱罩问伽弗洛什,“这是什么东西?”

“这,”伽弗洛什严肃他说,“这是防耗子的。睡吧!”可是他感到应当再说几句,来教育一下这两个嫩小子,他又说道:“这些都是植物园里的东西,是动物用的东西。整个库房都是这些玩意儿。你只需翻一堵墙,跳一扇窗子,爬一道门,多少都有。”

他一面说着,一面用一边毯子裹住那小的,只听见他嘟囔着:“呵!真好!真暖!”伽弗洛什颇为得意地望着那条毯子。

“这也是植物园里的,”他说,“我是从猴子那里取来的。”

他又把他身下的那条编得很好的厚草垫指给大孩子看,说道:“这玩意儿,原是给长颈鹿用的。”停了一阵,他又接着说:“这全是那些野兽的。我拿来了,它们也没啥不高兴。我告诉它们:‘是大象要用。’”他又静了一会,接着说:“我翻墙过去,全不理会政府。这很平常。”

两个孩子深怀惊奇敬畏之心,望着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他窍门多,和他们一样流浪,和他们一样孤单,和他们一样瘦弱,有一股穷苦却又无所不能的味儿。在他们的眼里,他仿佛不象凡人,满脸是一副老江湖怪眉怪眼的样子,笑容极其天真、妩媚。

“先生,”大的那个怯生生地问道,“难道您不害怕警察吗?”

伽弗洛什这么回答了一句:

“小鬼!我们不说警察,我们说 cognes。”①小的那个瞪着眼睛,但是他不做声。他原是睡在草垫边上的,他的哥哥睡中间,伽弗洛什象个母亲一样,拿了一块旧破布,垫在他头边的草垫下面,权作他的枕头。接着,他又对大的那个说:“你说,这地方,不是很舒服吗?”

“是啊!”大的那个回答说,眼望伽弗洛什,活象个得救的天使。浑身湿透的小哥儿俩开始觉得温暖了。

“我问你,”伽弗洛什继续说,“你们刚才为什么要哭?”又指着小的那个对他的哥哥说:① cogne(警察)以及在这下面出现的 Piolle(住处),Orgue(夜晚)等字都属于黑话。黑话是流行于各行各业的俗话,包括隐语、切口、行话等。本书的下一卷将讨论这个问题。译文中保留原字,注明意义。

“象这么一个小娃儿,也就不必说他了,但是,你这么一个大人,也哭鼻子,太笨了,象个猪头。”

“圣母,”那孩子说,“我们先头不知道到什么地方找住处埃”“小鬼!”伽弗洛什接着说,“我们不说住处,我们说 piolle。”

“后来我们心里害怕,只有我们两个,这样呆在黑夜里。”

“我们不说黑夜,我们说 sorgue。”

“谢谢,先生。”那孩子说。

“听我说,”伽弗洛什说,“以后不要再这样无缘无故地哼哼唧唧。我会照料你们的。你们会明白,好玩的事多着呢。夏天,我带你们和萝卜,我的一个朋友,到冰窖去玩,到码头上去洗澡,我们光着屁股到奥斯特里茨桥前的木排上面去跑,去逗那些洗衣服的娘儿们发火。她们又叫又骂的,你们不知道,那才有味儿呢!我们还要去看那个骨头人,他是活的,在爱丽舍广常这位教民瘦得真是吓人。另外,我还要带你们去看戏。我带你们去看弗雷德里克?勒美特尔演戏。我搞得到戏票,我认识好些演员,我还参加过一 次演出。我们全是一伙一般高的小鬼,我们在一块布的下面跑来跑去,扮海里的波浪。我还可以把你们介绍到我的戏院里去工作。我们还可以去参观野蛮人。那些野蛮人不是真的,他们穿着肉色紧身衣,衣上会有皱折,还能看见他们的胳膊肘上用白线缝补的地方。看了这个以后我们还要去歌剧院。我们跟着啦啦队一道进去。歌剧院的啦啦队组织得非常好。我不会跟着那些在街上捧场的人走。你想想,在歌剧院,有些人给二十个苏,这全是些傻瓜。人们管这些人叫做抹布。另外,我们还要去看杀人。我带你们去看那个刽子手。他住在沼泽街。就是桑松先生。他的门上有个信箱。啊!开心事儿多得很!”

这时,一滴蜡油落在伽弗洛什的手指上,使他回到了现实生活里。

“见鬼!”他说,“这烛芯一会儿便燃了一大截。注意!我每个月的照明费不能超过一个苏。躺在床上,便该睡觉。我们没有时间来读保罗?德柯克的小说。并且灯光会从门缝里漏出去,cognes(警察)一眼便能望见。”

“而且,”大的那个羞怯地补充一句,他是唯一敢和伽弗洛什对话并交换看法的人,“烛花也可能会掉在草上面,小心别把房子烧了。”

“我们不说烧房子,”伽弗洛什说,“我们说 riffauder lebo-card。”风暴更猛。雷声滚滚,能听到瓢泼大雨打在那巨兽的背上。

“冲吧,雨!”伽弗洛什说,“我最爱听满瓶子的水顺着这房子的大腿淌下去。冬天真笨,它白白扔掉它的东西,白费它的气力,它打湿不了我们,只好叽里咕噜,这送水老棺。”

伽弗洛什是以十九世纪哲学家的态度接受雷雨的全部效果的,可他的话刚一影射到雷声,一道极其强烈耀眼的闪电骤现,某种东西还从那裂缝里钻进象肚子。与此同时,轰然一声霹雳,至威至烈。两个孩子叫了一声,猛然坐起,几乎撞开了纱罩,但是伽弗洛什把他那大胆的脸转过去对着他们,随着雷声大笑起来。

“静下来,孩子们。不要把这宅子掀倒了。这雷打得真漂亮,再好不过!这不是那种眨眨眼睛的闪电。慈悲天主真了不起!好家伙!几乎比得上昂比古。①”①昂比古(Ambigu),巴黎的喜剧院。

说了以后,他又把纱罩整理好,轻轻地把那两个孩子推到床头边,把他们的膝头压平、伸直,并说道:“慈悲天主既然点亮了他的蜡烛,我便可以熄灭我的蜡烛了。孩子们,该睡了,我的年轻小伙子。不睡觉不好。那样你会 schlin-guerdu couloir,或是,按照上流社会的说法,你会嘴臭。快盖好被子。我要熄灯了。你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大的那个细声说,“我很舒服。我好象有鸭绒枕头枕着头。”

“我们不说头,”伽弗洛什喊道,“我们说 tronche。”那两个孩子彼此挤在一起,伽弗洛什把他们在草垫上安顿好,又把毯子一直拉到他们的齐耳处,第三次用他那真言神谶似的语言发布命令:“睡了。”同时,他吹熄了烛芯。

火刚灭不久,便有一种奇怪的震动摇着那三个孩子头上的纱罩。那是阵阵窸窣难辨的金属之声,就象有些爪子在爬、牙齿在啃那铜丝。同时还有种种轻微尖锐的叫声。

听到他头上的这一阵骚扰,五岁的那个孩子,吓得出了冷汗,他用胳膊肘推推他的哥哥,但是他的哥哥已照伽弗洛什的指示睡了。这时,那小孩实在怕得忍不住,便鼓起胆子叫伽弗洛什,他憋住呼吸,低声喊道:“先生?”

“嗯?”伽弗洛什说,他刚合眼不久。

“这是什么?”

“耗子,”伽弗洛什回答说。他让自己的头落回到草垫上。

确有成千上万只老鼠在大象的躯壳里孳生繁衍,也就是我们先头提到过的那些黑点点,有烛光时,他们还不敢妄动,刚一熄烛,这黑洞便又马上变成了它们的世界,它们嗅到了那位绝妙的童话作家贝洛所说的“鲜嫩的肉”的气味,使一齐窜向伽弗洛什的帐篷,一直爬到了顶上,咬那铜丝网,仿佛要穿透这新型的碧纱橱。

可是那小的睡不着:

“先生!”他又喊。

“嗯?”伽弗洛什说。

“耗子是什么东西?”

“就是小老鼠。”这话使那孩子稍稍安了心。他在生活中曾见过几次白色的小鼠,并不害怕,但他又提高嗓子说:“先生?”

“嗯?”伽弗洛什说。

“您为什么没有喂猫呢?”

“我有过一只,”伽弗洛什回答说,“我搞到过一只,但是它们把它吃了。”

这第二次说明把第一次说明的效果全都破坏了,那孩子又开始发抖了。他和伽弗洛什之间的对话进入了第四轮:“先生!”

“嗯?”

“谁给吃掉了?”

“猫。”

“谁把猫吃了?”

“耗子。”

“小老鼠吗?”

“对,那些耗子。”孩子想到那吃猫的小老鼠,胆都吓破了,紧追着问:“先生,那些小老鼠不会把我们也吃掉吧?”

“说不定!”伽弗洛什说。孩子恐怖到了极点。但是伽弗洛什接着又说:“别害怕!它们进不来。并且还有我哩!好了,抓住我的手。不再说话了,快睡吧!”

同时,伽弗洛什从他哥哥的身体上抓住他的手。小孩子把这手紧抱在怀里,感到心安了。勇敢和力量是能产生这种神秘的交流的。他们的周围复归平静,他们说话的声音吓跑了耗子,几分钟过后,它们再回来骚扰也不碍事了,三个在酣睡中的孩子什么也不会听见了。

黑夜悄悄流逝。寥廓的已士底广场上地暗天昏,寒风夹着雨点阵阵袭来,巡逻队察看着各处的门户、小道、圈地、黑暗的拐角,搜寻夜间的游民,他们悄悄地打这大象跟前走过,这怪兽岿然不动,两眼望着黑处,好象是在梦中默许自己的善行,保佑着那三个睡眠中的孩子,以免他们遭受天灾人祸的侵扰。

为着便于了解下面将要发生的事起见,我们应当记得,当年巴士底的警卫队是驻扎在广场的另一头的,大象附近发生的事不会被哨兵望见或听到。天亮前不久,有个人从圣安东尼街跑来,穿过广场,绕过七月纪念碑的大围栏,一直溜进圈象的栅栏,直到象肚下面。如果有种光照在这人身上,从他那浑身湿透的情形来看,我们不难看出他这一整夜都是在雨里度过的。走到大象的下面后,他发出一种奇特的叫唤声,那种声音不属任何一种人类语言,只有鹦鹉才能仿效。他连续喊了两次,下面的这种文字记录也只是近似而已:“叽里叽咕!”喊到第二次时,一个年轻、清脆悦耳的声音从象肚子里回答说:“有。”

几乎同时,那块堵洞的木板挪开了,一个孩子顺着象腿滑下来,一下便轻巧地落在那人的身旁。下来的是伽弗洛什。那人是巴纳斯山。

至于叽里叽咕的喊声一定就是那孩子先头所说的“你找伽弗洛什先生就是了”。

他的喊声使他一下便惊醒了,他撩起一角纱罩,爬出他的厢,又仔细理好纱罩,接着便掀开门板下来。

两人在黑暗中闷不作声,彼此认清以后,巴纳斯山只说了一句:“我们需要你来帮个忙。”那野孩并不问缘由。

“行。”他说。两人便一同顺着已纳斯山刚才的来路走向圣安东尼街,匆匆从一长串赶早市的蔬菜车子中间左穿右插,往前奔去。菜贩子们蜷伏在他们车上的蔬菜堆里打盹,由于雨打得正猛,他们把眼睛都缩在布褂子下面,没人注意这两个奇怪的过路人。

三惊险的越狱

同一个晚上在拉弗尔斯监狱里发生了下面的事:尽管德纳第是关在单人牢房里,巴伯、普吕戎、海嘴和德纳第之间早已商量好了要越狱。巴伯当天便办妥了他自己的事,这是我们已在巴纳斯山向伽弗洛什所作的叙述中知道了的。

巴纳斯山将从外面援助他们。在刑房里住了一个月,普吕戎趁这期间做了两件事:一,编好了一根绳子;二,想好了一套计划。从前,狱里的制度是让囚犯自己去处理,囚禁他们的那种地方,四堵墙是条石砌的,顶上也是条石架的,地上铺了石板,放一张布榻,有个用铁条拦住的透风口,一道钉上铁皮的门,这种地方叫做囚牢,但是有人认为囚牢大可怕了。现在,这种地方的结构是:一道铁门、一 个用铁条拦住的透风口、一张布榻、石板地面、条石架起的顶、条石砌起的四堵墙,而且改称为刑房。那里仅在中午有点微光。我们心里明白,这种房间,已不是囚牢,但仍有它的不便之处,那就是,它让一些应当从事劳动的人呆下来动脑筋。

正因为爱动脑筋,普吕戎才带着一根绳子走出了刑房。他在查理大帝院里,被公认为是个危险分子,别人便把他安置在新大楼里。在新大楼里他发现的第一件东西,是海嘴,第二件,是一根钉子。海嘴,意味着犯罪,一根钉子,等于自由。

对普吕戎,我们现在应当有个完整的概念。这人,外表具有文弱的体质和深思熟虑的忧伤神情,是一条打磨光了的好汉,聪明,诡诈,眼神柔媚而笑容凶残,眼神是他意志的表露,笑容是他本性的表露。他最先学习的技艺是针对屋顶的,他大大发展了拔除铅皮的技能,运用所谓“切牛胃”的手法来破坏屋顶结构和溜槽。

更有利于当时实现越狱企图的,是那天有些泥瓦工在掀开重整那监狱房顶上的石板瓦,圣贝尔纳院和查理大帝院以及圣路易院之间已非绝对隔离的了。那上面架起了不少脚手架和梯子,也就是说,和外界沟通的天桥和飞梯有了。

新大楼原是那监狱的薄弱点,已处处开裂,破旧到了独一无二的程度。

那些墙被盐硝腐蚀,每间寝室的拱形圆顶都非加上一层木板来保护不可,因为常有石块从顶上掉到睡在床上的囚犯身上。房屋虽破旧不堪,人们却仍错误地把那些最危险的犯人,按照狱里的话来说,把那些“重案子”关在新大楼里。

新大楼有四间上下相叠的牢室和一间叫做气爽楼的顶楼。一道很宽的壁炉烟囱——也许是前拉弗尔斯公爵的厨房里的烟囱,从底层起,穿过四层楼房,把那些寝室一隔为二,象一根扁平的柱子,直达屋顶。

海嘴和普吕戎同住一室。为了谨慎起见,人们把这两个人安置在下面的一层楼上。他们两人的床头又都偶然抵在壁炉烟囱上。

德纳第关在所谓气爽楼的那间顶楼里,正好在他们的头上。街上的行人,走过消防队营房停在圣卡特琳园地街的班家宅子的大车门前,便能望见一个摆满栽有花木的木盆的院子,院子底端有一座白色的圆亭,亭有两翼,都装了绿色的百叶窗,颇有让一雅克所梦想的那种牧场情趣。此前不出十年,在这圆亭上面,还耸立着一道高大的黑墙,形象奇丑,圆亭便紧靠着这道赤裸裸的墙。墙头便是拉弗尔斯监狱的巡逻道。圆亭背后的这道墙,令人想象出现在贝尔坎背后的密尔顿。虽然那道墙很高,但仍从墙头现出一道更黑的屋顶,那便是新大楼的屋顶。屋顶上有四扇全装着铁条的天窗,那便是气爽楼的窗子。一道烟囱从屋顶下伸出,便是那穿过几层寝室的烟囱。

气爽楼在新大楼的顶层,是一大间顶楼,有几道装了三层铁栏的门和两面都装了铁皮并布满特大铁钉的板门。我们打北头进去,左面有那四扇天窗,右面,正对着天窗有四个极大的方形铁笼,四个笼子是分开的,它们之间有一条窄过道,笼子的下面一截是高齐胸部的墙,上面一截是直达屋顶的铁栅栏。

自二月三日晚上起,德纳第便被单独关在这样的一个铁笼里。人们始终没能弄清,他是如何,以及和谁勾结,搞到了一瓶那种据说是德吕发明的含有麻醉剂的药酒,这帮匪徒因此以“哄睡者”闻名于世。

不少监狱里都有那种奸役猾吏,半官半匪,他们协助越狱,向警察当局谎报军情,从中捞取好处。

小伽弗洛什收留两个流浪儿的那个晚上,普吕戎和海嘴知道了巴伯已在当天早上逃走,并将和巴纳斯山一起在街上接应他们。他们悄悄起了床,开始用普吕戎找来的那根钉子,挖通他们床头边的壁炉烟囱。灰碴全落在普吕戎的床上,以免被人听见。风雨夹着雷声,正推使各处的门在门日中撞击,以至监狱里响起了一片骇人而有利的响声。被吵醒的囚犯们都假装睡着了,让海嘴和普吕戎行动。普吕戎手脚灵巧,海嘴体力充沛。狱监睡在一间单人房间里,对着牢房开着一道铁栏门,在他发现以前,两个凶顽的匪徒早已挖通墙壁,爬上烟囱,弄开烟囱顶上的铁丝网,到了屋顶上面。雨和风来势更猛,屋顶是滑溜溜的。

“一个多么好的开小差的夜晚!”普吕戎说。

在他们和那巡逻道之间,横着一道六尺宽、八丈深的鸿沟。在鸿沟的底部,他们还望见一个站岗兵士的步枪在黑暗中闪光。他们拿出普吕戎在牢里编的绳子,一头拴在烟囱顶上刚被他们扭曲的铁条上,一头向着巡逻道的上面丢出去,一个箭步便跨过了鸿沟,双手攀住墙边,翻身跨上去,一前一后,顺着那根绳子滑下,落在班家宅子旁边的一个小屋顶上,接着又收回他们的绳子,跳到班家院子里,穿过院子,推开门房门头上的小窗,抽动那根悬在小窗旁边的绳索,开了大车门,就到了街上。

还不到三刻钟,从他们在黑暗中,手里捏着一根钉子,脑子里有着一个计划,爬起来立在床上算起。不久他们便遇上了在附近等候的巴伯和巴纳斯山。他们的那根绳子,在抽回时断了,有一段还拴在屋顶上的烟囱口上。除了手掌皮几乎全被擦掉以外,他们并无损伤。当晚,德纳第便已得到消息,不知他是怎么得到的,他老睡不着。将近凌晨一点,夜黑极了,雨大风狂,他望见两个人影在屋顶上,从他那铁笼对面的天窗外面一闪而过。其中的一个在天窗口上停了一下,不过一 眨眼的时间。这是普吕戎。德纳第认清楚了,他心里明白。这已经够了。

德纳第是因被指控为黑夜手持凶器谋害人命的凶犯受到囚禁和监视的。一直有一个值班的兵士掮着枪在他的铁笼前面走来走去,每两个钟点换一 班。气爽楼是用一个挂在墙上的烛台照明的。这犯人的脚上有对五十斤重的铁球。每天下午四点,由一个狱卒带两只大头狗——当时还采用这种办法——来到他的铁笼里,把一块两斤重的黑面包、一罐冷水、一满瓢带几粒豆子的素汤放在他的床前,检查他的脚镣,敲敲那些铁件。这人每晚要带着他的大头狗来巡查两次。

德纳第曾得到允许,把一根铁扦似的东西留下来,好插住他的面包钉在墙缝里,“不能让耗子吃了。”他说。由于德纳第经常受到监视,便没有人觉得这铁扦有什么不妥。直到日后大家才想起有个狱卒曾经说过:“只给他根木扦会更妥当些。”

早上两点钟换班时把一个老兵撤走了,换来一个新兵。过了一会儿,那个带狗的人又来巡查,除了感到那“丘八”过于年轻和“那种乡巴佬的样子”外,见并无异状,也就走了。过了两个钟头,到四点,又该换班,这才发现那新兵倒在德纳第的铁笼旁边睡着了,象块石头。至于德纳第,已不知去向。他的脚镣断了,留在方砖地上。在他那铁笼的顶上,有一个洞,更上面的屋顶上,也有一个洞。他床上的一块木板被撬掉了,也许还被带走了,因为日后始终没有找到。在那囚牢里,还找到半瓶迷魂酒,是那兵士喝剩下来的,他已被蒙汗药蒙倒,他的刺刀也无影无踪。

当这一切都被发觉时,大伙儿都认为德纳第已经逃远了。其实,他只逃出了新大楼,并未脱离危险。他的越狱企图还远远没有实现。

德纳第到了新大楼的屋顶上,发现普吕戎留下的那段绳子,还挂在烟囱顶罩上面的铁条上,但这段绳子太短了,他无法象普吕戎和海嘴那样,从巡逻道上面逃出去。

当我们从芭蕾舞街转进西西里王街时,便几乎马上看到右手边一小块肮脏不堪的空地。这地方,在前一世纪,原有一栋房子,现在只剩下一堵后墙了,那真正是一栋破房子的危墙,高达四层楼,竖在毗邻的房屋之间。这一 残迹不难辨认,现在人们还能望见两扇大方窗在那上面,中间,最靠近右墙尖的那扇窗子顶上还横着一根方椽,这是作为负重的搁条装在那上面的,已有虫迹。过去人们通过这些窗口可以望见一道阴森森的高墙,那便是拉弗尔斯监狱的围墙,墙头上便是巡逻道。

那房屋被毁以后,留下一块临街的空地,有一半由一道有五根条石支撑着的栅栏围着,栅栏上的木板已经朽烂。栅栏里隐藏着一间小木棚,紧靠在那堵将倒未倒的危墙下。栅栏上有一扇门,几年前,门上还有一根插销。

在早上三点过后不久,德纳第到达的地方便是这危墙顶上。

他是怎样来到这儿的呢?谁也说不清。也很难理解。闪电大概始终妨碍着他,也一直在帮助他。他是否是利用了那些盖瓦工人的梯子和脚手架,从一个房顶逃到一个房顶,一个圈栏跨到一个圈栏,一个间隔又一个间隔,先是查理大帝院的大楼,再是圣路易院的大楼,巡逻道的墙头,从这里再爬到这破房子上去的呢?但是在这条路线上,有许多衔接问题无法解决,看来不大可能。他又是不是把他床上的那块木板当作桥板,从气爽楼架到巡逻道的墙头,再顺着围墙边,趴在地上,绕着监狱爬了一圈,才到达这幢破房子的呢?但是拉弗尔斯监狱的这条巡逻道的墙起伏不平,时高时低,在消防队营房那一带,它低下去,到了班家宅子,又高起来,一路上还被一些建筑所阻断,靠近拉莫瓦尼翁府邸那一段的高度便与对着铺石街那一段的高度不同,处处都是陡壁和直角,并且,哨兵们也不会看不见一个逃犯的黑影,因此德纳第所走的路线,要这样去解释,还是说不通。以这两种方式,看来要想逃走都是不可能的。德纳第迫切渴望自由,因而情急智生,把深渊变成浅坑,铁栏门变成柳条篱,双腿残缺者变成运动员,瘫子变成飞鸟,愚痴变成直觉,直觉变成智慧,智慧变成天才,他是否临时创造发明了第三种办法呢?始终无人知晓。

越狱的奇迹并不都能说清。脱离险境的人,让我们反复说明,常常是靠灵机一动,在促成逃脱的那种精秘的微明中,常有星光和闪电,探寻生路的毅力和奇文妙语同样令人惊叹。我们在谈到一个逃犯时,常会问道:“他怎能翻过这房顶呢?”同样,我们在谈到高乃依时,也常会问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想出那句妙语‘死亡’的呢?”

反正,被汗雨湿透,衣服缕裂,两手皮破,双时流血,膝盖撕烂了的德纳第,来到了那堵危墙的“刃儿”上——照孩子们想象的说法——他身体伸直,伏在那上面,精疲力竭了。在他和街面之间还隔着一道四层楼高的陡峭墙壁。

他怀揣的那根绳子太短了。他只能等待,面色灰白,气力不济,刚才的指望顿成泡影,虽然仍在黑夜的掩蔽中,心里却老想着不久就要天亮,想到附近圣保罗教堂的钟马上就要报打四点了,更是心惊胆战,到那时,哨兵要换班,人们将发现那哨兵躺在捅开了的屋顶下面。他失神地望着身下可怕的深度,望着路灯的微光,望着那湿渡渡、黑洞洞、一心想踏上却又危险万分、既能带来死亡又是自由所在的街心。

他心里在想,那三个和他同谋越狱的人是否已经脱逃,他们是否还在等他,会不会来搭救他。他侧耳细听。自从他到达那上面以后,除了一个巡逻队以外,还没有谁从街上走过。凡是从蒙特勒伊、夏罗纳、万塞纳、贝尔西去市场的蔬菜贩子几乎全是由圣安东尼街走的。

四点钟报了,听得德纳第毛发直竖。不久,一片在发现越狱事件后必有的那种乱哄哄的惊扰声在监狱里响起。开门,关门,铁门斗的尖叫,卫队的喧嚷,狱卒们的哑嗓子,枪托在院子里石板地上的撞击之声,都一齐向他耳边传来。无数灯光在那些寝室的铁窗口照上照下,火炬在新大楼的顶上奔跑,旁边营房里的消防队员也调来了。火炬照着他们的钢盔,在各处的房顶上顶风冒雨来来往往。同时,德纳第望见,靠巴士底广场那个方向,有一片灰色的云,在凄凄恻恻的天边慢慢变白。

他还陷在那十寸宽的墙头上,躺在瓢泼大雨中,左右两边都是绝壁,无法动弹,既怕头晕掉下去,又怕重遭逮捕,他的思想,象个钟锤,在两个念头问来回摇摆:掉下去只有死,不动又只有被捕。

正在悲痛绝望之中,他忽然看见——当时街道还完全是黑的——一个人顺着围墙,从铺石街那面走来,停在他仿佛临空吊着的那里下方的空地上。这人到了以后,随后又来了第二个人,也是那样偷偷摸摸走来的,随后又是第三个,随后又是第四个。这些人聚齐以后,其中的一个提起了栅栏门上的插销,四个人都走进了那有木栅的圈栏,他们正好都站在德纳第的下面。这几个人显然是为了不让街上的过路人和守在几步以外拉弗尔斯监狱了望口的那个哨兵看见,才选择了这块空地作为他们密谈之处。也应当指出,当时的大雨已把那哨兵堵在他的岗亭里。德纳第看不清他们的面孔,只得集中一个自忖穷途末路、生机已绝的人所具有的那点无望的精力,侧着耳朵去听他们的谈话。

德纳第仿佛看见他眼前出现了一线希望,这些人说的是黑话。第一个低声而清晰他说道:“我们走吧。我们还呆在这里干啥?”第二个回答说:“这雨下得连鬼火都灭了。并且警察就要来了。那边有个兵在站岗。我们在此地会被人逮祝”Icigo和 icicaille这两个字全当“此地”讲,头一个字属于便门一带的黑话,后一个属于大庙一带的黑话,这对德纳第来说,无异于一道光明。

从 icigo,他认出了普吕戎,普吕戎原是便门一带的歹徒,从 icicaille,他辨出了巴伯,巴伯干过各种行当,也曾在大庙贩过旧货。

大世纪的古老黑话,也只有大庙一带的人还能说说,巴伯甚至是唯一能把这种黑话说得地道的人。他当时如果没有说 ici-caille,德纳第肯定不会认出他来,因为他把口音完全变了。

这时,第三个人插进来说:

“不用急,再等等。现在还不能肯定他需不需要我们。”这句话是用法语说的,德纳第听到,又辨认出了巴纳斯山,此人的可贵处便在于能听懂每种黑活,而自己绝不说。第四个人没开口,但是他那双宽肩膀瞒不了人。德纳第一眼便看出了那是海嘴。

普吕戎表示反对,他几乎是急不可耐,但始终压低着嗓子说道:“你在和我们说什么?客店老板可能没有逃成。他不懂这里的窍门,真的!撕衬衫,扯垫单,用来做根绳子,门上挖洞,造假证件,做假钥匙,掐断脚镣,拴好绢子甩到外面去,躲起来,化装,这些都得有点小聪明!这老信大概没能做到,他不懂工作!”

巴伯说的始终是普拉那和卡图什常说的那种正规古老的黑话,而普吕戎所用的是一种敢于创新、色彩丰富、敢于突破陈规的黑话,它们之间的不同,有如拉辛的语言不同于安德烈?舍尼埃的语言。巴伯接着说道:“你那客店老板也许被人当场就逮住了。非有点小聪明不可。他还只是个学徒。他也许上了一个暗探的当,甚至被一个假装同行的奸细卖了。听,巴纳斯山,你听见狱里那种喊声没有?你看见了那一片烛光。他已被抓住了,你放心!没错,他又得去坐他的二十年牢了。我并不害怕,你们都知道。我也不是胆小鬼,但是现在只能溜走,要不,我们一起跟着倒霉,你不要生气,还是跟我们一道去喝一瓶老酒吧。”

“朋友有难,我们总不能不管。”巴纳斯山嘟囔着。

“我告诉你,他已经完了!”普吕戎说,“现在那客店老板已经一文不值。我们毫无办法。我们还是走吧。我随时都觉得有个警察已把我牵在他手里。”

巴纳斯山只好微微表示反对,因为情况是这样的:这四个人,带着匪徒间的生死相顾之情,已不俱冒险,在拉弗尔斯监狱四周徘徊了一整夜,希望看见德纳第忽然出现在某段墙头,但那夜确实大不一般,倾盆大雨使各处街道上的行人销声匿迹,寒气越来越重,他们的衣服湿透,鞋底渗水,监狱里响起了一片使人心慌的声音,时间过去了,巡逻队一再走过,希望渐渐微弱,恐惧心慢慢回升,这一切都在迫使他们退离。巴纳斯山本人,也许算得上德纳第的女婿,也让步了。再过一会,他们会全散走了。德纳第待在墙头上,气促心跳,正象黑杜萨海船上的罹难者,呆在木排上面,远远望见一条船,却又消失在天边。

他不敢喊,万一被人听见,一切都完了,他心生一计,最后的一计,最后的一线微光;他把普吕戎拴在新大楼烟囱上,被他解下来的那段绳子从衣袋里掏出来,往木栅栏里丢去。

绳子正好落在他们的脚边。

“一个 veuve①。”巴伯说。

“我的 tortouse②!”普吕戎说。他们抬头望去。德纳第的脑袋稍微露出了一点。

“快!”巴纳斯山说,“你另外的那一段绳子还在吗,普吕戎?”

“在。”

“把两段结起,我们把绳子扔给他,他拴在墙上,便能下来了。”德纳第冒险提起嗓子说:“我冻僵了。”

“等会再叫你暖和。”

“我不能动。”

“你滑下来,我们接你。”

“我的手麻木了。”

“拴根绳子在墙上,你总行吧。”

“不行。”

“我们必须有个人上去才行。”巴纳斯山说。

“四层楼!”普吕戎说。一道泥灰砌的管道——从前住在木棚里的人生火炉用的管道——贴着那堵墙向上伸展,差点有德纳第所在之处那么高。烟囱已经有许多裂痕,并且全破裂了,现在早已坍塌,只留下一点痕迹。那管道很窄。

“我们可以从这儿上去。”巴纳斯山说。

“一个 orgue!”①巴伯说,“钻这烟囱?决过不去!非得有个 mion②不成。”

“非得有个 mome③”普吕戎说。

“到哪儿去找个小孩?”海嘴说。

“等等,”巴纳斯山说,“我有办法。”他把栅栏门轻轻推开了一点,看清街上没人,悄悄溜出,顺手把门带上,朝巴士底广场方向跑去。

过了七八分钟,对德纳第来说却是八千个世纪,巴伯、普吕戎、海嘴都一直咬紧着牙,那扇门终于又开了,巴纳斯山上气不接下气,领着伽弗洛什回来了。雨仍在下,街上绝无行人。

走进栅栏,伽弗洛什若无其事地望着那几个匪徒的脸,头发里雨水直流。海嘴先开口对他说道:①寡妇,指绳子,(大庙的黑话)②乌龟,指绳子。(便门的黑话)①大风琴,指大人。(黑话)②小孩.《大庙的黑话》③小孩.(便门的黑话)“小鬼,你是个大人吧?”伽弗洛什耸了耸肩,回答说:“象我这样一个 mome是一个 orgue,象你们这样的 orgues却是些momes。”

“这小子嘴舌好厉害!”巴伯说。

“巴黎的孩子不是湿草做的。”普吕戎说。

“你们想咋办?”伽弗洛什说。巴纳斯山回答说:“从这烟囱里爬上去。”

“带着这寡妇。”巴伯说。

“还得拴上这乌龟。”普吕戎跟着说。

“在这墙上。”巴伯又说。

“在那窗子的横杠上。”普吕戎补充。

“还有呢?”伽弗洛什问。

“就这些!”海嘴回答说。那野孩细看了那些绳子、烟囱、墙、窗以后,便用上下嘴唇发出那种难以形容的表示轻蔑的声音,含义是:“屁大的事!”

“那上面有个人要你去救。”巴纳斯山又说。

“你愿意吗?”普吕戎问。

“笨蛋!”那孩子回答,仿佛认为那句话问得太怪,他随即脱下鞋子。海嘴一把抓起伽弗洛什,将他放在板棚顶上,那些蛀伤了的顶板在孩子的压力下直晃,他又把普吕戎在巴纳斯山离开时重新结好了的绳子递给他。孩子走向那烟囱,烟囱在接近棚顶的地方有个大缺口,他一下便钻了进去。他正往上爬之际,德纳第看到救星来了,有了生路,便把脑袋伸向墙边,他那浸满了汗水的额头,被微微的曙光照映,土灰色的颧骨,细长、开豁的鼻子,灰白头发散乱直竖,伽弗洛什已经认出了他。

“哟!”他说,“原来还是我的老子! 呵!不要紧。”他立即张口咬住那根绳子,用力往上爬。他到达了破屋顶上,象骑马一样跨在危墙的头上,把绳子牢固地拴在窗子顶上的横条上。

一会儿之后,德纳第便到了街上。一踏上街心,感到自己脱了险,他便不再觉得疲乏麻木,也不再颤抖,他刚挣脱的那种险恶处境,象一溜烟似的全不见了,他完全恢复了他天性中那种凶残少见的性格,感到自己能站稳,能自主,踏步前进了。这人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是:“现在,我们打算去吃谁呢?”这个露骨得可怕的字,不用再解释了,它的含义既是杀,又是谋害,又是抢劫。“吃”的真正意义是“吞下去”。

“大家站拢,”普吕戎说,“我们简单说说,然后大家立刻分手。卜吕梅街有桩买卖,看起来还有点搞头,一条冷清的街,一幢孤零零的房子,一道古老的朽铁门对着花园,孤孤单单的两个女人。”

“好嘛!为什么不干呢?”德纳第问。

“你女儿爱潘妮,已经去看过了。”巴伯回答说。

“她给了马依一块饼干,”海嘴接着说,“没有搞头。”

“这姑娘不笨,”德纳第说,“可是应当去看看。”

“对,对,”普吕戎说,“应当去看看。”此时,几个人好象都没留意伽弗洛什,伽弗洛什坐在一块支撑栅栏的条石上,望着他们谈话,他等了一会,也许是在等他父亲向他转过来吧,随后,他又穿上鞋子,说道:“事情干完了吗?不再需要我了吧,你们这些人?我要走了。我还得去把我那两个孩子叫起来。”

说完他便走了。一个跟着一个,那五个人也走出了木栅栏。

当伽弗格什转进芭蕾舞街不见时,巴伯把德纳第拉到一边,问他说:“你注意那个孩子没有?”

“哪个孩子?”

“爬上墙头,把绳子捎给你的那个孩子。”

“我没怎么注意。”

“嗯,我也不知道,我好象觉得那是你的儿子。”

“管他的!”德纳第说,“不一定吧。”他便也离开了。

第七卷黑话

一 源泉

pigritia①是个可怕的字。

它派生出一个世界和一个地狱,lapegre意为“盗窍”,lapegrenne意为“饥饿”。

因此,懒惰是母亲。她有一个儿子,叫盗窃,她有一个女儿,叫饥饿。我们现在在谈什么?谈黑话。

黑话是什么?它是民族语言同时又是土语,它是人民和语言这两个方面的盗窃行为。

三十四年前,这个阴惨故事的叙述者在另一本和本书目的相同的著作中②,提到过一个说黑话的强盗,在当时曾使舆论大哗。“什么!怎么!黑话!黑话终归太丑了!这话终归是那些囚犯、苦役牢里的人、监狱里的人、社会上最恶的人说的!”等等,等等,等等。

对这类反对意见我们从来就没有听懂过。从那时起,两个伟大的小说家,一个是人心的深刻的观察者,一个是人民的勇敢的朋友,巴尔扎克和欧仁?苏,都象《一个死囚的末日》的作者在一八二八年所作的那样,让一些匪徒们用他们本来运用的语言来谈话,这也引起了相同的反对。人们一再说道:“这些作家写出了这种令人作呕的俗话,他们究竟想要我们怎么样?黑话太丑了!黑话听来叫人毛骨悚然!”

谁会否认这些呢?肯定不会。

要深入观察一个伤口、一个深渊或一个社会时,从几时起,又有谁说过:“下得太深,下到底部去是种错误”呢?我们倒一直觉得深入观察是一种勇敢之举,至少也是一种朴素有益的行动,这和接受并完成任务是同样值得加以注意并寄予同情的。不全面探测,不全面研究,浅尝辄止,为什么要这样呢?条件的限制可使探测工作中断,但探测者却不应该中断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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