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双重责任:关怀与期望
既然这样,社会的危险是否已完全消失?当然不。扎克雷运动绝不会发生。在这方面,社会可以安心,血液不会再冒让头脑晕眩了,但是它得注意呼吸。不用再怕脑溢血了,痨病却还存在。社会的痨病便是穷。
慢性侵害和突然轰击一样能使人死亡。我们该不厌其烦地反复提出:要最先考虑那些生计无着的痛苦民众,为他们解难,让他们得到空气和光明,爱护他们,让他们的视野扩大,使他们感到灿烂辉煌,用各种形式为他们提供接受教育的机会,为他们提供劳动的样板,而不是游手好闲的样板,减轻他们个人负担的压力,增强他们对总目标的认识,限制穷困而不限制财富,大量创造人民共同劳动的天地,象布里亚柔斯①那样,把一百只手从四面八方伸向受压迫和软弱无力者,为这一伟大职责运用集体力量,为所有的胳膊开设工厂,为所有的才能开办学校,为所有的智力设立实验室,增加工资,减轻惩罚,做到收支平衡,也就是说,调整福利与劳动之间和享用与需求之间的比重。总之,要使社会机器为受苦和无知的人的利益发出更多的光明和更多的温暖,人间友爱的第一义务是使富于同情心的人不忘记这些,政治的第一需要是使自私自利的人懂得这些。
我们还得指出,所有这些,只不过是一个开始。真正的问题是,劳动如果不成为权利,就不可能成为一种法制。
我们不在此处细谈,此处不是细谈之处。如果自然界是人类的依靠,人类社会便该有预见。才智和精神增长的必要性,决不亚于物质的改善。知识是人生旅途中的食粮,思想第一重要,真理是粮食,好比稻麦。缺乏科学和哲理依据的智力必然枯竭。不吸取营养的精神和不吃不喝的胃同样可怜。如果还有什么比死于饥渴的躯体更叫人痛心的话,那一定是由于得不到光明而死去的灵魂了。
进步必然倾向于问题的解决。总有一天,人们会大吃一惊。人类既是往高处走,处于底层深处的阶层必将自然而然地从灾区冲出。贫困的消灭将由一次水平的简单提高而得以完成。
人们如果怀疑这种善良的解决,那就错了。
过去的影响在目前确实是很强大的。它会卷土重来。重获青春的尸体是骇人的。瞧!它大踏步地走来了。它好象是胜利者,这死尸变成了征服者。它领着它的军团——种种迷信,带着它的佩剑——专制制度,举着它的大旗——愚昧无知,来到了,不久前它刚打了十次胜仗。它前进,它威吓,它笑,它到了我们的家门口。至于我们,用不着气馁。让我们把汉尼拔驻军的营地卖了吧。
我们有信念,我们还怕什么?
思想并不比江河有更多倒退的余地。可是不需要未来的人应当多想想。他们不要进步,其实他们所否认的并非未来,而是他们自己。他们甘愿害暗疾,他们把种种过去当作疫苗来给自己接种。拒绝明天的办法只有一个,那便是死去。因此,不要死亡,躯体的死亡越迟越好,灵魂永别死亡,这便是我们的意愿。
是的,谜底终将揭开,斯芬克司终将说话,问题终将得到解决。是的,人民在十八世纪已受了启蒙教育,十九世纪他们必将成熟。对此,只有白痴才怀疑!普遍的美好的生活,在将来,在不久的将来,定会象鲜花遍开,这一前景是天经地义,必然会到来的。
各种无限巨大的推力共同将人间的事物操纵,并在一定时期让它们一一 合乎逻辑,也就是说,平衡,也就是说,达到平等。一种天地的合力来自人道并统治人类,那种力量是创造奇迹的能手,对它来说,巧妙地排除困难并不比安排剧情的奇异转变更难。在来自人间的科学和来自上方的机缘两者的帮助下,它对被提出的问题里一些可能会使庸人感到无法解决的矛盾并不惊讶。它从各种思想的综合分析中找到解决办法的能力,并不亚于从各种事态的综合分析中得出教训,从进步的这种神秘威力中,人可以期望一切,有朝①布里亚柔斯(Briarees),神话中的巨人,是天和地的儿子,有五十个头和一百只手。
一日,进步将使东方和西方在坟墓的底端相对,将使伊玛目①和波拿巴在大金字塔的内部对话。
目前,在这洋洋恢宏的思想长征中,我们不要止步,不要犹豫,不要有停顿的时间。社会哲学主要的是和平哲学。它的目标,它该有的效果,是从研究敌对的动机中消除愤怒。它调查,它探讨,它分析,随后重新组合。它通过切削的办法工作,它把各方面的仇恨全都切除。
人们不止一次看到,一个社会会在一阵风暴中消亡,历史中有不少民族和帝国惨遭灭顶,有不少习俗、法律、宗教,在一天之内被一阵突然袭来的飓风全部摧毁。印度、迦勒底、波斯、亚述、埃及的文明都先后消失了。为什么?我们不知道。其灾难的根源何在?我们不了解。这些社会,在当时真是无从拯救的吗?这中间是否有它们自身的过失呢?它们是不是曾在某种必然带来不幸的罪恶方面坚持错误,以致自招其亡呢?在一个国家和一个民族的这种可怕的绝灭中,自杀的因素应占多大比重呢?这些问题,都无从回答。覆盖在这些消逝了的文明上面的是一片黑暗。既然它们漏水,它们就被吞没了,再也没话可说。我们回溯已往的若干世纪,有如注视汪洋大海中的滔天巨浪,看见一艘艘特大的船:巴比伦、尼尼微、塔尔苏斯①、底比斯、罗马,在狂风恶浪的疾冲猛袭中,逐一沉入海底,不由心惊肉跳。但是,那边黑暗,这边却光明。我们不懂古代文明的病害,却知道自己文明的疾患。我们处处都有权利把它拿到阳光下来照,我们瞻仰它的美丽,也要率直地揭露它的丑恶。它哪里不对劲,我们便在哪里诊治,一旦查明病情便可研究病因,方可对症下药。我们的文明是二十个世纪的成果,它既奇形怪状,但也绚烂不凡,它是值得救护的,也定能获救。救助它已经不坏,开导它就更好。现代社会哲学的一切活动都应集中于此。今天的思想家负有一个重大的职责,那便是对文明进行诊断。
我们要反复指出,这种诊断是能鼓舞人心的,也正是为了强化这种鼓舞作用,我们才在一个悲惨故事中插进这几页严肃的题外话。社会可能消亡,人类却不会毁灭。地球不会因这儿那儿有了些象伤口那样的火山口,象癣疥那样的硫质喷气孔而生病,也不会因有座象流脓血那样喷射着熔岩的火山而死去。人民的疾病杀不死人。
虽然如此,对社会进行临床诊断的人,谁都会有摇头的时候。最刚强、最柔和、最讲逻辑的人有时也会迷惑。未来果真会到来吗?人们被眼前的黑暗吓住的时候,几乎会对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自私的人和贫苦的人的会见是阴惨的。在自私的人那方面,有种种成见,那种发家致富教育的毒害,越吃越馋的胃口,财迷心窍的丧心病狂,对受苦的惧怕,有些竟恶化到了对受苦人的厌恶,穷凶极恶地要满足自己的欲念,自负到了精神闭塞的状态;在贫苦的人方面,有羡慕心、嫉妒心、见别人快乐而起的愤恨、因追求满足而起自内心深处的兽性冲动、充满了迷雾的心、忧愁、希求、怨命、不洁而又简单的无知。
该不该继续仰望天空?我们见到的天边的那个光点,是不是那些正在熄灭中的天体之一呢?理想,高悬在遥远的天边,是那么微小,孤独,难以觉察,闪着亮光,看去令人心寒,在它四周,还围绕着堆叠如山的危难险阻和①伊玛目(iman),伊斯兰教清真寺的教长。
①塔尔苏斯(Tarse,即 Tarsus),土耳其城市,在阿达纳之西。
恶风黑影,然而它并不比云边星星的处境更加危险。
第八卷欢乐和失望
一 春光美
读者已经知道,在马侬的授意下,爱潘妮曾去卜吕梅街认出了住在那铁栏门里的女子,并随即挡住了那伙匪徒,之后,她把马吕斯引向那儿。马吕斯,痴痴呆呆地在那铁栏门外张望了几天以后,被那种把铁屑引向磁石、把有情人引向意中人所住房屋门墙的力量推动,终于仿照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走进了珂赛特的园子。罗密欧当日还要翻过一道围墙,马吕斯却只需稍用点力,把铁栏门上年久失修、象老年人的牙齿那样、在锈了的门框上摇晃的铁条,从臼里移出一根,他那瘦长的身躯便顺利通过了。
那条街上人迹罕至,马吕斯又只在天黑以后才进那园子,因此他没有被人发现的危险。
自从他俩在那幸福和神圣的时刻一吻订终身之后,马吕斯没有一天不去那里。假使珂赛特在她生命的这一关头遇到的是个不检点的浪荡男子的爱,她也就完了,因为和善大方的人儿每每轻易顺从,而珂赛特的性格正是这样。女性宽宏大量的一种表现便是让步。爱情,当它到了它的绝对高度时,常掺和着一种使人不知不觉把贞操观念抛向九霄云外,只一味盲从的感情。可是,高贵的人儿,你得闯过多少风险啊!常常,你捧出一片真心,别人要的却是肉体。心还是你的心,你在暗地里望着它发抖。爱情绝不走中间路线,它不佑人便害人。人的整个命运便是这两端论。这个非祸即福的两端论在人的命运中,没有什么比爱情奉行得更为冷酷无情的了。爱如果不是死亡,就是生命,是摇篮,也是棺木。同一种感情可以在人的心中作出两种截然相反的决定。在上帝创造的万物中,放出最大光明的是人心,不幸的是,制造最深黑暗的也是人心。
上帝要珂赛特遇到的爱是那种佑人的爱。
一八三二年,五月的每个夜晚,在那荒芜的小小园子里,在那些日益芬芳茂盛的繁枝草叶中,在黑暗中总有那两个人相互辉映,他们无比贞洁,无比天真,漫天幸福洋溢在心中,虽是人间情侣却更好比天仙,纯洁,忠实,心醉神迷,神采焕发。珂赛特仿佛觉得马吕斯戴了一项王冠,马吕斯也仿佛觉得珂赛特顶着一圈光轮。他们相偎相望,手握手,身挨身,但他们中间有一定距离是他们所不曾越过的。他们不是不敢越过,而是从未想过。马吕斯感到一道栅栏:珂赛特的贞洁,珂赛特也感到有所依附:马吕斯的忠诚。最初的一吻便是最后的一吻。从那次以后,马吕斯只限于用嘴唇轻碰一下珂赛特的手,或她的围巾、她的一圈头发。对他来说,珂赛特是一种香气,而非一个女性。他呼吸着她。她无所拒,他也无所求。珂赛特快乐,马吕斯满足。他们生活在这种幸福无边的状态中——这种状态或许可称作一个灵魂对一个灵魂的赞叹吧。那是两颗童贞的心在理想境界中无可名状的最初燃烧,是两只天鹅在室女星座的相逢。
在此相爱的时刻,欲念已在景仰亲慕的巨大威力下绝对沉寂之时,马吕斯,纯洁如仙童的马吕斯,可能找一个妓女,但决不会把珂赛特的裙袍边掀起到她踝骨的高度的。一次,在月光下,珂赛特弯腰去拾地上的什么东西,她的衣领开大了一点,开始露出她的颈窝,马吕斯便把眼睛转向别处。
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呢?什么也没有。他们互相爱慕而已。到了夜晚,每当他们在一起时,园子好象成了个圣地,生气勃勃。众花在他们周围开放,向他们献出香气,他们也展开各自的灵魂,撒向花丛。四周的植物,正值精力旺盛、汁液饱满的时节,面对这两个喁喁私语的天真人儿,也不免感到醉意撩胸,春心摇荡。
他们谈了些什么呢?不过是些声息。再无别的。这些声息已够使整个自然界骚动兴奋了。从书本中读到这类谈话,我们总会感到那是只能让风吹散的枝叶下的烟雾,而里面的巨大魔力却难于理解。从两个情人的窃窃私语中,去掉那些有如竖琴的伴奏、发自灵魂深处的旋律,剩下的便只是一团黑影,你说,怎么?就这么点东西!可不是,只是些孩子话,人人说了又说的话,毫无意义的玩笑话,毫无益处的废话,傻话,但也是人间最卓绝最深刻的话!是唯一值得说也值得听的话!
这些傻话,这些浅显的语言,凡是从未说过和从未听过的人,都是蠢材和恶人。
当时珂赛特对马吕斯说:
“你知道吗? ”
(他俩既然都怀着那种绝无浊念的童贞情感,在这一切的谈话中,又怎能随意以“你”相称,这是他和她都说不清楚的。)“你知道吗?我的名字是欧福拉吉。”
“欧福拉吉?不会吧,你叫珂赛特。”
“呵!珂赛特,这名字多么难听,是我小时人家随便叫的。我的本名是欧福拉吉。你不喜欢这名字吗,欧福拉吉?”
“当然喜欢 但是珂赛特并不难听。”
“你觉得珂赛特比欧福拉吉好吗?”
“呃 是的。”
“那我也觉得珂赛特好些。没错,珂赛特确是好听。你就叫我珂赛特吧。”她脸上漾起一阵笑容,使这些对话变得可和天国林园中牧童牧女的语言媲美。
另一次,她直直地望着他,喊道:
“先生,您生得美,生得漂亮聪明,一点不笨,您的知识比我渊博多了,但我敢说,说到‘我爱你’这三个字,您的体会却比不上我!”
此时神游太空的马吕斯,仿佛听到了一首星星唱出的恋歌。
或者,因为他咳嗽了一声,她轻轻拍着他,对他说:“请别咳,先生。我不许人家在我家里不先得到我的同意就咳嗽。咳嗽是很不对的,并叫我担忧。我要你身体健康,因为,首先,我,假使你身体不好,我就太痛苦了。你叫我怎么办呀!”
这种话实在是只应天上才有。一次,马吕斯向珂赛特说:“你想想,有段时间,我还以为你叫玉秀儿呢。”他们为这话笑了一整夜。在另一次谈话中,他偶然想起,大声说:“呵!有一天,在卢森堡公园,我险些儿没把一个老伤兵的骨头砸碎。”但他马上停住了没往下说。要不,他便得谈到珂赛特的吊袜带,对他来说那是不可能的。这里有道无形的堤岸,一涉及到肉体问题,自有一种神圣的畏惧心使这天真豪迈的情人退缩。在马吕斯的想象中,他和珂赛特的生活,只应是这样而不应有别的:他每晚来到卜吕梅街,把那法院院长铁栏门上的一根肯成人之美的老铁条挪动一下,并肩坐在石凳上,仰望傍晚时分树枝中间的点点星光,让他裤腿膝头上的褶纹和珂赛特的宽大的裙袍相挨,摸抚她的指甲,对她说“你”,交替嗅一朵鲜花 天长地久,了无尽期。这时,白云朵朵从他们的头顶浮过。微风吹走的人间梦幻总多于天上的白云。
难道在这种近乎朴拙的纯爱中,绝对没有承颜献媚的表现吗?不。向意中人“说恭维话”,这是温存爱抚的最初形式,是试探性的半进攻。恭维,具有隔着面纱亲吻的意味。在其中,狎昵的意念已遮遮掩掩地伸出了它温柔的指尖。在狎昵意念之前,心为了更好地爱,后退了。马吕斯的甜言蜜语充满了遐想,可以说,具有碧空的颜色。天上的鸟儿,当它们和天使比翼双飞时,是应当听到这些话的。但这之中也杂有生活、人情、马吕斯强大的自信心。那是岩洞里的语言,来日洞房情话的前奏,是真情的婉转表露,歌与诗的合流,是鹧鸪咕咕求偶声的亲切夸张,是表达崇拜心情的一切美如锦簇花团、吐放馥郁天香的绮文丽藻,是两心相唤里无可名状的嘤嘤啼唱。
“呵!”马吕斯低声说,“你多么美!我不敢看你。我只是向往你。你是一种美的形态。我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你的鞋尖儿从你裙袍下伸出,我便心慌意乱。并且当你让我猜你的想法时,我便看见一种多么耀眼的光!你说的话有惊人的说服力。有时我会觉得你只是幻境中人。你说吧,我听你说,我敬佩你。呵珂赛特!这多么奇特,多么迷人,我确实要疯了。你是可敬爱的,小姐。我用显微镜研究你的脚,用望远镜研究你的灵魂。”
珂赛特回答说:
“从早晨到现在,我一刻比一刻更爱你了。”一问一答的对话,漫无目标,随心所欲,最后总象水乳交融,情投意合。珂赛特处处显得天真、淳朴、赤诚、洁白、坦率、光明。我们可以说她是明亮的。她让见到她的人仿佛感到如见春光,如见曙色。她眼睛里有露水。
珂赛特是曙光凝聚起来的妇女形体。从崇拜她,到钦佩她,对马吕斯来说是极其自然的。事实上,这个刚从修道院里打磨出来的小寄读生,谈起话来,确有美妙的洞察力,有时也谈得合情合理,体贴入微。她那孩子话未必尽是孩子气。她不会搞错什么,并且有见地。妇女是凭着她心中的温柔的天性——那种不犯错误的本能——来领悟和交谈的。谁也不会象妇女那样把话说得既甜美又深刻。甜美和深刻,整个女性也就在这里了,全部禀赋也就在这里了。
于此美妙之时,他们随时都会感到眼含泪水。一个被踏死的金龟子,一片从鸟巢里落下的羽毛,一根被折断的山楂枝,都会使他们伤感,望着发怔,沉浸在微微的惆怅中,恨不得哭它一常爱的最主要症状便是一种有时几乎无法按捺的感伤。
在这些时刻——这些矛盾现象都是爱情的闪电游戏——他们又常会放声大笑,无拘无束,笑得非常有趣,有时几乎象两个男孩。但是,尽管沉醉了的童心已无顾虑,天生的性别观念总是难忘。它依然存在于他俩的心中,既能使人粗俗,也能使人高尚。不管他们的灵魂如何纯洁无邪,在这种最贞洁的促膝密谈中,仍能感到把一对情人和两个朋友区别开来的那种可敬的与神秘的分寸。
他们互敬互爱,如对神明。永恒不变的事物依旧存在。他们相爱,相视微笑,撅起嘴来做怪脸,相互交叉着手指,说话“你”来“你”去,这并不妨碍时间无穷尽地推移。夜晚,两个情人和鸟雀、玫瑰一同躲在昏暗隐秘处,把满腔心事倾注在各自的眼睛里,在黑暗中相互吸引注视,这时,巨大天体的运行充塞太空。
二 幸福圆满的麻醉效应
因幸福而昏头,他们在稀里胡涂中度日。那个月,霍乱正流行于巴黎,死亡惨重,他们全不在意。他们互相倾诉衷情,尽量使对方了解自己,而这一切总与各自的身世相连。马吕斯告诉珂赛特,说他是孤儿,他叫马吕斯?彭眉胥,他是律师,靠替几个书店编写资料过活,他父亲当初是个上校,是个英雄,而他,马吕斯,却和他那有钱的外祖父翻了脸。他也多少谈了一下他是男爵;但是这对珂赛特并未发生影响。马吕斯男爵?她没有听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马吕斯就是马吕斯。至于她,她向他说她是在小比克布斯修道院里长大的,她的母亲,和他的一样,已经死了,她的父亲叫割风先生,还说他为人非常之好,他慷慨周济穷人,而他自己并没有钱,他节省自己的费用,却要保证她什么也不缺。
说来真怪,自从遇见了珂赛特以后,马吕斯在他所过的那种交响音乐似的生活中,过去的事,甚至是刚过不久的事,对他来说都变得那样模糊遥远,以致珂赛特对他谈的一切已完全使他满足。他甚至没有想到要把那夜在德纳第穷窟里发生的事,他父亲怎样烧伤自己的胳膊,他那奇怪的态度,机灵的脱险等等经过说给她听。马吕斯一时把那些全忘了,甚至一到天黑,便想不起自己在上午干了些什么,是在哪里吃的午饭,有谁和他说过话。他耳朵里经常有歌声,使他接触不到任何其他思想,只有在看见珂赛特时他才活过来。因此,他既然生活在天堂里,当然想不起尘世的事了。他俩昏昏沉沉地承受着这种非物质的快感的无限重压。这两个所谓情人的梦游病患者便如此过活。
唉!谁又没有经受过这一切考验?为什么好事总会多磨?为什么以后生命还将继续?爱几乎取代思想。爱是善忘的,它使人忘掉一切。你去同狂热的爱情谈逻辑吧。人心中的绝对逻辑联系并不多于宇宙机构中的规则几何形。对珂赛特和马吕斯来说,世上除了马吕斯和珂赛特以外,便不再有别的什么了。他们周围的宇宙已落入一个洞中。他们生活在黄金的片刻里。前面无所有,后面也无所有。马吕斯几乎没有想过珂赛特还有个父亲。在他的脑中,只是一 片彩光耀眼,遮蔽了一切。这对情人谈了些什么呢?我们已经知道,谈花、燕子、落日、初升的月亮,所有这类重要的东西。他们什么都谈到了,什么也没有谈到。情人的一切,是一切皆空。那个父亲、那些真人真事、那个穷窟、那些绑匪、那种惊险事,有什么可谈的?那种恶梦似的情景,是真有过的吗?他们是两个人,他们彼此相爱,这已经够了。其他全不存在。也许是这样:地狱在我们背后的陷落原是和进入天堂连在一起的。谁见过魔鬼呢?真有魔鬼吗?真有人发过抖吗?确有人受过苦吗?什么全不知道了。在那上面,只有一朵玫瑰色的彩云。
他们便如此过活,高洁绝伦,世上少有,他们既不在天底,也不在天顶,是在人与高级天使之间,在污泥之上,清霄之下,云雾之中;几乎没有了骨和肉,从头到脚全是灵魂和憧憬;着地感到固体太少,升空又嫌人味太重,仿佛是在原子将落未落的悬浮状态中;看来已超越了生死之外,不知有昨日、今日、明日这样枯燥乏味的轮转,陶陶然,醺醺然,飘飘然,有时,轻盈得可以一举升入太虚,几乎能够一去不还。
他们便这样睁着眼沉睡在温柔乡之中。呵,现实被幻想麻醉了的绝妙昏睡症!
尽管珂赛特是那样美,有时马吕斯却在她面前闭上了眼睛。闭眼是观望灵魂的最好方法。
二人都不曾想过这样将会把他们引向何方,他们认为这便是他们最后的归宿了。想要爱情把人导向某处,那是人们的一种古怪的愿望。
三 阴影初现
冉阿让没有感觉到什么。珂赛特心情轻快,不象马吕斯那样神魂颠倒,这样已足够让冉阿让快乐了。珂赛特虽有她的心事,她那甜蜜的忧虑,脑子里充满了马吕斯的形象,但她那无比纯洁美好的面貌,一如从前,仍是天真烂漫,微笑盈盈。她正处在童贞圣女怀抱爱神、天使怀抱百合花的年岁。因此,冉阿让心境舒坦。并且,当两个情人一经商妥以后,事情总能进行得很顺利,企图干扰他们美梦的第三者往往被一些惯用的手法——每个有情人都照例采用的那些办法——蒙蔽。珂赛特对冉阿让百依百顺。他要出去散步吗?好,我的小爸爸。他要留在家里吗?好极了。他要和珂赛特一同度过这一晚吗?她高兴得很。由于他总在夜间十点钟上床睡觉,这一天,马吕斯便要到十点过后,从街上听到珂赛特把台阶的长窗门开了以后,才跨进园子。当然,马吕斯白天从不露面。冉阿让甚至早已不记得有马吕斯这么一个人了。只有一次,一天早晨,他忽然对珂赛特说:“怎么搞的,你背上一背的石灰!”马吕斯在前一天晚上,一时激动,竟把珂赛特挤压在墙上。
那个老杜桑睡得很早,家务一干完,便只想睡觉,和冉阿让一样,也被蒙在鼓里。
马吕斯从不进那屋子。当他和珂赛特一道时,他俩便藏在台阶附近的一个凹角里,以免被街上的人看见或听见,坐在那里,说是谈心吗?往往只不过是彼此紧握着手,每分钟捏上二十次,呆望树枝。在这种时刻,这一个的梦幻是那么深渺,那么深入到另一个的梦幻,即使天雷落在他们身边三十步之内,也不会把他们惊动。
通明透澈的纯洁。共度的时辰,几乎都一样纯净。这种爱情是一种百合花瓣和白鸽羽毛的收藏。整个园子处在他们和街道之间。每次进出,马吕斯总要把铁栏门上被移动了的铁条重新摆好,不让露出一点痕迹。
他经常要到半夜十二点才离开,回古费拉克家里。古费拉克对巴阿雷说:“你信不信?马吕斯现在要到凌晨一点才回家!”巴阿雷回答说:“你有什么办法?年轻人总要闹笑话。”
有时,古费拉克交叉着手臂,摆出一副严肃面孔,对马吕斯说:“小伙子,你也未免太辛苦了吧!”古费拉克讲实际,他不欣赏那种由无形的天堂映在马吕斯身上的光辉,他不习惯那些未公开表现的热情,他不耐烦了,不时对马吕斯发出警告,想把他拉回到现实中。
一天早晨,他这样数落了他一次:
“我的亲爱的,看你这副模样,我觉得你现在是在月球、梦国、幻盛肥皂泡京城里。谈谈吧,做个乖孩子,她叫什么名字?”
但是马吕斯守口如瓶。他宁可让人家拔掉他的指甲,也不会说出构成珂赛特这个不能泄露的神圣名字的那三个音节中的一个。爱是和黎明一样光芒,和坟墓一样沉寂的。不过古费拉克从马吕斯身上看出这样一种改变:他虽不说话,却喜气洋溢。
明媚的五月,马吕斯和珂赛特尝到了这样一些天大的幸福:争吵并以“您”相称,仅仅是为了过一会儿能更好地说“你”;没完没了、尽量仔细地谈论一些和他们毫不相干的人,又一次证明:在爱情这种动人的歌剧里,脚本几乎是无用的;马吕斯听珂赛特谈衣服;珂赛特听马吕斯谈政治;膝头相碰,听马车从巴比伦街上驶过;凝望天空的同一颗行星或草丛中的同一只萤火虫;静静地坐在一起默不作声,乐趣比聊天更大;等等,等等。
可是种种麻烦事儿正在逼近。一天晚上,马吕斯走过残废军人院街去赴约会,他习惯埋头走路,正要拐进卜吕梅街,他听到有人在他身边喊他:“晚上好,马吕斯先生。”他抬起头,认出是爱潘妮。
这给了他一种奇特之感。从那天这姑娘把他引到卜吕梅街以后,他一直没再想到过她,也从来没再见过她,他已经把她完全忘了。他对她原只怀着感激的心情,他如今的幸福得自于她,可是遇见她总不免有点尴尬。
如果认为幸福和纯洁的感情可以使人进入完善之境,那不正确。我们已经见到,专一的感情只能使人健忘。在这种情况下,人会忘记做坏事,但也会忘记做好事。感激的心情、责任感、不应疏忽的和讨人厌的回忆都会消失。在别的时刻,马吕斯对爱潘妮的态度也许会完全两样。自他被珂赛特吸引以后,他甚至没明确地意识到这个爱潘妮的全名是爱潘妮?德纳第,而德纳第这个姓是写在他父亲的遗嘱里的,几个月以前,他对这个姓还有那么强烈的爱戴。我们如实地写出马吕斯的心情。在他灵魂中,连他父亲的形象,也多少消失在他爱情的光辉中了。
他带点为难之色回答说:
“啊!是您吗,爱潘妮?”
“您为什么要对我说‘您’?难道我在什么地方得罪了您吗?”
“哪里话。”他回答。当然,他对她没有什么不满。远非如此。不过,他现在已对珂赛特说“你”了,对爱潘妮便只能说“您”,别无它法。
她见他不再说话,便嚷道:
“喂,您 ”她停住了。从前这姑娘原是那样随便,那样大胆,这时却好象找不出话来说。她想装出笑脸,却又不能。她接着说:“那么 ”她又不说下去了,垂眼站着。
“晚安,马吕斯先生。”她忽然急促地说,随即转身而去。
四 cab①在英语里滚,在黑话中叫
第二天,六月三日,一八三二年六月三日,这个日期应当指出,因为当时有些大事,象雷雨云,压在巴黎的天空。傍晚,马吕斯正顺着昨晚走过的那条路往前走,心里想着那些常想的开心事,忽然看见爱潘妮在树林和大路之间向他走来。一连两天。这太过分了。他连忙转身,离开大路,改变路线,穿过先生街去卜吕梅街。
爱潘妮跟着他直到卜吕梅街,这是她以前没有做过的。在这以前,她只满足于看他穿过大路,从未想到要去和他打个照面。只是昨天傍晚,她才第一次想找他说话。
爱潘妮跟着他,他却没有觉察。她看见他挪开铁栏门上的铁条,钻进园子里。
“哟!”她说,“他到她家里去了。”她走近铁栏门,逐根地摇试那些铁条,很容易就找出了马吕斯挪动过的那根。她带着阴森森的语调低声说:“那可不行,珂赛特!”她过去坐在铁栏门的石基上,紧靠那根铁条,仿佛在守护它。那正是在铁栏门和邻墙相接的地方,有一个黑暗的旮旯,爱潘妮躲在那里面,一点也不露痕迹。就这样待在那里,足有一个多钟头,她不动也不出声,完全被自己心里的事控制住了。
将近夜里十点钟,有两个或三个行人走过卜吕梅街,其中有个是误了时间的老先生,他匆匆忙忙走到这荒凉、名声不佳的地段,挨着那园子的铁栏门,来到门和墙相接处的凹角跟前,忽闻一个沙哑凶狠的声音说道:“怪不得他每晚要来!”
那过路人睁大眼睛四面望去,却看不见一个人,又不敢望那黑旮旯,心里非常害怕,加快脚步走了。
幸亏这过路人赶快走了,因为不一会儿,有六个人,或前或后,彼此相隔一定距离,挨着围墙,看去就象一队喝醉了的巡逻兵,走进了卜吕梅街。第一个走到那园子的铁栏门前,停了下来,等待其余的几个,过了一阵,六个人聚齐了。
这些人开始低声交谈。
“就是这里。”其中的一个说①。
“园子里有狗吗?”另一个问。
“我不知道。不用管那些,我带了一个团子喂它。”
“带了砸玻璃窗用的油灰吗?”
“带了。”
“这是一道老铁栏门。”第五个人说,那是个用肚子说话的人。
“太好了,”先头第二个说话的人说,“它不会在锯子下面叫,也不会那么难切断。”
① cab在英语中是马车,在巴黎的黑话中是狗。
①这一段里,有许多匪徒的黑话,无法一一译出。
一直还没有开口的第六个人,开始察看铁栏门,就象爱潘妮先头做过的那样,把那些铁条逐根抓住,一一细遥他摇到了马吕斯已经弄脱了臼的那根。他正要去抓那铁条,黑暗中突然伸来一只手,打在他的手臂上,他还觉得被人当胸猛推了一掌,同时听到一个人的嘶哑声音对他轻吼道:“有狗。”
只见一个面色蜡黄的姑娘站在他面前。那人猝不及防,大吃一惊,他立即摆出凶猛的架势,猛兽吃惊时的模样为最可怕,那被吓的样子也最吓人。他退后一步,嘴里结结巴巴地说:“这是个什么妖精?”
“你的女儿。”那正是爱潘妮在对德纳第说话。
爱潘妮出现时,那五个人,即铁牙、海嘴、巴伯、巴纳斯山和普吕戎,都无声无息,不慌不忙,一言不发,带着夜晚活动的人专有的那种慢而阴狠的稳劲,一齐围拢。
他们手里都带着奇形怪状的凶器。海嘴拿着一把强人们叫作“包头巾”的弯嘴铁钳。
“妈的,你在这儿干什么?你要怎么样,疯了吗?”德纳第尽量压低声音吼着说,“你干吗要来碍我们的事?”
爱潘妮笑了出来,跳上去抱住他的颈子。
“我在这儿,我的小爸爸,因为我在这儿。难道现在不许人家坐在石头上了吗?是你们不该到这儿来。你们来这儿干什么?你们早知道是块饼干嘛。我也给马侬说过了。这儿一点办法也没有。但是,亲亲我吧,我的好爸爸,小爸爸!好久我都没看见您老人家了!您已经在外面了,看来?”
德纳第试图掰开爱潘妮的手臂,不耐烦地说:“好了。你已经吻过我了。是的,我已在外面了,我不在里面。现在你走。”
爱潘妮不松手,反而抱得更紧。
“我的小爸爸,您怎么出来的?您费尽脑筋才逃了出来的吧。您说给我听听!还有我妈呢?我妈在什么地方?把我妈的消息告诉我。”
德纳第回答说:
“她过得不错。我不知道,不要缠我,去你的,听见了吗?”
“我就不愿意走开,”爱潘妮装出顽皮孩子撒娇的样子说,“已经四个月了,你放着我不管,我见不着您,也亲不着您。”
她又抱紧她父亲的颈子。
“够了,已经够傻的了!”巴伯说。
“快点!”海嘴说,“宪兵们要来了。”那个用肚子说话的人念出了这两句诗:我们没有过新年,吻爹吻娘改一天。
转过身来,爱潘妮对那五个匪徒说:
“哟,普吕戎先生。您好,巴伯先生。您好,铁牙先生。您不认识我吗,海嘴先生?过得怎样,巴纳斯山?”
“认识认识,大家都认识你!”德纳第说,“但是白天好,晚上好,靠边儿站!别捣乱了。”
“这是狐狸活动的时候,不是母鸡活动的时候。”巴纳斯山说。
“你明知道我们在这里有活干。”巴伯接着说。爱潘妮抓住巴纳斯山的手。
“小心,”他说,“小心割了你的手,我有把没套上的刀子呢。”
“我的小巴纳斯山,”爱潘妮柔声柔气地回答说,“你们应当相信人。也许我是我父亲的女儿。巴伯先生,海嘴先生,当初人家要了解这桩买卖的情况,那任务可是交给我的。”
值得注意的是,爱潘妮不说黑话。自从她认识马吕斯后,这种丑恶的语言已不是她说得出口的了。
她用她那瘦弱无力的小手,紧捏着海嘴粗壮的手指,继续说:“您知道我不是傻子。大家平时都还信得过我。我也替你们办过一些事。这次,我已经查过了,你们会白白地暴露你们自己,懂吗。我向您发誓,这宅子里弄不出一点名堂。”
“有几个单身的女人。”海嘴说。
“没有。人家已搬走了。”
“那些蜡烛可没有搬走,总而言之!”巴伯说。从树尖的上面,看得见在那凉亭的顶楼屋子里,有亮光在移动。那是杜桑夜里在晾洗好的衣服。他指给爱潘妮看。
爱潘妮想作最后的努力。
“好吧,”她说,“这是些很穷的人,是个没钱的破房子。”
“见你的鬼去!”德纳第吼着说,“等我们把这房子翻转过来了,等我们把地窖翻到了顶上,阁楼翻到了底下,我们再来告诉你那里究竟有的是法郎,是苏,还是小钱。”
他把她推到一边,要冲向前去。
“我的好朋友巴纳斯山先生,”爱潘妮说,“我求求您,您是好孩子,您别进去!”
“小心,要割破你了!”巴纳斯山回答她说。
德纳第以他特有的那种坚定口吻接着说:“滚开,小妖精,让我们男人干自己的活。”爱潘妮放开巴纳斯山的手,说道:“你们一定要进这宅子?”
“有点儿想。”那个用肚子说话的人半开玩笑地说。她于是背靠着铁栏门,面对着那六个武装到牙齿、在黑影里露着一张张鬼脸的匪徒,坚决地低声道:“可是,我,我不愿意。”那些匪徒全楞了。用肚子说话的那人咧了咧嘴。她又说:“朋友们!听我说。废话说够了,我说正经的。首先,你们如果跨进这园子,你们如果碰一下这铁栏门,我便喊起来,我便敲人家的大门,我要把大家叫醒,我要他们把你们六个全抓起来,我叫警察。”
“她干得出来的。”德纳第对着普吕戎和那用肚子说话的人低声说。她晃了一下脑袋,并说:“从我父亲开始!”德纳第走近她。
“站远点,老东西!”她说。他朝后退,牙缝里叽叽咕咕埋怨说,“她究竟要什么?”并加上一句:“母狗!”她开始笑了,叫人听了害怕。
“随便你们要什么,你们反正进不去了。我不是狗的女儿,因为我是狼的女儿。你们是六个,那和我有何相关?你们全是男人。可我,是个女人。你们吓唬不了我,你们放心。我告诉你们,你们进不了这宅子,因为我不高兴让你们进去。你们如果走近我,我便叫起来。我已经警告过你们了,狗,就是我。你们这些人,我压根不把你们放在眼里。你们给我赶快走,我见了你们就有气!你们去哪儿都行,就是不许到这儿来,我禁止你们来这儿!你们动刀子,我就用破鞋子揍你们,反正都一样,你们敢来试试!”
她向那伙匪徒跨上一步,气势真正吓人,她笑了出来。
“有鬼!我不怕。这个夏天,我要挨饿,冬天,我要挨冻。真是滑稽,这些男子汉以为他们吓唬得了一个女人!怕!怕什么!是呀,怕得很!就是因为你们有泼辣野婆娘,只要你们吼一声,她们就会躲到床下去,不就是这样吗!我,我啥也不怕!”她瞪着眼睛,定定地望着德纳第,说道:“连你在内!”接着她睁大那双血红的眼睛,对那伙匪徒扫去,继续说:“我爹拿刀子把我戳个稀巴烂,明天早晨人家把我从卜吕梅街的铺石路上挑起来,或者,一年过后,人家在圣克鲁或天鹅洲的河里,在用网子捞起腐烂了的瓶塞子和死狗堆里发现我的尸体,我都不在乎!”
一阵干咳堵住了她的嗓子,她不得不停下来,从她那狭小瘦弱的胸口里传出一串咯咯的喘气声。她接着说:“我只要喊一声,人家就会来,那你们就都完蛋。你们是六个人,我是所有的人。”德纳第朝她那边动了一下。
“不许靠近我!”她大声说。
他立即停住,和颜悦色地对她说:
“得,得。我不靠近你,但是小声点。我的女儿,你不让我们干活吗?可我们总得找活路。你对你爹就一点感情也没有吗?”
“讨厌。”爱潘妮说。
“可我们总得活下去呀,总得有吃 ”
“饿死活该。”说过这话,她坐回铁栏门的石基上,嘴里低声唱着:我的胳膊胖嘟嘟,我的大腿肥呶呶,日子过得可不如。
她把肘弯支在膝头上,掌心托着下巴颏,摇晃着一只脚,神情满不在乎。从裙袍的破洞里露出她枯干的肩胛骨。附近一盏路灯照着她的侧影和神情,再没有比那显得更坚决,更惊人的了。
六个歹徒被这姑娘镇住了,垂头丧气,不知所措,一齐走到路灯的阴影里去商量,又羞又恼,直耸肩膀。这时,她带着平静而粗野的神情望着他们。
“她这里一定有问题,”巴伯说,“有原因。难道她爱上了这里的狗不成?白白跑这一趟,太划不来了。两个女人,一个住在后院的老头,窗上的窗帘确实不错。那老头一定是个犹太人,我认为这是笔好买卖。”
“那么,进去就是,你们五个,”巴纳斯山说,“做好买卖。我留在这儿,看好这闺女,要是她动一动 ”他把藏在衣袖里的刀子拿出来在路灯光下晃了一下。德纳第没吭声,好象准备听从大伙儿的意见。普吕戎还没有开口,他多少有点权威性,并且,我们知道,这“买卖是他介绍的”。他好象陷入了深思。他一向被认为是不会在任何困难面前退却的。大家都知道,有一天,仅仅是为了逞能,他洗劫过一个城区的警察哨所。此外,他还写诗和歌,这些都使他威望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