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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本书第二部第二卷第二章。.21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现在为了谢谢我,请答应我 ”她停住了。

“答应什么?”马吕斯问。

“先答应我!”

“我答应您。”

“答应我,等我死了,请在我的额头上吻我一下。我能感觉到的。”她让她的头重又落在马吕斯的膝上,闭上了她的眼睛。他以为这可怜的人灵魂已经离去。爱潘妮躺着一动也不动,正当马吕斯认为她已从此长眠时,她又慢慢睁开眼睛,露出一种非人间所有的幽深渺忽的神情,她用那种来自另一世界的凄婉语气说:“还有,听我说,马吕斯先生,我想我早就有点爱您了。”

她再勉力笑了笑,便溘然而逝。

七 伽弗洛什颇会计算路程

马吕斯履行了他的诺言。在那冷汗涔涔的苍白额头上,他吻了一下。这不能说对珂赛特不忠,这是怀着无奈的感伤向那不幸的灵魂告别。

拿着爱潘妮给他的信,他心中不能不为之震惊。他立即感到这里有重大的事。他迫不及待,急于知道它的内容。人心就是这样,那不幸的孩子还几乎没有完全闭眼,马吕斯便已想到要展读那封信。他把她轻轻放在地上,便走开了。某种东西使他无法在这尸体面前念那封信。

走入厅堂,他凑近一支蜡烛。那是封以女性的优雅和细心折好封好的小柬,地址显现出女子的笔迹,写着:玻璃厂街十六号,古费拉克先生转马吕斯?彭眉胥先生。他拆开信封,念道:我心爱的,真不巧,我父亲要我们立刻离开此地。今晚我们住在武人街七号。八天内我们去伦敦。珂赛特。六月四日。

他们的爱情是如此天真,马吕斯竟连珂赛特的笔迹都不认得。事情很简单,一切全是爱潘妮干的。经过六月三日夜间那事以后,她心中有个双重打算:打乱她父亲和匪徒们抢劫卜吕梅街那一家的计划,并把马吕斯和珂赛特拆散。她遇到想穿穿女人衣服寻开心的一个不相干的小伙子,便用她原有的破衣,换来他身上的这套服装,扮成个男子。在马尔斯广场向冉阿让扔下那用意很深的警告“快搬家”的便是她。冉阿让果然回到家里便向珂赛特说:“我们今晚要离开此地,和杜桑一同到武人街去住,下星期去伦敦。”这一意外的决定把珂赛特搞得心烦意乱,她赶忙写了两行字给马吕斯。但是怎样把这封信送到邮局去呢?她从不独自一人上街,要杜桑送吧,杜桑也会感到奇怪,肯定要把这信送给割风先生看。正在焦急时,珂赛特一 眼看到穿着男装的爱潘妮在铁栏门外闪过;爱潘妮近来经常在那园子附近出没。珂赛特把这“少年工人”叫住,给了他五个法郎并对他说:“劳驾立刻把这封信送到这地方。”爱潘妮却把信揣了在她的衣袋里。第二天,六月五 日,她跑到古费拉克家里去找马吕斯,她去并非为了送信,而是为了“去看看”,这是每一个醋劲大发的情人都会理解的。在那门口她等了马吕斯,或说等古费拉克,也还是为了“去看看”。当古费拉克对她说“我们去街垒”时,她头脑里忽然有了主意。她想她反正活不下去,不如就去死在街垒里,同时也把马吕斯拖进去。她跟在古费拉克后面,弄清他们建造街垒的地点,并还料到,既然她截了那封信,马吕斯无从得到消息,傍晚时必定要去每天会面的地方。她到卜吕梅街去等候马吕斯,并冒用他朋友们的名义向他发出那一邀请,她想,这样定能把马吕斯引到街垒里去。她料定马吕斯见不着珂赛特必然要悲观失望,她猜对了。她自己又回到了麻厂街。刚才我们已见到了她在那里所做的事。她怀着宁由自己杀其所爱、也决不让人夺其所爱,自己得不到、别人也得不到的那种妒忌之心,欢快地走上了死亡之路。

马吕斯在珂赛特的信上不断亲吻。这样看来,她仍是爱他的!他一时曾想到他不该再作死的打算。接着他对自己说:“她要走了。她父亲要带她去英国,我那外祖父也不允许我和她结婚。因此,命运一点没变。”象马吕斯这样梦萦魂绕的人,想到这件终生恨事,从中得出的结论仍只是死路一条。与其活在难以忍受的苦恼中,倒不如死了干脆。

他随后想到还有两件事是他必须完成的:把他决死的心告诉珂赛特,并向她作最后的诀别;另外,要把那可怜的孩子,爱潘妮的兄弟和德纳第的儿子,从这场即将来临的灾难中救出去。

他身上有个纸夹子,也就是从前夹过他在爱慕珂赛特之初随时记录思想活动的那一叠随笔的夹子。他撕下一张纸,用铅笔写了这样几行字:我们的婚姻是不可能实现的。我已向我的外祖父提出要求,他不同意,我没有财产,你也一样。我到你家里去过,没找到你,你知道我向你作出的誓言,我是言出必行的。我决心去死。我爱你。当你念着这封信时,我的灵魂将伴随着你,并向你微笑。

他没有信封,只好把那张纸一折四,写上地址:武人街七号,割风先生家,珂赛特?割风小姐收。

信折好后,他又想了一会儿,再次拿起纸夹,翻开第一页,用同一支铅笔,写了这几行字:我叫马吕斯?彭眉胥。请把我的尸体送到我外祖父吉诺曼先生家,地址是:沼泽区,受难修女街六号。

他把纸夹子放进他衣服口袋里,接着就喊伽弗洛什。那野孩听到马吕斯的声音,带着欢快殷勤的面色跑来了。

“你肯帮我做件事吗?”

“随您什么事,”伽弗洛什说,“好上帝的上帝!没有您的话,说真的,我早被烤熟了。”

“你看得见这封信吗?”

“看得见”。

“你拿着。马上绕出这街垒(伽弗洛什心里不踏实,开始搔他的耳朵)。明天早上你把它送到这地方,武人街七号割风先生家,交给珂赛特?割风小姐。”

那英勇的孩子回答说:

“好倒好,可是!这段时间里街垒会让人家占了去,我却不在常”“看情形天亮前不会有人再来攻打街垒,明天中午以前也决攻不下来。”官军再次留给这街垒的喘息时间确在延长。夜战中这种暂时的休止很常见,后面跟着来的却总是加倍猛烈的进攻。

“好吧,”伽弗洛什说,“我明天早晨把您的信送去,行吗?”

“那太迟了。街垒也许会被封锁,所有的通道全被掐断,你会出不去。你立刻就走。”

伽弗洛什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但他还是呆立着不动,去留不定,愁眉苦脸,只顾搔耳朵。忽然他以他那常有的小鸟般的急促动作抓去了那封信。

“好。”他说。他从蒙德都巷子跑了出去。

伽弗洛什下了决心,是因为他有了个主意,但没说出来,他怕马吕斯反对。

他的主意是这样的:

“现在还不到晚上十二点,还差几分钟。武人街又不远。我尽快把这信送去,还来得及赶回来。”

第十五卷武人街

一 吸墨纸,泄密的纸

一座城市的痉挛和灵魂的惊骇相比,又算得了什么?人心的深度大于人民。这时冉阿让的心正受着这样骇人的折磨。旧日的危崖险谷又一一重现于他眼前。和巴黎一样,他正在一次惊心动魄、吉凶未卜的革命边缘上颤栗。几个钟头已足够使他的命运和心境突然陷在黑影中。对于他,正如对巴黎,我们不妨说,两种思潮正在交锋。白天使和黑天使即将在悬崖顶端的桥上进行肉搏。两人中谁会把谁摔下去呢?谁会获胜呢?

在六月五日这天前夕,冉阿让在珂赛特和杜桑的陪同下迁到了武人街。一场剧变正在那里相候。

在离开卜吕梅街以前,珂赛特没少阻扰。从他俩一起生活以来,在珂赛特的意愿和冉阿让的意愿之间出现分歧,这还是第一次,虽说没有发生冲突,却至少有了矛盾。一方面是不愿迁,一方面是非迁不可。一个不认识的人突然向他提出“快搬家”的劝告,这已够使他提心吊胆,使他变得坚持己见无可通融的了。他以为自己的隐情已被人家发觉,并有人追捕他。珂赛特只好让步。

在去武人街的路上,他们彼此都咬紧了牙没说一句话,各想各的心事。

冉阿让忧心如焚,看不见珂赛特的愁苦,珂赛特愁肠寸断,也看不见冉阿让的忧惧。

冉阿让带着杜桑一道走,这是他从前离家时,不曾做过的。他估计他大概不会再回卜吕梅街居住了,他既不能把她撇下不管,也不能把自己的秘密说给她听。他觉得她是忠实可靠的。仆人对主人的出卖往往始于爱管闲事。而杜桑不爱管闲事,好象她生来就是为冉阿让当仆人的。她结巴,说的是巴恩维尔农村妇人的土话,她常说:“我是一样一样的,我拉扯我的活,尾巴不关我事。”(“我就是这个样子,我干我的活,其余的事与我无关。”)这次离开卜吕梅街几乎是仓皇出走,冉阿让只携带了那只香气扑鼻、被珂赛特惯称为“寸步不离”的小提箱,其他的东西全没带。如果要搬运装满东西的大箱子,就非得找搬运行的经纪人不可,而经纪人等于见证人。他们在巴比伦街雇了一辆街车便这样走了。

杜桑费了好大劲才得到允许,包了几件换洗衣服、裙袍和梳妆用具。珂赛特本人只带了她的文具和吸墨纸。

为了尽量掩人耳目,避免声张,冉阿让还作了时间上的筹划,不到天黑不走出卜吕梅街的楼房,这就让珂赛特有时间给马吕斯写那封信。他们到达武人街时天已黑荆大家都悄声没息地睡了。武人街的那套住房对着后院,在第一层楼上有两间卧室,一间餐室和一间与餐室相连的厨房,还带一间斜顶小屋,里面有张吊床,也就是杜桑的卧榻。那餐室同时也是起坐间,位于两间卧室之间。整套住房里都配备了日常必需的家庭用具。

人会莫名其妙地无事自扰,也会莫名其妙地无故自宽,人的性情生来如此。迁到武人街不久,冉阿让的焦急心情便已减轻,并且慢慢消失了。某些安静的环境仿佛能影响人的精神状态。昏暗的街,平和的住户,冉阿让住在古老巴黎的这条小街上,觉得自己好象受了宁静气氛的感染,小街是那么狭窄,一块固定在两根柱子上的横木板,挡住了车辆,在城市的喧哗中寂静无声,大白天也只有昏黄的阳光,两排年逾百岁的高楼,有如衰迈的老人,寂然相对,似乎在这种环境中,可以说人们的生命已失去了激情。在这条街上人们健忘,无所思也无所忆。冉阿让住在这里只感心宽气舒。能有办法从这地方找到他吗?

他首先关心的事,便是把那“寸步不离”的东西放在自己的手边。他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夜。常言道,黑夜叫人清醒,我们不妨用这么一句,黑夜叫人心安。第二天早晨,他醒来时几乎是欢快的。那间餐室原本丑陋不堪,摆了张旧圆桌、一口上面斜挂着镜子的碗橱,一张有虫蛀的围椅和几把靠背椅,椅上堆满了杜桑的包袱,冉阿让见了这样一间屋子却觉得它美。有个包袱开着一条缝,露出了冉阿让的国民自卫军制服。

再说珂赛特,她仍待在她的卧室里,让杜桑送了一盆肉汤给她,直到傍晚才露面。

为了这次小小的搬家,杜桑奔忙了一天,将近五点,她在餐桌上放了一 盘凉鸡,珂赛特为了表示对她父亲的恭顺,才勉强对它看了一眼。

这样做过之后,珂赛特借口头痛,向冉阿让道了晚安,回到她卧房里去了。冉阿让津津有味地吃了一个鸡翅膀。吃过后,他肘端支在桌上,心情渐渐开朗,重又获得了他的安全之感。

在吃这顿简朴的晚饭时,他曾两到三次模模糊糊听到杜桑对他唠叨道:“先生,外面热闹着呢,巴黎城里打起来了。”但是他心里正在胡思乱想,没有过问这些事。说实在的,他并没有听。

他站起来,开始从窗子到门,又从门到窗子来回走动,心情越来越平静了。

在这平静的心境中,他的思绪又回到了珂赛特——这个唯一使他牵肠挂肚的人的身上。他挂念的倒不是她的头痛,头痛只是神经上的一点小毛病,姑娘们爱闹的小脾气,暂时出现的乌云,一天两天就会消散,这时他想着的是将来的日子,并且,和平时一样,他一想到这事,心里总有些甜蜜。总之,他没有发现他们已恢复的幸福生活还会遇到什么阻挠,以至不能继续下去。有时,好象一切全不可能,有时又好象一切顺利,冉阿让这时正有那种事事皆会如愿以偿的快感。这样的乐观思想经常伴随苦恼时刻而来,正如黑夜后的白天。这原是自然界固有的正反轮转规律,也就是浅薄的人所说的那种对比法。冉阿让躲在这条僻静的街巷中,慢慢摆脱了近来使他惶惑不安的种种烦恼。他所想象的原是重重黑暗,现在却开始望见了霁色晴光。这次能平安无事地离开卜吕梅街已是一大幸事。出国到伦敦去呆一些时候,哪怕只去呆上几个月,或许是明智的。呆在法国或呆在英国,那有什么两样?只要有珂赛特在身边就行了。珂赛特便是他的国家。珂赛特能保证他的幸福。至于他,他能不能保证珂赛特的幸福呢?这在过去原是使他焦虑失眠的问题,现在却丝毫不令他担忧。他从前感到的种种痛苦已全部烟消云散,他这时的心境晴朗乐观。在他看来,珂赛特既在他身边,她便是归他所有的了,把表象当实质,这是每个人都有过的经验。他在心中极其轻松愉快地盘算着带珂赛特去英国,通过他幻想中的图景,他见到他的幸福在任何地方都是可能的。

他正缓步来回走动,他的视线忽然触及一件奇怪东西。在碗橱前面,他看见那倾斜在橱上的镜子里清晰地映着这样的几行字:我心爱的,真不巧,我父亲要我们立刻离开此地。今晚我们住在武人街七号。

八天内我们去伦敦。

珂赛特六月四日

冉阿让一下被惊呆了。昨晚一到家,珂赛特便把她的吸墨纸簿子放在碗橱上的镜子跟前,她当时正愁苦欲绝,也就把它丢在那儿忘了,甚至没有注意到她让它打开着摊在那里,并且摊开的那页,又恰巧是她在卜吕梅街写完那几行字以后用来吸干纸上墨汁的那页。这以后她才让那路过卜吕梅街的青年工人去投送。信上的字迹全印在那页吸墨纸上了。

镜子又把字迹反映出来。结果几何学中所说的那种对称的映象产生了,吸墨纸上的字迹在镜子里反映成原形,出现在冉阿让眼前的正是珂赛特昨晚写给马吕斯的那封信。这是非常简单而又极其惊人的。冉阿让走向那面镜子。他把这几行字重读了一遍,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仿佛看见那些字句从闪电的光中冒出。那是一种幻觉。那是不可能的。那是不存在的。慢慢地,他的感觉恢复了清晰。望着珂赛特的那本吸墨纸,他逐渐恢复了他的真实感。他把吸墨纸拿在手里,并说道:“那是从这儿来的。”他非常激动地细看吸墨纸上的那几行字迹,感到那些反过来的字母的形象好不拙劣奇怪,实在是任何含义也没有。于是他对自己说:“不过这并不说明什么,这并不能成为文字。”他长吐了一口气,感到胸中有说不出的舒畅。在惊骇慌乱中谁又不曾有过这种盲目的欢快呢?在幻想还没有完全破灭时,灵魂不会向失望投降。

他拿着那吸墨纸,不断地看,呆头呆脑地感到幸运,几乎笑了出来,说自己竟会受到错觉的愚弄。忽然,他的眼睛又落在镜面上,又看见了镜中的像。几行字在镜子里毫不留情地显得清清楚楚,这一下可不能再认为是错觉了。一错再错的错觉也只能是真实,这是实实在在的,这是在镜子里反映出来的手书文字。他明白了。

冉阿让打了个趔趄,吸墨纸也掉落了,他瘫倒在碗橱旁的破旧围椅里,脑袋低垂,眼神沮丧,茫然不知所措。他对自己说,这已经很清楚了,在这世界上,从此不会再见到阳光,那绝对是珂赛特写给某人的了。他听到他的灵魂暴跳如雷,又在黑暗中哀号怒吼。你去把落在狮子笼里的爱犬夺回来吧!奇怪而值得惊叹的是,这时马吕斯尚未收到珂赛特的信,偶然的机缘却把信中消息在马吕斯知道以前,阴差阳错地泄露给了冉阿让。冉阿让直到目前为止还不曾在考验面前退缩过。他经受了可怕的试探,受尽了逆境的折磨。法律的迫害,社会的无情遗弃,命运的粗暴残忍,都曾以他为靶子,向他围攻过,他却从不曾倒退或屈服。在必要时,他也接受过穷凶极恶的暴行,他牺牲过他已恢复的人身不可侵犯的权利,放弃过他的自由,冒过杀头的危险,丧失了一切,忍受了一切,成了一个自律自励、与世无争的人,以致有时人们认为他和殉教者一样无私无我。他的良心,经受了种种苦难的千磨百炼以后,好象已是无懈可击的了,可是,如果有谁洞视他的心灵深处,就没法不承认,他的心境,此时此刻,并非那么坦然。这是因为在命运对他进行多次审讯而使他所遭受的种种酷刑中,目前的这次拷问才是真正可怕的。他从未遇到过这种夹棍的压榨。他感到最深挚的情感也在暗中离散。他感到了有生以来从未尝过的那种心碎肠断的惨痛。唉,人生最严峻的考验,应当说,唯一的严峻考验,便是眼睁睁望着即将失去心爱的人儿。

当然,可怜的老冉阿让对珂赛特的爱,只是父女之爱,但是,我们在前面已经指出过,在这种父爱中,也掺进了因他那无亲无偶的处境而产生的别的爱,他把珂赛特当作女儿爱,也把她当作母亲爱,也把她当作妹妹爱,并且,由于他从不曾有过情妇,也从不曾有过妻室,由于人的生性象个不愿接受拒绝支付证书的债权人,他的这种情感——一种最最牢不可破的情感——便也掺和在其他一些朦胧、错昧、纯洁、盲目、无知、天真、超卓如天使、圣洁象天神的情感中,说那是情感,却更象是本能,说它是本能,却又更象是魅力,那是分辨不出看不清的,然而却是真实的,那种爱,确切地说,蕴藏在他对珂赛特所怀的那种深广无际的慈爱中,正如蕴藏在深山中的那种不见天日、未经触动的金矿脉一样。

请读者回忆一下我们已经指出过的这种心境。在他们之间是不可能有什么结合的,甚至连灵魂的结合也不可能,而他们却又相依为命。除了珂赛特,也就是说,除了一个孩子,在他这一生的漫长岁月中,冉阿让再也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去爱。一般五十左右的人,都有那种继炽热的恋情而起的爱,正如入冬的树叶,由嫩绿转为暗绿,冉阿让的心中却不曾有过这种变化。总之,我们已不止一次地谈到,这种内心的契合,这个由高贵品德凝结成的整体,只能使冉阿让成为珂赛特的父亲。这父亲是由冉阿让生而有之的祖孙之爱、父女之爱、兄妹之爱、夫妇之爱铸成的,父爱之中甚至还有母爱,这父亲爱珂赛特,并且崇拜她,把这孩子当作光明,当作安身之所,当作家园,当作祖国,当作天堂。

因此,当看见这一切将要破灭,她要溜走,她要从他手中滑脱,她要逃避,一切恍如烟云,一切变成泡影,摆在他眼前的是这样一种揪心刺骨的局面:她的心另有所属,她已把她的终身幸福托给了另一个人,她已有了心爱的人儿,而我只是个父亲了,我不再存在了。当他确信无疑,当他对自己说“她撇下我的心要远走高飞了”,他感到的痛苦远非他能忍受。想当初他是怎样尽心竭力,到头来却落得如此结果!并且,还有什么可说!一场空!此时,正如我们刚才所说,他激动得从头到脚浑身发抖。他从头发根里也感到他从前的那种强烈的利己主义思想已在苏醒活动。“我”又在这人的心灵深处哀号。

内心的崩溃是常见的。自认确已走上绝路的思想,一经侵入心中,必然会拆裂并摧毁这人心灵中的某些要素,而这些要素又往往就是他自己本人。当痛苦已到这种程度,良心的力量便会一败涂地。这便是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在我们中能岿然不动,坚持正见,度过难关的人并不多见。不能战胜痛苦,便不能保全令德。冉阿让重又拿起那吸墨纸,还想证实一下,那几行字当然无可否认,他低着头,瞪着眼,呆着不动,脑子里烟雾腾腾,思想一片混乱,看来这人的内心世界已全部坍陷了。

在浮想的夸大力量的支配下,他思考着这次暴露,他外表静得骇人,因为当人静到冰冷如塑像时,那是可怕的。

衡量着命运在他不知不觉中迈出的那惊人的一步,他回忆起去年夏季他有过的那次疑惧,好不容易消释,此次又见到了那危崖绝壁,还是那样,不过冉阿让已不再是在洞口,而是进了深渊。

情况前所未闻叫人痛心。他毫无所知,掉入深渊。他的生命之光熄灭了。永不会再见天日。

他把某几次情景、某些日期、珂赛特脸上某几回的红晕、某几回的苍白连系起来进行分析,他本能地感到并对自己说:“就是他了。”失望中的猜测是一种百发百中的神矢。他一猜便猜到了马吕斯。他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但已找到了这个人。在他那记忆力毫不留情的追溯中,他分明看见那个在卢森堡公园里蹓跶的可疑的陌生人,那个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那个吊儿郎当的游手好闲之徒,那个蠢材,那个无赖,因为只有无赖,才会走来对有父亲爱护陪伴的姑娘挤眉弄眼。

当他明白这件事的背后有这么个家伙在作怪以后,他,冉阿让,这个曾痛下工夫来改造自己的灵魂,尽过最大努力来使自己一生中受到的种种苦难和种种不平待遇都化为仁爱,也让自己得以洗心革面的人,现在反顾自己的内心,却看见一个鬼魅:憎恨。

强大的痛苦会使人一蹶不振,会使人悲观绝望。遭受极大痛苦的人会感到有某种东西又回到自己心中。人在少壮时巨大的痛苦使他悲伤,而到晚年它能置人于死地。唉,当血还热,头发尚黑,头颅还能象火炬的火焰那样直立在肩上,命运簿还没有翻上几页,仍剩下一大沓,心里还满是爱的倾慕,心的跳动也能在别人心里引起共鸣,还有悔过自新后的前途,女人也都还在对自己笑眼流转,前程远大,视野辽阔,生命力还完全充沛,这时,失望如果是件可怕之事的话,那么,当岁月飞驰,人已老去,黄昏渐近,残照曦微,暮色苍茫,墓上星光已现时,失望又为何物?

在他凝想时杜桑进来了。冉阿让立了起来,问她说:“是靠哪面?您知道吗?”杜桑愣住了,只能这样回答:“请问是 ”冉阿让又说:“您先头不是对我说,打起来了吗?”

“啊!对,先生,”杜桑回答说,“是靠圣美里那面。”最隐秘的思想常在我们不知不觉中,驱使我们作出某种盲目的活动,正是由于这种活动的作用,冉阿让才会在意识昏然里,五分钟之后走到了街上。

他光着头,坐在家门口的护墙石礅上。他好象在静听。天全黑了。

二 野孩与路灯为敌

如此呆了多久?那些痛心的冥想有过怎样的起伏?他振作起来了吗?他屈服下去了吗?他已被压得腰弯骨折了吗?他还能直立起来并在他良心上找到坚实的立足点吗?他自己心中也毫无把握。

那条街冷冷清清。偶尔有几个心神不定,急于回家的资产阶级也几乎没看见他。在危难的时刻人人都只顾自己。点路灯的人和平时没有两样,把装在七号门正对面的路灯点燃后便走了。冉阿让呆在阴暗处,如果有人注意他,会觉得他不是个活人。他坐在大门旁的护墙石上,象个冻死鬼一般,纹丝不动。失望原可使人凝固。人们听到号召武装反抗的钟声,也隐约听到风暴似的鼓噪声。在这一片狂敲猛打的钟声和喧哗骚乱的人声中,圣保罗教堂的时钟庄严舒缓地敲着十一点,警钟是人的声音,时钟是上帝的声音。冉阿让对时间的流逝毫无所感,他呆坐不动。此时,从菜市场方面突然传来一阵爆破的巨响,接着又传来第二声,比第一次更猛烈,这大概就是我们先头见到的、被马吕斯击退了的那次对麻厂街街垒的攻打。那连续两次的射击,在死寂的夜间发生,显得格外狂暴,冉阿让听了也大吃一惊,他立了起来,面对发出声音的方向,随即又坐落在护墙石上,两臂交叉,头又慢慢垂到了胸前。

他重又和自己作愁惨的交谈。忽然他抬起眼睛,听见街上有人在近处走路的声音,在路灯的光中,他望见一个黄瘦小伙子,从通往历史文物陈列馆的那条街上兴高采烈地走来。伽弗洛什刚走到武人街。伽弗洛什昂着头左右张望,仿佛要找什么。他明明看见了冉阿让,却没有搭理他。伽弗洛什抬头望了一阵以后,又低下头来望,他踮起脚尖去摸那些门和临街的窗子,门窗全关上、销上、锁上了,试了五六个这样严闭着的门窗以后,那野孩耸了耸肩,冒出了这样一句话:“见他妈的鬼!”

接着他又往上望。在这以前,在那样的心境中,冉阿让是对谁都不会说一句,也不会答一句的。这时他却按捺不住,主动向那孩子说话了。

“小孩儿,”他说,“你要什么?”

“我要吃的,我肚子饿,”伽弗洛什毫不含糊地回答。他还加上一句,“老孩儿。”冉阿让从他的背心口袋摸出一个值五法郎的钱币。

伽弗洛什,象只动作急捷变换不停的鹡鸰,已从地上拾起了一块石头。

他早注意到了那盏路灯。

“嗨,”他说,“你们这儿还点着灯笼。你们不守规则,我的朋友。这是破坏秩序。砸掉它。”

他拿起石头往路灯砸去,灯上的玻璃掉得一片碎响,住在对面房子里的几个资产阶级从窗帘下面伸出头来大声说:“九三年的那套又来了!”路灯猛烈地摇晃着,熄灭了。街上一下变得漆黑。

“就得这样,老腐败街,”伽弗洛什说,“戴上你的睡帽吧。”接着他又转向冉阿让说:“这条街尽头的那栋大楼,你们管它叫什么来着?历史文物陈列馆,不是吗?它那些五大三粗的石头柱子,得替我稍微打扫一下,好好地做一座街垒。”

冉阿让走到伽弗洛什身旁,低声对自己说:“可怜的孩子,他饿了。”他把那枚值一百个苏的钱放到他的手里。

伽弗洛什抬起他的鼻子,见到那枚钱币竟那么大,不免有点吃惊,他在黑暗中望着那个大苏,它的白光晃花了他的眼睛。他听人说过,知道有这么一种值五法郎的钱,思慕已久,现在能亲眼目睹,大为高兴。他说:“让我看看这上面的老虎。”心花怒放地细看了一阵,他又转向冉阿让,把钱递给他,一本正经地说:“老板,我还是喜欢去砸路灯。把您这老虎收回吧。我绝不受人家的腐蚀。这玩意儿有五只爪子,但它抓不住我。”

“你有母亲吗?”冉阿让问。

“也许比您的多。”

“好嘛,”冉阿让又说,“你就把这个钱留给你母亲吧。”伽弗洛什心里觉得受了感动。而且他刚才已注意到,和他谈话的这个人没有帽子,这就增加了他对这人的好感。

“真是!”他说,“这不是为了防止我去砸烂路灯吧?”

“您爱砸什么,便砸什么吧。”

“您是个诚实人。”伽弗洛什说。他立即把那值五法郎的钱塞在自己的衣袋里。他的信任感增强了,接着又问:“您是住在这条街上的吗?”

“是的,你为什么要问?”

“您肯告诉我哪儿是七号吗?”

“你问七号干什么?”那孩子不开口。他怕说得太多,他把手指甲使劲插进头发里,只答了一句:“啊!没什么。”冉阿让心中一动。焦急心情常使人思想灵敏。他对那孩子说:“我在等一封信,你是来送信的吧?”

“您?”伽弗洛什说,“您又不是个女人。”

“是给珂赛特小姐的信,不是吗?”

“珂赛特?”伽弗洛什嘟囔着,“对,我想是的,是这么个怪滑稽的名字。”

“那么,”冉阿让又说,“我应当把这信交给她。你给我就是。”

“既是这样,您总该知道我是从街垒里派出来的吧。”

“当然。”冉阿让说。伽弗洛什把他的拳头伸进另一个口袋,从那里抽出一张一折四的纸。他随即行了个军礼。

“向这文件致敬,”他说,“它是由临时政府发出的。”

“给我。”冉阿让说。伽弗洛什把那张纸高举在头顶。

“您别以为这是一封情书。它是写给一个女人的,但是是为人民的。我们这些人在战斗,并且尊重女性。我们不象那些公子哥儿,我们那里没有把小母鸡送给骆驼的狮子。”

“给我。”

“确实,”伽弗洛什继续说,“在我看来,您好象是个诚实人。”

“快点给我。”

“拿去吧。”说着他把那张纸递给了冉阿让。

“还得请您早点交去,可塞先生,因为珂赛特小姐在等着。”

伽弗洛什为他能创造出这么个词,颇为自得。冉阿让又说:“回信应当送到圣美里吧?”

“您这简直是胡扯,”伽弗洛什大声说,“这信是从麻厂街街垒送来的。我马上就要回到那儿去。祝您晚安,公民。”

说完这话,伽弗洛什便走了,应当说,象只出笼的小鸟,朝着先头飞来的方向飞走了。他以炮弹直冲的速度,又在黑暗中隐没,好象把那黑影冲破了一个洞,小小的武人街又重回寂静荒凉。这个仿佛由阴影和梦魂构成的古怪孩子,一眨眼,又消失在那排列成行的黑暗房屋中的迷雾里,一缕烟似的飘散在黑夜中不见了。他好象已完全泯没了,但几分钟后,一阵清脆的玻璃破裂和路灯落地声,又把那些怒气冲天的资产阶级老爷们惊醒了。伽弗洛什正经过麦茬街。

三 珂赛特和杜桑在睡乡之际

冉阿让拿着马吕斯的信回去。象个抓获猎物的夜猫子,自幸处在黑暗中,他一路摸黑,上了楼梯,轻轻地旋开又关上他的房门,细听了一阵周围是否有声响,一切迹象表明,珂赛特和杜桑都已睡了,他在菲玛德打火机的瓶子里塞了三到四根火柴,才打出一点火星,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因为做贼自然心虚。最后,他总算点好了蜡烛,两肘支在桌上,展开那张纸来看。

人在感情强烈冲动时,是不可能好好看下去的。他一把抓住手里的纸,可以说,当成俘虏似的全力揪住,捏作一团,把愤怒或狂喜的指甲掐了进去,一眼扫尽,又跳回开头,他的注意力也在发高烧,他只能看到一个大概,大致的情况,一些主要的东西,他抓住一点,其余部分全不见了。在马吕斯写给珂赛特的那张纸里,冉阿让只看见这些字:“ 我决心去死。当你念着这封信时,我的灵魂会将你伴随。”

对着这两行字,他心里升起一阵幸灾乐祸的喜悦,心情上的这一急剧转变好象把他压垮了,怀着惊喜交集的陶醉感,他久久望着马吕斯的信,眼前浮起一幅仇敌消亡的美丽图景。

他心里发出一阵狰狞的狂呼。这样,什么事都没有了。事情的好转超过了他的预料。他命中的绊脚石就要消失了。它自己心甘情愿、自由自在地走开了。他冉阿让并未干预这件事,在这中间他毫无过错,“这个人”便要死去了。甚至他也许已经死了。想到这里,他那狂热的头脑开始计算:“不对,他还没死。”这信明明是写给珂赛特明天早晨看的,在十一点和午夜间发生了那两次爆炸后,他还没遇到什么,街垒要到天亮之时才会受到认真攻打,但没关系,只要“这个人”参加了这场战斗,他便完了,他已陷进那套齿轮里了。冉阿让感到他自己已经得救。这样一来,他又可以独自一人和珂赛特生活下去了。竞争已经中止,前途又充满希望。他只消把这信揣在衣袋里,珂赛特就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人”的下落。“一切听其自然就行了。这个人决逃不了。如果现在他还没有死,他迟早总得死。多么幸福!”

他对自己说了这些之后,感到心里郁闷恓惶。他随后走下楼,叫醒看门人。约一个钟头后,冉阿让穿上国民自卫军的全套制服,并带了武器出去了。

看门人没费多大劲,便在附近一带,为他配齐了装备。他有一支上了枪弹的步枪和一只盛满枪弹的弹盒。他往菜市场那边走去。

四 兴奋过度的伽弗洛什

伽弗洛什这时遇到了一件意外事。在认认真真砸烂了麦茬街的那盏路灯以后,伽弗洛什转向了老奥德烈特街,没遇见一只“老猫”,觉得这个机会很好,可以把他能唱的歌曲尽情高唱。他的脚步,并未被歌子拖慢,反而加快了。顺着那些睡着了或是吓坏了的房子,他一路唱着这种有煽动性的歌词:小鸟们在林中骂,说昨天阿达拉跟了个俄国佬。这是美丽姑娘走的路,咙啦。

我的朋友比埃罗,你的闲话真不少,因为那天小米拉敲着她的玻璃窗,又把我叫。这是美丽姑娘走的路,咙啦。骚女人,多么乖,她们的毒害了我,又要害奥菲拉先生神魂倒这是美丽姑娘走的路,咙啦。我爱爱神,她打情骂俏,我爱阿涅斯,我爱巴美拉,莉丝要对我玩火,把她自己烧毁了。这美丽姑娘走的路,咙啦。从前,我见了苏珊特和泽以拉的遮头帕,我的灵魂和它们的皱褶搞混了。这是美丽姑娘走的路,咙啦。爱神,当你在发光的阴影间,戴上罗拉玫瑰花,我进地狱也无怨。这是美丽姑娘走的路,咙啦。让娜你对镜穿衣裳!我的心有一天飞走了,我想让娜把它收了去。

这是美丽姑娘走的路,咙啦。晚上跳完四人舞,我把斯代拉指给星星看,并对星星说,你们看看她。这是美丽姑娘走的路,咙啦。

伽弗洛什一面唱,一面还做着各种各样的表演。姿态是叠句的支点。他的脸有着变幻多端、无穷无尽的脸谱,大风里飞扬的破被单上的窟窿眼儿,也比不上他那张脸的突兀滑稽、变幻莫测。可惜只有他一个人,并且在黑夜里,没人看见,有人也看不见。这是被埋没了的财富。

他突然停住不唱了。

“让浪漫曲暂停一下。”他说。他那双猫眼睛瞅见在一扇大车门的门洞里有一幅所谓的构图,也就是说,一幅人物画:物是一辆小手推车,人是一个睡在车中的奥弗涅人。那小车车杆着地,奥弗涅人的头靠着车箱的边。他的身体蜷曲在斜着的车板上,两只脚垂到地上。

富有经验的伽弗洛什,一眼就看出那人喝醉了。那是个在那一带推送货物的工人,他喝得太多,也睡得太死。

“是这样,”伽弗洛什想道,“夏天的夜晚,好处多多。这奥弗涅人在他的小车里睡着了。让我把这车子送给共和国,把奥弗涅人留给王朝。”他心头一亮,有了个闪光的主意。他想:“这辆小车,把它放在我们的街垒上,那才棒呢。”

奥弗涅人还在打鼾。伽弗洛什轻轻地从后面拖动那小车,又从前面,就是说,抓着他的脚,拖那奥弗涅人,一分钟过后,奥弗涅人便舒适地平躺在地上。

小车上没有碍事的了。伽弗洛什早已惯于随处预防不测,因而他身上应有尽有。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破纸,和一小段从一个木工那里搞来的红铅笔。

他写道:法兰西共和国收到你的小车一辆他还签上自己的名字:“伽弗洛什。”写完之后,他把这张纸塞进仍在打鼾的奥弗涅人的灯芯绒背心的口袋里,两手抓住车杆,推起小车,朝着菜市场的方向飞跑而去,把那辆欢快的小车一路上推得咯登咯登震天作响。

这样干很危险。在王家印刷局就有个哨所。伽弗洛什没想到,那哨所是由郊区的国民自卫军驻守的。那一班人已有些被惊醒了,好几个人的头从行军床上抬起。连续两盏路灯被砸烂,加上那一阵怪吼怪叫的歌声,这已够了,那几条街上的人原是胆小怕事的,太阳落山便想睡,老早便用盖子罩上蜡烛。一个钟头以来,这野孩子象个玻璃瓶里的苍蝇,在这一带闹得鸡犬不宁。郊区的那个班长已经注意到了。他在等着。他小心而谨慎。

那辆小车的噪声终于使班长忍无可忍,不能再等了,他决定出去查看。

“他们有一大群人!”他说,“我得慢慢儿上。”显然,那条无政府主义七头蛇已经出笼,在那一带兴风作浪。班长捏着把汗,蹑手蹑脚,钻出哨所。伽弗洛什推着小车,正要走出老奥德烈特街,忽然和一身军服、一顶军帽、一绺帽缨和一支步枪碰了个面对面。他急忙停下。这是他第二次止步。

“呵,”他说,“是他。您好,公共秩序。”伽弗洛什的慌张是短暂的,很快就消失了。

“你去什么地方,流氓?”那班长大声说。

“公民,”伽弗洛什说,“我还没有把你叫做资产阶级,您为什么要侮辱我?”

“你去哪里,坏蛋?”

“先生,”伽弗洛什又说,“您也许昨天还是个聪明人,今天早上您却已经被砸了饭碗。”

“我问你到哪里去,无赖?”伽弗洛什回答说:“您说起话来很招人爱。的确,我看不出您的年纪。您应当把您的头发卖了,每根一百法郎。这样,你可以赚到五百法郎。”

“你去哪儿?你去哪儿?你去哪儿?土匪!”

伽弗洛什接着说:

“这是些粗话。下次,人家喂您吃奶时,得把您的嘴揩干净。”那班长端起了刺刀。

“你究竟说不说你要去哪里,穷光蛋?”

“我的将军,”伽弗洛什说,“我要去找医生,替我的太太接生。”

“找死!”班长吼着说。用害你的东西救你自己,这才是高明人的高招,伽弗洛什一眼便看清了形势。带给他麻烦的是那辆小车,应当用小车来保护他。

当班长正要扑向伽弗洛什时,那辆小车突然变成了炮弹,顺手一送,便狂暴地向那班长冲了过去,正冲在他的肚子上,撞得他仰面朝天,落在街旁的臭水沟里,步枪也朝天放了一枪。

哨所里的人听到班长叫喊,一窝蜂似的涌了出来,跟在那第一枪后面,不明所以乱放一气,放过以后,又装上子弹再放。这一场稀里糊涂的射击足足持续了一刻钟,并且打碎了几块窗玻璃。伽弗洛什这时正往后疯狂地奔跑,跑过了五六条街才停下,坐在红孩子商店转角处的护墙石上直喘气。他侧着耳朵听。

一阵喘气以后,他转向枪声密集的地方,把左手举到鼻子的高度,向前连送三次,同时用右手敲着自己的后脑勺,这是巴黎的野孩子们从法国式的讽刺中提炼出来的蔑视一切的姿势,并且效果良好,因为迄今它已风行了半个世纪。

这份高兴被一个苦恼的念头破坏了。

“对呀,”他说,“我只顾咕咕咕地笑,笑痛了肚皮,笑了个痛快,却迷了路,必须绕个弯儿才行。我得赶快回街垒,千万别耽误了时间!”

说了这话,他便急步赶路。

在跑着的时候,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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