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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本书第二部第二卷第二章。.18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当前章节:154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为什么?”

“这儿会出大乱子呢。”

“好嘛。”

“马刀对砍,枪弹乱飞呢。”

“好嘛。”

“还要轰大炮呢。”

“好嘛。你们去什么地方,你们这些人?”

“我们去把政府推翻在地。”

“好嘛。”他立即跟着他们往前走。从这以后他一言不发。他的步伐忽然变得稳剑有些工人想搀着他的胳膊走,他摇摇头,拒绝了。他几乎走在行列的最前面,他的动作是前进,他的神情却好象是睡着了。

“好一个硬骨头老家伙!”大学生们在窃窃私语。消息传遍了整个队伍,有人说,这人曾当过国民公会代表,也有人说,这老头曾投票判处国王死刑。队伍走进了玻璃厂街。小伽弗洛什走在前头大声唱歌,用以代替进军的号角。他唱道:月亮已经升上来,我们几时去森林?小查理问小查丽。嘟,嘟,嘟,去沙图。

我只有一个上帝、一个国王、一文小钱、一只靴子。百里香上有朝露,飞来小山雀两只,喝了香露还要喝。吱,吱,吱,去巴喜。

我只有一个上帝、一个国王、一文小钱、一只靴子。可怜两只小狼崽,醉得象那画眉鸟,老虎在洞里笑它们。咚,咚,咚,去默东。

我只有一个上帝、一个国王、一文小钱、一只靴子。你发誓来我赌咒,我们几时去森林?小查理问小查丽。当,当,当,去庞坦。

我只有一个上帝、一个国王、一文小钱、一只靴子。

他们走向圣美里。

六 新战士

队伍越走越大。到皮埃特街时,一个头发花白的高大个子又走入了他们的行列,古费拉克、安灼拉、公白飞,都注意到他那粗犷威猛的外貌,但没有人认识他。伽弗洛什忙着唱歌,吹口哨,哼调子,走在前面领路,并用他那支没有撞针的手枪托子敲打那些商店的板窗,没有注意到那个人。

进入玻璃厂街,他们从古费拉克的门前走过。

“正好,”古费拉克说,“我忘了带钱包,帽子也丢了。”离开队伍,他三步当两步地跑到楼上的屋里。他拿了一顶旧帽子和他的钱包,又从一些穿脏了的换洗衣服堆里,拿出一只相当大的、大约有一只大提箱那么大的方匣子。跑到楼下时,看门女人叫住了他。

“德?古费拉克先生!”

“门房太太,您贵姓?”古费拉克顶撞她道。这一下让那看门女人莫名其妙。

“您知道的嘛,我是看大门的,我叫富旺妈妈。”

“好,如果您再叫我做德?古费拉克先生,我就要叫您德?富旺妈妈。现在,您说吧,有什么事?有什么话要说?”

“有人找您。”

“谁?”

“我不知道。”

“在哪儿?”

“在门房里。”

“见鬼!”古费拉克说。这时,门房里走出一个工人模样的小伙子,个子瘦小,面色枯黄,还有斑点,穿一件有洞的布褂子,一条两旁都有补丁的灯芯绒裤子,不象男人,象个穿男孩衣服的女孩,说起话来,天晓得,一点也不象女人的声音。他问古费拉克:“请问马吕斯先生在吗?”

“不在。”

“今晚他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古费拉克又加上一句:

“我可是不会回来的了。”那小伙子怔怔地望着他,问道:“为什么?”

“因为 ”

“您要去哪里?”

“这和你有什么相干?”

“您肯让我给您背这匣子吗?”

“我要去街垒呢。”

“您能让我跟您一道去吗?”

“随你便,”古费拉克回答说,“街上谁都可以走。街面上的石块是大家的。”

随即他跑着去追他那些朋友。赶上他们,他把匣子交给他们中的一个背着。过了足足一刻钟以后,他发现那小伙子真跟在他们后面来了。

队伍不一定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们已经说过,它是让一阵风吹着跑的。他们走过了圣美里,不知不觉就到了圣德尼街。

第十二卷科林斯

一 科林斯自开张以来的历史

从菜市场这面走进朗比托街时,如今的巴黎人会发现在他的右边正对蒙德都街的地方,有一家编制筐篮等物的铺面,铺面的招牌是一个用柳条编的拿破仑皇帝的模拟人像,上面写着:拿破仑完全是个柳条人这地方在约三十年前所呈现的惨状,过路的人却未必想得起。此乃当年的麻厂街,更古老的街名是 Chanverrerie街,开设在那里的那家著名的酒店叫科林斯。读者应当还记得,我们前面谈到过一个建立在这里并被圣美里街垒挡住了的街垒。今天这街垒在人们的记忆中已渺无踪影。而这麻厂街的街垒正是我们要瞻望的。

为叙述方便起见,请允许我们采用一种简便的方法,这方法是我们在叙述滑铁卢战争时采用过的。当时从圣厄斯塔什突角附近到巴黎菜市场的东北角,也就是今天朗比托街的入口处,这一带的房屋原本横七竖八,极其紊乱。对这里的街道,读者如果想有一个比较清晰的概念,不妨假设一个 N字母,上从圣德尼街起,下到菜市场止,左右两竖是大化子窝街和麻石街,两竖中间的斜道是小化子窝街,横穿过这三条街的是极尽曲折迂回的蒙德都街。在这四条街纵横交错如迷宫似的地方,一方面由菜市场至圣德尼街,一方面由天鹅街至布道修士街,这块一百平方托阿斯的土地上,分割成为奇形怪状、大小不等、方向各异的七个岛状住宅群,正如建筑工地上随意乱丢的七堆乱石,房屋与房屋之间都只留有一条窄小的缝。

我们说窄小的缝,是由于对那些阴暗、狭窄、转弯抹角、两旁夹着倾斜破旧的九层楼房的小巷,找不出更确切的表述方式。那些楼房已经破旧到如此程度,以致在麻厂街和小化子窝街上,两边房屋的正面都靠大木料面对面相互支撑。街窄,但水沟宽,街心终年烂湿,行人得紧靠街边的店铺走,店铺暗得象地窖子,门前垒着打了铁箍的护墙石,垃圾成堆,街旁的小道口上,装有百年以上的古老粗重的铁栏门。这些已在修筑朗比托街时被一扫而光了。

蒙德都①这名称,确已把这种街道迂回曲折的形象描绘得淋漓尽致。稍远一点,和蒙德都相接的陀螺街这个街名,则更好地表达了这弯曲形象。由圣德尼街走进麻厂街的行人,会发现他越朝前走,街面便越窄,好象自己钻进了一个长管子状漏斗。到了这条很短的街的尽头,他会看见一排高房子在靠菜市场一面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如果没有看出左右两旁都各有一条走得通的黑巷子,还会认为自己走入了死胡同里。这巷子便是蒙德都街了,一头通布道修士街,一头通天鹅街和小化子窝街。在这死胡同的底端,靠右边那条巷子的角上,有一幢不象其他房子那么高的房子,伸向街心,有如伸向海中的岬角。

正是在这幢只有三层的房子里,三百年来,一家大名鼎鼎的酒店开得欣①蒙德都(Mondetour),意思是转弯抹角。

欣向荣。从这酒店里经常传出人声欢笑,这里也是老泰奥菲尔①在如此两行诗里所指出的事情发生的地方:情郎痛绝悬梁死,骸骨飘摇如逐人。

那家酒店老板便世世代代在这里开着酒店,这是个好地方。马蒂兰?雷尼埃②时代,这酒店的店名是“玫瑰花盆”,文字游戏是当时的风尚,那店家便用一根漆成粉红色的柱子③作为招牌。在前一世纪,那位值得崇敬的纳托瓦尔④——被今日的呆板学派所轻视的幻想派大师之一——曾多次光顾这酒店,坐在当年雷尼埃经常痛饮的那张桌子旁边醉酒,并曾在那粉红柱子上画了一串科林斯葡萄,以示谢意。店主人大为得意,便把旧招牌改了,在那串葡萄下面用金字写下“科林斯葡萄酒店”。这便是科林斯这名称的来历。酒徒们喜欢文字简略,原本很自然。文字简略,正如步履踉跄。科林斯便渐渐取代了玫瑰花盆。最后那一代主人,人们称为于什鲁大爷的,由于不知道这些掌故,叫人把那柱子漆成了蓝色。

楼下的一间厅里有帐台,楼上的一间厅里有球台,一道螺旋式楼梯穿通楼板通到楼上,桌上放着酒,墙上全是烟,白天点着蜡烛,那酒店的概貌便是如此。楼下的厅里,地上有道翻板活门,掀起来便是通地窖子的梯子。三 楼上是于什鲁一家的住房。二楼的大厅里有扇暗门,通过楼梯——与其说是楼梯,不如说是梯子——上去,房顶下面有两间带小窗洞的顶楼,那是女仆的窝巢。厨房在楼下,和那间有帐台的厅房分占着地面一层。

也许于什鲁大爷生来便是个化学家,事实上,他是个厨师,人们不仅在他店里喝酒,还在那里吃饭。于什鲁发明了一道名菜,那就是在肚里塞上肉馅的鲤鱼,他称它为灌肉鲤鱼(carpes augras)。坐在钉一块漆布以代替台布的桌子前面,人们在一支羊脂烛或一盏路易十六时代的油灯的微光里吃着这东西。并且好些顾客是远道而来的。一天早晨,于什鲁忽然灵机一动,要把他这一“拿手好菜”给过路行人介绍一番,他拿起一管毛笔,在一个黑颜料钵里蘸上墨汁,由于他的拼写法和他的烹调法同样独到,便在他的墙上信手涂写了这几个引人注目的大字:CARPES HO GRAS①有年冬天,雨水和夹雪的骤雨,出于兴之所至,把第一个词词尾的 S和第三个词前面的 G弄掉了,剩下的只是:CARPE HO RAS②为招引食客而写的这个不值一提的广告,在季节和雨水的帮忙中,竟变成了一种有深远意义的劝告。

于是,这位于什鲁大爷,不懂法文竟却懂了拉丁文,他从烹饪中悟出了①泰奥菲尔(Theophile,1590—1626),法国诗人。

②马蒂兰?雷尼埃(Mathurin Regnier,1573—1613),法国讽刺诗人。

③玫瑰花盆(Pot—aux—Roses)和粉红色的柱子(poteaurose)发音相同。

④纳托瓦尔(Natoire,1700—1777),法国油画家和木刻家。

① Hogras是 au gras之误,但发音相同。

②念起来象是 Carpe aurat(耗子肉烧鲤鱼)。

哲理,并且,在要干脆取消封斋节这一想法上直追贺拉斯。尤其出奇的是,它还可以解释为:请光临我店。

所有这一切,今天都荡然无存了。蒙德都迷宫从一八四七年起便已被剖腹,很大程度上被拆毁了,到现在也许已不再存在。麻厂街和科林斯都已消失在朗比托街的铺路石下面。

我们说过,科林斯是古费拉克和他的朋友们的聚会地点之一,如果不算联系地点的话。发现科林斯的是格朗泰尔。他第一次进去,是为了那 Carpe Horas,以后进去是为了 Carpes au gras。他们在那里喝,吃,叫嚷;帐目他们有时少付,有时欠付,有时不付,但始终是受到欢迎的。于什鲁大爷本是个老好人。

我们刚才说过,于什鲁,老好人,是一个生着横胡子的小饭铺老板,是那种引人发笑的类型。他的面部表情总是凶巴巴的,好象有心要把顾客吓跑,走进他店门的人都得看他的嘴脸,听他埋怨,忍受他那种随时准备斗嘴、不情愿开饭侍候的神气。但正如我们先头所说,顾客始终是受欢迎的。这一怪现象使他的酒店生意兴隆,为他引来不少年轻的主顾,他们常说:“还是去听听于什鲁大爷发牢骚吧。”他原是个耍刀使棍的能手。他常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雄厚爽朗,足见他心地光明。那是一种外表愁苦而内心快活的性格。他最期望看见你怕他,他有点象一种手枪形状的鼻烟盒,它能引起的爆炸只不过是个喷嚏。

他的老伴于什鲁大妈是个生着胡子的丑妇人。

一八三○年左右,于什鲁大爷死了。做灌肉鲤鱼的秘法也随之失传。他的遗孀得不到任何安慰,继续开着那店铺。但是烹调远不如前,坏到叫人难以下咽。酒,原来就不好,现在更不行了。古费拉克和他的朋友们却照旧去科林斯,“由于怀念故人。”博须埃常这样讲。

寡妇于什鲁害着气喘病,她对从前的农村生活念念不忘,因而她语言贫乏,发音也很奇特。对乡下度过的青春时期,她还有不完整的印象,她用她自己特有的方式来谈论这些,她回忆当年时常说,她“从前的幸福便是听知根(更)鸟在三(山)楂树林里歌唱。”

楼上的厅房是“餐厅”,一间长而大的房间,放满圆凳、方凳、靠椅、条凳和桌子,还有个瘸腿老球台。厅的角上有个方洞,正如轮船上的升降口,楼下的人,从一道螺旋式楼梯经过这方洞,上到楼上。

这厅房只靠一扇窄窗子采光,随时都点着一盏煤油灯,样子很是寒伧。

凡是该有四只脚的家具好象都只有三只脚。用石灰浆刷过的墙上没一点装饰,却有这样一首献给于什鲁大妈的四行诗:十步以外她惊人,两步以内她骇人。有个肉瘤住在她那冒失的鼻孔里;人们见了直打抖,怕她把瘤喷给你,总有一天那鼻子,定会落进她嘴里。

诗句用木炭涂在墙上。那形象和于什鲁大妈很相象,从早到晚,若无其事,在那四行诗跟前走来又走去。两个女仆,一个叫马特洛特,一个叫吉布洛特①,人们从来不晓得她们是否还有其他名字,帮着于什鲁大妈把盛劣酒的罐子放在每张桌上,或是把各种喂饿鬼的杂碎汤舀在陶制的碗盏里。马特洛特是个胖子,周身滚圆,红头发,尖声尖气,奇丑,丑得比神话中的任何妖精还丑,是已故于什鲁大爷生前宠幸的苏丹妃子;可是,按习俗仆人总是要立在主妇后面的,和于什鲁大妈比起来,她又丑得好一点。吉布洛特,瘦长,娇弱,白,淋巴质的白,蓝眼圈,眼皮搭拉,总是困倦恹恹,可以说她是在害着一种慢性疲乏症,她每天第一个起床,最后一个睡觉,侍候每一个人,连另一个女仆也归她侍候。她从不吭声,百依百顺,脸上总挂着一种疲劳的微笑,仿佛是睡梦中的微笑。

一面镜子挂在那帐台上面。进入餐厅的门上有这么两句话,是古费拉克用粉笔写的:吃吧,只要你能;吞吧,只要你敢。

①马特洛特(matelote)的原义是葱、酒烹鱼。吉布洛特(gibelotte)的原义是酒烩兔肉。

二 最初的欢乐

我们知道,赖格尔?德?莫常住在若李的宿舍。他有了一个住处,正如鸟儿有根树枝。两个朋友同吃,同住,同生活。对他们来说,一切都是共同的,无一例外。他们真可谓形影不离。六月五日上午,他们到科林斯去吃午饭。若李正害着重伤风,鼻子不通,赖格尔也开始受到感染。赖格尔的衣服已很破旧,但是若李穿得很好。

他们走到科林斯推门而入时,大致是早上九点。他们上了楼。

马特洛特和吉布洛特接待他们。

“牡蛎、干酪和火腿。”赖格尔说。他们选了张桌子坐下。那酒店还是空的,只有他们两个。吉布洛特认识若李和赖格尔,往桌上放了一瓶葡萄酒。

他们正吃着开头几个牡蛎时,有个人头从那楼梯的升降口伸上来,说道:“我正走过这儿。我在街上闻到一阵布里干酪的香味,太美了。我便进来了。”

说话的是格朗泰尔。

格朗泰尔挑了一张圆凳,坐在桌子前面。吉布洛特看见格朗泰尔来了,便往桌上放了两瓶葡萄酒。这样就有了三个人。

“难道你打算喝掉这两瓶酒吗?”赖格尔问格朗泰尔。

格朗泰尔回答说:

“人人都是聪明的,唯有你是高明的。两瓶葡萄酒决不会吓倒一个男子汉。”

那两个已经开始吃,格朗泰尔也开始喝。一口气喝了半瓶。

“你胃上怕有个洞吧?”赖格尔说。

“你那衣袖上的确有一个。”格朗泰尔说。接着,他又干了一杯,说道:“说真的,祭文大师赖格尔,你的衣服也未免太旧了点吧。”

“旧点好,”赖格尔回答说,“正因为旧,我的衣服和我才能和睦相处。它随我伸屈,从不别扭,我是个什么怪样子,它就变个什么怪样子,我要做个什么动作,它也跟着我做个什么动作。我只是在热的时候,才觉得它在。旧衣服真和老朋友一样会体贴人。”

“这话对,”开始加入谈话的若李大声说,“一件旧衣服就是一个老盆(朋)友。”

“特别是从一个鼻子不通的人的嘴里说出来。”格朗泰尔说。

“格朗泰尔,你刚才是从大路来的吗?”赖格尔问。

“不是。”

“刚才若李和我看见那送葬行列的前头走过去了。”

“那是种使人禁(惊)奇的场面。”若李说。

“这条街可真是清静!”赖格尔大声说,“谁会想到巴黎已是天翻地覆?足见这一带从前全是修道院!杜布厄尔和索瓦尔开列过清单,还有勒伯夫神甫①。这附近,从前满街都是教士,象一群群蚂蚁,有穿鞋的,有赤脚的,有剃光头的,有留胡子的,花白的,黑的,白的,方济各会的,小兄弟会②的,嘉布遣会的,加尔默罗会的,小奥古斯丁的,大奥古斯丁的,老奥古斯丁的 挤满了街头。”

“别和我们谈教士吧,”格朗泰尔插嘴说,“谈起教士就叫我浑身发痒。”他接着又叫了起来:“哇!我把一个坏牡蛎吞下去了。我的忧郁病又要发作了。这些牡蛎是臭了的,女招待又生得丑。我恨人类。我刚才在黎塞留街,从大公共图书馆门前走过。那些图书,只不过是一大堆牡蛎壳,叫我想起就要吐。多少纸张!多少墨汁!多少乱七八糟的手稿!而那全是一笔一笔写出来的!是哪个坏蛋说过人是没有羽毛的两脚动物①呀?另外,我还遇见一个我认识的漂亮姑娘,生得美似春天,够得上被称为花神,欢欣鼓舞,快乐得象个天使,这倒霉的姑娘,因为昨天有个满脸麻皮、丑得可怕的银行老板看中了她。天哪!女人喜欢老财,决不亚于喜欢铃兰,猫儿追耗子,也追小鸟。这个轻佻的姑娘,不到两个月前她还乖乖地住在她那小阁楼里,把穿着带子的小铜圈一个个缝上紧身衣,你管那叫什么?做针线活。她有一张帆布床,她待在一盆花前,她算得上快乐。一下子她却变成银行老板娘了。这一转变是在昨晚完成的。今早我又遇见了这个欢天喜地的受害者。可怕的是,这个小娼妇今天还是和昨天一样漂亮。从她脸上一点也看不出她那位财神爷的丑行。蔷薇花和女人比起来就多这么一点长处,也可以说是少这么一点长处,这就是说,毛虫在蔷薇花上留下的痕迹是看得见的。啊!这世上无所谓道德。我用这些东西来证实:香桃木作为爱情的象征,桂树作为战争的象征,愚蠢的橄榄树作为和平的象征,苹果树用它的核几乎梗死亚当,无花果树是裙子的老祖宗。至于法权,你们要知道法权是什么吗?高卢人想占领克鲁斯②,罗马保护克鲁斯,并质问克鲁斯对他们来说有何过错?布雷努斯③回答说:‘犯了阿尔巴④对你们所犯的错误,犯了菲代纳⑤对你们所犯的错误,犯了埃克人、伏尔斯克人、沙宾人⑥对你们所犯的错误。他们和你们比邻而居。克鲁斯人和我们比邻而居,和你们一样我们与邻居和睦共处。你们抢了阿尔巴,我们就要拿下克鲁斯。’罗马说:‘你们拿不了克鲁斯。’布雷努斯便攻占了罗马。他随后还喊道:‘V■,Victis/⑦这便是法权。啊!在这世界上,有多少猛禽!多少雄鹰!我想到这些便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把玻璃杯递给若李,若李给他斟满,他马上喝了一大口,接着又说,①索瓦尔(Sauval,1623—1676)和勒伯夫(Lebeuf,1687—1760),都是法国历史学家,曾编写过巴黎的历史。

②小兄弟会(minimes),方济各会的一支,在方济各会各支中人数最少,故称“最小的”(minimes)。

①古代欧洲人写字的笔是用鹅毛管做的,因而笔和羽毛在法语中是同一个词(plume)。柏拉图说过人是没有羽毛的两脚动物。

②克鲁斯(Cluse),在法国上萨瓦省境内,靠近日内瓦,古代为罗马与法国争夺之地。

③布雷努斯(Brennus),古高卢首领,三九○年入侵意大利,攻占罗马。

④阿尔巴(Albe),意大利古代城市之一。

⑤菲代纳(Fidene),意大利古国沙滨一城市。

⑥埃克人、伏尔斯克人、沙宾人,古意大利各地区人民。

⑦拉丁文,把不幸给战败者。

几乎没让这杯酒把他的话隔断,旁人没有察觉到,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攻占罗马的布雷努斯是雄鹰,占有那花姑娘的银行老板也是雄鹰。这里那里都无所谓羞耻。因此,什么也别信。只有一件事是可靠的:喝酒。不论你的见解怎样,你们总应当象乌里地区那样对待瘦公鸡,或者象格拉里地区那样对待肥公鸡,这不要紧,喝酒要紧。你们和我谈到林荫大道,谈到送殡行列等等。天晓得,是不是又要来一次革命了?慈悲上帝的这种穷办法确是叫我惊讶。他随时都要在事物的槽子里涂上润滑油。这里卡壳了,那里行不通了。快点,来次革命。慈悲上帝的一双手老是让这种脏油膏弄黑了的。如果我处在他的位置,我就会来简单些,我不会每时每刻都上紧发条,我会麻利地引导人类,我会象编花边那样把人间事物一一安排妥贴,而不把纱线弄断,我不需要什么临时应急措施,我不会上演什么特别节目。你们这些人所说的进步,它的运行依靠两个发动机:人和事变。但是,恼火的是,有时也得有些例外。对事变和人来说,平常的队伍不够,人中必须有天才,事变中必须有革命。重大的意外事件是规律,事物的顺序不可能省略。你们只须看看那些彗星的出现,就会相信天本身也需要有演员上台表演。正是在人最不注意时,天主忽然在苍穹的壁上现颗巨星。好不奇怪的星,拖着一条硕大无比的尾巴。恺撒正是因此而死。布鲁图斯捅了他一刀子,上帝撂给他一颗彗星。突然一片北极光出现了,一场革命,一个大人物,用大字写出的九三 年,不可一世的拿破仑,广告牌顶上一八一一年的彗星。啊!多么美妙的天蓝色广告牌,布满了意想不到的火焰般的光芒!砰!砰!景象空前。抬眼看吧,闲游浪荡的人们。天上的星,人间的戏剧,全是杂乱无章的。好上帝,这太过分了,但也还不够。采取的这些手段,看上去好象富丽堂皇,其实寒碜得很。我的朋友们,老天爷已经穷于应付了。一场革命,这究竟证明什么?证明上帝已经走投无路了。便来他一次政变,因为在现在和将来之间需要连接,因为他,上帝,没有办法把两头连起来。事实证明我对耶和华的财富的估算是准确的,只要看看上界和下界有这么多的不自在,天上和地下有这么多的穷酸相,鄙吝的作风,贫陋的气派,窘迫的境遇,只要从一只吃不到一 粒粟米的小鸟看到我这个没有十万利弗年金的人,只要看看这瘦敝不堪的人类的命运,甚至也看看拿着绳索的王亲贵族的命运——孔代亲王便是吊死的,只要看看冬天,它不是什么旁的东西,它只是天顶上让冷风吹入的一条裂缝,只要看看早上照着山冈的鲜艳无比的金光紫气中,也有那么多的破衣烂衫出没,看看那些冒充珍珠的露水,仿效玉屑的霜雪,看看这四分五裂的人类和七拼八凑的情节,并且太阳有这么多的黑点,月球有那么多的窟窿,处处都是饥寒灾难,我怀疑,上帝并不富有。他的外表不坏,这是真话,但我觉得他不能应付自如。他发起一次革命,正如一个钱柜空了的生意人举行一个舞会。不要从外表上去鉴别天神。在这金光灿烂的天空下,我看见的只是一个贫穷的宇宙。在世界的创造中也有失败的地方。这就是为什么我心里感到不高兴。你们瞧,今天是六月五号,天已几乎黑了,从今早起,我便一 直在等天亮。可直到现在天却还不亮,我敢打赌,今天一整天也不会亮的了。一个低薪办事员把钟点弄错了。是呀,一切颠三倒四,相互间什么也对不上号,这个老世界已经完全残废了,我站在反对派这边。一切都是乱七八糟的。就象孩子们一样,宇宙爱戏弄人,他们要,但什么都得不到,他们不要,却样样都有。总之,我冒火了。另外,赖格尔?德?莫,这个光秃子,叫我见了就伤心。想到我和这孱头同发,我便感到难为情。但是,我只批评,我不侮辱。宇宙仍然是宇宙。我在这儿讲话,没有恶意,问心无愧。永生之父,请接受我崇高的敬意,此致敬礼。啊!我向奥林匹斯的每个圣者和天堂里的每位天神宣告,我原就不该做巴黎人的,就是说,永远象个羽毛球似的,在两个网拍间来去,一下落在吊儿郎当的人堆里,一下又落在调皮捣蛋的人堆里!我原应当做个土耳其人,象在道学先生的梦里那样,整天欣赏东方的娇娘玉女们表演埃及的那些曼妙的色情舞,或是做个博斯的农民,或是在贵妇人的簇拥下做个威尼斯的贵族,或是做个日耳曼的小亲王。把一半步兵供给日耳曼联邦,自己却悠游自在地把袜子晾在篱笆上,就是说,晾在国境线上!这样才是我原来应有的命运!是呀!我说过,要做土耳其人,并且一点也不改口。我不懂为什么人们一提到土耳其人心里总不怀好意。穆罕默德有他好的一面,我们应当尊敬神仙洞府和美女乐园的创始人!不要侮辱伊斯兰教,这是唯一配备了天堂的宗教!说到这里,我坚决主张干杯。这个世界是件大蠢事。据说,所有这些蠢材又要打起来了,在这百花盛开的夏季,他们原可以挽着个美人儿,到田野中刚割下的麦秸堆里,去呼吸广阔天地中的茶香味,却偏要去互相厮杀,打得鼻青脸肿!真的,傻事儿干得太多了。我刚才在一 个旧货店里看到一个破灯笼,它使我想到:该是照亮人类的时候了。是呀,我又悲伤起来了!囫囵吞下一个牡蛎和一场革命真不是味儿!我又要垂头丧气了。啊!这可怕的老世界!人们在这世界上总是互相勾搭,互相倾轧,互相糟蹋,互相屠杀,真没办法!”

咿里哇啦说了这一大阵子,格朗泰尔接着一阵咳嗽。活该。

“说到革命,”若李说,“无疑巴(马)吕斯好象正在谈恋爱。”

“爱谁,你们知道吗?”赖格尔问。

“不知道。”

“不知道?”

“确实不知道。”

“马吕斯的爱情!”格朗泰尔大声说,“不难想象。马吕斯是一团雾气,也许他找到了一团水蒸气。马吕斯是个诗人类型的人。所谓诗人,就是疯子。天神阿波罗。马吕斯和他的玛丽,或是他的玛丽亚,或是他的玛丽叶特,或是他的玛丽容,那肯定是一对怪有趣的情人。我能想象那是怎么回事。一往情深竟然忘了亲吻。在地球上冰清玉洁,在无极中成双成对。他们是两个能感觉的灵魂。他们双双在星星里就寝。”

格朗泰尔正要喝他那第二瓶酒,也许还准备再唠叨几句,这时,从那楼梯口的方洞里,冒出一个陌生人。这是个不到十岁的男孩,一身破烂,个子很小,脸皮黄,嘴巴突,眼睛灵活,头发异常浓厚,浑身雨水淋漓,神情欢愉。

这孩子显然不认识那三个人,但他却毫不迟疑,一上来便对着赖格尔?德?莫问道:“您就是博须埃先生吧?”

“那是我的别名,”赖格尔回答说,“你找我有啥事?”

“是这样,林荫大道上的一个黄毛高个子对我说:‘你认得于什鲁大妈吗?’我说:‘认得,麻厂街那个老头儿的寡妇。’他又对我说:‘你到那里去跑一趟,找博须埃先生,对他说,我要你告诉他:ABC。’他这是存心和你开玩笑,对吗?他给了我十个苏。”

“若李,借给我十个苏,”赖格尔说,转过头来他又对格朗泰尔说:“格朗泰尔,借给我十个苏。”赖格尔把借来的二十个苏给了那男孩。

“谢谢,先生。”那小孩说。

“你叫什么名字?”赖格尔问。

“我叫小萝卜,我是伽弗洛什的朋友。”

“你就呆在我们这儿吧。”赖格尔说。

“和我们一道吃午饭。”格朗泰尔说。那孩子回答说:“不成,我是游行队伍里的,打倒波林尼由我喊。”他把一只脚向后退一大步,这是行最高敬礼的姿势,转身走了。孩子走后,格朗泰尔又打开话匣子:“这是一个真正的野孩子。野孩子种类繁多。公证人的野孩子叫跳沟娃,厨帅的野孩子叫沙锅,面包房的野孩子叫炉罩,侍从的野孩子叫小厮,海员的野孩子叫水鬼,士兵的野孩子叫小蹄子,油画家的野孩子叫小邋遢,商人的野孩子叫跑腿,侍臣的野孩子叫听差,国王的野孩子叫太子,神仙鬼怪的野孩子叫小精灵。”

这时,赖格尔若有所思,他低声说着:“ABC,那就是说,拉马克的安葬。”

“他所说的黄毛高个子,肯定是安灼拉,他派人来通知你了。”格朗泰尔说。

“我们去不去呢?”博须埃问。

“正在下雨,”若李说,“我发过誓,跳大坑,我干,淋雨却不干。我不愿意伤风感报(冒)。”

“我就呆在这儿,”格朗泰尔说,“我觉得吃午饭比送棺材有味道。”

“这么说,我们都留下,”赖格尔接着说,“好吧,我们继续喝酒。再说我们可以错过送葬,但不会错过暴动。”

“啊!暴动,有我一份。”若李喊着说。

赖格尔连连搓着两只手:

“我们一定要替一八三○年的革命补一堂课。那次革命确实令人民不舒服。”

“你们的革命,在我看来,几乎是有也可,无也可,”格朗泰尔说,“我不讨厌现政府。那是一顶用棉布小帽做衬里的王冠。这国王的权杖有一头是装了把雨伞的。今天这样的天气使我想起,路易—菲力浦的权杖能起两种作用,他可以伸出代表王权的一头来反对老百姓,也可以把另一头的雨伞打开来反对天老爷。”

厅堂里黑咕隆咚,一团乌云把光线全遮没了。酒店里,街上,都没有人,大家全“看热闹”去了。

“现在究竟是中午还是半夜?”博须埃喊着说,“啥也看不见。吉布洛特,拿灯来。”

格朗泰尔愁眉苦脸,只顾喝酒。

“安灼拉瞧不起我,”他嘴里念着。“安灼拉揣摸过:若李病了,格朗泰尔醉了。他派小萝卜是来找博须埃的。要是他肯来找我,我是会跟他走的。安灼拉想错了,该他倒霉!我不会去给他送殡。”

这样决定了,博须埃、若李和格朗泰尔便不再打算离开酒店。到下午两点左右,他们伏着的那张桌子上放满了空酒瓶,还燃着两支蜡烛,一支插在一个完全绿了的铜烛台里,一支插在一个开裂的玻璃水瓶的瓶口里。格朗泰尔把若李和博须埃引向酒,博须埃和若李把格朗泰尔引回到欢乐中。

中午后格朗泰尔已经不满足于葡萄酒,葡萄酒固然能助人白日做梦,但是滋味平常。对那些严格的酒客们来说,葡萄酒只会有益不会有害。使人酩酊酣睡的魔力有善恶之分,葡萄酒只有善的魔力。格朗泰尔是个不顾一切、贪恋醉乡的酒徒。当那诱人凶狠的黑暗出现在他眼前时,他不但不能适可而止,反而一味屈从。他放下葡萄酒瓶,接着又拿起啤酒杯。啤酒杯是个无底洞。他手边没有鸦片烟,也没有大麻,而又要让自己的头脑进入那种昏昏然的状态,他便乞灵于那种由烧酒、烈性啤酒和苦艾酒混合起来的猛不可当的饮料,以致醉得神魂颠倒,人事不知。他灵魂的铅块便是由啤酒、烧酒、苦艾酒这三种酒的烈性构成的。这是三个不见天日的深潭,天庭的蝴蝶也曾淹死在那里,并在一层仿佛类似蝙蝠翅膀的薄膜状雾气中,化为三个默不作声的疯妖:梦魇、夜魅、死神,盘旋在睡眠中的司魂天女的头顶。

差得远呢,格朗泰尔还没有醉到如此程度。当时他高兴得无法形容,博须埃和若李也从旁助兴。他们频频碰杯。格朗泰尔指手划脚,清晰有力地发挥他的奇想和怪论,他左手捏起拳头,神气十足地抵在膝头上,胳膊肘作曲尺形,解开了领结,两腿叉开骑在一个圆凳上,右手举着个斟满酒的玻璃杯,对着那粗壮的侍女马特洛特,发出这样庄严的指令:“快把宫门通通打开!让每个人都进入法兰西学院,并享有拥抱于什鲁大妈的权利!干杯。”转身对着于什鲁大妈,他又喊道:“历代视为神圣的古典妇人,请走过来,让我好好瞻仰你一番!”

若李也喊道:

“巴(马)特洛特,吉布洛特,不要再拿酒给格朗泰尔喝了。他吃掉的钱太多了。从今早起,他已经报报(冒冒)失失吞掉了两个法郎九十五生叮”格朗泰尔接着说:“是谁,没有得到我的许可,便把天上的星星摘了下来,放在桌上冒充蜡烛?”

博须埃,醉得也不含糊,却还能保持镇静。

他坐在敞开的窗台上,让雨水淋湿他的背,睁眼望着他的两个朋友。忽然他听到从他背后传来一阵鼓噪和奔跑的声音,有些人还大声喊着“武装起来!”他回过头去,看见在麻厂街口圣德尼街上,一大群人正往前走,其中有安灼拉,手里拿着一支步枪,还有伽弗洛什,捏一支手枪,弗以伊,拿把马刀,古费拉克,拿把剑,让?勃鲁维尔,拿根短铳,公白飞,拿支步枪,巴阿雷,拿支卡宾枪,另外还有一大群带着武器气势汹汹的人跟在他们后面。

麻厂街的长度本不比卡宾枪的射程长多少。博须埃立即合起两只手,做个扩音筒,凑在嘴上,喊道:“古费拉克!古费拉克!喂!”听到喊声,古费拉克望见了博须埃,便向麻厂街走了几步,一面喊道:“你要什么?”这边回答:“你去哪儿?”

“去筑街垒。”古费拉克回答说。

“来这里!这地段好!就筑在这儿吧!”

“这话不错,赖格尔。”古费拉克说。

古费拉克一挥手,那些人全涌进了麻厂街。

三 格朗泰尔开始觉得天黑了

选这一地段确实非常高明。街口宽,街身窄,街尾象条死胡同,科林斯控制着咽喉,左右两侧的蒙德都街街口都容易堵塞,攻击只能来自圣德尼街,也就是说,来自正面,并且是敞着的。醉酒的博须埃的眼光,不亚于饿着肚子的汉尼拔。

整条街上的人全惊慌起来了,当那一伙人涌进来后,没有一个行人不躲避。一眨眼工夫,街底、街右、街左、商店、铺面、巷口的栅栏、窗户、板帘、顶楼、大小板窗,从地面直到房顶全关上了。一个吓坏了的老妇人,把一块厚床垫系在两根晾衣服的杆子上,挂在窗口外面,用以阻挡流弹。只有酒店还开着,原因是那伙人都已进去了。“啊我的天主!啊我的天主!”于什鲁大妈边叹气边这样说。

博须埃下楼找古费拉克去了。若李站在窗口,喊着说:“古费拉克,你该带把雨桑你又要伤风感报(冒)了。”同时,不到几分钟,那酒店的铁栏门上的铁条便被拔走了二十根,二十来米长的街面上的石块也被掘走了。伽弗洛什和巴阿雷看见一个名叫安索的烧石灰商人的两轮马车,载着三满桶石灰从他们面前经过,便拦住那车子,把它推翻,把石灰垫在石块下面。安灼拉掀开地窖的平板门,把寡妇于什鲁所有的空酒桶,全部拿去支住那些石灰桶;弗以伊,为了固定那些木桶和那辆马车,用他那十个惯常为精巧扇页着色的手指,在桶和车子的旁边堆砌了高高两大堆鹅卵石。鹅卵石和其他的东西都是临时收集起来的,也没人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从临近的一所房子的外墙上,拆下了好些支墙的木柱,用来铺在木桶的面上。当博须埃和古费拉克回来时,半条街已被一座一人多高的堡垒堵塞住了。再没有什么能象群众的双手那样,去建造一切为破坏而建的东西。

马特洛特和吉布洛特也参加了众人的工作。吉布洛特来回搬运石灰碴。

她向街垒奉献了她的那种懒劲。她把铺路的石块递给大家,正象她平时给客人递酒瓶时的神态,睡眼惺松。

两匹白马拖着一辆公共马车从街口经过。

博须埃见了,便跨过石块奔向前去,叫那车夫停住,让旅客们全部下车,搀扶着“女士们”下了车,打发了售票员之后,便抓住缰绳,把车子和马一 同带了回来。他说:“公共马车不从科林斯门前通过。”片刻之后,卸下来的那两匹马,都从蒙德都街口溜走了,公共马车翻倒在街垒旁边,完成了那条街的堵塞工事。心慌意乱的于什鲁大妈躲到了楼上。

她眼睛模糊,看不清东西,一直在低声叫苦。但可怕的叫声不敢冲出喉咙。

“这是世界的末日。”她嘟囔着。若李在于什鳍大妈的粗红颈子的皱皮上亲了一下,对格朗泰尔说:“我的亲爱的,我还以为女人的颈子总是无比细腻的呢。”而格朗泰尔此时正进入酒神颂的最后高潮。马特洛特回到楼上来时,格朗泰尔曾把她拦腰抱了一把,并在窗边狂笑不止。

“马特洛特真是丑!”他喊着说,“你做梦也不会想到马特洛特会那么丑!马特洛特是头怪兽。她出生的秘密是这样的:有个塑天主堂屋顶水泥瓦档上饕餮头像的哥特人,一天早晨,象皮格马利翁①那样,忽然爱上了那些塑像里最可怕的一个。他央求爱神赐给它生命。那饕餮便变成了马特洛特。公民们,请看!她的头发和提香②的情妇一样,都是铬酸铅的颜色。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我向你们保证,她能勇敢战斗。凡是善良的姑娘都有一颗英雄的心。于什鲁大妈也是一个老当益壮的妇人。你们看看她嘴上的胡子!那是从她丈夫那里继承下来的。一个乌萨①娘子兵,没有错!她也一定能勇敢作战。有了她们两个,准可以威震郊区。同志们,我们一定能够推翻这个政府,这是确定无疑的,正如在脂肪酸和蚁酸之间有十五种中介酸那样。这些事与我毫不相干。先生们,我的父亲从来就嫌弃我,因为我不懂数学。我只懂得爱和自由。我是好孩子格朗泰尔!我从来不曾有过钱,也不习惯找钱,因此我也从不缺钱,但是,要是我有钱的话,世界上就不会再有穷人了!那会是人人都能看得到的!呵!假使好心肠都有大钱包,那可就好了!我常想,要是耶稣基督能象路特希尔德②那样阔气,他会做出多少好事?马特洛特,拥抱我!您呀,多情而腼腆!您有着招来姐妹亲吻的两颊,有着渴望情人亲吻的双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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