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种不同的小道消息在送葬行列里流传。有的谈着正统派的阴谋;有的谈到雷希施塔特公爵①,正当人民大众指望他起来重建帝国时,上帝却一定要叫他死去。一个没有暴露姓名的人传播消息说,到时候有两个被争取过来的工头,会把一个武器工厂的大门向人民打开。尤为突出的是,行列中的大多数人的脸上都已流露出一种既兴奋又颓丧的神情。这一大群人已激动到了急于要干出些什么暴烈而高尚的行动来,其中也偶尔掺杂了几张出言粗鄙、确象歹徒的嘴脸,他们在说着:“抢!”某些骚动可以搅浑一池清水,从池底搅起一阵泥浆。这种现象,对“办得好”的警署来说,是毫不为怪的。
送葬行列以激动而沉重的步伐,从死者的府邸经过几条大路,慢慢走到了巴士底广常天上不时下着雨,人们全不在意。有几件意外的事发生了:柩车绕过旺多姆纪念碑时,有人发现费茨?詹姆斯公爵②站在一个阳台上,戴着帽子,便向他扔了不少石块;有一根旗杆上的高卢雄鸡③被人拔了下来,被拖着在污泥里走;在圣马尔丹门,有个宪兵被人用剑刺伤;第十二轻骑联队的一个军官高声说:“我是个共和党人”,综合工科学校的学生,在强制留校不许外出之后突然出现,人们高呼:“万岁!共和万岁!”这是发生在送葬行列行进中的一些花絮。气势汹汹的凑热闹的人群,象江河洪流,后浪推①雷希施塔特公爵(Reichstadt),拿破仑之子,即罗马王,又称拿破仑第二,病死于一八三二年。
②费茨?詹姆斯公爵(Fitz-James,1776—1838),法兰西世卿及极端保王派。
③法国在资产阶级大革命时期,旗杆顶上装一只雄鸡,名为高卢雄鸡,这种装饰,在拿破仑帝国时期被取消了,到一八三 0年菲力浦王朝时期被重新使用。
前浪,从圣安东尼郊区走下来,走到巴士底,便和送葬队伍汇成一股,一种翻腾震荡的骇人声势开始使人群更加激动了。
人们听到一个人对另一个说:“你看见那个下巴下有一小撮红胡子的人吧,等会儿向大家发令开枪的人便是他。”据说后来在引起另一次暴动的凯尼赛事件中,担任同一任务的也是这个小红胡子。
柩车过了巴士底,沿着运河,穿过小桥,到达了奥斯特里茨桥头广场,并在这里停下。此时,如果从空中鸟瞰,那股人流就活象彗星,头在桥头广场,尾从布尔东河沿开始扩展,铺满巴士底广场,再顺着林荫大道一直延伸到圣马尔丹门。柩车门的四周挤着一大群人。哗乱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拉斐德致词,向拉马克告别。那是一种震撼人心的庄严时刻,所有的人都脱下帽子,所有的心都在怦怦跳动。突然有个穿黑衣骑马的人出现在人群中,手里擎着一面红旗,有些人说是一根矛,矛尖顶着一顶红帽子。拉斐德转过头来。埃格泽尔芒①离开了队伍。
这面红旗掀起了一阵风暴,随即消失。从布尔东林荫大道到奥斯特里茨桥,人声鼓噪有如海潮咆哮,人群开始动荡起来。两声特别高亢的叫喊腾空而起:“拉马克去先贤祠!拉斐德去市政府!”一群青年,在轰然叫好声中,立即动手将柩车里的拉马克推向奥斯特里茨桥,挽着拉斐德的马车顺着莫尔朗河沿走去。
在围着拉斐德欢呼的人群中,人们发现一个叫路德维希?斯尼代尔的德国人,并把他指给大家看,那人参加过一七七六年战争,于特伦顿在华盛顿的指挥下作战,于布斯蒂温在拉斐德的指挥下作战,后来活到一百岁。
在河的左岸,此时市政府的马队赶到桥头挡住去路,在右岸龙骑兵从则肋斯定开出来,顺着莫尔朗河沿散开。挽着拉斐德的人群在河沿拐弯处,突然看见他们,便喊道:“龙骑兵!龙骑兵!”龙骑兵缓步前进,一声不响,手枪插在皮套里,马刀插在鞘里,短枪插在枪托套里,神色阴沉地监视着。在离开小桥两百步的地方,他们停了下来。拉斐德坐的马车直走到他们面前,他们向两旁让开,让马车通过,继而又合拢。这时龙骑兵和群众就面对面了。妇女们惊慌失措地逃散了。
有什么事在这危急时刻发生了呢?谁也搞不清楚。那是两朵乌云相遇的阴暗时刻。有人说听到在兵工厂那边响起了冲锋号,也有人说是有个孩子捅了一个龙骑兵一匕首。事实是突然连响三枪,第一枪打死了中队长灼雷,第二枪打死了孔特斯卡尔浦街上一个正在关窗的聋老妇,第三枪擦坏了一个军官的肩章。有个妇人喊道:“动手太早了!”人们忽然看见一中队龙骑兵从莫尔郎河沿对面的兵营里冲了出来,举着马刀,驰过巴松比尔街和布尔东林荫大道,横扫一切。
至此,风暴大作,事情已无可挽回。石块乱飞,枪声四起,许多人跳到河岸下,绕过现已填塞了的那段塞纳河湾,卢维耶岛那现成的巨大堡垒上聚满了战士,有的拔木桩,有的开手枪,一个街垒便形成了,被撵回去的那些青年,挽着柩车,一路飞跑,穿过奥斯特里茨桥,向着保安警察队冲去,卡宾枪连冲上来了,龙骑兵逢人便砍,群众向四面八方逃散,巴黎的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投入战斗的吼声,人人喊着:“拿起武器!”人们跑着,冲撞着,逃着,抵抗着。象大风煽起了烈火一样,怒火鼓起了暴动。
①埃格泽尔芒(Exelmans,1775—1852),法国元帅。
四 昔日的喧嚣
没有什么比暴动的最初骚乱更为奇特了。一切同时全面爆发。这是预见到的?是的。这是准备好的?不是。从什么地方发生的?从街心。从什么地方落下来的?自云端。这里的起义是密谋性质的,而那里却是临时发动的。第一个见到的人可以抓住群众的共同趋势,并牵着他们跟他一道走。开始时,人们心中充满惊惧,同时也杂有一种可怕的得意劲儿。最初,喧嚣鼓噪,店铺关门,陈列的商品失踪;接着,零散的枪声,行人奔窜,枪托冲击大车门的声音,人们听到一些女仆在大门后的院子里笑着说:“这一下可热闹了。”一刻钟内,巴黎二十个不同的地方几乎同时发生了这么一些事:圣十字架街,二十来个留着胡须和长发的青年走进一间咖啡馆,随即又出来,举着一面横条三色旗,旗上结一块黑纱,他们的三个领头人都带了武器,一个有指挥刀,一个有步枪,一个有长矛。
诺南第耶尔街,有个衣服相当整洁的资产阶级,腆着肚子,声音洪亮,光头高额,黑胡须硬邦邦地向左右分开,公开向过往行人散发枪弹。
圣彼得蒙马特尔街,有群光着胳膊的人举着一面黑旗在街上走,黑旗上写着几个白字:“共和或死亡!”绝食人街、钟面街、骄山街、曼达街,都出现一群群挥动着旗子的人,旗上面的金字是“区分部”①,并且还有一个编号。其中的一面,红蓝两色之间夹着一窄条白色,窄得教人看不见。
圣马尔丹林荫大道的一个武器工厂被抢,还有三个武器商店也被抢,第一个在波布尔街,第二个在米歇尔伯爵街,另一个,在大庙街。群众的千百只手几分钟之内便抓走了二百三十支步枪,几乎全是两响的,六十四把指挥刀,八十三支手枪。为了武装更多的人,便一个人拿步枪,一个人拿刺刀。格雷沃河沿对面,有些青年拿着短枪,从一些妇人的屋里对外射击。其中的一个有一支转轮短枪。他们拉动门铃,走进去,在里面做子弹②。这些妇女中的一个叙述说:“我从前还不知道子弹是什么东西,我的丈夫告诉了我才知道。”
老奥德里耶特街上的一家古玩铺的门被一群人弄破,拿走了几把弯背刀和一些土耳其武器。
一个被步枪打死的泥水匠的尸体躺在珍珠街。
接着,在右岸、左岸、河沿、林荫大道、拉丁区、菜市场区,无数气喘吁吁的人,工人、大学生、区的工作人员,读着告示,高呼:“武装起来!”他们砸破路灯,解下驾车的马匹,掘起铺路的石块,撬下房屋的门板,拔树,搜地窖,滚酒桶,堆砌石块、石子、家具、木板,建造街垒。
资产阶级被人们逼着一道动手。人们走进妇女的住处,要她们把不在家的丈夫的刀枪交出来,并在门上用白粉写上“武器已交”。有些还在刀枪的收据上签上“他们的名字”,并说道:“明天到市政府去龋”街上单独的哨兵和回到区公所去的国民自卫军被人解除了武装。军官们的肩章被扯掉。在圣尼古拉公墓街上,有个国民自卫军军官被一群拿着棍棒和花剑的人追赶①一六九○年,制宪议会把巴黎划分为四十八个行政区,设立区分部,行政人员由选举产生,以代替从前的教会辖区。
②当时的子弹壳是纸做的,装有底火,这部分由武器厂完成。“做子弹”就是把弹药装进子弹壳。
着,好不容易躲进一所房子,直到夜里才化装出来。在圣雅克区,一群群大学生从他们的旅馆里涌出来,向上走到圣亚森特街上的进步咖啡馆,或向下走到马蒂兰街的七球台咖啡馆。在那里,一些青年站在大门前的墙角石上散发武器。人们抢劫了特兰斯诺南街上的建筑工场去修建街垒。只有一处,在圣阿瓦街和西蒙?勒弗朗街的转角处,居民起来反抗,动手拆毁街垒。只有一处,起义的人退却了,他们已在大庙街开始建立一座街垒,在和国民自卫军的一个排交火以后,便放弃了那街垒,从制绳街逃走了。那个排在街垒里拾得一面红旗、一包弹药和三百粒手枪子弹。国民自卫军把那面红旗撕成布条,挂在他们的枪刺尖上。
我们在此一件件慢慢叙述的一切,当年却是那城市在每一点上同时发出的喧嚣咆哮,有如无数道闪电汇合成的一片霹雳之声。
不到一个钟头,仅在菜市场区,便平地造起了二十七座街垒。中心是那座著名的第五十号房子,也就是从前让娜和她一百零六位战友的堡垒,它的两旁,一面是圣美里教堂的街垒,一面是莫布埃街的街垒,这三座街垒控制着三条街,即阿尔西街、圣马尔丹街和正对面的奥白利屠夫街。两座曲尺形的街垒,一座由骄山街折向大化子窝,一座由热奥弗瓦—朗之万街折向圣阿瓦街。巴黎其他的二十个区,沼泽区、圣热纳维埃夫山的无数个街垒还没有计算在内,梅尼孟丹街上的一座,有扇从门臼里拔出来的马车大门,另一座,在天主医院的小桥附近,是用一辆卸了马的苏格兰大车翻过来建造的,离警署不过三百步之遥。
在游乡提琴手街的街垒里,有个穿得相当好的人向工人们发钱。在格尔内塔街的街垒里,出现一个骑马的人,向那好象是街垒首领的人交了一卷东西,象是一卷钱,并说道:“喏,这是作开销用的,葡萄酒,等等。”一个白净的年轻人,没系领带,一个街垒一个街垒地传达口令。另外一个,握着把指挥刀,头上戴一顶警察的蓝帽子,在派人放哨。在一些街垒的内部,那些酒厅和门房都变成了警卫室。而且暴动是按最高明的陆军战术进行的。暴动者令人叹服地选择了那些狭窄、不平整、弯曲、凸凹、转拐的街道,特别是菜市场那一带象森林一样紊乱的街道网。据说,在圣阿瓦区指挥那次起义的是人民之友社。一个人在朋索街被杀死,有人在他身上搜出了一张巴黎地图。
真正指挥暴动的,是空气中一种说不出的焦躁情绪。那次起义,突然一手建起了街垒,一手几乎全部抓住了驻军的据点。三个钟头不到,象一长串火药在连续焚烧,起义的人侵占了右岸的兵工厂、王宫广尝整个沼泽区、波邦古武器制造厂、加利奥特、水特、菜市场附近的每一条街道,和左岸的老军营、圣佩拉吉、莫贝尔广尝双磨火药库与所有的便门。傍晚五点,他们已是巴士底、内衣商店、白大衣商店的主人,他们的侦察兵已逼近胜利广场,威胁着银行、小神父兵营、邮车旅馆。巴黎的三分之一已在暴动中。
每一处进行的斗争规模都很大,解除武装,搜查住宅,积极抢夺武器商店,结果以石块开始的战斗变成了火器交锋。
鲑鱼通道在傍晚六点前后变成了战常暴动者在一头,军队在另一头。大家从一道铁栏门同另一道铁栏门对射。一个观察者,一个梦游人,本书的作者,曾就近观望火山,被两头的火力夹在那过道里。为了躲避枪弹,他只好待在店与店之间的那种半圆柱子旁边,在这种危殆的处境中,他几乎待了半个小时之久。
这时敲起了集合鼓,国民自卫军连忙穿上制服,拿起武器,宪兵走出了区公所,联队走出了兵营。在铁锚通道的对面,一个鼓手挨了一匕首。另外一个,在天鹅街受到了三十来个青年的围攻,他们捅穿了他的鼓,夺去了他的刀。另一个在圣辣匝禄麦仓街被杀死。米歇尔伯爵街上,有三个军官接连不断地倒在地上死了。好几个国民自卫军在伦巴第街受伤,退了回去。
在巴塔夫院子前面,国民自卫军的一个支队发现了一面红旗,旗上有这样的字:“共和革命,第一二七号。”难道那真是一次革命吗?
那次起义,把巴黎的中心地带变成了一种曲折错乱,叫人弄不清道路的巨大寨堡。
那地方便是病灶,显然是问题的症结所在。其余的一切地方都只是些小冲突。能证明一切都取决于那地方的,是那里还一直没有打起来。
有少数几个联队里的士兵并不安稳,这更令人因不明危机的结局而倍感惊恐。人们还记得在一八三○年七月人民对第五十三联军保持中立的欢呼声。两个经受过历次大战考验的猛将,罗博元帅和毕若将军,掌握着指挥权,罗博为正,毕若为副。由几个加强营组成的巡逻队,在国民自卫军几个连的全体官兵护卫和一个斜挎着绶带的警务长官的率领下,到起义地区的街道上去进行巡查。起义的人同样在一些岔路口的路角上布置了哨兵,并大胆地派遣了巡逻队到街垒外去巡逻。双方互相监视。政府手里有军队,却还在犹豫不决,天快黑了,人们开始听到圣美里的警钟。当时的陆军大臣,参加过奥斯特里茨战役的苏尔特元帅,带着阴郁的神情注视着整个局势。
这些年老的军人,素来只习惯于作准确的战争部署,他们的力量的源泉和行动的指导仅限于作战的谋略,面对着这种汪洋大海似的所谓人民公愤,竟到了不辨方向的程度。革命的风向太难捉摸了。
郊区的国民自卫军忙乱地赶来了。第十二轻骑联队的一个营也从圣德尼赶到了,第十四联队从弯道赶到,陆军学校的炮队已进入崇武门阵地,不少大炮从万塞纳被拖下来。
而杜伊勒里宫一带还是冷冷清清。路易-菲力浦镇定自若。
五 巴黎的特色
我们已提到过,两年来,巴黎见过的起义不止一次。除了起义的地区以外,巴黎在暴动中的面貌一般总是平静得出奇。巴黎能很快习惯一切;那不过是一场暴动,并且巴黎有那么多事要做,它不会为那一点小事而大惊小怪。这庞大的城市单凭自己就可以提供种种戏剧。这广阔的城市单凭自己就可同时容纳内战和那种说不上是种什么样的稀奇古怪的宁静。每当起义开始,人们听到集合或告警的鼓声时,店铺的老板照旧只说一声:“圣马尔丹街好象又在闹事了。”或者说:“圣安东尼郊区。”常常,他还漫不经心地加上一句:“就在那一带。”过后,当人们听到那种阴惨得令人心碎的稀疏或密集的枪声时,那老板又说:“认起真来了吗?是啊,认起真来了!”
再过一阵,如果暴动到了近处,势头也更大了时,他便连忙关上店门,赶快穿上制服,这就是说,保障他财物的安全,拿他自己去冒险。
十字路口、通道上、死胡同里,人们相互射击,街垒被占领,被夺回,又被占领;血流遍地,房屋的门墙被机枪扫射得弹痕累累,睡在床上的人被流弹打死,尸体布满街心。而在相隔几条街的地方,人们却能听到咖啡馆里有象牙球在球台上撞击的声音。
在离这些战火横飞的街道两步远的地方,好奇的人谈笑风生,戏院敞开大门,演着闹剧。出租马车来往穿梭,过路的人进城饮宴,有时就在交火地区。一八三一年,有一处射击忽然停了下来,让一对新婚夫妇和他们的亲友走过火线。
在一八三九年五月十二日的那次起义中,圣马尔丹街上有个残废的小老头,拉着一辆手推车,车上载着些装满某种饮料的瓶子,上面盖着一块三色破布,从街垒到军队,又从军队到街垒,一视同仁地来回供应着一杯又一杯的椰子汁,时而供给政府,时而供给无政府主义。
再无什么比这更奇特的了,而这就是巴黎暴动所独具的特色,是任何其他都城所没有的。为此,必须具备两件东西:巴黎的伟大和它的豪兴。必须得是伏尔泰和拿破仑的城市。
但在一八三二年六月五日的这次武装反抗中,这个大城市感到了某种也许比它自己还强大的东西。它害怕了。人们看见,在那些最远和最“无动于衷”的区里,门、窗以及板窗在大白天也都关上了。勇敢的拿起了武器,胆小的躲了起来。街上已见不到那种不闻不问、单为自己奔忙的行人。许多街道都好象早晨四点那样,人影不见。人家都唠唠叨叨地谈着一些惊人的新闻,大家都散播着一些生死攸关的消息,说什么“他们已是国家银行的主人”,“仅仅在圣美里修道院,他们就有六百人,在教堂挖了战壕并筑了工事”,“防线并不牢固”,“阿尔芒?加莱尔①去见克洛塞尔①元帅,元帅说:‘您首先要调一个联队来’”,“拉斐德在害病,然而他对他们说:‘我和你们在一起。我会跟着你们去任何地方,只要那里有摆一张椅子的地方’”,“应随时做好准备,晚上会有人在巴黎的僻静角落抢劫那些孤立的人家(在此我们领教了警察的想象,这位和政府混在一起的安娜?拉德克利夫②)”,“奥白利屠夫街设了炮兵阵地”,“罗博和毕若已商量好,午夜或最迟到黎明,就会有四个纵队同时向暴动的中心发起进攻,第一队来自巴士底,第二队来自圣马尔丹门,第三队来自格雷沃,第四队来自菜市场区;军队也许会从巴黎撤走,退到马尔斯广场;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是,这一次,肯定是严重的”,“大家对苏尔特元帅的犹豫都很关心”,“他为什么不立即进攻?”“他肯定是高深莫测的。这头老狮子好象在黑暗中嗅到了一只无名的怪兽”。
傍晚时分,戏院都不开门,巡逻队神情郁忿,在街上来回巡视,行人被搜查,形迹可疑的遭逮捕。九点钟已经逮捕了八百人,警署监狱人满,刑部①阿尔芒?加莱尔(Armand Carrel,1800—1836),法国资产阶级政论家,自由派,《国民报》的创办人之一和编辑。
①克洛塞尔(Bertrand Clausel,1772—1812),伯爵,法国将军,一八三一年起是元帅,一八○九年至一八 一四年参加比利牛斯半岛战争,后任阿尔及利亚总督(1830—1831和 1835—1837)。
②安娜?拉德克利夫(Anne Radcliffe,1761—1823),英国女作家,著有一些描写秘密罪行的小说。
监狱人满,拉弗尔斯监狱人满。特别在刑部监狱,在人们称为巴黎街的那条长地道里铺满麦杆,躺在那上面的囚犯挤成了堆,那个里昂人,拉格朗日③,正对着囚犯们大胆发表演说。这些人躺在这些麦杆上,一动起来,就发出一 阵象是下大雨的声音。其他监狱里的囚犯,都一个压着一个,睡在敞开的堂屋里。处处空气紧张,人心浮动,这在巴黎极其罕见。
待在自己的家里的人也都采取了防御措施。做母亲的,做妻子的,都惴惴不安,只听见她们说:“啊,我的天主!他还没有回来!”难得有一辆车子在远处驶过。人们立在大门口听着那些隐隐约约的、不清晰的鼓噪、叫喊和嘈杂的声音,他们说:“这是马队走过。”或者说:“这是装弹药箱的马车在跑。”他们听到军号声、鼓声、枪声,最揪心的是圣美里的警钟声。人们在等待着第一声枪响。一些拿着武器的人忽然在街角出现,喊道:“回家去,你们!”随即又不见了。大家赶紧推上门闩说道:“几时才闹得完啊?”随着夜色的逐渐加深,巴黎暴动的火焰好象也越来越变得阴惨骇人。
③拉格朗日(Charls Lagrange),在里昂建立“进步社”,一八三四年他领导里昂工人起义。
第十一卷原子和风暴结拜兄弟
一 关于伽弗洛什的诗的来源的一些说明。一位院士对该诗的影响人民和军队在兵工厂前发生冲突以后,跟在柩车后紧压着(不妨这样说)送葬行列的前头的人群,这时不得不后退,前面挤后面,于是,一连几条林荫大道上的队伍顿时一片混乱,有如退潮时的骇人景象。人流激荡,行列瓦解,人人奔跑,溃散,躲藏,有的高声叫喊向前冲击,有的面色苍白独自逃窜。林荫大道上的人群正如江河的水,一转瞬间,向左右两岸冲决泛滥,象开了闸门似的,同时注入二百条大街小巷。这时,一个衣服破烂的男孩,从梅尼孟丹街走下来,手里捏着一枝刚从贝尔维尔坡上采来的盛开的金链花,走到一个卖破烂妇人的店门前,一眼瞧见了柜台上的长管手枪,便把手里的花枝扔到街上,叫道:“我说,大娘,您这玩意儿,我借去用用。”他抓起那手枪便跑。
两分钟之后,一大群涌向阿麦洛街和巴斯街、吓破了胆往前奔窜的资产阶级,碰到这孩子一面挥舞手枪,一面唱着:晚上一点看不见,白天处处阳光现。先生收到匿名信,胡抓头发心烦乱。你们应当积积德,芙蓉裙子帽尖尖。
这男孩正是小伽弗洛什。他正要去投入战斗。走到林荫大道上,他发现那手枪竟没有撞针。他用来调节步伐的这首歌和他信口唱出的其他那些曲子,是谁编的?我们不知道。谁知道?也许就是他编的。伽弗洛什原就熟悉种种民间流行的歌谣,他又常配上自己的腔调。他是小精灵和小淘气,常把天籁之音和巴黎的声调混成一锅大杂烩。他把鸣禽的节目和车间的节目组合起来。他认识几个学画的小伙子,这是和他意气相投的一伙。据说他当过三个月的印刷厂学徒。有一天他还替法兰西学院的院士巴乌尔—洛尔米安办过一件事。伽弗洛什,一个有文学修养的野孩子。
在那凄风苦雨之夜,伽弗洛什把两个小东西留宿在大象里,却没想到他所款待的正是他的亲兄弟,他替老天爷行了一件善事。他在晚上救了他的两个兄弟,早上又救了他的父亲,他便这样过了那一夜。天刚亮时他离开了芭蕾舞街,赶忙回到他的大象里,轻轻巧巧地把两个孩子从象肚子里取出来,和他们一同分享了一顿不伦不类、由他自己创造出来的早餐,随即和他们分了手,把他们交给了那位叫做街道的好妈妈,也就是从前多少教养过他自己的那位好妈妈。和他们分手之际,他跟他们约好晚上在原地相会,并向他们作了这样一段临别讲演:“我要折断手杖了,换句话说,我要开小差了,或者,照王宫里的说法,我要溜之大吉了。小乖乖们,要是你们找不着爹妈,今晚便回到这里来。我请你们吃夜宵,还留你们过夜。”那两个孩子,也许是被什么警察关进拘留所了,或是被什么江湖艺人拐走了,或者根本就是迷失在这个广大的巴黎迷宫里了,他们没回来。今日社会的底层这种失踪事件是屡见不鲜的。伽弗洛什不曾和他们再见过面。从那一夜起,过了十个或十 二个星期,他还不时搔着头说:“我那两个孩子究竟到哪儿去了呢?”
此时手里捏着那支手枪,他走到了白菜桥街。他注意到这条街上只剩一 间商店是开着门的,并且,令人值得思量的是,那是一间糕饼店。真是上苍安排的一个好机会,要他在进入茫茫宇宙之前再吃上一个苹果饺。伽弗洛什停下来,摸摸自己的裤口袋,搜遍了背心口袋,翻过了褂子口袋,却什么也没有找出来,一个钱也没有,他只得大声喊道:“救命啊!”
吃不到人生最后的一个饺,这确是很难受的。伽弗洛什却不因此而停步。
两分钟之后,他到了圣路易街。在穿过御花园街时,他感到那个无法得到的苹果饺需要补偿一下,便怀着无比欢畅的心情,趁着天色还亮,把那些剧场的海报一张张撕了个稀烂。
再远些,他望见一群红光满面、财主模样的人从他眼前走过,他耸了耸肩,随口吐出了这样一嘴富有哲理的苦水:“这些吃利息的,养得好肥啊!这些家伙有吃有喝,天天埋在酒肉堆里。你去问问他们,他们的钱是怎么花去的,他们准答不上。他们把钱吞了,这还不简单!全吞在他们的肚子里去了。”
二 伽弗洛什在前进
捏着手枪,沿途招摇过市,尽管它没撞针,对官家而言总还是件大事,因此伽弗洛什越走越带劲。他大喊大叫,同时还支离破碎地唱着《马赛曲》:“全都好。我的左蹄痛得惨。我的风湿毁了我,但是,公民们,我高兴。
资产阶级只要稳得起,我来替他们哼点拆台歌。特务是什么?是群狗。狗杂种!我们对狗一定要恭敬。如果我这枪也有一条狗①,那有多么好。我的朋友们,我从大路来,锅子已烧烫,肉汤已翻滚,就要沸腾了,清除渣滓的时候已来到。前进,好样的!让那肮脏的血浇灌我们的田园!为祖国,我献出我的生命,我不会再见我的小老婆了,呢,呢,完蛋了,是的,妮妮!这算什么,欢乐万岁!战斗,他妈的!专制主义,我够了。”
这时,国民自卫军的一个长矛兵骑马走来,马摔倒了,伽弗洛什把手枪放在地上,扶起那人,继而又帮他扶起那匹马。这之后他拾起手枪继续往前走。
托里尼街一切平静。这种麻痹状态是沼泽区所特有的,和四周一大片喧杂人声恰成对照。四个老婆子聚在一家大门口闲聊。苏格兰有巫婆三重唱,巴黎却有老妈妈四重唱。在阿尔木伊的荒原上,有人向麦克白②说:“你将做国王。”这句话也许又有人在博多瓦耶岔路口阴郁地向波拿巴③说过了。这几乎是同一种老鸦的咶叫。
①法语中,狗和撞针是同一个字(chien)。
②据莎士比亚的同名戏剧,苏格兰爵士麦克白在出征归国途中,遇见三个巫婆,说他将做国王。他便谋害国王,自立为王,但得不到臣民的拥护,死在战场上。
③指拿破仑第三。
这伙托里尼街的老婆子只关心她们自己的事。其中三个是看门的。另一 个是拾破烂的,她背上背了个筐,手里提着一根带钩的棍。
仿佛在人生晚年的枯竭、凋残、衰颓、愁惨这四只角上,她们四个各占了一只角。
那拾破烂的妇人,态度谦恭。在这伙立在风中的妇人里,拾破烂的问安问好,需要看大门的关怀照顾。这是由于墙角里的破烂堆归门房支配,或肥或瘦,取决于堆积人一时的心境。扫帚下也是大有出入的。
那个背筐拾破烂的妇人识得好歹,她对那三个看门婆微笑,何等的微笑!她们谈着这样一些事:“可了不得,您的猫儿还那么凶吗?”
“我的天主,猫儿,您知道,生来就是狗的对头。叫苦的倒是那些狗呢。”
“人也一样叫苦呢。”
“可猫的跳蚤不随人走。”
“这倒不用提了。狗,总是危险的。记得有一年,狗太多了,报纸上便不得不把这事报导出来。那时,杜伊勒里宫还有许多大绵羊拉着罗马王的小车子,您还记得罗马王吗?”
“我觉得波尔多公爵更招人喜欢些。”
“我,我看见过路易十七。我喜欢路易十七。”
“肉价又涨了,巴塔贡妈!”
“啊!别提了。提到肉,真是糟透了。糟到顶了。除了一点筋筋挂挂的肉渣外,啥也买不到了。”
谈到这儿,拾破烂的妇人抢着说:
“各位大姐,我这活计才难干呢。垃圾堆也全是干巴巴的了。谁也不再丢什么,全都吃下肚了。”
“有的比我们还更穷呢,瓦古莱姆妈。”
“是啊,这话是真的,”那拾破烂的妇人谦卑地说,“我总算还有个职业。”
谈话停了一下。拾破烂的妇人被自我夸耀的人类本性所驱使,接着说:“早上回家,我便理这筐子,我做经理工作(大概是想说清理工作)。我屋里摆满成堆的东西。我把碎布放在篮子里,水果心子、菜帮子放在木盆里,汗衣汗裤放在我的壁橱里,毛织品放在我的五斗柜里,废纸放在窗台上,那些能吃的东西放在我的瓢里,碎玻璃放在壁炉里,破鞋破袜放在门背后,骨头放在我的床底下。”
伽弗洛什正站在她们背后听。
“老婆子们,”他说,“你们为什么谈政治?”四张嘴,象一阵排炮齐向他射来。
“又来了个短命鬼。”
“他那鬼爪子里抓了个啥玩意儿?一支手枪!”
“真不象话,你这小化子。”
“这些家伙不抓光,官府便安顿不下来。”伽弗洛什满不在乎,作为反击,只用大拇指掀起鼻尖,并张开手掌。拾破烂的妇人叫起来:“光着脚的坏蛋!”刚才代表巴塔贡妈答话的那老婆子,气不打一处来,拍着双手说:“准出倒霉事,没错。那边那个留一撮小胡子的小坏种,我每天早上都看见他搂着一个戴粉红帽子的姑娘的胳膊,打这儿走过,今天我又看见他走过,可这回他搂的是支步枪。巴舍妈说上星期发生了一场革命,在 在 在 一下想不起来了!在蓬图瓦兹。而眼前你们又看见这个叫人作呕的小鬼拿着一支手枪!我听人说,则肋斯定全架起了大炮。我们已吃过许多苦头,现在总算能过稍微安顿一点的日子了,这些坏种却又要闹事,您叫政府怎么办?慈悲的天主,那位可怜巴巴坐在囚车里打我面前走过的王后!这一切又会使烟叶的价钱升高。真不要脸!总有一天,我会看见你上断头台的,坏蛋!”
“你在用鼻子吸气,我的老相好,”伽弗洛什说,“擤擤你那烟囱管吧。”
①
接着他走开了。走到铺石街,他又想起了那拾破烂的婆子,独自说了这样一段话:“侮辱革命的人,扒墙角旮旯的妈妈,你想错了。这手枪,对你是有好处的。是为了让你能在那背箩里多装点好吃的东西。”他忽然听到背后有声音,那看门的妇人巴塔贡跟了上来,在远处举起一个拳头喊着说:“你只是个杂种!”
“那,”伽弗洛什说,“我深感不用我操心。”不久,他走过拉莫瓦尼翁公馆,在那门前发出了这一号召:“出发去战斗!”
随即他又受到一阵凄切心情的扰乱。他带着惋惜的神情望着那支手枪,象要去打动它似的。他对它说:“我已出发了,而你却发不出。”
这条狗可以使人忘掉那条狗。迎面走来一条皮包骨头的卷毛狗。伽弗洛什心里好一阵难受。
“我可怜的嘟嘟,”他对那瘦狗说,“你吞了一个大酒桶吧?你浑身是桶箍。”随后,他走向圣热尔韦榆树。
三 理发师合情合理之怒
曾撵走过伽弗洛什以慈父心肠收容在大象肚子里的那两个孩子的理发师,此时正在店里替一个曾在帝国时期服役的老兵刮胡子,他们同时也说着话。理发师当然免不了向那老兵谈到这次起义,继而谈到拉马克将军,从拉马克将军又转到了皇帝。这是一个理发师和一个士兵的谈话。普律多姆当时如果在场,他一定会进行艺术加工,题为《剃刀与马刀的对话》。
“先生,”那理发师说,“皇上骑马的本领高明吗?”
“不高明。他不晓得怎样下马。但也从没跌下来过。”
“他有不少好马吧?他应当有不少好马吧?”
“他赐十字勋章给我的那天,我仔细看了看他那牲口。那是一匹雌的跑马,浑身雪白。两只耳朵分得很开,脊梁凹。细长的头上有一颗黑星,脖子①擤鼻子,在法语中又解释为“少管闲事”。
很长,膝骨非常突出,肋宽,肩斜,臀部壮大。比十五个巴尔姆①稍高一点。”
“好漂亮的马。”理发师说。
“是皇帝陛下的牲口。”理发师觉得,在听到这样的称号之后稍稍肃静一下是适当的。这样做了以后,他接着又说:“皇上只受过一次伤,对吗,先生?”老兵以一个当时目击者应有的平静而庄严的口吻回答:“脚跟。在雷根斯堡战常我从没有见过他穿得象那天那样讲究。他那天洁净得象个新的苏。”
“您呢,退伍军人先生,您总免不了要常常挂点彩吧。”
“我,”那军人说,“啊!没什么大不了的。在马伦哥,我脖子后给人砍了两刀,在奥斯特里茨,右臂吃过一颗枪弹,在耶拿,左边屁股也吃过一 颗,在弗里德兰挨了一刺刀,刺在 这儿,在莫斯科河,胡乱挨了七、八 下长矛,在昌岑一颗开花弹炸掉了我的一个手指 啊!还有,在滑铁卢,一铳打在我的大腿上。就这些。”
“这有多好,”理发师带着铿锵的语调高声赞叹,“死在战场上,多好!我说句真心话,与其害病,吃药,贴膏药,灌肠,请医生,搞得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躺在张破床上慢悠悠死掉,我宁肯在肚子上挨一炮弹!”
“您不怕难受。”那军人说。
他的话刚说完,一种爆破声,好不吓人,震撼了那店铺。橱窗上的一大块玻璃突然碎裂。
“啊,天主!”他喊着说,“当真来了一颗!”
“一颗什么?”
“炮弹。”
“就在这儿。”那老兵说。他拾起一颗正在地上滚着的什么,却是颗圆石子。理发师奔向碎了的玻璃,看见伽弗洛什正朝圣约翰市场飞跑。他从理发店门前走过时心里正想着那两个小朋友,忍不住要向他问好,便朝着他的玻璃橱窗砸了块石头。
“您瞧见了!”脸色已由白转青的理发师叫着说,“这家伙无端作恶。难道是我惹了他,这野家伙?”
四 孩子惊逢老人
此时,圣约翰市场的据点已被缴械,伽弗洛什走来,正好和安灼拉、古费拉克、公白飞、弗以伊带领的人会了师。他们在不同程度上是武装了的。巴阿雷和让?勃鲁维尔也找到他们,使那支队伍更加壮大。安灼拉有一支双响猎枪,公白飞有一支国民自卫军编了番号的步枪,从他那件没有扣好的骑马服里还露出两支手枪,插在腰带上。让?勃鲁维尔有一支旧式马枪,巴阿雷有一支短枪,古弗拉克挥动着一根去了套子的带剑的手杖。弗以伊握着一 把出了鞘的马刀走在前面,喊着:“波兰万岁!”①①巴尔姆(palme),意大利民间的一种长度计算单位,随地区而异。
①当时波兰正全国起义,争取独立。
没有领带,没有帽子,喘着气,淋着雨,眼睛闪闪发光,他们走到了莫尔朗河沿。伽弗洛什态度从容地和他们交谈起来。
“我们去哪儿?”
“跟我们走。”古费拉克说。巴阿雷走在弗以伊的后面,象是急流中的一条鱼,蹦蹦跳跳。他穿了一件鲜红的坎肩,说话全无忌讳。他那坎肩惊动了一个过路人,那人丧了胆似的大声喊:“红党来了!”
“红党,红党!”巴阿雷反击说,“怕得可笑,资产阶级。至于我,我在虞美人跟前一点也不发抖,小红帽①也不会引起我恐惧。资产阶级,相信我,把恐红症留给那些生角的动物②去得吧。”
他看见墙角上贴着一张布告,那是张世界上最不碍事的纸,巴黎大主教准许在封斋节期间吃蛋类的文告,是给他的那些“羔羊”们看的。
巴阿雷大声说:
“羔羊,猪崽的文雅称号。”他顺手把那文告从墙上扯下来。这一行动征服了伽弗洛什。从这时起,伽弗洛什开始注意巴阿雷了。
“巴阿雷,”安灼拉说,“你不该这样。那布告,不动它也可以。我们今天的事不是针对它的,你把你的火气花得太不值得了。留点力气吧。不到时候别浪费力气,无论是人的精力还是枪的火力。”
“各人脾胃不同,安灼拉,”巴阿雷反驳说,“主教的那篇文章叫我生气,我吃鸡蛋不用别人准许。你的性格是内热外冷的,我呢,就爱图个痛快。我并没有消耗力量,我正来劲呢,我扯那布告,以赫拉克勒斯的名义③!正是要开开胃。”
赫拉克勒斯这个词引起了伽弗洛什的注意。他一直喜好随时找机会来丰富自己的知识,何况那位布告撕毁者是值得钦佩的。他问他说:“赫拉克勒斯是什么意思?”巴阿雷回答说:“那是拉丁语里的该死。”
正在这里,巴阿雷认出一个白净脸黑胡须的年轻小伙子在一个窗口望着他们走过,那也许是 ABC社的一个朋友吧。他向他喊道:“快,枪弹!Para bellum。”
“美男子!确是。”伽弗洛什说。他现在懂拉丁语了①。一长队喧闹的人跟随着他们,大学生、艺术家、艾克斯苦古尔德社的社员们、劳工、码头工人,有的拿棍棒,有的拿刺刀,有几个和公白飞一样,裤腰里插着手枪。夹在这一群人里往前走的还有一个老人,一个看上去很老的老人。他什么武器也没有。他那神气仿佛在想着什么,但却仍奋力前进,唯恐落在人后。伽弗洛什发现了他。
“这是什么?”他问公白飞。
①小红帽是十七世纪法国作家贝洛写的一篇童话《小红帽》里的主角。
②头生角犹如说戴绿帽子。生角的动物也指牛,牛见了红色就会发怒。
③赫拉克勒斯,希腊神话里的英雄,曾完成十二项艰巨的工作。
① Para bellum,准备战斗,bellum(战斗)和法语 belhomme(美男子)发音相同。
“是个老人。”他就是马白夫先生。
五 老人
我们先说说经过。当龙骑兵冲击时,安灼拉和他的朋友们正走到布尔东林荫大道的储备粮仓附近。安灼拉、古费拉克、公白飞和另外许多人,都沿着巴松比尔街边走边喊:“到街垒去。”走到雷迪吉埃街时,他们遇见一个老人,也在走着。那老人走起路来东倒西歪,象喝醉了酒似的。这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此外,尽管那天早晨总在下雨,而且下得相当大,他却把帽子拿在手里。古费拉克认出了那正是马白夫先生。他认识他,是因为他曾多次陪送马吕斯直到他的大门口。他早知道这个年老的有藏书癖的教会事务员,一贯爱好清静,胆小怕事,现在看见他在这纷乱的环境中,离马队的冲击才两步路,几乎处在炮火中,在雨里他脱掉帽子,走在流弹横飞的地区,不免大吃一惊。他向他打了个招呼。这二十五岁的起义战士便和那八十岁的老人作了这样一段对话:“马白夫先生,您回家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