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双方都同样狂暴,同样刚愎不惧,同样坚强。对一方来说,前进,便是死,但谁也没想到过要后退;对另一方来说,留下,便是死,但谁也没想到过要逃走。
不管起义转为革命也好,一败涂地也好,胜利属于这边也好,属于那边也好,这一切都会在明天结束。政府和各个党派都懂得这一点,最小的资产阶级也有同感。因此,在这即将决定一切的地区的那无法穿透的黑暗中,掺和着一种惶惶不安的思想;因此,在这即将产生灾难的沉寂中,存在着一种有增无减的焦急情绪。在那里,人们只听到一种仅有的声音——一种和临终时的喘息一样使人听了为之心碎,和凶恶的诟骂一样使人听了为之心悸的声音——圣美里的警钟声。那口钟在黑暗中狂敲猛击,传达着绝望的哀号,再没有比这更为悲凉的了。
这样的情形常常有:天好象要对人将做的事表示赞同。天人之间的这种不幸的契合是牢不可破的。当时天上全不见星光,愁云惨淡,层层叠叠,堆在地平线上。黑色的天宇笼罩着这些死气沉沉的街巷,有如一幅巨大的裹尸布覆盖在巨大的坟墓上。
当一场仍限于政治范畴的斗争,在这经受过多次革命风暴的相同场地上酝酿进行时,当高谈主义的年轻一代、各种秘密会社、各种学府院校和热衷利润的资产阶级彼此面对面地走来,准备互相搏击、扼杀、镇压时,当每个人都在为这个被繁华幸福的巴黎的珠光宝气所淹没了的老巴黎,在它的深不可测的密楼暗室里,在这被厄运所困的地区以外和更远的地方奔走呼号,促使危机的最后决定时刻早日到来时,人们听到人民的郁愤之声在黑暗中切齿咒骂。
那种骇人而神圣的声音,兼具猛兽的吼声和上帝的语言,能使弱者听了发抖,也能诱发哲人的深思,它既象下界的狮吼,又象上界的雷鸣。
三 最高极限
马吕斯来到菜市常
和附近的那些街道相比,此处更静,更暗,更无人活动。从坟墓中透出的那种冰凉之气好象已散布在地面上。
一股红光,把那排从圣厄斯塔什方面挡住麻厂街的高楼的屋脊托映在黑暗的天空里,这是燃烧在科林斯街垒里那个火炬的反光。马吕斯向红光走去。红光将他引至甜菜市常隐然他看见布道修士街街口的黑暗。他走了进去。起义的哨兵守在街的那头,没看见他。他觉得他已经非常接近他要找的地方了。他踮着脚往前走。我们记得,安灼拉曾把蒙德都巷①的一小段,留作通往外面的唯一通道。马吕斯现在到达之处,正在进入这一小段蒙德都巷的转角。这巷子和麻厂街交接的地段漆黑一片,他自己也隐在黑影之中。他看见前面稍远一点的石块路面上有些微光,看见酒店的一角和酒店后面的一个纸灯笼,在一道不成形的墙里闪着光,还有一伙人蹲在地上,膝上横着步枪。
这一切和他相距只十脱阿斯。这已是街垒的内部。巷子右侧的房屋挡住了他,使他望不见酒店的其它部分、大街垒和红旗。马吕斯只须再多走一点儿了。这个苦闷的青年此时坐在一块墙角石上,双臂交叉,想到了他的父亲。他想到那英勇的彭眉胥上校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军人,在共和时期他保卫了法国的国境线,在皇帝的率领下到过亚洲边缘,他见过热那亚、亚历山大、米兰、都灵、马德里、维也纳、德累斯顿、柏林、莫斯科,在欧洲每一个战果辉煌的战场上都洒过他的鲜血,也就是在马吕斯血管里流淌着的血,他终生保护军纪,指挥作战,未到年老便头发斑白,他腰扣武装带,肩章穗子飘垂胸前,硝烟熏黑了帽徽,铁盔把额头扣出了皱纹,生活在板棚、营地、帐幕、战地医疗站里,二十年东征西讨,回到家乡脸上带一条大伤疤,满面笑容,安详平易,人人敬佩,为人淳朴如儿童,他向法兰西献出了一切,毫无对不起祖国的地方。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他想,他自己的时刻已经到了,他应当步他父亲的后尘,做个勇敢、无畏、冒着枪弹、迎刃而上、洒鲜血、杀敌人、不计生死、奔赴战尝敢于拼杀的人。他又想到,他要去的战场是街巷,他要参加的战斗是内战。
想到内战,他好象看到了一个地洞在他面前张着大嘴,而他就要掉进去了。
他不由打了一个寒噤。他想起他父亲的那把剑,竟然被他外祖父卖给了旧货贩子,平时一想到这事,他便感到痛心,现在他却对自己说,这把英勇坚贞的剑宁肯饮恨潜藏于黑暗中,也不愿落到他的手里是正确的,它这样遁迹避世,是因为它有智慧,有先知之明,它预知这场暴动,这种水沟边的战争,街巷中的战争,地窖通风口的射击,来自背后和由背承担的毒手,是因为它是从马伦哥和弗里德兰回来的,不愿到麻厂街去,它不愿跟着儿子再去干它曾跟着父亲干过的事!他对自己说,这把剑如果在这儿,如果当初在他父亲去世的榻前他接受了这把剑,今天他也敢于把它握在手中,它一定会烫他的手,象天使的神剑那样,在他面前发出熊熊火焰!他对自己说,幸亏它不在,幸亏它已失踪,①蒙德都巷,即前面提到的蒙德都街,因街道迂回曲折狭窄,故作者有时则称之为巷。
这是好事情,这是公道的事情,他的外祖父真正捍卫了他父亲的荣誉,宁可让人家把上校的这把剑拍卖,落入一个旧货商手里,丢进废铁堆,总比用它来使祖国流血强得多。
随后他痛哭起来。太可怕了。但是怎么办呢?没有珂赛特而活,这他办不到。既然她走了,他便唯有一死。他不是已向她宣过誓,说他会死的吗?她明明知道这点,却走了,那就说明,她对马吕斯的死活并不关心。并且,事先她没告诉马吕斯,也没留下一句话,她不是不知道马吕斯的住址,却没写一封信,便这样走了。足见她已不再爱马吕斯了。现在他又何必再活下去呢?为什么还要活下去呢?并且,怎么说!已经到了此地,再退缩!已经走向危险,又逃跑!已经看到街垒里的情状,又躲闪!边发抖边闪开,说什么:“我确实已经受够了,我已经看清楚,看够了,这是内战,我还是走开好!”把等待着他的那些朋友丢下不管!他们也许正需要他!他们是以一小群对付一支军队!丢掉爱情,丢掉朋友,自己说话不算数,一切全放弃不顾!以爱国为借口来掩饰自己的畏惧!这是说不过去的,他父亲的幽灵,倘若此时正在他身边的黑暗中,看见他往后退缩,也一定会用他那把剑的剑脊抽他的腰,并向他怒吼:“上,胆小鬼!”
为思潮的起伏所烦恼,他的头慢慢低了下去。
忽然他又抬起了头。一种极为壮观的修正从精神上泛起,有了墓边人所独有的那种思想泛滥,接近死亡使人眼睛更亮。对将采取的行动,也许他已看到一种幻象,不是悲惨而是极端辉煌的幻象。不知由于灵魂的一种什么内在力量,街垒战在他思想的注视下忽然变了模样。梦幻中一大堆喧嚣纷扰的问号,一齐回到他的脑子里,但并未使他烦乱。他一一作答。
想想看,他父亲因何而怒?难道某种情况不会让起义上升到天职的庄严高度吗?作为上校彭眉胥的儿子,他如果参加目前的战斗,会有什么东西降低他的身分呢?这已不是蒙米赖或尚波贝尔①,而是别的一回事。这并不涉及神圣的领土问题,而是一个崇高的理想问题。祖国受苦,固然如此,但是人类在欢呼。并且祖国是不是真正会受苦呢?法兰西流血,而自由在微笑,在自由的微笑面前,法兰西会忘却她的创伤。况且,如果从更高的角度来看,人们对内战究竟会怎么说呢?
内战?意味着什么?难道还有一种外战吗?人与人之间的战争,不都是兄弟之间的战争吗?战争的性质仅仅取决于它的目的。无所谓外战,也无所谓内战。战争只有非正义的与正义的之分。在人类尚未进入大同世界的时候,战争,至少是急速前进的未来反对原地踏步的过去的那种战争,或许是必须的。对于这样的战争有什么可指责的呢?仅仅是在用以扼杀人权、进步、理智、文明、真理时,战争才是耻辱,剑也才是凶器。内战或外战,都可以是不义的,都可以称之为犯罪。除了用正义这条神圣的标准去衡量以外,人们并无依据以战争的一种样式去贬斥它的另一种样式。华盛顿的剑有什么权利来否认卡米尔?德穆兰的长矛?莱翁尼克斯抗击外族,蒂莫莱翁①反抗暴君,谁更伟大?一个是捍卫者,另一个是解放者。人能不问目的便诬蔑城市内部①蒙米赖(Montmirail)、尚波贝尔(Champaubert)两地都在法国东部,一八一四年,拿破仑在这两处曾挫败俄普联军的进犯。
①蒂莫莱翁(Timoleon,前 410—336),希腊政治家,推崇法治。
的任何武装反抗吗?那么,布鲁图斯、马塞尔②、阿尔努?德?布兰肯海姆③、科里尼,都可以被你称为歹徒了。丛林战?巷战?为何不可行呢?昂比奥里克斯④、阿尔特维尔德⑤、马尔尼克斯⑥、佩拉热⑦所进行的战争就是如此。但是,昂比奥里克斯是为抗击罗马而战,阿尔特维尔德是为抗击法国而战,马尔尼克斯是为抗击西班牙而战,佩拉热是为抗击摩尔人而战,他们全是为了抗击外族而战的。好吧,君主制也就是外族,压迫也就是外族,神权也就是外族。专制制度侵犯精神的疆域,正如武力侵犯地理的疆域。驱逐暴君或英国人,一样是为了收复国土。有时抗议是无用的,谈了哲学之后还得有行动;理论开路,暴力完工;被缚的普罗米修斯开场,阿利斯托吉通结尾。百科全书启发灵魂,八月十日为灵魂充电。埃斯库罗斯之后还得有特拉西布尔⑧,狄德罗之后还得有丹东。人民大众有顺从主子的倾向,民间暮气笼罩,群众易于向权贵屈从。应当鼓动他们,推搡他们,用自救的利益驱策他们,用真理的光去刺他们的眼睛,把更多惊人的光明,大批大批地投向他们。他们应当为自身的利益而受点雷击,电光能惊醒他们。所以便有必要敲响警钟,进行战斗。应该有伟大的战士纷纷而起,以他们的大无畏精神成为各族人民的表率,把这可叹的人类,一味浑浑噩噩欣赏落日残晖、留恋苍茫暮色的众生,从神权、武功、暴力、信仰狂、不负责任的政权和专制君王的黑暗中拯救出来。打倒暴君!什么?你指的是谁?你把路易—菲力浦称为暴君吗?不,他并不比路易十六更是暴君。他们两个都是历史上一惯称为好国王的。原则不容阉割。真实的逻辑是直线条的,真理的本质不容随意取舍,因此,没有让步的余地,任何对人的侵犯都应当镇压下去,路易十六身披神权,路易—菲力浦身上有波旁的血统,两人都在某种程度上负有践踏人权的责任,为了全部清除对权力的篡窃行为,必须把他们打倒,必须如此,因为法国历来是排头兵。法国的国王垮台之日,也就是其他国王纷纷废黜之时。总之,树立社会的真理,恢复自由的统帅地位,把人民还给人民,把主权还给老百姓,把紫金冠重新戴在法兰西的头上,重新发挥理智和平等的全部力量,在人人自主的基础上消灭一切仇恨的根源,彻底摧毁君主制设置在通往大同世界大道上的障碍,用法律划定全人类的地位,还有什么事业比这更正义的呢?也就是说,还有什么战争比这更伟大的呢?这样的战争才带来和平。目前还有一 座由成见、特权、迷信、虚伪、勒索、滥娶强暴、欺凌、黑暗所构成的巨大堡垒矗立在地球上,高耸着它的无数个恨塔仇楼。必须将其摧毁。必须把这个庞然怪物夷为平地。在奥斯特里茨克敌制胜固然伟大,攻占巴士底更为无与伦比。
每个人都有过这样的亲身体会:灵魂具有这样一种奇特的性能,这也正表明它既存在于个体又充塞于虚空的妙用:它能使处于绝境的人在最冲动之际,仍能冷静地思考问题,急剧的懊丧和沉痛的绝望在自问自答而难于辩解②马塞尔(Marcel),十四世纪巴黎市长,曾为限制王权而斗争。
③阿尔努?德?布兰肯海姆(Arnould deBlankenheim),不详。
④昂比奥里克斯(Ambiorix),古高卢国王,前五四年曾反对恺撒,失败。
⑤阿尔特维尔德(Artevelde),十五世纪比利时根特行政长官。
⑥马尔尼克斯(Marnix),十六世纪反对西班牙统治的佛兰德人民起义领袖。
⑦佩拉热(Pelage),八世纪西班牙境内阿斯图里亚斯国王,反对阿拉伯人入侵。
⑧特拉西布尔(Thrasybule),公元前五世纪希腊将军,结束希腊三十年专制制度,恢复民主。
的苦恼中,也常能进行分析和研讨论题。思路紊乱却杂有逻辑,推理的线索飘荡于思想的凄风苦雨中而不断裂。马吕斯当时的精神状态正是如此。
他心情颓丧,但有了信心,然而仍在迟疑不决,总之,想到他将采取的行动仍不免惴惴不安,他一面思前想后,一面望着街垒里面。起义者正在那里低声交谈,没人走动,这种半沉寂状态使人感到已经到了等待的最后时刻。马吕斯发现在他们上方四层楼上的一个窗子边,有个人向下望着,他想那也许是个什么人在窥探情况,这人聚精会神的样子十分奇怪。那是被勒?卡布克杀害的看门老头。从下面望去,单凭那围在石块中间的火炬的光,是看不清那人头的。一张露着惊恐之情的灰白脸,纹丝不动,头发散乱,眼睛定定地睁着,嘴半张,对着街心伏在窗口,象看热闹一般,这形象在那暗淡摇曳的火光中出现,确是奇特无比。不妨说这是已死之人在望着将死之人。那头里流出的血有如一根长长的红线,从窗口直淌到二楼才凝止。
第十四卷失望的伟大
一 旗——第一幕
尚未发生什么事。圣美里的钟已敲过十点,安灼拉和公白飞都握着卡宾枪,走去坐在大街垒的缺口边。他们没有谈话,他们在侧耳细听那些最远和最微弱的脚步声。
在这阴森的寂静中,突然有个年轻人清脆愉悦的声音,好象来自圣德尼街那面,用《在月光下》这首古老民歌的曲调,开始清晰地大声唱着如下的歌词,末尾还加上一句模仿雄鸡的啼叫:我的鼻子淌眼泪,我的朋友毕若哟,把你的士兵借给我,让我和他们说句话哟。老母鸡头上戴军帽,身上披着军大衣哟,它们已经到郊区,喔喔哩喔哟。
他们互相握了握手。
“这是伽弗洛什的声音。”安灼拉说。
“来向我们报信的。”公白飞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动了荒凉的街道。一个比杂技演员还矫捷的身影从公共马车上爬过来,接着伽弗洛什跳进了街垒,他气喘吁吁,急忙说道:“我的枪!他们来了。”一种电流似的寒噤传遍了街垒,只听见手弄枪支之声。
“要不要我的卡宾枪?”安灼拉问那野孩子。
“我要那支步枪。”伽弗洛什回答。说着他便拿了沙威那支步枪。
两个哨兵也折了回来,几乎和伽弗洛什同时到达。他们一个原在街口放哨,一个在小化子窝街。布道修士街的那个守卫,仍留在原处,说明在桥和菜市场方面没有发生异状。
在照着红旗的那一点微光的映射下,麻厂街只有几块铺路石隐约可见,它象一个烟雾迷蒙中的大黑门洞,展现在那些起义者们眼前。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战斗岗位上。四十三个起义战士,包括安灼拉、公白飞、古费拉克、博须埃、若李、巴阿雷和伽弗洛什,都蹲在大街垒里,头略高于垒壁。步枪和卡宾枪的枪管都靠在石块上,如同炮台边的炮眼,人人聚精会神,声息全无,只等开火。弗以伊领着六个人,守在科林斯的上下两层楼的窗口,端着枪,蓄势待放。又过了一会,一阵由许多人踏出的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从圣勒方面清晰地传来,起初声音微弱,后来逐渐明显,再后又重又响,一路走来,没有停顿,没有间隙,沉稳骇人,越来越近。除这以外,没有其他声音。就象一尊巨大塑像的那种死气和威风,但那种沉重的脚步声又使人去想象黑压压一大片真不知有多少生灵,既象万千群鬼,又象是个庞然巨鬼。阴森骇人,有如听到妖兵鬼卒的来临。这脚步声走近了,更近了,突然停了下来。众人仿佛听到街口有许多人的呼吸之声。但看不见什么,只看到在街的尽头,隐隐约约有无数纤细的金属丝线在暗中晃动,象针一样,几乎看不见,正如人合上眼皮入睡之际,出现在眼前的那种无可名状的荧光网。那是被火炬的光映照着的远处的枪刺与枪管。
又停顿了一会儿,好象双方都在等待。突然从黑暗深处发出一个人喊话的声音,由于看不见那人的身影,他的声音显得分外凄厉骇人,好象是黑暗本身在喊叫,那人喊道:“口令?”同时传来一阵端枪的咔嚓声。安灼拉的声音洪亮高亢,回答道:“法兰西革命。”
“放!”那人的声音说。火光一闪,把街旁的房屋照成紫色,好象有个火炉的门突然开了一下,又立即闭上一般。一阵骇人的摧折破裂之声自街垒发出。红旗倒了。这阵射击来得如此之猛,如此稠密,把那旗杆,就是说,把那辆公共马车的辕木尖扫断了。有些枪弹从墙壁上的突出面反射到街垒里,打伤了好几个人。第一次排枪射击给人的印象是非常惊心动魄的。攻势来得凶猛,最大胆的人对此也不能无动于衷。他们所要对付的显然是整一个联队。
“同志们,”古费拉克喊着说,“别浪费弹药,让他们进入这条街,我们才还击。”
“首先,”安灼拉说,“我们要把这面红旗竖起来。”
他拾起了那面恰巧倒在他脚前的红旗。他们听到外面有通条和枪管撞击的声音,军队又在上枪弹了。安灼拉继续说:“谁有胆量再把这面红旗插到街垒上去?”
没人回答。街垒显然成了再次射击的目标,到那上面,完全等于送命。最大胆的人也下不了自我牺牲的决心。安灼拉自己也感到胆寒。他又问:“没人愿去吗?”
二 旗——第二幕
从他们来到科林斯并开始建筑街垒起,他们便未注意马白夫公公。马白夫公公却一直没有离开队伍。走进酒店以后,他便落坐在楼下那间厅堂的柜台之后。可以说,他在那里完全无声无息了。他仿佛已不再希望什么,幻想什么。古费拉克和另外几个人曾两到三次走到他跟前,把当时的危险说给他听,请他避开,他却象听而不闻。没人和他谈话时,他的嘴唇会频频启闭,好象是在对谁答话,在有人找他谈话时他的嘴唇却又纹丝不动,眼睛也好象失去了生命似的。在街垒受到攻击的几个小时以前,他便坐在那里,两个拳头抵在膝上,头向前探着,仿佛在望着一个什么危崖深谷,几个钟头过去了,他一直保持这一姿势,毫无改变。任何事都不能惊动他,看来他的精神完全不在街垒里。后来每个人都奔向各自的战斗岗位,厅堂里只剩下了三个人:被绑在柱子上的沙威、一个握着军刀监视沙威的起义战士和他。当攻打开始、爆裂发生时,他的身体也受到了震动,仿佛已经醒了过来,他陡然而起,穿过厅堂,这时,安灼拉正重复他的号召,说:“没人愿去吗?”人们看见这老人出现在酒店门口。
整个队伍因他的出现为之一惊,并引起了一阵惊喊:“这就是那个投票人!就是那个国民公会代表!就是那个人民代表!”
也许他并未听见。他径直走向安灼拉,起义者都怀着敬畏之心为他让出一条路,他从安灼拉手里夺过红旗,安灼拉也被他镇住了,往后退了一步,其他的人,谁也不敢阻挡他,谁也不敢搀扶他,他,这个八十岁的老人,头颈颤颤巍巍,脚步稳稳当当,向街垒里那道石级,一步一步慢慢跨上去。当时的情景是那么庄严,那么伟大,以致在他四周的人都齐声喊道:“脱帽!”他每踏上一级,他那一头白发,干瘪的脸,高阔光秃满是皱纹的额头,凹陷的眼睛,愕然张着的嘴,举着旗帜的枯臂,都从黑暗步步伸向火炬的血光里,渐渐升高放大,形象极为惊人。人们以为看见了九三年的阴灵,擎着恐怖时期的旗帜,从地下冉冉升起。
当他走上最高一级,当这战战兢兢而目空一切的鬼魂,面对一千二百个瞧不见的枪口,视死如归,舍身忘我,屹立在那堆木石灰土的顶上时,整个街垒从黑暗中望见了一个无比崇高的超人形象。
所有人都屏声静息,那种沉寂只在奇迹出现时才会有。
老人在这沉寂当中,挥动着那面红旗,喊道:“革命万岁!共和万岁!博爱!平等!死亡!”人们从街垒里听到一阵低微、急促、象牧师匆匆念诵祈祷文似的声音。
也许是警官在街的另一头,做他的例行劝降工作。
接着,先头喊“口令?”的那尖利嗓子喊道:“下去!”马白夫先生脸也气白了,眼里冒着悲愤狂躁的烈火,把红旗高举于头顶,再次喊道:“共和万岁!”
“放!”那人的声音说。第二次射击,象霰弹般,打在街垒上。
老人的两个膝头下沉,随即又立起,旗子从他手中滑脱了,他的身体,象一块木板一样,向后倒在石块上,直挺挺仰卧着,两臂交叉在胸前。条条鲜血,象溪水似的从他身下流出。他那衰老的脸惨白而悲哀,仿佛仍在怅望天空。起义者全被一种不受人力支配的激愤心情所控制,甚至忘了自卫,他们在惊愕恐骇中一齐向那尸体靠近。
“这些判处国王的人真了不起!”安灼拉说。古费拉克凑近安灼拉的耳边说:“这句话是说给你一个人听的,因为我不愿泼冷水。但是这个人完全比得上那些判处国王的代表。我认识。他叫马白夫公公。我不知道他今天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他一向是个诚实的老糊涂。你瞧他的脑袋。”
“老糊涂的脑袋,布鲁图斯的心。”安灼拉回答说。接着,他提高嗓子说:“公民们!这是老一辈给年轻一代做出的榜样。我们犹疑,他挺身而出!我们后退,他勇往直前!让我们瞧瞧因年老而颤抖的人,是怎样教育因害怕而颤抖的人吧!这位老人在祖国面前可谓浩气凛然。他活得长久,死得光荣。现在让我们保护好他的遗体,我们每个人都应当象保护自己活着的父亲那样,来保护这位死了的老人。让他留在我们中间,使这街垒成为铜墙铁壁。”
一阵低沉而坚决的共鸣声响起在这话之后。安灼拉蹲下去托起那老人的头,怯生生地在他的前额上吻了一下,随即又掰开他的手臂,轻柔谨慎、好象怕弄痛了死者,扶起他的身体,解下他的衣服,把那上面的弹孔和血迹一一指给大家看,并说道:“现在,这就是我们的红旗。”
三 当初伽弗洛什或许该接受安灼拉的卡宾枪众人把寡妇于什鲁的黑色长围巾盖在马白夫公公的身上。六个人用他们的步枪组成一个担架,把尸体放在上面,脱下帽子,缓步庄严地抬进酒店的厅堂,停放在一张大桌子上。
这些人一心一意办着这件严肃神圣的事,以致忘了他们当时的危险处境。
当尸体从沙威身旁经过时,安灼拉对那一贯死样活气的密探说:“你!一会儿便是。”伽弗洛什是唯一没有离开岗位留在原地守望的人,这时他仿佛看见有些人朝着街垒偷偷地摸过来。他陡然喊道:“大家注意!”古费拉克、安灼拉、让?勃鲁维尔、公白飞、若李、巴阿雷、博须埃,连忙从酒店里冲出。差点就来不及了。他们看见密密匝匝一大排闪着光的枪刺已在街垒的顶上晃动。一群个儿高大的保安警察,有的越过公共马车,有的穿过缺口,正往里蹿,向那野孩扑来,野孩只朝后退,却不逃跑。
那真是万分危急之时。正如山洪骤发,水已涨齐江岸,开始从各个缺口罅隙渗透过来的那种最初的骇人情景。再过一秒钟,那街垒便要被攻占了。巴阿雷端起卡宾枪,向第一个钻进来的保安警察冲去,迎面一枪,便结果了他,第二个一刺刀杀死了巴阿雷。另一个已把古费拉克打倒在地,古费拉克喊着:“救我!”一个最高大的彪形大汉挺着刺刀向伽弗洛什逼来。野孩的两条小胳膊端起沙威那支奇大的步枪,坚决地抵在肩上,瞄着那人射击。枪没响,沙威不曾在他的步枪里装子弹。那个保安警察放声大笑,提起枪杆向孩子刺去。刺刀尚未碰到伽弗洛什身上,那步枪已从大兵的手里脱落:一粒子弹正中他的眉心,他仰面倒在地上。第二粒子弹又打中了进逼古费拉克的那个保安警察的心窝,把他撂倒在石块上。
马吕斯进入了街垒。
四 火药桶
马吕斯原来一直藏身在蒙德都街的转角处,目击了初次交锋的情况,他心惊体颤,没了主张。但是,没过多久,他便已摆脱了那种不妨称之为鬼使神差的没来由的强烈眩惑。面对那一发千钧的危险处境,马白夫先生的谜一 样的惨死,巴阿雷的牺牲,古费拉克的呼救,孩子受到的威胁,以及亟待援救或为之报仇的许多朋友,他原先的疑虑全消,他握着他的两支手枪加入了肉博战。第一枪他救了伽弗洛什,第二枪帮了古费拉克。
听到连续的枪声、保安警察的号叫,那些进攻的军队齐向街垒攀登,街垒顶上此时已出现一大群手握着步枪,露出大半截身体的保安警察、正规军、郊区的国民自卫军。他们站满垒壁的三分之二,但还没有跳进街垒,他们好象还在犹豫,怕有什么暗算。他们象窥探一个狮子洞般望着那黑暗的街垒。火炬的微光只照见他们的枪刺、羽毛高耸的军帽和惊慌激怒的上半部面庞。马吕斯已没了武器。他丢掉那两支空手枪,但他看见了厅堂门旁的那桶火药。
正当他侧脸朝这面望时,一个士兵也正向他瞄准。这时,有一个人蓦地跳上来,用手抓住那枪管,并堵在枪口上。这人正是那个穿灯芯绒裤子的少年工人。枪响了,子弹穿过那工人的手,也许还打在他身上,因为他倒下去了,却没有打中马吕斯。这一切都发生在烟雾中,看不清楚。马吕斯正冲进那厅堂,几乎不知道有这一经过。他只隐隐约约见到那对准他的枪管和堵住枪口的手,也听到了枪声。但在那时,人们所见到的事瞬息万变,注意力不会停留在某一件事物上。人们只恍惚觉得自己的遭遇越来越黑暗,一切印象都扑朔迷离。
起义者们吃了一惊,但并不害怕;他们聚集在一起。安灼拉大声说:“等一等!不要乱开枪!”确乎如此,当混乱开始时他们会伤着自己人。大部分人已经上楼,守在二楼和顶楼的窗口,居高临下,对着那些进攻者。最坚决的几个都和安灼拉、古费拉克、让?勃鲁维尔、公白飞一道,雄赳赳地排列在街底那排房屋的墙跟前,一无遮掩,面对立在街垒顶上层层的大兵与卫队。这一切都是在不慌不忙和混战前少见的那种严肃态度与咄咄逼人的气势中完成的。两边都已枪口互指,瞄准待放,彼此间的距离又近到可以相互对话。正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一个高领阔肩章的军官举起军刀喊道:“放下武器!”
“放!”安灼拉说。两边的枪声同时爆响,硝烟弥漫,一切东西都消失不见了。在辛辣刺鼻、令人窒息的烟雾中,人们听到一些即将死去和受了伤的人发出的微弱沙哑的呻吟。
烟散之后,两边的战士都少了许多,但仍留在原处,一声不响地在重装枪弹。
突然有个人的声音猛吼道:
“你们滚开,要不我就炸掉这街垒!”大家齐向发出这声音的地方望去。
马吕斯先头冲进厅堂,抱起那桶火药,利用当时的硝烟和弥漫在圈子里的那种昏暗的迷雾,顺着街垒,一直溜到那围着火炬的石块笼子旁边。他拔掉那根火炬,把火药桶放在一叠石块上,往下一压,那桶底便立即通了,轻易得使人惊异,这一切都是在马吕斯一弯腰一起立的时间内完成的。这时,在街垒那头挤作一团的国民自卫军、保安警察、军官、士兵,全都骇然望着马吕斯,只见他一只脚踏在石块上,手握火炬,豪壮的面庞在火光中显出一 种视死如归的神情,他把火炬的烈焰伸向那通了底的火药桶旁边的一大堆可怕之物,并发出骇人的叫嚷:“你们滚开,要不我就炸掉这街垒!”继那八十岁老人之后,马吕斯屹立在街垒上,这是继老革命而起的新生革命者的形象。
“炸掉这街垒,”一个军士说,“你也活不了!”马吕斯回答说:“我当然活不了。”同时他把火炬伸向那火药桶。
但那街垒上一个人也没有了。进犯的官兵丢下他们的伤员,乱七八糟一 窝蜂似的,全向街的尽头逃窜,重又消失在黑夜中。一幅各自逃生的狼狈景象。
街垒解围了。
五 让?勃鲁维尔的诗歌顿成绝响
马吕斯被大家围祝古费拉克抱住他的颈子。
“你也来了!”
“太好了!”公白飞说。
“你来得正是时候!”博须埃说。
“没有你,我早死了!”古费拉克又说。
“没有您,我早完蛋了!”伽弗洛什补上一句。马吕斯问道:“头头在哪儿?”
“头头就是你。”安灼拉说。马吕斯一整天脑子里燃着火,现在又起了一阵风暴。这风暴在他心中产生,但他觉得它在他的体外,并将他吹得摇摇晃晃。他仿佛觉得他已远离人生十万八千里。两个月来美满的欢乐和恋爱竟会一下子发展到眼下这种绝望之境。珂赛特渺无踪影,这个街垒,为实现共和而流血牺牲的马白夫先生,自己也成了起义的首领,一切的一切,在他看来,恍如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梦。他只有集中精力才能感到环绕他的事物都是真实不虚的。马吕斯还缺少足够的人生经验去理解,最迫切需要做的恰是自以为无法做到的事,最该提防的也正是难于预料的事。正如他在观看一场他看不懂的戏那样,他看着他自己的戏。
沙威还被绑在柱子上,当街垒受到攻打时,他头都没转一下,他以殉教者逆来顺受的态度和法官庄严倨傲的神情,望着他周围的骚乱。神志不清的马吕斯甚至全未察觉到他的存在。
这时,进犯的官兵停止了活动,人们听到他们在街口纷纷走动的声音,但是不再前来送死,他们或许是在等候命令,或许是要等到加强兵力以后再冲向这久攻不下的堡垒。起义者们又派出了岗哨,几个医科大学生动手包扎伤员。
除了两张做绷带和枪弹的桌子,以及马白夫公公躺着的桌子外,其他的桌子全被搬出酒店,堆在街垒上,寡妇于什鲁和女仆床上的厚褥子也被搬下来,放在厅堂里,代替那些桌子。他们让伤员们躺在那些厚褥子上。至于科林斯原来的住户,那三个可怜的妇人现在怎样,却没人知道。后来才发现她们都躲在地窖里。大家正为街垒解了围而兴奋,立即又因一件事而惊慌焦急起来。集合点名时,他们发现少了一个起义人员。缺了谁呢?缺了最亲爱、最勇猛的一个,让?勃鲁维尔。他们到伤员里去找,没有他。到尸体堆里去找,也没有他。他显然被俘了。
公白飞对安灼拉说:
“他们抓住了我们的朋友,但是我们也抓住了他们的人。你一定要处死这特务吗?”
“当然,”安灼拉说,“但是让?勃鲁维尔的生命更重要。”这话是在厅堂里沙威的木柱旁说的。
“那么,”公白飞接着说,“我可以在我的手杖上系一块手帕,作为办交涉的代表,拿他们的人去向他们换回我们的人。”
“你听。”安灼拉把手放在公白飞的胳膊上说。他们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喊道:“法兰西万岁!未来万岁!”他们听出,那正是让?勃鲁维尔的声音。火光一闪,枪也立即响了。接着,声息全无。
“他们杀害了他。”公白飞大声说。
安灼拉望着沙威,对他说:
“你的朋友刚才把你枪毙了。”
六 求生的挣扎之后则是垂死的挣扎
这种战争有这样一个特点,对街垒的进攻几乎总是从正面开始,在一般情况下,敌方常避免使用迂回战术,不是怕遭到伏击,便是怕陷在曲折的街巷里。因而这些起义者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大街垒方面,这儿显然时时受到威胁,也必然是要再次争夺之处。马吕斯却想到了小街垒,并走去望了一眼。那边一个人也没有,守在那里的只是那盏在石块堆中摇曳的彩色纸灯笼。此外,那条蒙德都巷子以及小化子窝斜巷和天鹅斜巷都悄然无声。
马吕斯视察了一番,正要回去时,他听见一个人在黑暗中有气无力地叫着他的名字。
“马吕斯先生!”他吃了一惊,因为这声音正是两个钟头之前,在卜吕梅街隔着铁栏门喊他的那个人的声音。不过现在这声音仿佛只是一种嘘气之声了。他向四周望去,却不见有人。
马吕斯以为自己弄错了,以为这是周围那些不寻常的事物在精神上引起的一种幻觉。他向前走了一步,想要退出那街垒所在的凹角。
“马吕斯先生!”那声音又喊。这一次他听得清清楚楚,不用再怀疑了,他四面打量,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您脚跟前。”那声音说。他弯下腰去,发现有个东西在黑暗中向他爬来。它在铺路的石块上爬着。
向他说话的便是这东西。
彩色纸灯笼的光映出一件布衫、一条撕破了的粗绒布长裤、一双赤脚、还有一滩模模糊糊象是血的东西。马吕斯隐隐约约望见一张煞白的脸在抬起来对他说:“您不认识我了吗?”
“不认识。”
“爱潘妮。”马吕斯连忙蹲下去,真的是那苦人儿,她穿一身男人的衣服。
“您怎么会在这里?您来这儿干什么?”
“我快要死了。”她对他说。某些话和某些事是能使颓丧的心情兴奋起来的。马吕斯好象从梦中惊醒似地喊着说:“您受了伤!等一下,让我把您抱到厅堂里去。他们会把您的伤口包扎起来的。伤势严重吗?我应当怎样抱才不会弄痛您呢?您什么地方痛?救人!我的天主!您到底为什么要到这儿来?”
他试着把他的手臂伸到她的身体之下,想把她抱起来。在抱的时候,他碰了一下她的手。
她轻轻叫了一声。
“我弄痛了您吗?”
“稍微有点。”
“可我只碰了一下您的手。”她伸出她的手给马吕斯看,马吕斯看见她手掌心上有一个黑洞。
“您的手怎么啦?”他说。
“它被打穿了。”
“打穿了!”
“是埃”
“什么东西打穿的?”
“一粒子弹。”
“怎么会?”
“您先头没看见有杆枪向您瞄准吗?”
“看见的,还看见有只手堵住那枪口。”
“那就是我的手。”马吕斯打了个寒噤。
“您真疯了!可怜的孩子!幸而还好,如果只伤着手,还不要紧。让我把您放到一张床上去。他们会把您的伤口包扎起来,打穿一只手,不会送命的。”
她细声说道:
“枪弹打穿了手,又从我背上穿出去。用不着再把我搬到别处去了。让我告诉您,您怎样才能包扎好我的伤口,您准会比外科医生包扎得更好。您来坐在我旁边的这块石头上。”
他依着她的话坐下来,她把她的头枕在马吕斯的膝上,眼睛不望马吕斯,独自说道:“呵!这有多好!这样多舒服!就这样!我已经不痛了。”她静了一会儿,接着她使劲把脸转过去,望着马吕斯说:“您知道吗,马吕斯先生?您进那园子,我心里就别扭,我太傻了,把那幢房子指给您看的原就是我,并且,到头来,我心里总该明白,象您这样一个青年 ”她突然停了下来,她心里或许还有许多伤心话要说,但她跳了过去,没吐出来,她只带着惨痛的笑容接着说:“你一向认为我生得丑,对吗?”她又往下说:“瞧瞧您已经完了!现在谁都出不了这街垒。是我把您引到这儿来的,您知道!您就快死了。我保证。可当我看见有人向您瞄准的时候,我又用手去堵住那枪口。太可笑了!那也只是因为我愿意先你而死一点儿。我吃了那一枪后,便爬到这儿,没有人瞧见我,也就没有人把我收了去。呵!假使你知道,我一直咬紧我的衣衫,我痛得好厉害啊!现在我可舒服了。您还记得吗,有一天,我到过您住的屋子,在您的镜子里望着我自己,还有一天,我在大街上遇见您,旁边还有好些作工的女人,您记得这些吗?那时鸟儿唱得多好呀!这都好象是昨天的事。您给了我一百个苏,我还对您说:‘我不要您的钱。’您该把您的那枚钱币拾起来了吧?您不是有钱人。我没想到要告诉您把它拾起来。那天太阳多好,又不冷。您记得这些吗,马吕斯先生?呵!我高兴得很!大家都要死了。”
她那神气疯疯癫癫、阴沉、令人心碎。那件撕裂了的布衫让她的胸口露在外面。说话时,她用那只射穿了的手捂住她胸口上的另一个枪孔,鲜血从弹孔里一阵阵流出,有如从酒桶口淌出的葡萄酒。
马吕斯望着这不幸的人,心里万分难受。
“啊!”她又忽然喊道,“又来了。我吐不出气!”她提起她的布衫,把它紧紧地咬着,两腿僵直地挺在铺路石上。此时从大街垒里响起伽弗洛什的小公鸡嗓音。那孩子正立在一张桌子上,往他的步枪里装子弹,兴高采烈地唱着一首当时广为流行的歌曲:拉斐德一出现,丘八太爷便喊道:“快跑!快跑!快快跑!”
爱潘妮欠起身子仔细听着,她低声道:
“这是他。”她又转向马吕斯:
“我弟弟也来了。不要让他看见我。他会骂我的。”听了这话,马吕斯又想起他父亲要他报答德纳第一家人的遗嘱,心中无比苦恼和沉痛。他问道:“您弟弟?谁是您的弟弟?”
“那孩子。”
“是唱歌的孩子吗?”
“对。”马吕斯动了一下,想起身。
“啊!您不要走开!”她说,“现在时间不多了!”她几乎坐了起来,但她说话的声音极低,而且上气不接下气,有时她还得停下来喘气。她把她的脸尽量靠近马吕斯的脸。她以一种奇特的神情往下说:“听我说,我不愿捉弄您。我衣袋里有一封信,是给您的。昨天就已放在我衣袋里了。人家要我把它放进邮筒。可我把它扣下了。我不愿意您收到这封信。但是等会儿我们再见面时您也许会埋怨我。死了的人能再见,不是吗?把您的信拿去吧。”
她用她那只穿了孔的手,痉挛地抓住马吕斯的手,好象已不再感到疼痛了。她把马吕斯的手放在她布衫的口袋里。马吕斯果然摸到里面有一张纸。
“拿去吧。”她说。马吕斯拿了信。她点点头,表示满意和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