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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本书第二部第二卷第二章。.19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当前章节:155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不要闹了,酒桶!”古费拉克说。

格朗泰尔回答说:

“我是风流太守!我是品花大师!”安灼拉手里握着步枪,扬起他那俊美庄严的头,直立在街垒顶上。我们知道,安灼拉象个斯巴达人和清教徒。他可以和莱翁尼达斯一起,战死在塞莫皮莱③,也可以和克伦威尔一起,把德罗赫达④焚烧。

“格朗泰尔,”他喊道,“你走开,到别处酗酒去。这儿是出生入死的地方,不是醉生梦死的地方。不要在这里丢街垒的脸!”

这些含着怒气的话在格朗泰尔的身上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效果。他好象让人家在他脸上泼了杯冷水,忽然清醒过来了。在窗子旁边,他把手肘支在一 张桌子上,坐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和蔼神情望着安灼拉,对他说:“你知道我信服你。”

“走开。”

“让我在此地睡睡。”

“到别处去睡。”安灼拉喊着说。但格朗泰尔那双温驯而尴尬的眼睛一直望着他,嘴里回答说:“让我睡在这儿 直到我死在这儿。”安灼拉带着藐视他的神情估量着他:①据希腊神话,皮格马利翁(Pygmalion)对自己所塑的一座美女像发生爱情,爱神维纳斯使那塑像成为活人。

②提香(Titien,1477—1576),意大利画家,他有一张画题名是《提香的情妇》。

①乌萨,匈牙利骑兵。

②路特希尔德(Rothschild,1743—1812),德国籍犹太银行家,巨富,这里代表最富有者。

③塞莫皮莱(Thermopyles),一译温泉关,在希腊。公元前四八○年,三百名斯巴达人在国王莱翁尼达斯率领下,在此奋战波斯大军,全部阵亡。

④德罗赫达(Drogheda),爱尔兰城市。

“格朗泰尔,你啥也不能,信仰,思想,志愿,生,死,你全不能。”格朗泰尔以严肃的声调回答说:“你走着瞧吧。”他还结结巴巴说了几句含混不清的话,便一头栽在了桌子上,这是酩酊状态的第二阶段,是常有的现象,安灼拉猛然一下把他送进了这阶段,片刻间,他便睡着了。

四 想能安慰于什鲁寡妇

巴阿雷望着街垒出神,他喊道:

“可以说这条街是袒胸露背的了!太好了!”古费拉克也把那酒店里的东西损坏了些,他试图安慰那当酒店女主人的寡妇。

“于什鲁大妈,那天您不是在诉苦,说吉布洛特在您的窗口抖了条床毯,您便接到了通知并被罚了款吗?”

“是啊,我的好古费拉克先生。啊!我的天主,您还要把我的那张桌子也堆到您那堆垃圾上去吗?为了那床毯子,还为了从顶楼掉到街上的一盆花,政府便罚了我一百法郎,你们还要这样来对待我的东西吗?太不象话了!”

“是啊!于什鲁大妈,我们是在为您报仇呢。”于什鲁大妈听了这种解释,似乎不大理解她究竟得了什么补偿。从前有个阿拉伯妇人,被她的丈夫打了一记耳光,她去向她的父亲告状,闹着要报仇,她说:“爸,我的丈夫侮辱了你,你应当报复才对。”她父亲问道:“他打了你哪边脸?”“左边。”她父亲便在她的右脸上给了她一巴掌,说道:“你现在应当满意了。你去对你的丈夫说,他打了我的女儿,我便打了他的老婆。”于什鲁大妈此刻感到的满足也无非如此。雨停了。一些新战士来了。有些工人把某些有用的东西,藏在布衫下带了来:一桶火药、一个盛着几瓶硫酸的篮子、两个或三个狂欢节用的火把、一筐三王来朝节剩下的纸灯笼。这节日在最近的五月一日才度过。据说,这些作战物资是由圣安东尼郊区一个名叫贝班的食品杂货店老板供给的。和圣德尼街上的路灯遥遥相对的麻厂街唯一的一盏路灯,以及附近所有的街——蒙德都街、天鹅街、布道修士街、大小化子窝街上的路灯,全被打掉了。

指挥一切的是安灼拉、公白飞和古费拉克。这时,人们在同时建造两座街垒,两座都紧靠科林斯,构成一个曲尺形;大的那座堵住麻厂街,小的那座堵住靠天鹅街那面的蒙德都街。小的那座很窄,只用一些木桶和铺路石构成,里面有五十来个工人,其中三十来个有步枪,因为他们在来的路上,把一家武器店的武器全部带来了。

没有什么比这种队伍更奇特和古里古怪的了。有一个穿件齐膝的短外衣,带一把马刀和两支长手枪,另一个穿件衬衫,戴了顶圆边帽,身旁挂个盛火药的葫芦形皮盒,第三个穿一件用九层牛皮纸做的披胸甲,带的武器是一把马具制造工人用的那种引绳锥。有一个大声喊道:“让我们把他们歼灭到最后一个!让他们死在我们的刺刀尖上!”这人却并没有刺刀。另一个在他的骑马服外面系上一副国民自卫军用的那种皮带及一个盛子弹的方皮盒,盒盖上还有装饰,是一块红毛呢,上面印了“公共秩序”几个字。好些步枪上都有部队的编号,帽子不多,领带绝对没有,许多光胳膊,几杆锈长矛。还得加上各种年龄和各种面貌的人,脸色苍白的青年,晒成紫铜色的码头工。所有的人都在你追我赶,互相帮助,同时也在交谈,期望着可能的机会,说凌晨三点前后就会有援兵,说有个联队肯定会响应,说整个巴黎都会动起来。惊险的话题中含有出自内心的喜悦。这些人亲如兄弟,而彼此都不知姓名。巨大的危险有这么一种壮美:它会使互不相识的人之间的博爱精神焕发出来。

厨房里燃起了一炉火。他们把酒店里的锡器:水罐、匙子、叉子等放在一个模子中,烧熔了来做子弹。他们一面工作,一面喝酒。桌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封瓶口的锡皮、铅弹和玻璃杯。于什鲁大妈、马特洛特和吉布洛特都因恐怖而出现了不同的反常状态,有的变傻了,有的喘不过气来,有的被吓醒了,她们待在有球台的厅堂里,在撕旧布巾做裹伤绷带,三个参加起义的人在帮着她们,那是三个留着长头发和胡须的快活人,他们用织布工人的手指拣起那些布条,并抖抻它们。

先头古费拉克、公白飞和安灼拉所注意到的在皮埃特街转角处加入队伍的那个高大个子,这时在小街垒工作,并且出了些力。伽弗洛什在大街垒忙碌。至于那个曾到古费拉克家门口去等待并问他关于马吕斯先生的年轻人,在大家推翻公共马车时不见了。

欣喜若狂的伽弗洛什,兴奋得象要飞起来一样,他主动干着加油打气的鼓动工作。他去去来来,窜高伏低,再爬高,一片响声,火星四射。好象他在那里是为了鼓励每一个人。他有指挥棒吗?有,肯定有:他的穷苦;他有翅膀吗?有,肯定有:他的欢乐。伽弗洛什是股旋风。人们随时都见到他的身影,处处都听到他的声音。他遍布空间,无时不在。他几乎是一种激奋的化身,有了他,便不可能有停顿。那庞大的街垒也感到他坐镇在它的臀部。他使闲散的人感到不自在,他刺激懒惰的人,振奋疲倦的人,激励思前想后的人,让这一伙高兴起来,让那一伙紧张起来,让另一伙激动起来,让每个人都行动起来,他对一个大学生戳一下,对一个工人咬一口,这里待一会,那里停一会,继又转到别处,在人声鼎沸、干劲冲天之上飞翔,从这一群人跳到那一群人,叨唠着,嗡嗡地飞着,驾驭着那整队人马,有如巨大的革命马车上的一只苍蝇。

那永恒的活动来自他那瘦小的肩膀,无休止的喧噪来自他那弱小的肺腔:“加油干啦!还要石块!还要木桶!还要这玩意儿!哪儿有啊?弄一筐石灰碴来替我堵上这窟窿。你们这街垒太矮了,还得垒高些。把所有的东西都搬上去,丢上去,甩上去。把那房子拆了。一座街垒,便是吉布妈妈的一 场茶会。你们瞧,这儿还有扇玻璃门。”

这话使那些工人都吼起来了。

“一扇玻璃门,你那玻璃门顶什么用啊,小土豆儿?”

“你们是大大的了不起!”伽弗洛什反驳说。“街垒里有扇玻璃门,用处可大呢。它当然不能防止人家进攻,但它能阻挡人家把它攻下。你们偷苹果的时候难道从来就没有爬过那种插了碎玻璃瓶底的围墙吗?有了一扇玻璃门,要是那些国民自卫军想登上街垒,他们脚上的老茧便会被划开。老天!玻璃是种阴险的东西。真是的,同志们,你们也太缺乏丰富的想象力了!”此外,他想到他那没有撞针的手枪便冒火。他从这个问到那个,要求说:“一支步枪。我要一支步枪。你们为什么不给我一支步枪?”

“给你一支步枪!”古费拉克说。

“嘿!”伽弗洛什回驳说,“为什么不?一八三○年当我们和查理十世闹翻脸的时候,我就有过一支!”

安灼拉耸了耸肩头。

“要等到大人都有了,才能分给孩子。”伽弗洛什趾高气扬地转身对着他回答说:“要是你比我先死,我便接你的枪。”

“野孩子!”安灼拉说。

“毛头小伙子!”伽弗洛什说。一个在街头闲逛的花花公子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伽弗洛什对他喊道:“来我们这儿,年轻人!怎么,对古老的祖国你不打算出点力吗?”花花公子慌忙溜走了。

五 准备

一些报纸当时曾报导麻厂街的街垒是一座“无法攻下的建筑”,他们的描绘是这样的。他们说它有一幢楼房那么高,这种说法不对。事实是它的平均高度没有超出六尺或七尺。它的建造设计是要让战士能随意隐蔽在垒墙后面,或在它上面居高临下,并可由一道砌在内部的四级石块阶梯登上墙脊,跨越出去。街垒的正面是由石块和木桶堆筑的,又用一些木柱和木板以及安索的那辆小马车和翻倒了的公共马车的轮子,纵横交错连成一个整体,从外面看去,那形象是杈桠横生、紊乱错杂的。街垒的一头紧接酒店,在另外那一头和对面房屋的墙壁之间,留了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缺口以作为出路。公共马车的辕杆已用绳索绑扎,让它竖起来,杆端系了一面红旗,在街垒的上空飘扬。

那座蒙德都街的小街垒,隐在酒店房屋的背后,是瞧不见的。这两处街垒连在一道便构成一座真正的犄角堡。安灼拉和古费拉克曾觉得不宜在布道修士街通往菜市场的那一段蒙德都街上建造街垒,他们显然是要留一条可以通往外面的路,这样也就不必害怕敌人从那条危险和艰难的布道修士街攻来。

这条未经阻塞留作通道的出路,也许就是福拉尔①兵法中所说的那种交通小道;如果这条小道和麻石街的那条狭窄的缺口都不计算在内的话,这座街垒内部除了酒店所构成的突角以外,便象一个全封闭的不规则四边形。这座大街垒和街底的那排高房子,相隔不过二十来步,因此我们可以说,街垒是背靠着那排房子的。那几座房子全有人住,但从上到下门窗全关上了。

这一切工程是在不到一小时之内很快完成了的,那一小伙胆大气壮的人没见到一顶毛皮帽②或一根枪刺。偶尔也有几个资产阶级仍在暴动时刻走过圣德尼街,向麻厂街望了一眼,见了这街垒便加快了脚步。

两个街垒都已完成,红旗已经竖起,他们便从酒店里抬出一张桌子,古费拉克立在桌子上。安灼拉搬来了方匣子,古费拉克打开匣盖,里面盛满了枪弹。枪弹露出时最胆大的人也起了一阵战栗,大家全静了下来。

古费拉克面带笑容,把枪弹发给大家。

每人得到三十发枪弹。好些人有火药,便开始用熔好的子弹头做更多的枪弹。至于那满桶火药,他们把它放在店门旁的另一张桌子上,保存起来。集合军队的鼓角声响彻巴黎,一直未停,但已成一种单调的声音,他们已不再注意了。那声音,时而由近及远,时而由远及近,凄惨呜咽,来回飘荡。

后来街垒建成了,各人的岗位都指定了,枪弹进了膛,哨兵上了岗,行人绝迹,四周房屋全是静悄悄的,象死了一般,绝无一点人的声息,暮色开始加深,逐渐进入黑夜,他们孤孤单单地留在这种箭拔弩张的街巷中,在黑暗和死寂的环境里,感到自己已和外面隔绝,向他们逼来的是种说不出有多悲惨和骇人的东西,但他们坚定地紧握手中的武器等待着。

①福拉尔(Folard, 1669—1752),法国军事学家。

②十九世纪初,法国近卫军头戴高大的毛皮帽,此处泛指政府军。

六 等待

这时候他们干些什么呢?我们应当谈出来,因为这是历史。

当男人做枪弹,妇女做绷带时,当一口大铁锅还在烈火上冒汽,里面盛满熔化了的锡和铅,正待注入弹头模子之时,当哨兵端着武器立在街垒上守卫时,当安灼拉全神贯注,巡视各种岗哨时,公白飞、古费拉克、让?勃鲁维尔、弗以伊、博须埃、若李、巴阿雷,还有另外几个,互相邀约在一起,象在平时平静的日子里,同学们促膝谈心那样,坐在那已成为避弹地窖的酒店的一个角落里,离他们建造的堡垒只两步路的地方,把他们上好子弹的枪支靠在他们的椅背上,这一伙壮美的年轻人,开始念一些情诗。

什么诗呢?是这些:

你还记得我们的甜蜜生活吗?当时我俩都年少,我们一心向往的,只是衣着入时,你我长相好。在当时,你的年龄,我的年龄,合在一起,四十也不到;我们那简陋的小家庭,即使在寒冬,也处处春光妙。

那些日子多美好哟!曼努埃尔豪迈而明智,帕里斯正坐上圣餐筵席,富瓦叱咤似惊雷,我被你汗衣的别针尖儿扎刺。人人都爱偷望你!我,一个无人过问的律师,当我陪你去普拉多晚餐时,你是多么俏丽!我暗自寻思:蔷薇花儿见了你,也会转过脸儿背着你。我听到他们说:她多美!她多香!她的头发多么象波浪!可惜她的短大衣,遮去了她的小翅膀;她头戴玲珑小帽,好似蓓蕾初放。我常挽着你温柔的手臂,漫步街头,过往行人见了都觉得:爱神通过我俩这对幸福情侣,已把明媚的初夏许配给艳阳天。我们掩上门,不见人,象偷啖天庭禁果,饱尝爱的滋味,欢度美好光阴。我还没有说出心中话,你已先我表同心。索邦真是个销魂处,在那里,我温存崇拜你,从傍晚到天明。多情种子就这样,拉丁区里订鸳盟。

呵莫贝尔广场!呵太子妃广场!在那春意盎然的小楼上,当你把长袜穿到你秀美的大腿上,我看见一颗明星出现在阁楼中。我曾攻读柏拉图①,但已全然无印象,马勒伯朗士②和拉梅耐,也都不能和你比;你给我的一朵花儿,比他们更能显示上苍的美意。我对你百依百顺,你对我有求必应;呵金光闪耀的阁楼!我在那里搂抱你!天欲晓,我见你,披睡衣,举旧镜,来回移步床前,打量镜中倩影。晨曦,星夜,花间,飘带,绉纱,绫绮,美景良辰,谁会忘记!

相对喁喁私语时,村言俚语两无忌。我们的花园是一钵郁金香,你把你的衬裙当作窗帘系。我将白泥烟斗手中拿,并把那日本瓷杯递给你。还有那些常使我们笑话的灾难!

你的手笼烧着了!你的长围巾丢失了!有一夜,为了同去吃一餐,我们竟把诗圣莎士比亚的画像卖掉了!我象个讨饭的叫化子,而你却乐善好施。我常乘你不提防,偷吻你鲜润丰腴的手臂膀。把但丁的对开本拿来当作台子用,我们快乐无边,同吃了一百个栗子。在那喜气洋洋的破楼里,当我初吻了你火热的嘴唇,你头发散乱脸绯红,撇我而去时,我面色苍白竟至相信真有上帝。记取我们种种说不完的幸福,还有那废弃了的无数绫罗绸丝!呵!叹息声声,从我们郁结的心头飞往寥廓天际!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对青年时期种种往事的追忆,在天空开始闪烁的星星,荒凉死寂的街巷,以及吉少凶多、迫在眉睫的严峻考验,都为让?勃鲁维尔这个温柔悱恻的诗人低声吟诵着的这些诗句,增添了一层凄迷的魅力。

这时,小街垒里燃起了一盏彩色纸灯笼,大街垒里也燃起了浇了蜡的火①柏拉图(Plato,约前 427—347),古希腊唯心哲学家,奴隶主贵族的思想家,自然经济的维护者。

②马勒伯朗士(Nicolas Malebranche, 1638—1715),法国唯心主义哲学家,形而上学者。

炬。我们已经知道,这种火炬来自圣安东尼郊区,每年油荤星期二①,人们戴着面具挤上马车向拉古尔第区进发时,点燃在马车前面的就是这种火炬。

火炬被插在三面用石块挡住的避风笼子里,以使火炬的光象聚光灯似的,全部射在那面红旗上。街道和街垒都还处在黑暗中,人们只能看见那面亮得可怕的红旗。

火炬的光在旗子的朱红色上,增添了一种说不出多么骇人的紫红色。

①按天主教教规,每年在三月前后的四十天中,教徒不吃肉不喝酒,是为封斋期。封斋期在一个星期三开始。斋期开始前举行狂欢节,大吃大喝大乐若干天,到封斋期前夕星期二晚,进入最高潮,是为油荤星期二。拉古尔第区在巴黎东郊,是狂欢活动最集中的地方。

七 于皮埃特街加入列队的人

天黑尽了,还没有任何事发生。人们只听到一些隐隐约约的鼓噪声,有时也听到远处传来的一些有气无力的零散枪声。这种漫长的沉寂状态,说明政府正在有条不紊地集结力量。这五十个人在等待六万人。

正如那些面临险境性格顽强的人那样,此时安灼拉感到自己有点急躁。他走去找伽弗洛什,伽弗洛什正在楼下厅堂里微弱的烛光下做枪弹,那些桌子上都撒满了火药,为了安全,只在柜台上放两支蜡烛。烛光一点也不会照到外面。起义的人已注意不在楼上点灯。

此时伽弗洛什心神不定,并不全是为那些枪弹。来自皮埃特街的那个人刚走进厅堂,他走去坐在烛光最暗的那张桌子旁边,两腿夹着一支大号的军用步枪。伽弗洛什在这以前,一心想着种种“好玩的”事,一点也没有注意到那个人。

他走进来时,伽弗洛什的眼光机械地落在他的那支步枪上,心里好生羡慕,随后,当那人坐下去时,这野孩突然站了起来。如果有人在这以前注意过那人的行动,便早已发现他曾以一种奇特的注意力察看过整个街垒和每个起义者。但自从他进入厅堂以后,他又好象陷入一种冥思苦想的状态,全不注意发生在他四周的事了。这野孩踮着脚走近那个潜心思索的人,绕着他兜圈子,生怕惊醒了他一样。这时,在他那张既顽皮又严肃、既放肆又深沉、既高兴又担忧的孩儿脸上,出现了老人的种种奇形丑态,意思是说:“怎么!”

“不可能吧!”“我眼花了吧!”“我在做梦吧!”“难道这会是个 ”“不,不会的!”“肯定是的!”“肯定不是!”等等。伽弗洛什站在脚跟上左右摇晃,把两个拳头捏紧在他的衣袋里,象只小鸟似的转动着脑袋,用他下嘴唇能表现的全部机敏,做了一个其丑无比的撇嘴丑脸。他愣住了,没把握,有怀疑,有把握了,乐极了。他当时的神态就象一个在奴隶市场的大肚皮女人堆中发现了一个维纳斯阉奴总管,在劣等油画堆中识别出了一幅拉斐尔真迹的鉴赏家。他全部的嗅觉和思虑的才智都活跃起来了。很明显,伽弗洛什正面临一件大事。

当安灼拉走来找他时,他正处在这种紧张状态的顶点。

“你个子小,”安灼拉说,“不容易被发现。你到街垒外面去走一趟,顺着房屋的墙壁溜到街上各处去看看,回来再把外面的情况告诉我。”

伽弗洛什把两手叉在胯上,挺起胸膛说:“小人儿也会有用的!太好了!我这就去。可是,你信得过小人,也还得提防大人 ”同时,伽弗洛什抬起头,瞄着皮埃特街上的那个人,低声说道:“你看见那个大个子了吗?”

“怎么呢?”

“那是个奸细。”

“你有把握?”

“还不到半个月前,我在王家桥石栏杆上乘凉,揪我耳朵把我从栏杆顶上拖下来的就是他。”

安灼拉立即离开了那野孩子,旁边正有一个酒码头的工人,他小声对那工人说了几句话。工人走出厅堂,立即又领着三个人回来。这四个,四个宽肩大汉,绝不惊动那个来自皮埃特街的人,走去站在他的后面,那人仍以肘弯靠在桌上,坐着不动。那四个人显然作好了准备要向他扑上去。这时安灼拉走向那人,问他说:“你是什么人?”他这突如其来地一问,使那人大吃一惊。他把他的目光直射到安灼拉坦率的眸子深处,并显出他已猜出对方思想的神情。他面带笑容,那种极其傲慢、坚定有力的笑容,以倨傲沉着的声音回答说:“我懂了是怎么回事 要怎样便怎样吧!”

“你是暗探吗?”

“我是公职人员。”

“你叫什么名字?”

“沙威。”安灼拉对那四个人递了个眼色。一眨眼,沙威还没有来得及转回头去望上一望,他已被揪住衣领,按倒在地,用绳索绑了起来,身上也被搜查了。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张粘在两片玻璃中间的小圆卡片,一面印有铜版雕刻的法兰西国徽和这样的铭文:“视察与警惕”;另一面有这些记载:沙威,警务侦察员,五十二岁;还有当时警署署长的签字“M.吉斯凯”。此外,他有一只表和一个钱包,包里有几个金币。表和钱包都还给了他。

在那表的下面,口袋之中,摸出了一张装在信封里的纸。安灼拉展开来看,上面有警署署长亲笔写的这几行字:政治任务完毕以后,沙威侦察员应立即执行特殊任务,前往耶拿桥附近调查是否确有匪群在塞纳河右岸岸边进行活动。

搜查完毕以后,他们让沙威站起来,把他的两臂反绑在背后,捆在厅堂中间当年酒店据以命名的那根著名的木柱上。

伽弗洛什目击整个经过,一直没有吭声,只暗暗点头表示赞赏,这时他走近沙威,对他说:“这回是小老鼠逮着了猫儿。”这件事做得非常快,直到完事以后,酒店四周的人才知道。沙威一声也没有叫喊。听说沙威已被绑在木柱上,古费拉克、博须埃、若李、公白飞及散在两个街垒里的人都跑来观看。沙威背靠木柱,身上被无数道绳子缠绕,一点也无法动弹,带着从不说谎的人那种无畏而泰然自若的神情,他昂着头。

“这是个奸细。”安灼拉说。又转过去对着沙威说:“你将在这街垒被攻陷前两分钟被枪毙。”沙威以极其大胆的语调回答说:“为什么不立即动手?”

“我们要节省弹药。”

“那么,给我一刀子也就完事了。”

“奸细,”俊美的安灼拉说,“我们是法官,不是凶手。”接着,他喊伽弗洛什。

“你!快点去干你的事!照我刚才对你说的去干。”

“我这就去。”伽弗洛什大声说。

正要走时,他又停下来说:

“我说,你们得把他的步枪给我!”他还加上一句,“我把这音乐家留给你们,但是我要那单簧管。”

野孩儿行了个军礼,高高兴兴地从那大街垒的缺口跨了出去。

八 关于一个名为勒?卡布克而实际也许并非勒?卡布克的人的几个问号伽弗洛什走了之后,跟着便发生了一桩凶残、惊心动魄的骇人事件;在此我们既然试图描绘当时的基本情况,如果对这一事件的经过弃而不谈,我们设计的画面便会是残缺的,在产生社会、产生革命的阵痛中发生惊厥的伟大时刻,读者会看不到它的确切真实的突出面。

我们知道,那些人的组合,是由一大群各式各样的人,象滚雪球一般,汇集在一起的。他们并不相互询问各自的来历。在安灼拉、公白飞和古费拉克率领的那一群沿途聚集拢来的过路人当中,有个穿件搬运工人的布褂,两肩都已磨损,说话时指手划脚,粗声大气,面孔象个蛮横的醉汉的人。这人的名字或绰号,叫勒?卡布克,其实那些自称认识他的人也都不认得他,当时他已喝得大醉,或是伪装醉态,和另外几个人一同把酒店里的一张桌子拖到外面,坐了下来。这个勒?卡布克,在向那些和他交谈的人频频举杯之际,好象也在运用心思,仔细端详那座矗立在街垒后面六层高的大楼房,面对着圣德尼街凌驾在整条街上。他忽然喊着说:“伙计们,你们知道吗?要开枪,就得到那房子里去。要是我们守住那些窗口,谁要走进这条街,活该他死!”

“对,但那房子关起来了。”另一个酒客说。

“我们去敲门!”

“不会有人来开的。”

“把门砸开!”勒?卡布克跑到楼房门前,门上有个相当大的门锤,他提起便敲。没人开门。他再敲。也没人应声。敲第三回。仍没人理睬。

“里面有没有人?”勒?卡布克叫了起来。毫无动静。

于是他抓起一支步枪,用枪托捅门。那是一扇古老的甬道大门,圆顶、矮窄、坚固,全部用栎木做成,外面还包了一层铁皮,装了整套铁件,是一 扇真正的牢门。枪托的冲撞把那房子震得一片响,但那扇门却纹丝不动。

住在里面的人肯定被惊动了,因为到后来,四层楼的一扇小方窗子里有了光,窗子也开了,窗口出现一支蜡烛和一个灰白头发的老头儿,满脸惊慌发呆的神色,这是门房的头。

撞门的人停了下来。

“先生们,”门房问,“你们要什么?”

“开门!”勒?卡布克说。

“先生们,不能开。”

“不行,先生们!”勒?卡布克端起步枪,瞄准了门房,但由于他立在下面,天又非常黑,门房一点也看不见他在做什么。

“你到底开不开?”

“不开,先生们!”

“你说不开?”

“我说不开,我的好 ”门房那句话还没说完,枪已响了,枪弹从他的下巴进去,经过咽喉,从后颈窝穿出。老人一下便倒了下去,一声也没哼。蜡烛掉到下面,熄灭了。

人们只见窗口边上有个不动的人头和一缕白烟升上屋顶。

“活该!”勒?卡布克说,重新把他的枪托放在地上。刚说完,他便觉得有只手象鹰爪般,猛落在他的肩头,并听到一个人对他说:“跪下。”杀人犯转过头来,看见在他面前的是一张冷峻惨白的脸,安灼拉的脸。

安灼拉手里捏着一支手枪。听到枪声,他赶来了。

他用左手揪住勒?卡布克的衣领、布褂、衬衫和背带。

“跪下。”他又说了一次。这个二十岁的娇弱青年以一种无比权威的气势,把那宽肩巨腰的强壮杠夫,象一根芦苇似的压下去,跪在泥淖里。勒?卡布克试图抗拒,但是他感到自己已被一只超人的巨掌擒住了。

安灼拉面色苍白,衣领敞着,头发散乱,他那张近似女性的脸,这时说不出有多么象古代的忒弥斯①。他那鼓起的鼻孔,低垂的眼睛,赋予他那铁面无私的希腊式侧影一种愤怒和贞静的表情,从古代社会的观点看,那是很适合于司法的。

全街垒的人都跑来了,他们远远地站成一圈,心里都感到自己对那即将见到的事没法进一言。勒?卡布克垂头丧气,不再试图挣扎,只是浑身发抖。安灼拉放了他,抽出自己的怀表。

“集中你的思想。”他说。“祷告或思考,随你便。给你一分钟。”

“开恩啊!”杀人犯吞吞吐吐地说,接着他低下头,嘟囔了几句含混不清的咒神骂鬼的话。

安灼拉的眼睛没离开他的表,等那一分钟过去,他便把表放回他的背心口袋里。接着,他揪住抱着他两膝怪叫大喊的勒?卡布克的头发,把枪管抵在他的耳朵上面。那些胆大无畏、安安静静走来观看这场骇人事件的汉子,好些都把头转了过去。

大家听见了枪响,凶手额头向前,倒在石块路面上。安灼拉抬起头来,张着他那双自信而严峻的眼睛朝四周望了一圈。随后,他用脚踢着尸体说道:“把这丢到外面去。”

那无赖的尸体仍在机械地作死亡前的最后抽搐,三个汉子抬起它,从小街垒上丢到了蒙德都巷子里。

安灼拉若有所思地站着不动。谁也不知道在他那骇人的宁静中,一幅什么样的五光十色的阴森景象正在展开。突然,他提高了嗓子。大家全静下来。

“公民们,”安灼拉说,“那个人干的是件残酷的事,而我干的是丑恶的事。他杀了人,因此我杀了他。我应当这样做,因为起义必须有它的纪律。杀人的罪在此应比在别的地方更为严重,我们处在革命的目光照射之下,我们是宣传共和的牧师,我们是体现神圣职责的卫士,我们不该让我们的战斗受到人们的诽谤。因此我进行了审判,并对那人判处死刑。至于我,被迫不得已而那样做,但又感到厌恶,我也审判了我自己,你们回头便能知道我是①忒弥斯(Themis),希腊神话中的司法女神。

怎样判处我自己的。”听到这话,人们都感到毛骨悚然。

“我们和你共命运。”公白飞喊了起来。

“好吧,”安灼拉回答说,“我还要说几句。我处决了那个人,是服从需要;但需要是旧世界的一个怪物,需要的名字叫做因果报应。而进步的法律要求怪物在天使面前消失,因果报应让位于博爱。现在不是提出爱字的恰当时候。没关系,我还是要把它提出来,并且要颂扬它。爱,你就是未来。死,我利用你,但我恨你。公民们,将来不会再有黑暗,不会再有雷击,不会再有野蛮的蒙昧,也不会再有流血的肉刑。魔鬼既不存在,除魔天使也就用不着了。将来谁也不会再杀害谁,大地上阳光灿烂,人类只知道爱。这一 天一定会到来,公民们,到那时,处处都是友爱、和谐、光明、欢乐和生机,这一天一定会到来。也正是为了促使它早日到来,我们才去死。”

安灼拉不说话了,他那处女般的嘴唇合上了,在那流过血的地方他还停留了一会儿,象个塑像似的,伫立不动。他凝思注视的神情使他周围的人都低声谈论起来。

让?勃鲁维尔和公白飞立在那街垒的角上,手握手,肩靠肩,怀着含有惋惜之情的敬意,对那既是行刑人又是牧师,明洁如水晶而又坚如磐石的冷峻青年,屏息凝神地注视着。

让我们现在就谈谈日后发现的情况。当战事已成过去,尸体都被送到陈尸所接受搜查时,人们在勒?卡布克身上搜出一张警务人员证。关于这件案子,在一八四八年本书的作者手中还有过一份一八三二年写给警署署长的专案调查报告。

还应补充一点。当时警方有种奇怪的说法,也许有根据,要是可信的话,勒?卡布克就是铁牙。事实是,自从勒?卡布克死了以后便不再有人提到铁牙了。铁牙的下落毫无线索可寻,他好象一下子便和无形的鬼物融为一体了。他的生活暧昧不明,他的结局漆黑一团。

全体起义者对这件处理得如此迅速,结束得也如此迅速的惨案都还惊魂未定时,古费拉克看见早上到他家去探听马吕斯消息的那个小伙子,又回到了街垒里。

深夜跑来找那些起义的人,这孩子好象既无畏惧,也无顾虑。

第十三卷马吕斯进入黑暗

一 自卜吕梅街到圣德尼区

先前在昏黄的暮色中喊马吕斯到麻厂街街垒去的声音,对他来说,有如出自司命神的召唤。他正求死不得,死的机会却自动找来,他正敲着墓门,而黑暗中有一只手把钥匙递给了他。出现在陷入黑暗的失意人眼前的阴森出路是有吸引力的。马吕斯扒开那条曾让他多次出入的铁条,走出园子,并说道:“我们一同去吧!”

马吕斯已经痛苦得发疯,不再有什么自己的见解,经过两个月青春和爱情的陶醉,他已完全丧失了掌握自己命运的能力,已被失望中的种种妄想所压垮,他这时只有一个愿望:早早一死了之。

他箭步往前飞奔。刚好他身上带有武器,即沙威的那两支手枪。他自认为见过一眼的那个小伙子,到街上却不见了。离开卜吕梅街,马吕斯走上林荫大道,穿过残废军人院前的大广场和残废军人院桥、爱丽舍广尝路易十五广场,来到了里沃利街。那里的商店都还开着,拱门下面点着煤气灯,妇女在商店里买东西,还有人在莱泰咖啡馆里吃冰淇凌,在英国点心店里吃小酥饼。只有少数几辆邮车从亲王旅馆和默里斯旅社奔驰而出。

马吕斯经过德乐姆通道踏入圣奥诺雷街。那里的店铺门都关了,商人们在半掩的门前谈话,路上还有行人来往,路灯还亮着,每层楼的窗子里,和平时一样,都还有灯光。王宫广场上还有马队。

他沿着圣奥诺雷街往前走。走过王宫,有光的窗口逐渐稀少,店铺已关紧了门,不再有人在门口聊天,街越来越暗,而人却越来越多。路上行人现在已是成群结伙的了。人群中没有人谈话,却能听到一片低沉的嗡嗡耳语之声。

在枯树喷泉附近有些“聚会”,一伙一伙神情郁闷的人停在行人来往的路上不动,有如流水中的磐石。到了勃鲁维尔街街口,人群已不再向前。那是实实匝匝一堆低声谈论着的群众,紧凑密集,无隙可通,推挤不动,无法穿透。里面几乎没有穿黑衣服戴圆边帽的人。都是些穿罩衫、布褂、戴鸭舌帽、头发蓬乱竖立、面色如土的人。这一大群人在夜雾中暗暗浮动着。他们的耳语有如风雨之声。虽然没有人走动,却能听到脚踩泥浆的声音。在这堆人更远一点的地方,在鲁尔街、勃鲁维尔街和圣奥诺雷街的尽头,只有一扇玻璃窗里还有烛光。在这些街道上,还可以看见一行行零零落落、渐次稀少的灯笼。那个时代的灯笼就象是吊在绳子上的大红星,它的影子投射在大街上,象个大蜘蛛。在这几条街上,不是没有人。那儿有一簇簇架在一起的步枪,有晃动的枪刺和露宿的士兵。谁也不敢越过这些地方去满足好奇心。那儿是交通停止,行人留步,军队起程的地方。

马吕斯无所希求便也就无所畏惧。有人来喊他,他便该去。他想尽办法,穿过人群,穿过露宿的士兵,避开巡逻队,避开岗哨。他绕了一圈,到了贝迪西街,朝着菜市场走去。到布尔东内街转角处,已经没有灯笼了。

他穿过人群密集的地区,越过了军队布防的前线,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方。没有一个过路的人,没有一个兵,没有一点光,啥也没有,孤零零,冷清清,夜深沉,叫人好不心悸。走进一条街,就象走进了一个地窖。他继续前行。

走了几步,有人从他身边跑过。是个男人?是个女人?是几个人?他答不上。跑过去便不见了。

绕来绕去,他绕进了一条小胡同,他想那是陶器街。在这小胡同的中部,他撞在一个障碍物上。他伸手一摸,是一辆翻倒了的小车;他的脚感到处处是泥浆、水坑、分散各处而又成堆的石块。那里有一座已经动手建立,随后又放弃了的街垒。他踏过那些石块,到了垒址的另一侧。他靠近墙角石,摸着房屋的墙壁往前走。在离废址不远的地方,他好象看见他面前有什么白色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那东西的形状。原来是两匹白马,早上博须埃从公共马车上解下来的白马,它们在街上游荡了一整天,结果到了这里。这两匹马带着那种随遇而安、耐心等待的畜生性格,漫无目的地荡来荡去,它们不懂人的行动,正如人不懂上苍的行动一样。

马吕斯绕过那两匹马继续往前走。他走近一条街,他想是民约街,到那儿时,不知从哪里飞来一颗枪弹,穿过黑暗的空间,紧擦他的耳边,嘘的一 声,把他身旁一家理发铺子门上正挂在他头顶的一只刮胡子用的铜盘,打了个窟窿。一八四六年,在民约街靠菜市场的那些柱子拐角的地方,人们还能看见这只被打穿了的铜盘。

这一枪总还说明那地方有人在活动。此后,他便什么也没有遇到了。

他走的这整条路好象是一条在夜间摸黑下山的梯台。马吕斯照样前行。

二 鸟瞰下的巴黎图像

如果有人长着蝙蝠或枭鸟的翅膀,此时飞翔在巴黎上空,他便会看到呈现在他眼底下的是一片凄凉景象。

他会看到从圣德尼街和圣马尔丹街经过的、穿插着无数起义的人们赖以建造街垒和防地的小街小巷,整个城中之城般的菜市场老区,圣德尼街和圣马尔丹街贯穿全区,看起来就好象是挖在巴黎中心的一个其大无比的黑洞。这一带地方是望不到底的。由于路灯已全被破坏,窗子也都闭上,这儿已没有任何光、生命、人声、活动。暴动的无形警察在四处巡逻,而秩序便是黑夜。把一小部分淹没于广大的黑暗中,用这黑暗所创造的条件来加强每个战士的战斗力,这是起义必备的战略。在那天天黑时,凡是有烛光的窗子都挨了一枪。光灭了,有时住户也死了。因此动静全无。那些人家只有惶恐、哀伤、困惑,街上也只是一片吞没一切的阴森气象。甚至连一排排一层层的窗户、犬牙交错的烟囱和屋顶、泥泞路面的微弱反光也没有。从上往下向这一 大堆黑影望去的眼睛,也许能看见这儿那儿,在一些相距不远的地方,有由朦胧的火光映照着的一些特别的曲折线条,一些形状古怪的建筑物的侧影,一些象来往于废墟中的微光一样的东西,这便是那些街垒的所在之处了。在这之外的其他地方则全是迷雾沉沉,死气弥漫,象一潭黑水。突出在这些上面的有些屹立不动的阴森黑影,那便是圣雅克塔和圣美里教堂和两三座人要给它赋以高大形象,而黑夜要使之成为鬼怪之物的建筑。

在这荒凉并使人不安的迷宫四周,在巴黎的交通尚未完全消失的地区,在多少还有几盏路灯亮着的地方,这位空中观察者也许能见到一些军刀和枪刺的金属闪光,炮车的无声滚动,蚁群似的联队在悄悄地、一分钟一分钟地逐步增加,慢慢涌向暴动地区的周围,渐渐缩小它的包围圈,终于完成了一 道骇人的铁箍。

那被封锁的地区已只是一种怪模怪样的野人窝,好象一切都在睡眠中,毫无动静,并且正如我们刚才见过的,每条平日人人都能去的街,现在只是一道道黑影。

险恶的黑影,陷阱遍布,处处都可以遇到突如其来的猛烈袭击,那些地方进去已足令人胆寒,停留更使人心惊肉跳,进去的人在等待着的人面前战栗,等待的人也在进去的人面前发抖。每条街的转角处都埋伏了一些不露痕迹的战士,深邃莫测的黑影中隐藏着墓中人布置的绳索。完了。从这以后,在那些地方,除了枪口的火光以外,没有其他的光可以期望,除了死亡的突然来临以外,不会有其他的遭遇。死亡来自何处?怎样来?什么时候来?没人知道,但那是必然的,无可避免的。在这不容忽略的阵地上,政府和起义的人们,国民自卫军和群众组织,资产阶级和暴动群众,都将面对面地摸索前进。双方都必得这样做不可。要么死在这里,要么成为这里的胜利者,非死即胜,不可能有其他出路。局势是这样僵破,黑暗是这样深,以致最胆怯的人也都感到自己要在这里下定决心,最胆壮的人也都感到自己在这里会产生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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