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伯问他:
“你不说话,普吕戎?”普吕戎仍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他用多种不同的方式摇晃了几次头,才提高嗓子说:“是这样:今早我看见两个麻雀打架,今晚我又碰上一个吵吵闹闹的女人。这一切都不是好兆头。我们还是走吧。”
他们走了。
巴纳斯山一面走,一面嘟囔:
“没关系,如果大家同意,我还是可以给她一脚尖。”巴伯回答他说:“我不赞成。我从不打女人。”
走到街角上,他们停下来,说了这么几句费解的话:“今晚我们睡在哪儿?”
“巴黎下面。”
“你带了铁栏门的钥匙吧,德纳第?”
“还用说。”爱潘妮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们,看见他们从先头来的那条路走了。她站起来,一路顺着围墙和房屋,跟在他们后面爬。她这样跟着他们一直到了大路边。到了那里,他们便各自散了。她看见那六个人走进黑暗里,仿佛和黑暗溶为了一体。
五 夜间之物
匪徒们走了之后,卜吕梅街又恢复了它平静的夜间景色。刚才在这条街上发生的事,如果在森林里发生,森林决不至于吃惊。那些大树,那些丛林,那些灌木,那些相互纠结的树枝,高深的草丛,形成一 种幽暗之境,荒野中蠕蠕攒动的生物,在那里瞥见无形者的突然出现,在人之下者在那里透过一层迷雾,看见了在人之上者,我们生人所不知道的种种东西,夜间在那里会聚。鬣毛直竖的野兽,在某种超自然力逼近时,感到惊愕失措。黑暗中的各种力量彼此熟稔,并在它们之间,有着神秘的平衡。喝血的兽性,号饥觅食的饕餮,有爪有牙专为饱肚子而生存的本能,惊惊惶惶地望着嗅着那个在殓尸布下,披着颤抖的宽大殓衣徘徊或伫立着的无表情的鬼脸,这些鬼脸看起来好象在过一种可怕的阴间生活一样。这些纯物质的暴力,似乎不敢和那种由广大的黑暗凝聚而成的未知的实体打交道。一张拦住去路的黑脸断然制止那凶残的野兽。从坟墓里出来的使从洞窟里出来的感到胆怯和张惶失措,凶猛的怕阴险的,狼群在遇到吃尸鬼时后退了。
六 马吕斯现实得把他的住址给了珂赛特当那生着人脸的母狗坚守铁栏门,六个强人在一个姑娘跟前退却时,马吕斯正在珂赛特的身旁。
天上的星星从未如此晶莹动人,树也从不那样震颤,草也从没那么芬芳,枝头入睡小鸟的啁啾从没那样甜蜜。天空明静,景物宜人,这与他俩当时心灵内部的音乐,不能唱答得更加和谐了。马吕斯从没有那样钟情,那样幸福,那样兴高采烈。但是他发现珂赛特闷闷不乐。珂赛特哭过。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
这是第一次出现在这场可喜的美梦中的阴霾。马吕斯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了?”她回答说:“不怎么。”随后,她坐在台阶旁边的凳上,正当他哆哆嗦嗦过去坐在她身旁时,她继续说:“今天早晨,我父亲叫我作好准备,说他有要紧的事,我们也许要走了。”一阵寒噤,从马吕斯的头颤到脚。人在生命终结时,死,叫做走;在开始时,走,却等于死。六个星期了,马吕斯一点点、一步步、慢慢地、一天天地占有着珂赛特。
虽然完全是观念上的占有,但却是深入的占有。正如我们已经说过的,人在爱之初,取灵魂远重于肉体;到后来,取肉体又远重于灵魂,有时甚至全然不取灵魂;福布拉斯①和普律多姆②之流更补充说:“因为灵魂是不存在的。”但幸而这种刻薄话只是一种亵渎。因而马吕斯占有珂赛特,有如精神的占有,但他用了他的全部灵魂环绕她,并以一种难于想象的信念,满怀妒意地要抓住她。他占有她的微笑、她的呼吸、她的香气、她那双蓝眼睛澄澈的光辉、她皮肤的柔润(当他碰到她的手的时候)、她颈子上的那颗美人痣、她的全部思想。他们曾约定:睡眠中必须彼此梦见,并且他们是说话算数的。因此他占有了珂赛特的每一场梦。他经常不停地望着她后颈窝里的那几根短发,并用他的呼吸轻拂着它们,宣称那些短发没有一根不属于他马吕斯。他景仰并崇拜她的衣饰、她的缎带结、她的手套、她的花边袖口、她的短统靴,把这些都当作神圣之物,而他就是这些物品的主人。他常迷迷忽忽地想,他是她头发里那把精致的玳瑁梳子的主权所有者,他甚至暗自思量(情欲初萌时的胡思乱想):她裙袍上的每根线、她袜子上的每个网眼、她内衣上的每条细纹,没一样不是属于他的。他待在珂赛特的身旁,自以为是在他财产的旁边,在他的所有物的旁边,在他的暴君和奴隶之侧。他们好象已把各自的灵魂掺和在一起,如想要收回,已无法分清。“这个灵魂是我的。”“不对,是我的。”“我向你保证,你弄错了。肯定是我。”“你把它当作你,其实是我。”马吕斯已是珂赛特的一部分,珂赛特已是马吕斯的一部分。马吕斯感到珂赛特生活在他的体内。有珂赛特,占有珂赛特,对他来说,是和呼吸一样不可分离的。正是在这种信念、这种迷恋、这种童贞和空前的绝对占有①福布拉斯(Faublas),一七八七年至一七九○年在法国出版的小说《德?福布拉斯骑士》一书之主角。
②普律多姆(Prudhomme),一八三○年前后漫画中之人物,一般指性情浮夸的人。
欲、这种主权观念的萦绕中,他突然听到“我们要走了”这几个字,突然听到现实的粗暴声音对他喊道:“珂赛特不是你的!”
马吕斯惊醒过来。我们已说过,六个星期以来,马吕斯是生活在生活之外的。走!这个字又狠狠地把他推回了现实。
他说不出一句话。珂赛特只觉得他的手冰冷。现在轮到她来说了:“你怎么了?”他有气无力地回答,珂赛特几乎听不清,他说:“我不懂你说了些什么。”她接着说:“今天早晨我父亲要我把我的日用物品收拾起来准备好,说他要把他的换洗衣服交给我放进大箱子里,他得出门去旅行一趟,我们不久就要走了,要给我准备一个大箱子,给他准备一个小的,这一切要在一个星期内准备好,还说我们也许要去英国。”
“但是,这太可怕了!”马吕斯大声说。无疑,马吕斯这时的思想,认为任何滥用权力的事件、任何暴行,最荒谬的暴君的任何罪恶,布西利斯①、提比利乌斯或亨利八世的任何行为,都比不上这一举动的残酷性:割风先生要把女儿带到英国去,因为他有事要办。
他声音微弱地问道:
“你几时动身?”
“他没有说。”
“几时回来?”
“他没有说。”马吕斯立了起来,冷冰冰地问道:“珂赛特,您去不去呢?”
珂赛特两只凄惶欲绝的秀眼转过来望着他,不知所云地回答说:“去哪儿?”
“英国,您去不去呢?”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您’?”
“我问您,您去不去?”
“你叫我怎么办?”她扭着自己的两只手说。
“那么,您是要去的了?”
“假如我父亲要去呢?”
“那么,您是要去的了?”珂赛特抓住马吕斯的一只手,紧攥着它,没有回答。
“好吧,”马吕斯说,“那么,我就到别处去。”珂赛特没有听懂他的话,但已感到这句话的分量。她脸色顿时大变,在黑暗中显得惨白。她结结巴巴地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马吕斯望着她,随即慢慢地抬起眼,望着天空,回答说:“没什么。”当他低下眼皮时,他看见珂赛特在对他微笑。女子对她爱人的微笑,在黑暗中有一种惊人的光亮。
①布西利斯(Busiris),传说中的古代埃及暴君。
“我们多傻!马吕斯,我想出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们走,你也走!回头我再告诉你去哪儿!你到我们要去的地方来找我!”
马吕斯现在是个完全清醒的人了。他又返回了现实。他对珂赛特大声说:“和你们一道走!你疯了吗?得有钱呀,我没钱!去英国吗?我现在还欠古费拉克,我不知道多少,至少十个路易。他是我的一个朋友,你不认识。我有一顶旧帽子,值三个法郎,我有一件上衣,前面缺着几个扣子,我的衬衫稀烂,衣服袖子全破了,我的靴子吸水。六个星期以来,我全没想到这些,也没向你谈过。珂赛特!我是个穷小子。你只在夜晚看见我,把你的爱给了我。要是你在白天看见我,你会给我一个苏!到英国去!嗨嗨!我连出国护照费也给不起!”
他一下冲过去立在旁边的一棵树前,手臂伸到头顶上,额头抵着树身,既不感到树在戳他的皮肉,也不觉得热血频频敲着他的太阳穴,他一动不动,只等倒下去,象个绝望的塑像。
他这样呆了许久。这个深渊也许永远跳不出了。最后,他转过头来。他听到从他后面传来一阵轻柔凄楚的抽泣声。
珂赛特在哭。
他向她走去,在她跟前跪下,又慢慢伏下去,抓着她露在裙袍边上的脚尖,吻着它。
她一声不响,任他这样做。妇女有时是会象一个悲悯忍从的女神那样,接受爱的礼拜的。
“别哭了。”他说。她低声说:
“我也许就要离开此地了,你又不能跟来!”
他接着说:
“你爱我吗?”她一面抽泣,一面回答,她的回答在含泪说出来时,格外惊心动魄:“我崇拜你!”
他用一种说不出有多温柔委婉的语声说:“不要哭了。你说,你愿意吗,为了我,你就别再哭了?”
“你爱我吗,你?”他捏着她的手:
“珂赛特,我从未对谁发过誓,因为我怕发誓。我觉得我父亲在我身边。可是现在我可以向你发出最神圣的誓言:如果你走,我就死。”
他说这些话时的声调有着一种庄严而平静的忧伤之气,使珂赛特听了为之战栗。她感受到某种阴森而实在的东西经过时带来的冷气。由于恐惧,她停止了哭泣。
“现在,你听我说,”他说,“你明天不要等我。”
“为什么?”
“后天再等我。”
“呵!为什么?”
“你会知道的。”
“一整天见不着你!那不可能。”
“我们就牺牲一整天吧,也许能换来一辈子。”马吕斯又低声对自己说:“这人是从不改变他的习惯的,不到天黑从不会客。”
“你说的是谁呀?”珂赛特问。
“呵?我什么也没有说。”
“那么你希望什么?”
“等到后天再说吧。”
“你一定要这样?”
“是的,珂赛特。”她用两手捧着他的头,踮起脚尖来达到他身体的高度,想从他的眼睛里猜出他的所谓希望。马吕斯接着说:“我想起来了,你应当知道我的住址,也许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道。我住在那个叫古费拉克的朋友家里,玻璃厂街十六号。”
他从衣袋里摸出一把一折两的小刀,用刀尖在石灰墙上刻下了“玻璃厂街,十六号”。
珂赛特这时又开始观察他的眼睛。
“把你的想法说给我听。马吕斯,你在想一件什么事。说给我听。呵!说给我听,让我晚上睡好!”
“我的想法是:上帝不可能把我们分开。后天你等我吧。”
“后天,我怎样挨到后天呀?”珂赛特说。“你,你在外面,去去来来。男人们多快乐呀!我,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呵!好不愁人哟!明天晚上你要去干什么,你?”
“有件事,我要去试试。”
“那么我就祈祷上帝,让你成功,心里想着你,等你来。我不再问你什么了,你既然不要我问。你是我的主人。我明晚就待在家里唱《欧利安特》,那是你爱听的,有一天夜里你在我板窗外面听过的。但后天,你要早点来。我在夜里等你,九点正,预先告诉你。我的上帝!多么愁人,日子过得多么慢呵!你听明白了,九点正,我就在园子里了。”
“我也一样。”
在不知不觉中,他俩被同一个思想所推动,被那种不断交驰于两个情人之间的电流所牵引,被并存于痛苦之中的欢情所陶醉,不约而同地投入了对方的怀抱,他们的嘴唇也于无意中相遇了,神魂飞越,泪水盈眶,共同仰望着夜空的点点繁星。
马吕斯走出园子时,街上一个人也没有。爱潘妮这时正跟在那伙匪徒后面爬向大路。
当马吕斯把脑袋抵在那棵树上冥思苦想时,一个念头出现在他的脑子里,一个念头,是呀,只可惜在他本人看来,也是怪诞的和不可能的。他硬着头皮决定一试。
七 老迈的心和年轻的心坦诚相告
吉诺曼公公一直和吉诺曼姑娘住在受难修女街六号他自己的老房子里,这时早满了九十一岁。我们记得,他是一个那种笔直站着等死、年龄压不倒、苦恼也折磨不了的老古董。
但不久前,他女儿常说:“我父亲垮下去了。”他不再打女仆的嘴巴,当巴斯克替他开门太慢时,他提起手杖跺楼梯板,那股劲也没从前狠了。七 月革命的那六个月,没怎么让他激怒。他几乎无动于衷地望着《通报》中这样联起来的字句:“安布洛—孔泰先生,法兰西世卿。”实际上这老人苦恼无比。无论从体质上或精神上,他都能做到遇事不屈服,不让步,但他感到他的心力已日渐衰竭。四年来,他时时都在盼着马吕斯,自以为十拿九稳,正如人们常说的,深信这小坏蛋迟早总有一天要来拉他的门铃的,但到后来,在心情颓丧的时刻,他常对自己说,要是马吕斯再迟迟不来 他受不了的不是死的威胁,而是可能不会再和马吕斯见面这个念头。不再和马吕斯相见,这在以前,是他脑子里从未想过的事;现在他却经常被这一念头侵扰,感到心寒。出自自然和真挚情感的离愁别恨,只能增加外公对那不知感恩、随意离他而去的孩子的爱。在零下十度的十二月夜晚,人们最思念太阳。吉诺曼先生认为,他作为长辈,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向外孙让步的。“我宁愿死去。”他说。他认为自己没有错,但是只要一想到马吕斯,他心里总会泛起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所有的那种深厚的慈爱心肠和无可奈何的失望情绪。
他的牙已开始脱落,这使他的心情更为沉重。
吉诺曼先生一生从未象他爱马吕斯那样爱过一个情妇,他却不敢对自己承认,因为他感到那样会使自己狂怒,也会觉得惭愧。
他叫人在他卧室的床头,挂了一幅画像,使他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那是他另一个女儿,死了的那个,彭眉胥夫人十八岁时的旧画像。他常对着这画像久久凝望。一天,他一面看,一面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我看,他很象她。”
“象我妹妹吗?”吉诺曼姑娘跟着说。“可不是。”老头儿补上一句:“也象他。”
一次,他正两膝相靠,眼睛半闭而坐,一副泄气模样,他女儿鼓起胆子对他说:“父亲,您还在生他的气吗? ”她停住了,不敢再说。
“生谁的气?”他问。
“那可怜的马吕斯?”他一下抬起他年迈的头,把他那枯皱的拳头放在桌子上,以其端暴躁洪亮的声音吼道:“您说,可怜的马吕斯!这位先生是个怪物,是个无赖,是个没天良、爱虚荣的小子,没有良心,没有灵魂,是个骄横恶劣的家伙!”同时他把头转了过去,以免女儿看见他眼睛里老泪盈眶。
三天过去了,在一连四个小时没说一句话之后,他突然对着他的女儿说:“我早已有过荣幸请求吉诺曼小姐永远不要向我提到他。”吉诺曼姑娘放弃了一切意图,并作出了这一深刻的诊断:“自从我妹妹干了那件蠢事后,我父亲也就不怎么爱她了。很明显,他讨厌马吕斯。”
“自从她干了那件蠢事”的含义,就是自从她和那上校结了婚。此外,正如人们所猜想的,吉诺曼姑娘曾试图把她宠爱的那个长矛兵军官拿来顶替马吕斯,但没成功。顶替人忒阿杜勒完全失败了。吉诺曼先生不赞同以伪乱真。心上的空位,不能让阿猫阿狗随便乱坐。在忒阿杜勒那方面,他尽管对那份遗产感兴趣,却又不愿曲意奉承。长矛兵见了老头,感到腻味,老头见了长矛兵,也看不顺眼。忒阿杜勒中尉当然是个快活人,不过话也多,轻佻,而且庸俗,自奉颇丰,但交友不慎,他有不少情妇,那不假,而吹得太多,同样不假,并且吹得不高明。所有这些优点,都各有缺点。吉诺曼先生听他大谈他在巴比伦街兵营附近的种种艳遇,连脑袋都听胀了。并且那位忒阿杜勒中尉有时还穿上军装,戴上三色帽徽来探望他,这更使他无法容认。吉诺曼先生不得不对他的女儿说:“那位忒阿杜勒已叫我受够了,要是你乐意,还是你去接待他吧。我在和平时期,不大爱见打仗的人。我不晓得我究竟是喜欢耍指挥刀的人还是喜欢拖指挥刀的人。战场上刀剑的对劈声总比较不那么可怜,总而言之,要比指挥刀的套子在石板地上拖得一片响来得动听一点。并且,把胸脯鼓得象个绿林好汉,却又把腰身勒得象个小娘们儿,铁甲下穿一件女人的紧身衣,这简直是存心要闹双料笑话。当一个人是一个真正的人的时候,他应当在大言不惭和矫揉造作之间保持分寸。既不夸夸其谈,也不扭捏取宠。把你那忒阿杜勒留给你自己吧。”
女儿枉费心机,还去对他说:“可他总是您的侄孙呀。”看来这个吉诺曼先生,虽然从头到指甲尖都是个地道的外祖父,却一点也不象是个叔祖父。事实上,由于他有点才智,并善于比较,忒阿杜勒所起的作用,只使他更加想念马吕斯。
一天晚上,正是六月四日,这并不妨碍吉诺曼公公仍在他的壁炉里燃起一炉极好的火,他已打发走了他的女儿,她退到隔壁屋子里去做针线活。他独自呆在他那间满壁牧羊图景的卧室里,两只脚伸在炉边的铁栏上,被围在一道展成半圆形的科罗曼德尔九折大屏风的中间,深坐于一把锦缎大围椅里,肘弯放在桌子上(桌上的绿色遮光罩下燃着两支蜡烛),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读。
他身上,依照他的癖好,穿一身“荒唐少年”的服装,活象加拉①的古老画像。如果这样上街,他一定会被许多人跟着起哄,因此每次出门,女儿总给他加上一件主教穿的那种宽大的外套,把他的服装掩盖起来。在自己家里,除了早晚起床和上床以外,他从来不穿睡袍。“穿了显老。”他说。
怀着满腔的慈爱和苦水,吉诺曼公公思念着马吕斯,但常是苦味更多。他那被激怒了的怨望心情,最后总是要沸腾并转为愤慨的。他已到了准备固执到底,安心承受折磨的地步了。这时他正对自己说,到现在,已没有理由再指望马吕斯回来,如果他要回来,早已回来了,还是让这条心死了吧。他常强迫自己习惯这个想法:一切已成泡影,此生此世不会再见“那位小爷”了。但是他的五脏六腑全在造反,古老的骨肉之情也不能苟同。“怎么!”他说,这是他痛苦时的口头禅,“他不回来了!”他的秃头垂落在胸前,迷迷朦朦的眼睛望着炉膛里的柴灰,神情忧伤而郁愤。
正当他深陷于这种梦想中时,老仆巴斯克走进来问道:①加拉(Garat),路易十六的司法大臣,他是督政府时期时髦人物的代表。
“先生,能接见马吕斯先生吗?”老人面色苍白,如受到电击的死尸,突然一下,坐得直挺挺的。全身的血都回到了心房,他结结巴巴地问:“是姓什么的马吕斯先生?”
“我不知道,”被主人的神气搞得不知所措的巴斯克说,“我没有看见他。刚才是妮珂莱特告诉我的,她说‘那儿有个年轻人,您就说是马吕斯先生好了。’”吉诺曼公公低声嘟囔着:“让他进来。”他依原样坐着,脑袋微微颤动,眼睛直盯着房门。门又开了。一个青年走进来。正是马吕斯。马吕斯走到房门口,便停了下来,仿佛在等人家叫他进去。他的衣服,几乎破得不成样子,幸而在遮光罩的黑影里,看不出来。人家只看见他的脸安静严肃,显得异常忧郁。吉诺曼公公又惊又喜,傻傻地望了半晌还只能看见一团光,正如人们遇见了鬼魂那样。他几乎晕了过去,只望见马吕斯周围五颜六色的光彩。那确实是他,确实是马吕斯!
终于盼到了!盼了足足四年!他现在抓着他了,可以这样说,一眨眼便把他整个儿抓住了。他觉得他美,高贵,出众,长大了,成人了,体态不凡,风度翩翩。他原想张开手臂,喊他,向他冲去,他的心在欢天喜地中融化了,多少体己话在胸中蠕动,这满腔的慈爱,却如昙花一现,话已到了唇边,但他的本性,与此格格不入,所以表现出来的只有冷峻无情。他粗声大气地问道:“您来这里干什么?”
马吕斯尴尬地回答说:
“先生 ”吉诺曼先生异常渴望马吕斯冲上来将他拥抱。他恨马吕斯,也恨他自己。
他感到自己粗暴,也感到马吕斯冷淡。这老人觉得自己内心是那么和善,那么愁苦,而外表却又不得不装作冷若冰霜,确是一件使人难受和窝火的苦恼事。他又回到了苦恼中。他不等马吕斯把话说完,便以郁闷的声音问道:“那么您为什么要来?”
这“那么”两个字的意思是“如果您不是要来拥抱的话”。马吕斯望着他的外祖父,只见他的脸苍白得象一块云石。
“先生 ”老人仍是以严厉的声音说:
“您是来要我原谅您的吗?您已认识到您的过错了吗?”他自以为这样能够把他的心愿暗示给马吕斯,能使这“孩子”向他屈服。
马吕斯浑身寒战,人家指望他的是要他否定自己的父亲,他低着眼睛回答说:“不是,先生。”
“既然不是,您又来找我干什么?”老人声色俱厉,悲痛极了。马吕斯扭着自己的两只手,上前一步,以微弱颤抖的声音说:“先生,可怜我。”这话让吉诺曼先生感动不已。如果早点说,这话也许能使他软下来,但太迟了。老公公立了起来,双手撑在手杖上,嘴唇苍白,额头颤动,但他高大的身材仍高出于低着头的马吕斯。
“可怜您,先生!年纪轻轻,要一个九十一岁的老头可怜您!您刚踏入人生,而我即将退出来,您进戏院,赴舞会,进咖啡馆,打弹子,您有才华,您能讨女人喜欢,您是美少年,我呢,在盛夏对着炉火吐痰,您享尽了世上的清福,我受尽了老年的活罪,病痛、孤苦!您有三十二颗牙、好的肠胃、明亮的眼睛、力气、胃口、健康、兴致、一头的黑发,我,我连白发也没有了,我丢了我的牙,我失去了我的腿劲,我丧失了我的记忆力,有三条街的名字我老搞不清:沙洛街、麦茬街和圣克洛德街,我已到了这般境地。在您前头有阳光灿烂的前程,我,我已开始什么也看不清了,我已进入黑暗。您在追女人,那不用说,而我,全世界没有一个人爱我了,您却要我可怜您!老天爷,莫里哀也没有想到过这一点。律师先生们,假使你们在法庭上是这样开玩笑的,我真要向你们致以衷心的祝贺。您真滑稽。”
接着,这九旬老人又以愤怒严峻的声音说:“您究竟要我干什么?”
“先生,”马吕斯说,“我知道我来会使您生气,但是我来只是为了向您要求一件事,说完马上就走。”
“您是个傻瓜!”老人说。“谁说要您走呀?”这话是他内心这样一句体己话的另一说法:“请我原谅就是了!快来抱住我的颈子吧!”吉诺曼先生感到马吕斯不一会儿就要离他而去了,是他的不友好的对待扫了他的兴,是他的僵硬的态度在撵他走,心里想到这一切,他的痛苦随之而增,痛苦又立即转为愤怒,他就更加硬梆梆的了。他要马吕斯领会他的意思,而马吕斯却偏偏不能领会,这就使老人怒火直冒。他又说:“怎么!您离开了我,我,您的外公,您离开了我的家,到谁知道的什么地方去,您害您那姨妈多么牵挂,您在外面,可以想象得到,那样自由多了,过单身汉的生活,吃、喝、玩、乐,要几时回家就几时回家,自己寻开心,死活都不给我说一声,欠了债,也不叫我还,您要做个调皮捣蛋、砸人家玻璃的顽童,过了四年,您来到我家里,跟我说的可只有那么两句话!”这种促使外孙回心转意的粗暴办法,只能使马吕斯无从开口。吉诺曼先生叉起两条胳膊,他的这一姿势是最为威风凛凛的,他对马吕斯毫不留情地吼道:“赶快结束。您来向我要求一件事,您是这样说的吧?那么,好,是什么?什么事?快说。”
“先生,”马吕斯说,他的眼神活象是一个感到自己即将掉下万丈深渊的人,“我来请求您允许我结婚。”吉诺曼先生打铃。巴斯克走来把房门推开了一条缝。
“把我姑娘找来。”一秒钟过后,门又开了,吉诺曼姑娘没有进来,只是立在门口。马吕斯站着,没有说话,两手下垂,一张罪犯的苦脸,吉诺曼先生在屋子里来回走动。他转身面对他的女儿,向她说:“没什么,这是马吕斯先生。向他问好。他要结婚,就是这些。你走吧。”老人的话说得简短急促,声音嘶哑,说明他的激动到了罕见的顶点。姨母神色慌张,向马吕斯望了一眼,好象不大认识他一样,没有做一个手势,也没有说一个音节,便在她父亲的叱咤声中溜走了,比大风吹走麦秸还迅速。
这时,吉诺曼公公又踱回壁炉边,背靠壁炉道:“您要结婚!二十一岁结婚!这是您计划好了的!您只要得到准许就行了!一个手续问题。请坐下,先生。自从我没这荣幸见到你以来,你搞了一 场革命,雅各宾派占了上风。您该感到满意了。您不是已具有男爵头衔成了共和党人吗?您有办法,左右逢源,以共和为男爵爵位的调味品。您在七月革命中得到了勋章吧!您在卢浮宫里多少还吃得开吧,先生?在此地附近,两步路的地方,对着诺南迪埃街的那条圣安东尼街上,在一所房子的三层楼的墙上,嵌着一个圆炮弹,题铭上写着:一八三 0年七月二十八日。您不妨去看看,效果好得很。啊!他们干了不少漂亮事,您的那些朋友!还有,原来立着贝里公爵先生塑像的那个广场上,他们不是修了个喷泉吗?您说您要结婚?同谁结啊?请问一声同谁结婚,这不能算冒昧吧?”
他停住了。马吕斯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他又凶巴巴地说:“请问,您有职业吗?您有财产吗?在您那当律师的行业里,您能赚多少?”
“一文也没有,”马吕斯说,语气干脆坚定、几乎是放肆的。
“一文也没有?您就靠我给你的那一千二百利弗过活吗?”马吕斯没有回答。吉诺曼先生接着又说:“啊,我懂了,是因为那姑娘有钱吗?”
“她和我一样。”
“怎么!没有陪嫁的财产?”
“没有。”
“有财产继承权吗?”
“不见得。”
“就只个人!她父亲是干什么的?”
“我不清楚。”
“她姓什么?”
“割风姑娘。”
“割什么?”
“割风。”
“呸!”老头儿说。
“先生!”马吕斯大声说。吉诺曼先生以自言自语的声调打断了他的话。
“对,二十一岁,没有职业,每年一千二百利弗,彭眉胥男爵夫人每天到蔬菜摊上去买两个苏的香菜。”
“先生,”马吕斯眼看最后的希望也即将幻灭,惊慌失措地说,“我恳求您!祈求您,祈求天上的神,合着手掌,先生,我跪在您跟前,请允许我娶她,结为夫妇。”
老头儿放声狂笑,笑声尖锐凄厉,边笑边咳地说:“哈!哈!哈!您一定对您自己说过:‘见鬼,我去找那老祖宗,那个糊涂的老古董!可惜我还没有满二十五岁!不然的话,我只须扔给他一份征求意见书①!我就可以不管他了!没关系,我会对他说,老傻子,我来看你,你太幸福了,我要结婚,我要娶不管是什么小姐,不管是什么人的女儿做老①按十九世纪法国法律,男子二十五岁,女子二十一岁,结婚不用家长同意,但须通过公证人正式通知家长,名为征求意见,实即通知。
婆,我没有鞋子,她没有衬衣,无所谓,我决计把我的事业、我的前程、我的青春、我的一生全扔到水里去,颈子上挂个女人,扑通跳进苦海,这是我的志愿,你必须同意!’那个老顽固是会同意的。好嘛,我的孩子,就照你的意思办吧,拴上你的石块,去娶你那个什么吹风,什么砍风吧 不行,先生!不行!”
“我的父亲②!”
“不行!”听到他说“不行”那两个字的气势,马吕斯知道一切希望全完了。他低着脑袋,惶惶不决,慢慢儿一步一步穿过房间,似乎是要离开,但更象是要死去。吉诺曼先生的眼睛一直跟随着他,正当房门已开,马吕斯要出去之时,他急忙以急躁任性的年迈老人的矫健步伐向前跨上四步,一把揪住马吕斯的衣服,把他用力拖回房间,甩在一张围椅里,对他说:“把一切经过和我谈谈。”马吕斯脱口而出的“我的父亲”这个词使当时的情形发生了变化。马吕斯呆望着他。这时在吉诺曼先生那张变幻无常的脸上浮现的,只是一片粗涩的淳厚神色。严峻的老祖宗变成慈祥的外祖父了。
“来吧,让我们看看,你说吧,把你的风流韵事讲给我听听,不用拘束,全抖出来!活见鬼!年轻人全不是好东西!”
“我的父亲。”马吕斯又说。
老人的脸顿时容光焕发,说不出地满脸堆笑。
“对,没有错儿!叫我你的父亲,回头你再瞧吧。”从那种急躁气氛中,现在出现了某些现象,是那么好,那么甜,那么开朗,那么慈祥,以致处在忽然从绝望转为有望的剧变中的马吕斯,感到茫然不解,而又欣喜若狂。他正好坐在桌子旁边,桌上的烛光,照着他那身破衣服,吉诺曼先生见了,好不惊讶。
“好吧,我的父亲。”马吕斯说。
“啊呀,”吉诺曼先生打断他的话说,“难道你真没钱吗?你穿得象个小偷。”
他翻他的抽屉,掏出一个钱包,把它放在桌上:“瞧,这儿有一百路易,拿去买顶帽子。”
“我的父亲,”马吕斯紧接着说,“我的好父亲,您知道我多么爱她就好了。您想不到,我第一次遇见她是在卢森堡公园,她常去那里,起初我并不怎么注意,随后不知怎么搞的,我竟爱上她了。呵!我十分苦恼!现在我每天和她见面,在她家里,她父亲并不知情,您想,他们就要走了;我们是天黑后在那花园里相见。她父亲要带她到英国,所以,我才想:‘我要去找我外公,把这事说给他听。’我首先会变成疯子,我会死,我会得一种病,我会跳水自杀。我绝对需要和她结婚,否则我会发疯。整个事情就是这样,我想我没有遗漏什么。她住在一个花园里,有一道铁栏门,卜吕梅街。靠残废军人院那面。”吉诺曼公公心满意足地坐在马吕斯旁边。他一面听他说,欣赏他说话的声音,同时,深深地吸了一撮鼻烟。听到卜吕梅街这几个字的时候,他忽然停止吸气,让剩下的鼻烟屑落到膝头上。“卜吕梅街!你不是说卜吕梅街吗?让我想想!靠那边不是有个兵营吗?是呀,不错,你表哥忒②原文如此。因马吕斯是吉诺曼先生抚养大的,故书中屡次称吉诺曼先生为“父亲”。
阿杜勒和我提过的,那个长矛兵,那个军官。一个小姑娘,我的好朋友,是个小姑娘。一点不错,卜吕梅街。从前叫做卜洛梅街。现在我完全想起来了。卜吕梅街,一道铁栏门里的一个小姑娘,我听说过的。在一个花园里。一个小家碧玉。你眼力不错。听说她生得干干净净的。说句实话,那个傻小子长矛兵多少还对她献过殷勤呢。我不知道他进行得怎么样了。那没关系。并且他的话不一定可信。他爱吹,马吕斯!我觉得这非常好,象你这样一个青年会爱上一个姑娘。这是你这种年纪的人常有的事。我情愿你爱上一个女人,总比去当一个雅各宾派好些。我情愿你爱上一条短布裙,见他妈的鬼!哪怕二十条短布裙也好,却不希望你爱上罗伯斯庇尔。对于我,我说句诚实的话,作为无套裤党,我唯一的爱好,只是女人。漂亮姑娘总是漂亮姑娘,又还有什么可说的!不可能有反对意见。至于那个小姑娘,她瞒着她爸爸和你相会。这是正当办法。这类故事我也有过,我自己就不止一次。你知道怎么办吗?做这种事,不能操之过急,不能一头栽进悲剧里去,不要随便谈论结婚,不要去找斜挎着佩带的市长先生。只需傻头傻脑地做个聪明孩子。我们是有常识的人。做人要滑,不要结婚。你来找外公,外公其实是个好好先生,经常有几叠路易藏在一个老抽屉里。你对他说:‘外公,如此这般。’外公就说:‘这很简单。’青年人要过,老年人要破。我有过青年时期,你也会进入老年。好吧,我的孩子,你把这还给你的孙子就是。这里是两百皮斯托尔。寻开心去吧,好好干!再好没有了!事情是应当这样应付的。不要结婚,那还不是一样。你懂我的意思吗?”
马吕斯象个石头人,失去了说话的能力,连连摇头表示反对。老头纵声大笑,挤弄着一只老眼,在他的膝头上拍了一下,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极轻微地耸着肩膀,对他说:“傻孩子!收她做你的情妇。”
马吕斯面无人色。外祖父刚才说的那一通,他全没听懂。他啰啰嗦嗦说到的什么卜洛梅街、小家碧玉、兵营、长矛兵,象一团团黑影一样在马吕斯眼前掠过。这一切中,没有一件能和珂赛特扯得上,珂赛特是一朵百合花。那老头是在胡说八道。而这些胡说八道归结为一句话,是马吕斯听懂了的,就是对珂赛特的极尽恶毒的侮辱。“收她做你的情妇”这句话,象一把剑插进了这严肃的青年人的心里。
他站起来,从地上拾起他的帽子,以坚稳的步伐走向房门。到了那里,他转身向着他的外祖父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昂着头说道:“五年前,您侮辱了我的父亲,今天,您侮辱了我的爱人。我不会再向您要求什么了,先生。从此永诀。”
吉诺曼公公被吓得目瞪口呆,张着嘴,伸着手臂,想站起来,还未来得及开口,房门已经关上,马吕斯不见了。
老头儿如遭雷击,半晌动弹不得,说不出话,也不能呼吸,象有个拳头紧顶着他的喉咙。后来,他才使出全力从围椅里立起来,以一个九十一岁老人所能有的速度,奔向房门,开了门,放声吼道:“救人啊!救人啊!”他的女儿来了,跟着,仆人们也来了。他悲伤地惨嚎着:“快去追他!抓住他,我对他干了什么?他疯了!他走了!啊!我的天主!啊!我的天主!这一下,他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他跑向临街的那扇窗子,用他两只哆哆嗦嗦的老手打开了窗,大半个身体伸到窗外,巴斯克和妮珂莱特从后面拖住他,他喊着:“马吕斯!马吕斯!马吕斯!马吕斯!”但是马吕斯已听不见了,这时他正转进圣路易街的拐角里。这个年过九十的老人两到三次把他的双手举向鬓边,神情沮丧,蹒跚后退,瘫在一张围椅里,脉博停了,声音消失了,眼泪没有了,脑袋摇着,嘴唇抖颤,活象个痴呆之人,在他的眼里和心里,只剩下了一种阴沉、幽远、仿佛黑夜的东西。
第九卷他们去哪儿?
一 冉阿让
同日下午,近四点,冉阿让独自一人坐在马尔斯广场上一条很幽静的斜坡上。现在他已很少和珂赛特一道上街,这也许是出于谨慎,也许是出于潜心静养的愿望,也许只是人人都有的那种习惯上的慢慢改变。他穿一件工人的褂子,一条灰色帆布长裤,戴一顶帽舌突出的便帽,遮着自己的面部。现在他对有关珂赛特的事是毫不担忧的,甚至是快乐的,前些日子,使他提心吊胆的那些疑惧已经消逝,但最近一两个星期以来,他却有了另一种不同性质的忧虑。一天,他在大路上散步时,忽然望见德纳第,幸而他改了装,德纳第一点没认出他来;从那以后,冉阿让又多次遇见他,现在他可以肯定,德纳第常在那一带出没。这已足够让他下决心认真对待。德纳第的出现,意味着后患无穷。
另外,此时巴黎不平静,政治上的动乱,对那些隐瞒身世的人来说,带来这样一种麻烦,那就是警察变得非常紧张,非常多疑,他们在搜寻象佩潘或莫雷①那样一个人时,很可能会将象冉阿让这样的人发现。
因为这些,他变得心事重重。
新近又发生了件难以解释的事,使惊魂初定的他重新受到一次震动,因而他越发警惕起来。那天早上,他最先起床,到园里散步时,珂赛特的板窗还没有开,他忽然发现有人在墙上刻了这样一行字,可能是用钉子刻的:玻璃厂街十六号这是最近发生的事。那堵墙上的石灰原已年久发黑,而刻出的字迹却是雪白的。墙脚边的一丛荨麻叶子上,还洒落着一层新近掉上去的细白粉末。这也许是昨晚刚刻的。这究竟是什么?是个通信地址吗?是为别人留下的暗号吗?是给他的警告吗?无论如何,这园子显然已被一些来历不明的人偷偷摸进来过了。他回忆起前不久把他一家人搞得惶惑不安的那些怪事。他的脑筋总向这些方面转。他绝不把发现墙上有人用钉子刻了一行字的事告诉珂赛特,怕她受惊。
对这一切经过思考,经过权衡以后,冉阿让决计离开巴黎,甚至法国,到英国去住上一段时间。他已向珂赛特提过,要在八天以内起程。现在他坐在马尔斯广场的斜坡上,脑子里反复想着这些事:德纳第、警察、刻在墙上的那一行字、这次的远行以及搞一份出国护照的困难。
正这样思前想后,他忽然看见太阳把刚刚来到斜坡顶上、紧挨着他背后的一个人的影子,投射在他的眼前。他正要转过头去看,一张一折四的纸落在他的膝头上,好象是由伸在他顶上的一只手扔下来的。他拾起那张纸,展开来看,那上面有几个用粗铅笔写的大字:快搬家。
冉阿让立即站起,斜坡上一个人也没有,他向四面寻找,只见一个比孩子稍大又比成年人稍小的人,穿一件灰色布褂和一条土色的灯芯绒长裤,正跨过矮墙,向马尔斯广场的沟里滑下去。
冉阿让心情沉重,赶忙回家。
①佩潘和莫雷是菲埃斯基的同伙。
二 马吕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