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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圣经?马太福音》第十九章).2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当前章节:154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汗、热、奔走和徒步旅行使那潦倒的人有种说不出的狼狈神情。他的头发原是剃光了的,但现在又茸茸满头了,因为又开始长出了一点,还好象多时没有修剪过似的。谁也不认识他,他当然只是个过路人。他从何而来?从南方来的。

或是从海滨来的。因为他进迪涅城所走的路,正是七个月前拿破仑皇帝从戛纳去巴黎时所经过的路。这个人一定已走了一整天,他那神气显得异常疲乏。许多住在下城旧区里的妇人看见他在加桑第大路的树底下歇了歇,又在广场尽头的水管里喝了点水。他一定渴极了,因为追着他的那些孩子还看见他在两百步外的那个小菜场的水管下停下喝了水。

走到巴许维街转角处,他向左转,朝市政厅走去。他进去,一刻钟之后又走了出来。有个警察坐在门旁的石凳上,那正是三月四日德鲁埃将军站上去向着惊恐万状的迪涅民众,宣读茹安港①宣言的那条石凳。那汉子取下他的便帽,向那警察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

警察没有答礼,只仔细打量了他一阵,用眼光送了他一程,就进市政厅里去了。当时,迪涅有一家豪华漂亮的旅舍叫“柯耳巴十字架”。旅舍主人是雅甘?拉巴尔。城里的人都认为他是另外一个拉巴尔的亲族,另外那个拉巴尔在格勒诺布尔开着三太子旅舍,并且做过向导②。据当时传闻,正月间贝特朗将军曾经乔装为车夫,在那一带地方往来过多次,把许多十字勋章发给一些士兵,把大量的拿破仑③分给一些士绅。实际情况是这样的:皇帝进入格勒诺布尔城以后,不愿住在省长公署里,他谢了那位市长,他说:“我要到一个我认识的好汉家里去祝”他去的地方便是三太子旅舍。三太子旅舍的那个拉巴尔所得的荣耀,一直照射到二十五 法里以外的这个柯耳巴十字架旅舍的拉巴尔。城里的人都说他是格勒诺布尔那位的堂兄弟。

那人正往这旅舍走去,它是这地方最好的旅舍了。他走进了厨房,①茹安港(Juan)在戛纳附近,拿破仑在此登陆时曾在此发表宣言。

②替拿破仑当向导。

③拿破仑,金币名称,相当于二十法郎。

厨房的门临街,也象街道一般平。所有的灶都升了火,一炉大火在壁炉里通红地烧着。那旅舍主人,同时也是厨师,从灶心管到锅盏,正忙着照应,为许多车夫预备一顿丰盛的晚餐,他们能听见车夫们在隔壁屋里大声谈笑。凡是旅行过的人都知道再也没有什么人比那些车夫吃得更考究的了。穿在长叉上的一只肥田鼠,夹在一串白竹鸡和一串雄山雉中间,正在火前转动。炉子上还烹着两条乐愁湖的青鱼和一尾阿绿茨湖的鲈鱼。那主人听见门开了,又来了一个新客人,两只眼睛仍望着炉子,也不抬头,他说:“先生要什么?”

“吃和睡。”那人说。

“再容易不过了,”主人回答说。此时,他转过头,目光射在旅客身上,又接着说:“ 要付钱的呀。”

那人从他布衫的袋里掏出一只大钱包,回答说:“我有钱。”

“好,我马上来伺侯您。”主人说。那人把钱包塞回衣袋,取下行囊,放在门边的地上,手里仍拿着木棍,去坐在了火旁边的一张矮凳上。迪涅处在山区,十月的夜晚是很寒冷的。

但旅舍主人去了又来,来了又去,总在打量这位旅客。“现在有东西吃吗?”那人问。

“得稍微等一会儿。”旅舍主人说。这时,新来的客人正转过背去烘火,那位好象煞有介事的旅舍主人从衣袋里抽出一支铅笔,又从丢在窗台旁小桌子上的那张旧报纸上撕下一角。他在那白报纸边上写了一两行字,又把这张破纸折好,并不封,交给一个好象是他的厨役同时又是他的跑腿的小伙计。旅舍主人还在那小伙计耳边说了句话,小伙计便朝着市政厅的方向跑去了。

那旅客一点也没看见这些事。

他又问了一遍:

“马上能有东西吃吗?”“还得等一会儿。”旅舍主人说。那孩子回来了。他带回了那张纸。主人急忙把它打开,好象一个等候回音的人,他象是细心地读了一遍,随后又点头,想了想。他终于朝着那似乎心神不大安定的旅客走上一步。“先生,”他说,“我不能接待您。”

那个人从他的坐位上半挺着身子。

“怎么!您害怕我不付钱吗?您要不要我先会帐?我有钱呢,我告诉您。”

“不是为那个。”

“那么是为什么?”

“您有钱 ”

“有。”那人说。

“但是我,”主人说,“我没有房间。”那人和颜悦色地说:“把我安顿在马房里就行了。”“我不能。”

“为什么?”

“那些马把所有的地方都占完了。”

“那么,”那人又说,“阁楼上面的一个角落也行。一捆草就够了。我们吃了饭再看吧。”

“我不能开饭给您吃。”那个外来人对这种有分寸而又是坚硬的表示感到严重了,他站立起来。

“哈!笑话!我快饿死了,我。太阳出来,我就走起,走了十二法里①的路程。我又不是不付钱。我要吃。”“我一点东西也没有。”旅舍主人说。

那汉子放声大笑,转身朝着那炉灶。

“没有东西!那是什么?”“那些东西都是客人定了的。”

“谁定的?”

“那些车夫先生定了的。”

“他们多少人?”

“十二个人。”

“那里有够二十个人吃的东西。”

“那都是预先定好并且付了钱的。”那个人又坐下去,用同样的口吻说:“我已经到了这客栈里,我饿了,我不走。”

那主人弯下身子,凑到他耳边,用一种使他吃惊的口吻说:“快走。”这时,那旅客弯下腰去了,用他棍子的铁梢拨着火里的红炭,他蓦地转过身来,正要开口反驳,可那旅舍主人的眼睛盯着他,象先头一样低声说:“我说,废话已经说够了。您要我说出您的姓名吗?您叫冉阿让。现在您还要我说出您是什么人吗?您进来时,我一见心里就有些疑惑,我已派人到市政厅去过了,这是那里的回信。您认识字吗?”

他边那样说,边把那张完全打开了的、从旅舍到市政厅、又从市政厅转回旅舍的纸递给那客人看。客人在纸上瞟了一眼。旅舍主人停了一 会见他不作声,接着又说:“无论对什么人,我素来都是客客气气的,您还是走吧。”那人低下头,拾起他那只放在地上的布袋走了。他沿着那条大街走去。好象一个受了侮辱、满腔委屈的人,他紧挨着墙壁,信步前行。他的头一次也没有回转过。假使他回转头来,他就会看见那柯耳巴十字架的旅舍主人正站在他门口,旅舍里的旅客和路上的行人都围着他,正在那里指手划脚,说长论短;并且从那一堆人惊疑的目光里,他还可以猜想到他的出现不久就会搞得满城风雨。那些经过,他全没瞧见。心情沮丧的人,总是不朝后面看的。他们只感到恶运正追着他们。

他那样走了一些时候,不停地往前走,信步穿过了许多街道,都是他不认识的,他忘了自身的疲乏,人在颓丧时是经常有这种情况的。忽然,他感到饿得难受。天也要黑了。他向四周望去,想找到一处可以过夜的地方。

既然那家华丽的旅馆给了他闭门羹,他便想找一家简陋的酒店,一①一法里等于四公里。

所穷苦的破屋。恰好在那条街的尽头,亮起了一盏灯,在半明半暗的暮色中,显出一根松枝,悬在一块曲铁上。他向那地方走去。那确实是一家酒店。就是沙佛街上的那家酒店。

那行人停了一阵,从玻璃窗口观望那酒家底层厅房的内部,看见桌上的灯正点着,壁炉里的火也正燃着。几个人在里面喝酒。老板也傍着火。一只挂在吊钩上的铁锅在火焰中烧得发出声响。这家酒店,同时也是一种客栈,它有两扇门,一扇临街,另一扇通往一个粪土混积的小天井。

那行人不敢由临街的门进去。他先溜进天井,等了一会,才轻轻地提门闩,把门推开。

“来的是谁?”那老板问。

“一个想吃晚饭和过夜的人。”

“好的,这儿有饭吃,也有地方可以祝”他随后进去了。那些正在喝酒的人全都转过头来。他这一面有灯光照着,那一面有火光照着。当他解下那口袋时,大家都打量了他好一会儿。那老板向他说:“这儿有火,晚餐也正在锅里煮着。您来烤烤火吧,伙计。”他走去坐在炉边,把那两只累伤了的脚伸到火前,一阵香味从锅里冒出。他的脸仍被那顶压到眉心的便帽半遮着,当时能辨别出来的,只是一种隐隐约约的舒适神情,同时又搀杂着另外一种因长期苦痛而起的愁容。那是一副坚强有力而又忧郁的侧影。这相貌是罕见的,一眼看去象是谦卑,看到后来,却又严肃。眼睛在眉毛下炯炯发光,正如荆棘丛中的一堆火。当时,在那些围着桌子坐下的人当中有个鱼贩子。他在走进沙佛街这家酒店以前,到过拉巴尔的旅舍,把他的马寄放在马房里,当天早晨他又偶然碰见过这个面恶的外来人,在阿塞湾和 (我已忘了那地名,我想是爱斯古布龙)之间走着。那外来人在遇见他时曾请求让他坐在马臀上,他当时已显得非常困顿了,那鱼贩子却一面支吾着,一面加鞭走了。半个钟头以前,那鱼贩子也正是围着雅甘?拉巴尔那堆人中的一个,并且他亲自把当天早晨那次不愉快的遭遇,告诉了柯耳巴十字架旅舍里的那些人。这时他从他坐的地方向那酒店老板使了个眼色。于是,酒店老板走到他身边,彼此低声交谈了几句。那个赶路的客人却正在想他的心事。

酒店老板回到壁炉旁边,突然把手放在那人的肩上,向他说:“你得离开此地。”

那个陌生客人转过身来,低声下气地说:“唉!您知道?”

“我知道。”

“他们把我从那个旅舍里撵了出来。”

“又要把你从这儿赶出去。”

“您要我到什么地方去呢?

“到别的地方去。”那人提起他的棍和布袋,走了。

他走出店门,又遇到几个孩子,扔着石子打他,那群孩子是从柯耳巴十字架跟来,专在门口待他出来的。他狼狈地转回来,扬着棍子作势要打,孩子们也就象一群小鸟似的散了。他走过监狱,监狱的大门上垂着一根拉钟的铁链。他便拉动那口钟。墙上的一个小洞开了。

“看守先生,”他说,一面恭恭敬敬地脱下他的便帽,“您可愿意开开牢门让我住一宵?”

有个人的声音回答说:

“监牢又不是客栈。你得先叫人逮捕你。这门才会替你打开。”那小墙洞又闭上了。

他走到了一条有许多花园的小街。其中的几处只用篱笆围着,那样会使街道显得更为生机蓬勃。在那些花园和篱笆之间,他看见一所小平房的窗子里有灯光。他从那玻璃窗往里看,正和他先头望那酒店一样。那是一大间用灰浆刷白了的屋子,里面有一张床,床上铺着印花棉布的床单,屋角里有只摇篮,几张木椅,墙上挂着一枝双管枪。屋子中间有桌子,桌上正摆着食物。一盏铜灯照着那块洁白宽大的台布,一把灿烂如银的盛满了酒的锡壳和一只热气腾腾的栗黄汤钵。桌子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笑容满面的男子,他用膝头颠着一个小孩,逗他跳跃。一个年纪正轻的妇人在他旁边给另外一个婴孩喂奶。父亲笑着,孩子笑着,母亲也微微地笑着。

这个异乡人在那种温柔宁静的景象前出了一阵神。他心里想着什么?只有他自己才能说得出来。也许他正想着那样一个快乐的家庭应当是愿意招待客人的吧,他在眼前的那片福地上,也许能找得到一点恻隐之心吧。

他在玻璃窗上极轻地敲了一下。

没有人听见。他敲第二下。他听见那妇人说:“当家的,好象有人敲门。”

“没有。”她丈夫回答。他敲第三下。

那丈夫立起来,拿着灯,走去把门开了。他是一个身材高大、半农半工模样的人。身上围着一件宽大的皮围裙,一直围到他的左肩,围裙里有一个铁锤、一条红手巾、一只火药匣、各式各样的东西,都用一根腰带兜住,在他的肚子上鼓凸起来。他的头朝后仰着,一件翻领衬衫大大敞开,露出了白皙光滑的牛样的脖子。他有浓厚的眉毛,腮帮上留着一大片黑胡须,眼睛不凹,下颏突出,在那副面貌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怡然自得的神色。

“先生,”那过路人说,“请愿谅。假使我出钱,您能给我一盆汤,让我在园里那棚子里的角上睡一宵吗?请您说,您答应吗,假使我出钱的话?”

“您是谁?”那房子的主人问。那人回答说:“我是从壁马松来的。我走了一整天,我走了十二法里。您同意吗?假使我出钱?”

“我并不拒绝留宿一个肯付钱的正派人,”那农人说,“但是您为什么不去找客栈呢?”

“客栈里没有地方了。”

“笑话!没有的事。今天又不是演杂技的日子,又不是赶集的日子。您到拉巴尔家去过没有?”

“去过了。”

“怎样呢?”那过路人感到为难,他回答说:“我不知道,他不肯接待我。”

“您到沙佛街上那叫做什么的家里去过没有?”那个外来人更感困难了,他吞吞吐吐地说:“他也不肯接待我。”那农民的脸上立刻有了戒惧的神情,他从头到脚打量那陌生人,并且忽然用一种颤栗的声音喊着说:“难道您就是那个人吗? ”他又对那外来人看了一眼,向后退了三步,把灯放在桌上,从墙上取下了他的枪。

那妇人听见那农民说“难道您就是那个人吗? ”以后,也立了起来,抱着她的两个孩子,赶紧躲在她丈夫背后,惊慌失措地瞧着那个陌生人,敞着胸口,睁大了眼睛,低声说:“佐马洛德。”①这些动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些。屋主把那“人”当作毒蛇打量了一番之后,又回 到门前,说道:“滚!”

“求您做做好事,”那人又说,“给我一杯水吧!”“给你一枪!”农民说。

随后他把门使劲关上,那人还听见他推动两条大门闩的声音。过不一会儿,板窗也关上了,一阵上铁闩的声音直传到外面。天越来越黑了。阿尔卑斯山中已刮起了冷风。那个无家可归的人从苍茫的暮色中,望见街边的一个花园里有个茅棚,看上去好象是草墩搭起来的。他下定决心,越过一道木栅栏,便到了那园子里。他朝着那茅棚走去,它的门不过是一个狭而极低的洞,正象那些筑路工人替自己在道旁盖起的那种风雨棚。他当然也认为那真的是一个筑路工人歇脚的地方,现在他感到又冷又饿,实在难受。他虽然已不再希望得到食物,但至少那还是一个避寒之处。那种棚子一般在晚上是没有人住的。他全身躺下,爬了进去。里面相当温暖,地上还铺了一层麦秸。他在那上面躺了一会,他实在太疲倦了,一点也没法动。随后,因为他背上还压着一个口袋,使他很不舒服,再说,这正是一个现成的枕头,他便动手解开那捆口袋的皮带。正在这时,他猛然听见一阵粗暴的声音。他抬起眼睛。黑暗中看见在那茅棚的洞口露出一只很大的狗头。原来那是一个狗窝。

他自己本来是胆大力壮,威猛无比的人,他拿起他的棍子当作武器,拿着布袋当作藤牌,慢慢地从那狗窝里爬了起来,只是他那身破烂的衣服已变得越发破烂了。

他又走出花园,那狗逼得他朝后退出去,他不得不运用棍术教师们所谓“盖蔷薇”的那种棍法去对付那条恶狗。

①佐马洛德(tso—maraude),法国境内阿尔卑斯山区的方言,即野猫。——作者原注。

他费尽力气,越过木栅栏,回到了街心,孤零零,没有栖身之处,没有避风雨的地方,连那堆麦秸和那个低贱不堪的狗窝也不容他涉足,他就让自己落(不是坐)在一块石头上,有个过路人似乎听见他骂道:“我连狗也不如了!”不久,他又站起来,往前走。他出了城,希望能在田野中找到一棵树或是一个干草堆,能够靠一下。

他那样走了一段时间,老低着头。直到他觉得自己已同那些人家离得远了,他才抬起眼睛,四面张望。他已到了田野中,在他前面,有一 片矮丘,丘上覆着齐地割了的麦茬,那矮丘在收获之后就象推光了的头一样。

天边已全黑了,那不仅是夜间的黑暗,仿佛还有极低的云层,压在那一片矮丘上面,继而又渐渐浮起,满布天空。但是,由于月亮正待升起,穹苍中也还留着一点暮色的余辉,浮云朵朵,在天空构成了一种乳白的圆顶,一线微光从那顶上反射下来。

因此地面反而比天空显得更亮一些,那是一种特别阴森的景色,那片矮丘的轮廓,荒凉枯瘠,被黑暗的天边衬托得模糊难辨,色泽有如死灰。所有这一切都是丑恶、卑陋、黯淡、无意义的。在那片田野中和矮丘上,空空荡荡,只看见一棵不成形的树,在和这个流浪人相距几步远的地方,蜷曲着它的枝干,摇曳不定。

显然,这个人在智慧方面和精神方面都谈不上有那些细腻的习惯,因而对事物的神秘现象也就无动于衷;但是当时,在那样的天空中,那样的矮丘上,那样的原野里,那样的树梢头,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凄凉之意,因此他在凝神伫立一阵之后,就猛然折回头走了。有些人的本能常使他们感到自然界是含有恶意的。他顺着原路回去。迪涅的城门都已关上了。迪涅城在宗教战争①中受过围攻,直到一八一五年,它周围还有着那种加建了方形碉楼的旧城墙,日后才被拆毁。他便经过那样一个缺口回到了城里。

当时应该已是晚上八点钟了,因为他不认识街道,他只得信步走去。

他这样走到了省长公署,过后又到了教士培养所。在经过天主堂广场时,他狠狠地对着天主堂扬起了拳头。在那广场角上有个印刷局。从前拿破仑在厄尔巴岛上亲自口授,继又带回大陆的诏书及《羽林军告军人书》便是在这个印刷局里第一次排印的。

他已经疲惫不堪,也不再希望什么,便走到那印刷局门前的石凳上躺下来。恰巧有个老妇人从天主堂里出来,她看见这个人躺在黑暗里,便说:“您在这儿干什么,朋友?”他气冲冲地、粗暴地回答说:“您看见的,老太婆,我在睡觉。”那老太婆,确也当得起这个称呼,她是 R侯爵夫人。“睡在这石凳上吗?”她又问。

“我已经睡了十九年的木板褥子,”那人说,“今天要来睡睡石板褥子了。”

“您当过兵吗?”

①指十六世纪叶叶法国新旧两派宗教进行的战争。

“是呀,老太婆。当过兵。”

“您为什么不到客栈里去?”

“因为我没有钱。”

“唉!”R夫人说,“我荷包里也只有四个铜板。”“给我就是。”那人拿了那四个苏。R夫人继续说:“这一点钱,不够您住客栈。不过您去试过没有?您总不能就这样过夜呀。您一定又饿又冷。也许会有人做好事,让您住一宵。”“所有的门我都敲过了。”

“怎样呢?”

“没有一个地方不把我撵走。”

“老太婆”推着那人的胳膊,把广场对面主教院旁边的一所矮房子指给他看。

“所有的门,”她又说,“您都敲过了?”

“敲过了。”

“敲过那扇没有呢?”

“没有。”

“去敲那扇去。”

二 智慧与谨慎

那天晚上,迪涅的主教先生从城里散步回来,便关上房门,在自己屋子里一直呆到很晚的时候。当时他正在对“义务”问题进行一项巨大的著述工作,可惜没有完成。他开始要把从前那些神甫和博士们就这一 重大问题发表过的言论细心整理出来。他的著述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大众的义务,第二部分是各个阶层中个人的义务。大众的义务是重要义务。共分四种。根据圣马太的指示,分别分作对天主的义务(《马太福音》第六章),对自己的义务(《马太福音》第五章第二十九、三十 节),对他人的义务(《马太福音》第七章第十二节),对众生的义务(《马太福音》第六章第二十、二十五节),关于其他各种义务,主教又在别的地方搜集了一些关于其他各种义务的指示和规定,人主和臣民的义务,在《罗马人书》里;官吏、妻子、母亲、青年男子的义务,是圣保罗明确规定了的;丈夫、父亲、孩童、仆婢的义务,在《以弗所书》里;信徒的义务,在《希伯来书》里;闺女的义务,在《哥林多书》里。他正苦心孤诣地着手把所有这些条规编成一个协调的整体,以供世人阅读。

八点钟他还在工作,当马格洛大娘按平时习惯到他床边壁柜里去取银器时,他正在一张小方纸上勉强写着字,因为他膝头上正摊着一本碍手碍脚的厚书。过了一阵,主教觉得餐具已经摆好,他的妹妹也许在等待,他才合上书本,起身走进餐室。

那餐室是一间长方形的屋子,有个壁炉,门对着街(我们已经说过),窗子对着花园。马格洛大娘刚把餐具摆好。

尽管她忙于工作,却仍在和巴狄斯丁姑娘聊天。

桌子靠近壁炉,桌上放了一盏灯。炉里正燃着很大的火。我们不难想见那两个都已年逾六十的妇人,马格洛大娘矮孝肥胖、活跃,巴狄斯丁姑娘温和、瘦削、脆弱,比她哥哥稍高一点,穿件蚤色绸袍,那是一八○六年流行的颜色,是她那年在巴黎买的,一直保存到现在。如果我们用粗俗的字眼来说(有些思想往往写上一页还说不清楚,可是单用一个俗字便可表达出来),马格洛大娘的神气象个“村婆”,巴狄斯丁姑娘却象“夫人”。马格洛大娘戴顶白楞边帽,颈上挂了个小金十字,算是这家里独一无二的首饰了。她身穿玄青粗呢袍,袖子宽而短,领口里露出一条雪白的围脖,一根绿带子拦腰束住一条红绿方块花纹的棉布围裙,外加一块同样布料的胸巾,用别针扣住上面的两只角,脚上穿双马赛妇女穿的那种大鞋和黄袜。巴狄斯丁姑娘的袍子是照一八○六年的式样裁剪的,上身短,腰围紧,双肩高耸,盘花扣绊。她用一 顶孩童式的波状假发遮着自己的斑白头发。马格洛大娘的神气是伶俐、活泼、善良的,她的两只嘴角,一高一低,上唇厚,下唇薄,使她显得怫郁和躁急。只要主教不说话,她总用一种恭敬而又不拘形迹的态度和他谈个不休;主教一开口,她又和那位姑娘一样,变得服服贴贴唯命是从了,这是大家都见过的。巴狄斯丁姑娘则连话也不说。她谨守在听命与承欢的范围以内。即使是少年时期她也并不漂亮,她的蓝眼睛鼓齐面部,鼻子长而曲;但是她的整个面庞和整个人都含有一种说不出的贤淑气度,那是我们在开始时说过的。她生性仁厚,而信仰、慈悲、愿望,这三种使心灵温暖的美德,又慢慢把那种仁厚升为圣德了。她天生就是一头驯羊,宗教却已使她成为天使。可怜的圣女!不可复得的甜美的回 忆!

巴狄斯丁姑娘曾把当天晚上发生过在主教院里的那些事对人传述过无数次,以致几个现在还活着的人,都还记得极其详荆主教先生走进来时,马格洛大娘正在兴高采烈地说着话。她正和“姑娘”谈着一个她所熟悉而主教也听惯了的问题,那就是关于大门的门闩问题。

好象是马格洛大娘在买晚餐食料时,在好几处听见了许多闲语。大家说来了一个形状古怪的宵小之徒,一个形迹可疑的恶棍,他大约已经到了城里的某个地方,今晚准备深夜回家的人也许会遭殃,而且警务又搞得很差,省长和市长又互不相容,彼此都想弄出一些事来,好嫁祸于人。所以聪明人只有自己负起警察的责任,好好地保护自己,并且应当小心,把各人的房子好好地关紧,闩起,堵住,尤其要好好地把各人的房门关上。

马格洛大娘把最后那句话说得格外响亮些,但是主教从他那间冷冰冰的屋子里走进来,坐在壁炉面前烤着火,又想着别的事了。他没让马格洛大娘刚才说的话发生影响。她只得再说一遍,于是巴狄斯丁姑娘为了想挽救马格洛大娘的面子而又不触犯哥哥,便冒着险,轻声说道:“哥,您听见马格洛大娘说的话没有?”

“我多少听见了一点。”主教回答说。随后,他把椅子转过一半,两手放在膝上,炉火也正从下面照着他那张笑容可掬的诚恳面孔,他抬起头对着那年老的女仆说:“好端端的。

有什么事?有什么事?难道我们有什么大不了的危险?”于是马格洛大娘又把整个故事从头说起,无意中也不免稍稍添油加醋。据说有一个游民,一个赤脚大汉,一个恶叫化子这时已到了城里。

他到过雅甘?拉巴尔家里去求宿,拉巴尔不肯收留他,有人看见他沿着加桑第大路走来,在街上迷雾里游来荡去。他是一个有袋子、有绳子、面孔凶恶的人。

“真的吗?”主教说。

他既然肯向她探询,马格洛大娘自然更起劲了,在她看来,这好象表明主教已有意戒备了,她洋洋得意地赶着说:“是呀,主教。真是这样的。今天晚上城里一定要出乱子。大家都这样说。加上警务又搞得那么坏(这是值得再提到的)。住在山区里,到了夜里,街上连路灯也没有!出了门就是一个黑洞。我说过,主教,那边的姑娘也这样说 ”“我,”妹妹岔着说,“我没有意见。我哥做的事总是好的。”马格洛大娘仍继续说下去,好象没有人反对过她一样:“我们说这房子一 点都不安全,如果主教准许,我就去找普兰?缪斯博瓦铜匠,要他来把从前那些铁门闩重新装上去,那些东西都在,不过是一分钟的事,我还要说,主教,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夜也应当有铁门闩,因为,我说,一扇只有活闩的门,不管什么人都可以从外面推开进来,再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加以主教平素总是让人随意进出,况且,就是在夜半,呵,我的天主!也不用先得许可 ”这时,有人在门上敲了一下,并且敲得很凶。

“请进。”主教说。

三 完全服从的勇气

门开了。门一下子便大大地开了,好象有人使出了大劲和决心在推它似的。有个人进来了。这人我们已经认识,便是我们刚才见过,到处求宿的那个过路人。他走进来,向前跨上一步,停下,让门在他背后敞着。他的肩上有个布袋,手里有根木棍,眼睛里有种粗鲁、放肆、困惫和强悍的神情。壁炉里的火正照着他,他那样子真是凶恶可怕,简直就是恶魔的化身。马格洛大娘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大吃一惊,变得目瞪口呆。巴狄斯丁姑娘回头瞧见那人朝门里走,吓得站不直身子,过了一会才慢慢地转过头去,对着壁炉,望着她哥,她的面色又转成深沉恬静的了。

主教用镇静的目光看着那个人。他正要开口问那新来的人需要什么,那人双手抓在他的棍子,来回地看着老人和两个妇人,不等主教开口,便大声说:“请听我说。我叫冉阿让。我是个苦役犯。在监牢里过了十九年。出狱四天了,现在我要去蓬塔利埃,那是我的目的地。我从土伦走来,已经走了四天了,我今天一天就走了十二法里。天黑时才到这地方,我到过一家客店,只因为我在市政厅请验了黄护照,就被人赶了出来。而那又是非请验不可的。我又走到另外一家客店。他们对我说:‘滚!’这家不要我。那家也不要我。我又到了监狱,看门的人也不肯开门。我也到过狗窝。那狗咬了我,也把我撵了出来,好象它也是人一样,好象它也知道我是谁一样。我便跑到田野里,打算露天过一宵。可是天上没有星星。我想天要下雨了,又没有好天主来阻挡下雨,我再回到城里,想找个门洞。那边,在那空地里,有一块石板,我正躺下去,一个婆婆把您这房子指给我看,对我说:‘你去敲敲那扇门。’我已经敲过了。这是什么地方?是客店吗?我有钱。我有积蓄。一百○九个法郎十五个苏,我在监牢里用十九 年的工夫作工赚来的。可以付帐。那有什么关系?我有钱。我困极了,走了十二法里,我饿得很。您肯让我歇下吗?”

“马格洛大娘,”主教说,“加一副刀叉。”

那人走了三步,靠近台上的那盏灯。“不是,”他说,仿佛他没有听懂一般,“不是这个意思。您听见了没有?我是一个苦役犯,一个罚作苦役的罪犯。我是刚从牢里出来的。”他从衣袋里抽出一张大黄纸,展开说:“这就是我的护照。黄的,您瞧。这东西害得我处处被人撵。您要念吗?我能念,我,我在牢里念过书。那里有个学校,愿意读书的人都可以进去。您听吧,这就是写在纸上的话:‘冉阿让,苦役犯,刑满释放,原籍 ’您不一定要知道我是什么地方人,‘处狱中凡十九 年。计穿墙行窃,五年。四次企图越狱,十四年。为人异常险狠。’就这样!大家都把我撵出来,您肯收留我吗?您这是客店吗?您肯给我吃,给我睡吗?您有一间马房没有?”

“马格洛大娘,”主教说,“您在壁厢里的床上铺一条白床单。”我们已解释过那两个妇人的服从性是怎样的。

马格洛大娘马上出去执行指令。

主教转过身来,朝着那人。

“先生,请坐,烤烤火。等一会儿,我们就吃晚饭,您吃饭的时候,您的床也就会预备好的。”

到这时,那人才完全懂了。他的那张一向阴沉严厉的面孔显出惊讶、疑惑和欢乐,变得很奇特,他好象一个疯子,低声慢气地说:“真的呀?怎么,您留我吗?您不撵我走!一个苦役犯!您叫我做‘先生’!和我说话,您不用‘你’字。‘滚!狗东西!’人家总那样叫我。我还以为您一定会撵我走呢。并且我一上来就说明我是谁。呵!那个好婆婆,她把这地方告诉了我。我有晚饭吃了!有床睡了!一张有褥子、垫单的床!和旁人一样!十九年我都没有睡在床上了,您当真不要我走!您是有天良的人!并且我有钱。我自然要付帐的。对不起,客店老板先生,您贵姓?随便您要多少,我都照付。您是个好人。您是客店老板,不是吗?”

“我是一个住在这里的神甫。”主教说。

“一个神甫!”那人说。“呵,好一个神甫!那么您不要我的钱吗?本堂神甫,是吗?那个大教堂里的本堂神甫。对呀!真是,我多么蠢,我刚才还没有注意看您的小帽子!”

他一面说,一面把布袋和棍子放在屋角里,随后又把护照插进衣袋,然后坐下去,巴狄斯丁姑娘和蔼地瞧着他。他继续说:“您是有人道的,本堂神甫先生。您没有瞧不起人的心。一个好神甫真是好。那么您不要我付帐吗?”

“不用付帐。”主教说,“留着您的钱吧。您有多少?您没有说过一百○九个法郎吗?”

“还得加上十五个苏。”那人说。

“一百○九个法郎十五个苏。您花了多少时间赚来的?”“十九年。”

“十九年!”主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人接着说:“我的钱,全都在。这四天里我只用了二十五个苏,那二十五个苏是我在格拉斯地方帮着卸车上的货物赚来的。您既是神甫,我就得和您说说,从前在我们牢里有个布道神甫。一天,我又看见一个主教。大家都称他做‘主教大人’。那是马赛马若尔教堂的主教。他是一些神甫头上的神甫。请您原谅,您知道,我不会说话;对我来说,实在说不好!您知道,象我们这种人!他在监狱里一个祭台上做过弥撒,头上有个尖的金玩意儿。在中午的阳光里,那玩意儿照得好亮。我们一行行排着,三面围着。在我们的前面,有许多大炮,引火绳子也点着了。我们看不大清楚。他对我们讲话,但是他站得太靠里了,我们听不见。那样的就是一个主教。”他谈着,主教走去关上那扇还敞着的门。

马格洛大娘又进来,拿着一套餐具,摆在桌子上。

“马格洛大娘,”主教说,“您把这套餐具摆在靠近火的地方。”他又转过去朝着他的客人:“阿尔卑斯山里的夜风是够受的。先生,您大约很冷吧?”每次他用他那种柔和严肃、诚意待客的声音说出“先生”那两个字时,那人总是喜形于色。“先生”对于罪犯,正象一杯水对于墨杜萨①的遇难者。蒙羞的人都渴望着别人的尊重。“这盏灯,”主教说,“太不亮了。”

马格洛大娘会意,走到主教的卧室里,从壁炉上拿了那两个银烛台,点好放在桌上。

“神甫先生,”那人说,“您真好。您并不瞧不起我。您让我住在您的家里,您为我点起蜡烛。我并没有瞒您我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瞒您我是一个倒霉蛋。”

主教坐在他身旁,轻轻按着他的手。

“您不用向我说您是谁。这并不是我的房子,这是耶稣基督的房子。这扇门并不问走进来的人有没有名字,但是要问他是否有痛苦。您有痛苦,您又饿又渴,您安心留下吧。并且不应该谢我,不应该说我把您留在我的家里。除非是需要住处的人,谁也不是在自己家里。您是过路的人,我告诉您,与其说我是在我的家里,还不如说您是在您的家里。这儿所有的东西都是您的。我为什么要知道您的名字呢?并且在您把您的名字告诉我以前,你已经有了一个名字,是我早就知道了的。”

那个人睁圆了眼,有些莫名其妙。

“真的吗?您早已知道我的名字吗?”

“对,”主教回答说,“您的名字叫‘我的兄弟’。”“真怪,神甫先生,”那人叫着说,“我进来时肚子真的很饿,但是您这么好,我已经不知道饿了,我已经不饿了。”主教望着他,向他说:“您吃过很多苦吧?”

“穿红衣,脚上拖铁球,睡觉只有一块木板,受热,受冷,做苦工,编到苦囚队里,挨棍棒!不犯什么事也得拖上夹链条。说错一个字就关进黑屋子。病在床上也得拖着链子,狗,狗还快乐些呢!十九年!我已经四十六岁了。现在还得带张黄护照,就这样。”

“是呀,”主教说,“您是从苦地方出来的。您听吧。一个流着泪忏悔的罪人在天上所得的快乐,比一百个穿白衣的善人还更能获得上天的喜爱呢。您从那样一个苦地方出来,如果还有愤怒憎恨别人的心,那您真是值得可怜的;如果您怀着善心、仁爱、和平的思想,那您就比我们中的任何人都还高贵些。”马格洛大娘把晚餐开出来了。一盆用白开水、植物油、面包和盐做的汤,还有一点咸肉、一块羊肉、无花果、新鲜乳酪和一大块黑麦面包。她在主教先生的日常食物之外,主动加了一 瓶陈年母福酒。

主教的脸上忽然起了好客的人所特有的那种愉快神情。“请坐。”他连忙说。如同平日留客晚餐一样,他请那人坐在他的右边,巴狄斯丁姑娘,完全宁静自如,坐在他的左边。

主教依照他的习惯,先做祷告,再亲手分汤。那人贪婪地吃了起来。主教忽然说:“桌上好象少了一件东西。”马格洛大娘的确没有摆上那三副绝不可少的餐具。照这一家人的习惯,主教留客晚餐时,总得在台布上陈设上那六份银器,这其实是一种可有可无的摆设。那种温雅的假奢华是这一家人的一种饶有情趣的稚气,把清寒的景象提高到富丽①墨杜萨(Meduse),船名,一八一六年七月二日在距非洲西岸四十海里地方遇险。一百四十九名旅客乘木排,在海上飘了十二天,旅客多因饥渴死去。获救者十五人。

的气派。马格洛大娘懂了他的意思,一声不响,走了出去,不大一会,主教要的那三副食具,齐齐整整地摆到了三位进餐人的面前,在台布上面熠熠生辉。

四 有关蓬塔利埃乳酪厂的详情

现在,为了把那餐桌上发生的事概略谈谈,最好是把巴狄斯丁姑娘写给波瓦舍佛隆夫人的信中的一段抄下来,那苦役犯和主教的谈话,在信中都有坦率而细致的叙述。

“ 那人对谁也不注意。他饿鬼一样贪婪地吃着。吃完汤以后,他说:“‘慈悲上帝的神甫先生,这一切东西对我来说还真是太好了,但是我还是得说,不愿和我一道吃饭的那些车夫,比您还吃得好些呢。’“私下说一句,我觉得这种比较有点刺耳。我哥答道:“‘他们要比我疲劳些。’“‘不,’那人接着说,‘他们的钱多些。您穷。我看得出来。您也许连本堂神甫也还不是吧。您只是一个普通神甫吧?岂有此理,如果慈悲上帝是公平的话,您理该当个神甫。’“‘公平两字远远不能全部表达慈悲上帝的好处。’我哥说。“过了一会,他又说:“‘冉阿让先生,您是要到蓬塔利埃去吗?’“‘那是指定的路程。’“我想他准是那样说的。随后他接下去说:“‘明天一早我就得动身。这段路是很难走的。晚上冷,白天却很热。’“‘您去的地方倒是个好地方,’我哥说,‘我家在革命时期破了产,起初我躲在法兰什?康地,靠自己的两条胳膊作工度日。我的毅力好。在那里我找到很多工作,只要我们肯去选择的话。有造纸厂、制革厂、蒸馏厂、榨油厂、规模很大的钟表制造厂、炼钢厂、炼铜厂,铁工厂就至少有二十个,其中四个在洛慈、夏蒂荣、奥当库尔和白尔,这些厂都是很大的。’“我想我没有弄错吧,我哥说的那些名字一定就是这几个了,随后他自己又把话打断,对我说:“‘亲爱的妹妹,我们有些亲戚是住在那里的吗?”“我回答说:“‘我们从前是有过的,在那些亲戚里有德?吕司内先生,革命之前,他是蓬塔利埃的卫戌司令。’“‘对的,’我哥接着说,‘但到了九三年大家都没有亲戚了,都只是靠自己的两只手。我做过工。在蓬塔利埃,您,冉阿让先生,将要去的那地方,有一种历史悠久而极有意思的实业,这就是我的妹他们叫做果品厂的那些乳酪厂。’“于是我哥边劝那人吃,边把蓬塔利埃果品厂的情况很详细地讲给他听。厂分两种,‘大仓’是富人的,里面有四十或五十头母牛,每个夏季可以产七千到八千个酪饼;还有合作果品厂,是穷人的,半山里的乡下人把他们的牛合起来大伙公养,产品也由大伙分享。他们雇用一个制酪工人,管他叫格鲁阑;格鲁阑把各会友的牛乳收下来,每天三次,同时把数量记在双合板上。四月末,乳酪厂的工作开始;六月中,那些制酪工人就把他们的牛牵进山里去了。

“那人一面吃,一面精神也振作起来了。我哥拿那种好的母福酒让他喝,他却不愿喝,因为他说那种酒贵。我哥带着您所了解的那种怡然自得的愉快神情,把那些琐事讲给他听,谈时还不时显露出殷勤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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