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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本书第二部第二卷第二章。.22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唉,我刚才唱到哪一段了?”他又唱起了他的那首歌,边唱边向小街里跑,在黑暗中歌声逐渐减弱:但还剩下不少的巴士底狱,我要捣烂砸碎现在的所谓公共秩序。这是美丽姑娘走的路,咙啦。大家快来玩九柱戏哟!让个大球滚上去,把旧世界冲个烂稀希这是美丽姑娘走的路,咙啦。

历史悠久的好人民,举起你们的拐杖来,砸烂卢浮宫中镶花边的烂朝代。这是美丽姑娘走的路,咙啦。我们攻破了它的铁栏门,国王查理十世在那天,担惊害怕掉了魂。这是美丽姑娘走的路,咙啦。

哨所的这次战斗并非毫无成果。那辆小车被占领了,那个醉汉也被俘虏了。车子被没收,醉汉后来被军事法庭当作同谋犯交付审讯。当时的检察机关也围绕这件案子,对社会的防护显示了尽职尽责的忠诚。

在大庙地区,伽弗洛什的这次非常事件成了家喻户晓的传说,在沼泽区的那些资产阶级老朽们的回忆里,也是个最骇人听闻的巨案:夜袭王家印刷局哨所。

第五部

冉阿让

第一卷四面墙之间的战争

一 圣安东尼郊区的险礁与大庙郊区的漩涡研究社会疾苦的人,可能会提到的那两座最叫人无法忘记的街垒,并不属于本书所述故事发生的时期。这两座街垒是在一八四八年那次无法避免的六月起义中平地冒起的,那是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巷战,从两个不同的角度看,这两座街垒都是那次惊险局势的标志。

有时,广大的乱民,在无路可走之时,是会从他们的苦恼中,从他们的颓丧中,从他们的贫困中,从他们的焦灼中,从他们的无望中,从他们的怨气中,从他们的愚昧中,从他们的黑暗中,奋起反抗,甚至反对原则,反对自由、平等、博爱,甚至反对普选,甚至反对由全民拥立为治理全民的政府,乱民有时会把战争向人民发动。

穷苦人冲击普通法,暴民起来反对平民。那是些阴惨的时日,因为即使是那种暴乱,总也有一定程度的法律,那种决斗还有着自杀的性质;并且,不幸的是,从穷苦人、乱民、暴民、群氓这些带谩骂意味的字眼中,人们体验到的往往是统治阶层的错误,而非受苦受难者的错误;是特权阶层的错误,而不是赤贫者的错误。

至于我们,当我们说着这些字眼时,心里总不能不感到痛苦,也不能不深怀敬意。因为,如果从哲学的角度去分析和这些字眼有关的种种事实,人们便常常能发现苦难中伟大之处很多。雅典便是暴民政治,穷苦人建立了荷兰,群氓曾不止一次拯救了罗马,乱民是耶稣基督的追随者。

思想家有时也会对下层社会的绚丽光彩表示敬仰。

当圣热罗姆说“罗马的恶习,世界的法律”①这句神秘的话时,他心里所想的大概就是那些乱民,那些穷人,那些流浪汉,那些不幸的人,使徒和殉道者就从他们中间产生。

那些流血流汗的群众的激怒,违反他们视作生命原则的蛮横作风以及对人权的粗暴侵犯,这些都会使民众起来搞政变,是应当制止的。正直之人,呕心沥血,正是为了爱护这些群众,才和他们斗争。但在和他们对抗中,又觉得他们情有可原!在抵制他们时又觉得他们是何等可敬崇高!这样的时刻太少有了,人们在尽他们本分之时也觉得有点为难,几乎还受了某种力量的牵制,叫你别再前行;你坚持,那是理当如此的;但是得到了满足的良心却闷闷不乐,完成了职责而内心却又觉得痛苦。

让我们赶快说吧,一八四八年六月是一次独特的事件,几乎不可能把它列入历史哲学的范畴。在涉及这次非常的暴动时,我们前面提到的那些字眼,应当全部撇开;在这次暴动中,我们感到了劳工要求权利的义愤。应当镇压,那是职责,因为它攻击共和。但是究其实,一八四八年六月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一次人民向自己发动的暴乱。

只要不偏题就不会说到题外话,因此,请允许我们让读者的注意力暂时先在我们前面提到的那两座街垒上停留一下,这是两座绝无仅有的街垒,是那次起义的象征。

一座堵塞了圣安东尼郊区的入口,另一座挡住了通往大庙郊区的通道;①“罗马的恶习,世界的法律”,原文为拉丁文 Fex urbis,lexorbis.亲眼目睹这两座为内战而构筑的惊人之作耸立在六月晴朗的碧空下的人们,永远也忘不了它们。

圣安东尼街垒是一庞然大物,它有四层楼房高,七百尺宽。它扼住进入那一郊区的一大片岔路口,就是说,从这端到那端,它连续扼住三个道街口,忽高忽低,断断续续,或前或后,零乱交错,在一个大缺口上筑了成行的雉堞,紧接着又是一个又一个土堆,构成一群棱堡,许多突角向前伸出;背后,坚稳地靠着两大排凸出的郊区房屋,象一堵巨大的堤岸,出现在曾经目击过七月十四日的广场底上。十九个街垒层层排列在这母垒后面的几条街的纵深地带。只要望见这母垒,人们便会感到这郊区,遍及民间的疾苦已深达绝望,即将化为一场灾难。这街垒是用什么东西构成的?有人说是用故意拆毁的三 座五层楼房的废料筑成的。另一些人说,这是由所有的愤怒构筑出来的奇迹。它具有仇恨所创造的一切建筑——也就是废墟的那种令人心痛的形象。人们可以这么说:“这是谁建造的?”也可以这么说:“这是谁破坏的?”它是激情迸发的即兴创作。哟!这板门!这铁栅!这屋檐!这门框!这个破了的火炉!这只裂了的铁锅!什么都可以拿来用!什么也都以丢上去!一切一切,推吧,滚吧,挖吧,拆毁吧,翻倒吧,坍塌吧!那是铺路石、碎石块、木柱、铁条、破布、碎砖、烂椅子、白菜根、破衣烂衫和诅咒的协作。它既伟大又渺校那是在地狱的旧址上翻修的混沌世界。原子旁边的庞然大物;一堵孤立的墙和一只破汤罐;一切残渣废物的触目惊心的交合;在那里抛下了西西弗斯①岩石,约伯也在那里抛下了他的瓦砾。总之,可怕极了。那是赤脚汉的圣庙,一些翻倒了的小车突出在路旁的斜坡上;一辆巨大的货运马车,车轴朝天,横亘在尖角伸张的垒壁正面,有如那垒壁上的一道伤疤;一辆公共马车,已经由许多胳膊热热闹闹地拖上了土堆,放在它的顶上,辕木直指空中,好象在恭候什么行空的天马。垒砌这种原始堡垒的建筑师们,似乎有意要在恐怖之中,增添一点野孩子乐趣。这庞然怪物,这暴动的作品,使人想起历次革命,犹如奥沙堆在贝利翁上①,九三堆在八九上②,热月九日堆在八月十 日上③,雾月十八日堆在一月二十一日上④,萄月堆在牧月上⑤,一八四八堆在一八三○上⑥。这广场于此无愧,街垒就当之无愧地出现在被摧毁的巴士底监狱原址上。如果要给海洋修建堤岸,它也会如此修建。狂怒的波涛在这奇形怪状的杂物堆上留下了痕迹。什么波涛?民众。我们好象听到石头熔化了的喧嚣之声。犹如听见一群激进而又隐密的大蜜蜂,在它们的这蜂窝似的街垒①据希腊神话,西西弗斯(Sisyphe)原是科林斯王,为人残忍苛刻,死后在地狱中被罚推一巨石上山,到了山顶,巨石滚回山脚,他还要再推上山。

①奥沙(Ossa)和贝利翁(Pelion)是希腊的两座山,神话中的巨人想上天,就把奥沙堆在贝利翁上面。

②九三指一七九三年,这一年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达到高潮。八九指一七八九年,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开始。

③热月九日即一七九四年七月二十七日,吉伦特派与保王党勾结,组织反革命叛乱,处死罗伯斯庇尔等二 十二人。八月十日指一七九二年八月十日巴黎人民起义,君主政体被推翻。

④雾月十八日即一七九九年十一月九日,拿破仑从埃及返法,推翻督政府。一月二十一日即一七九三年一 月二十一日,法王路易十六被处死刑。

⑤萄月十三日指一七九五年十月五日,保王党暴动分子进攻国民公会,拿破伦指挥共和军击败了保王党人。牧月一日指一七九五年五月二十日,人民起义反对国民公会,要求肃清自热月九日后一直存在的反动势力。

⑥一八三○年七月革命,推翻了波旁王朝。一八四八年巴黎二月革命,宣布成立第二共和国。

上嗡嗡低鸣。是丛生的荆棘吗?是酒神祭日的狂欢节吗?是堡垒吗?这建筑物象要振翅欲飞,令人目眩神迷。这棱堡既有丑陋的一面,在杂乱无章之中也有它的威严之处。在这令人见了不屑一顾的大堆混乱物中,有人字屋顶架、裱了花纸的阁楼天花板、带玻璃窗的框架(插在砖瓦堆上等待着架炮)、拆开了的炉子烟囱、衣橱、桌子、长凳以及横七竖八乱成一团的连乞丐都瞧不上眼的破烂货,其中含有愤怒,同时又空空荡荡。就象是民众的破烂、朽木、破铜烂铁、残砖碎石,都是圣安东尼郊区用一把巨大的扫帚扫出来的,是用它的苦难筑成的街垒。有些木块象断头台,断链和有托座的木架象绞刑架,平放着的一些车轮在乱堆中露出来,这些都给这无政府的建筑物,增添了一 种残酷折磨人民的古老刑具的阴森形象。圣安东尼街垒把一切都变作了武器,一切内战中能够用来射击社会的都在那儿出现了,这不是一场战斗,而是极度愤恨的爆炸。在防卫这座棱堡的短枪中,有些大口径的枪发射出碎的陶器片、小骨头、衣服纽扣、直至床头柜脚上的小轮盘,这真是危险的发射物,因为都属铜质。狂暴的街垒,它向上空发出无法形容的叫嚣,当它向军队挑战时,街垒充满了咆哮的人群,一伙头脑愤激的人高据街垒,充塞其中犹如聚蚁,它的顶部是由刀枪、棍棒、斧子、长矛和刺刀形成的尖峰,一面大红旗在风中劈啪作响,到处听得到指挥员发令的喊声、出击的战歌、隆隆的战鼓声、妇女的哭声以及饿汉们阴沉的狂笑。它庞大而又生动,好象一只电兽从背部发出雷电火星。革命精神的战云笼罩着街垒之顶,群众的呼声在那里象上帝的声音那样轰鸣,一种奇异的威严从这巨人的乱石兜里流露出来。这是一堆垃圾,同时也是西奈①。

如我们以前所说,它以革命的名义进攻,向什么进攻?向革命。它,这街垒,是冒险、紊乱和惊慌,是误解与未知之物,它的对立面是制宪议会、人民的主权、普选权、国家、共和政体,这是《卡玛尼奥拉》向《马赛曲》提出的挑战。

又狂妄又勇敢的挑战,因为这老郊区是一个英雄。

郊区和棱堡相互支援,郊区支持棱堡,棱堡也依托郊区。棱堡广阔象伸展在海边的悬崖,进攻非洲的将军们的策略在那儿失灵了。它的岩穴,它的那些肿瘤,那些疣子,以及弓腰驼背的怪态,似乎在烟幕中扮着怪脸,冷嘲热讽。开花炮弹被这怪物消化了,炮弹打进去,被吞没了,沉入深坑;炮弹只能打个窟窿;炮轰这样一堆杂碎有什么意思呢?经历过最凶险战争场面的那些联队,却望着这只鬃毛竖得象野猪、巨大如山的猛兽堡垒,束手无策,惶惑不安。

离此一公里,在通往林荫大道、挨近水塔的大庙街转角上,如果有人斗胆在达尔麻尼商店铺面所形成的角上伸出头去,他准会远远看到运河那边,在向上通往贝尔维尔坡道的街的顶端,有房子正面的三层楼那么高的一堵怪墙,好象是右左两排楼房的连接线,就象这条街自行折叠起来成为一片高墙似的,突然堵住了去路。这墙用铺路石砌成的。笔直、整齐、冷酷、垂直,是用角尺、拉线和铅锤来做到平正划一的。墙上显然缺少水泥,但正象某些罗马的墙壁,对建筑物本身的坚固朴实却毫无所损。看了它的高度,我们可以猜到它的深度。它的檐部和墙基是严格平行。在那灰色的墙面上,我们可辨别出到处都有一些几乎看不出来的黑线条般的枪眼,等距离相互间隔着。

①西奈(Sinai),在埃及,《圣经》记载,上帝在西奈向摩西传授十戒。

街上望到头也不见一个人影,所有门窗紧闭,在纵深处竖起的这块挡路墙使街道变成了死胡同。墙壁肃立,静止,不见人影,不闻声响。没有叫喊,没有声音,没有呼吸,这是一座坟墓。

六月的阳光炫目地照射着这怪物。这便是大庙郊区的街垒。

当你在现场见到了它,即使最勇敢的人,见到这神秘的东西耸峙眼前,都免不了会陷入沉思。这街垒经过修饰、榫合,呈叠瓦状排列,笔直而对称,但阴森可怕。科学和黑暗在此并存。我们感到这个街垒的首领是一个几何学家或一个怪杰。见到的人都议论不已。

有时候如果有人——士兵、军官或民众代表——冒险越过静悄悄的街心,我们就会听见尖锐而低沉的呼啸声,于是过路人倒下、受伤或死去,如果他幸免于难,我们就看见一颗子弹射进关着的百叶窗、碎石缝或墙壁的沙灰里。有时是一个实心炮弹,因为街垒中的人用两段生铁煤气管制成了两门小炮,一端用麻绳头及耐火泥堵塞起来,一点不浪费火药,几乎百发百中。到处躺着死尸,铺路石上鲜血成滩。我记得有只白粉蝶在街上飞来飞去,可见夏日依然君临一切。

附近的大门道里,挤满了受伤的人。在这里,你感到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向你瞄准,并且知道整条街都被人瞄准着。

运河的拱桥在大庙郊区的入口处,形成一个驼峰式的地段,进攻的队伍在它后面聚集,士兵们肃然敛神注视着这座静止、阴沉、无动于衷的棱堡,而死亡将从中滋生。有几个匍匐前进直至拱桥的高处,谨慎地不露出军帽的边缘。

勇敢的蒙特那上校对这座街垒赞叹不已,他向一个代表说:“建造得多么好!没有一块突出的石头,太精致了。”这时一颗子弹击碎了他胸前的十 字勋章,他倒下去了。

“胆小鬼!”有人说,“有本事就露面吧!让人家看看他们!他们不敢!

只会躲躲闪闪!”大庙郊区的街垒,只有八十人防御,经受了一万人的攻打,它坚持了三天,第四天,进攻者采用了曾在扎阿恰和君士坦丁①的战术,打穿了房屋,从屋顶上攻进去,才攻克了街垒。八十个胆小鬼没有一个打算逃命,除了首领巴特尔米之外全被杀死了。关于巴特尔米的事,我们还将述及。

圣安东尼的街垒乍动如雷,大庙郊区的街垒悄然无声。就可怕和阴森而言两座棱堡不尽相同,一个狂暴怒吼,另一个却貌似平静。要把这次巨大而阴惨的六月起义作为愤怒和谜的结合,我们觉得第一个街垒里有条龙,而第二个背后是斯芬克司。这两座堡垒是由两人修建的,一个名叫库尔奈,另一个叫巴特尔米。圣安东尼的街垒是库尔奈建造的,巴特尔米建造了大庙区的街垒。每个堡垒都和修建者的形象一致。

库尔奈个子魁伟,两肩宽阔,面色红润,拳头结实,生性勇敢,为人忠实,目光诚恳而炯炯迫人。他胆大无畏,坚韧不拔,急躁易怒,狂暴激烈,对人诚挚,对敌手凶猛。战争、战斗、冲突是他的功课,让他心情愉快。他①扎阿恰(Zaatcha),阿尔及利亚沙漠中的绿洲,君士坦丁(Constantine),阿尔及利亚的城市,两处都曾被法军攻占。

曾任海军军官,根据他的声音和举动,可以猜出他来自海洋和风暴;在战斗中他坚持飓风式的战斗作风。除了天才这一点,库尔奈有点象丹东,正如除了神性这一点,丹东略似赫拉克勒斯。

巴特尔米瘦弱矮小,面色苍白,沉默寡言,他象一个凄惨的流浪儿。一 个警察曾打过他一个耳光,于是他随时窥伺,等待机会,终于杀死了这个警察,因此他十七岁就进了监狱。出狱后建成了这座街垒。

后来巴特尔米和库尔奈两人都被放逐到伦敦,巴特尔米杀死了库尔奈,这是命中定数,是一场悲壮的决斗。不久以后,他被牵连进一桩离奇的凶杀案中,其中不免牵涉爱情。这种灾祸根据法国的司法有可能减罪,而英国的司法则认为该处死刑。巴特尔米上了绞架。阴暗的社会结构就是如此,由于物质的匮乏和道德的沦丧,致使这不幸的人——他有才智,肯定很坚强,也许并不伟大——在法国从监狱开头,在英国以绞刑结尾。在这样情况下,巴特尔米只举高了一面黑色的旗帜。

二 如果在深渊中不谈话,又会干什么呢?

暴动,在地下孕育了十六年,到了一八四八年,比起一八三二年六月便成熟得多了。因此麻厂街的街垒和我们前面所描述的两座巨大的街垒比较,只算得上一个蓝本,一个雏形,但在当时,它已是很可怕的了。

安灼拉亲眼观察着那些起义者,因为当时马吕斯对一切都不闻不问。他们充分利用夜晚的时间,那街垒非但进行了修理,而且还扩大加高了两尺。那些插在铺路石块缝里的铁钎,好象一排防护的长枪,从各处搬来的残物堆积其上,使这些混乱的外形更加混乱。这棱堡的外表是乱七八糟的,可是内里这面却很巧妙地变成了一堵墙。

为了登上象城堡般的墙顶,他们修复了用铺路石堆砌的台阶。街垒的内部也清理了一番,腾空了地下室,把厨房改成战地病房,包扎了伤员,散在地上和桌上的炸药,被收集起来,熔化了弹头,制造了子弹,包扎伤员的碎布也理齐了,分配了倒在地上的武器,打扫了棱堡的内部,收拾了残余物品,还搬走了尸体。

死尸被堆到还在控制范围以内的蒙德都巷子里。那儿血迹早已溅满了路面。有四具尸体是郊区国民自卫军士兵的。安灼拉吩咐把他们的制服放置在一边。

安灼拉劝告大家睡两小时。他的劝告就是命令,可只有三四个人接受了。

弗以伊利用这两个小时在面对酒店的墙上刻了下面的字:人民万岁!

这四个字用钉子在石块上凿出,直到一八四八年,在这堵墙上还能看得清清楚楚。

趁着夜间枪火暂停,那三个女人干脆溜走了,这使那些起义者松了口气。

她们设法躲到了邻近的一所屋子里。大部分伤员还能继续战斗,他们也愿意如此。在那临时成为战地病房的厨房里,用草茬和草捆铺的垫子上面躺着五个重伤员,其中有两个保安警察,他们首先被敷药包伤。地下室里只剩下黑布盖着的马白夫和绑在柱子上的沙威。安灼拉说:“这里是停尸间。”在这间屋子的内部,一支蜡烛的暗淡光线轻摇,那停尸台放在柱子后面进深处,恰似一根横梁,因此站着的沙威和躺着的马白夫,好比形成了一个大十字架。

那辆长途马车的辕木,虽已被炮火炸断,依然竖立在那儿,能在上面悬挂一面旗帜。

安灼拉具有那种言行一致的首领的风范,他把已牺牲老人的一件被子弹打穿了的血衣挂在上面。

不能奢望开饭。没有面包,也没有肉。街垒中五十来个人,在十六个小时内,很快就把酒店里有限的储存物吃得一点不剩。到某个时候,坚持着的街垒不免要成为墨杜萨木排。大家不免要忍饥挨饿。六月六日,在这个斯巴达式的日子的凌晨,圣美里街垒,让娜被那些叫嚷要面包的起义者围绕着,她对他们说:“还要吃?现在是三点,到四点时我们都已经死了。”

正因为没食物了,安灼拉禁止喝酒,他不准大家喝葡萄酒,只定量配给些烧酒。

在酒窖中他们发现了封存完好的满满的十五瓶酒,安灼拉和公白飞检查了这些瓶子。公白飞走上来的时候说:“这是于什鲁大爷的窖藏,他以前是饮食杂货店的老板。”博须埃认为:“这肯定是真正的好葡萄酒。幸好格朗泰尔睡着了,否则这些瓶子就很难保祝”安灼拉不理睬这些闲话,对这十 五个瓶子他下了禁令,为了不让任何人碰,为了使这些瓶子象圣品似的保留着,他叫人把它们放在躺着马白夫公公的桌子下面。

清晨两点钟左右,他们清点人数,一共还有三十七个人。东方开始发白。不久前他们刚熄灭了放置在石块凹穴处的火把。在街垒内部,这个由街道围进来的小院子,透过令人有些寒悚的微微曙光,看起来好象一艘残损船只的甲板。战士们来来去去,象些黑影在移动。这可怕的黑窝上面,各层寂静的楼房开始在青灰色的背景上显现轮廊,但高处的一些烟囱却变成了灰白色。天空呈现出一种耀眼的似白近蓝的色泽。鸟群边飞边愉快地鸣唱。街垒后面的那所高楼正当阳,粉红色的霞光在它的屋顶反射着。在四楼的一个小窗口,晨风抚弄着一个死人的灰白头发。

古费拉克对费以伊说:“灭了火把我很高兴。在风中飘闪的火焰叫人烦闷,它好象怀着恐惧。那火把的光芒好比懦夫的智慧,它摇曳着,所以才照而不亮。”

曙光唤醒了鸟群和人的心灵,大家都在谈天。

看见一只猫在屋檐上徘徊,若李就作出了哲学的判断。他高声说:“猫是什么?是一剂校正的药。上帝创造了老鼠,就说:‘哟!

我做了件错事。’于是他又创造了猫,猫是老鼠的勘误表。老鼠和猫就是造物主重读他的原稿后的校正。”被学生和工人围着,公白飞在谈论一些已死的人。谈到让?勃鲁维尔、巴阿雷、马白夫,谈到勒?卡布克以及安灼拉深沉的悲痛。他说:“阿尔莫迪乌斯和阿利斯托吉通、布鲁图斯①、谢列阿②、史特方纽斯、克伦威尔③、夏绿蒂?科尔黛④、桑得⑤,他们事后都曾有过苦闷之时。我们的心是如此游移而人的生命又是如此神秘,所以,即使是为了公民利益或人的自由所进行的一次谋杀事件(如果存在这类谋杀的话),杀人后的悔恨心情仍超过造福人类而感到的欣慰。”

闲聊时话题经常改变,一分钟后,公白飞从让?勃鲁维尔的诗转到把《农事诗》⑥的翻译者罗和古南特相比,又把古南特和特利尔相比,还提出几节马尔非拉特的译文,特别是关于因恺撒之死而出现的奇迹的几节。谈到恺撒,话题又回到了布鲁图斯。

公白飞说:“恺撒的灭亡是公正的。西塞罗对恺撒是严厉的,他没错。这种严厉并非谩骂。佐伊尔辱骂荷马,梅维吕斯辱骂维吉尔,维塞辱骂莫里①布鲁图斯(Brutus),罗马共和派领袖,此处指刺杀他的义父恺撒。

②谢列阿(Chereas),罗马法官,杀死暴君卡利古拉(Caligula)而被诛。

③克伦威尔(1599—1658),英国革命领袖,处死暴君查理七世。

④夏绿蒂?科尔黛(Charlotte Corday,1768—1793),刺死马拉者。

⑤桑得(Sand,1795—1820),德国大学生,因谋杀反动作家科采布(Kotzebue)而被诛。

⑥《农事诗》(Georgiques),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作品。

哀,蒲伯辱骂莎士比亚,弗莱隆辱骂伏尔泰,这是一条古老的规律——因妒忌和憎恨而起;才高难免招谤,伟人总要听到狗吠。可是佐伊尔和西塞罗是两码事,西塞罗用思想来裁判,布鲁图斯以利剑来裁判。至于我,我斥责后面这种裁判,可是古代却认可这种方式。恺撒是破坏鲁比肯协议的人,他把人民给他的高官显职当作他自己给的,在元老院议员进来时也不起立,正如欧忒洛庇①所说:‘所作所为如帝王,类似暴君,象暴君一样执政。’②他是一个伟人,很遗憾,或者太好了,教训是巨大的。我对他身受的二十三刀比向耶稣脸上吐唾沫更若无其事。恺撒被元老院议员刺死,耶稣挨了奴仆的巴掌。受人间侮辱最多的莫过于上帝。”

站在一个石堆上,在众人之上,博须埃手中握着卡宾枪,向谈论的人大声说:“啊,西达特伦,啊,密利吕斯,啊,勃罗巴兰特,啊,美丽的安蒂德!让我象洛约姆或艾达普台翁那儿的希腊人一样,朗诵荷马的诗吧!”

①欧忒洛庇(Eutrope),公元前四世纪拉丁历史学家。

②“所作所为如帝王,类似暴君,象暴君一样执政。”原文为拉丁文 regia ac pone tyrannica。

三 明朗与忧郁

安灼拉出去进行了一次侦察,他从蒙德都巷子出去,拐着弯挨着墙走。这些起义者看来充满了希望。晚间他们打退了敌人的进攻,这使他们几乎先就对凌晨的袭击有种轻蔑。他们含笑以待,对自己干的事既不怀疑,也不怀疑自己的胜利。再说,还有一支援军肯定会来协助他们。他们对这支援军满怀希望。法兰西战士的部分力量就来自这种轻率言胜的信心,他们把即将开始的一天分成明显的三个阶段:早晨六点,一个“他们做过工作的”联队将倒戈;午时,全巴黎起义;黄昏,革命爆发。从昨晚起,圣美里教堂的钟声从没停止,这证明那位让娜所在的大街垒仍在坚持。所有这些希望,通过愉快而又可怕的低语组组相传,仿佛蜂窝中嗡嗡的作战声一样。安灼拉又出现了。在外面黑暗中他作了一次老鹰式阴郁的巡查。他双臂交叉,一只手按在嘴上,听了听这种愉快的谈论。接着,在逐渐变白的晨曦中,他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地说:“整个巴黎的军队都出动了。压在你们所在的这个街垒上的有三分之一 的军队,还有国民自卫军。我认出了正规军第五营的军帽和宪兵第六队的军旗。一个钟头以后你们就要受到攻打。至于人民,昨天还很激昂,可今晨却没了动静。不用期待,毫无希望。既没有一个郊区能彼此呼应,也没有一支联队会来接应你们。你们被遗弃了。”

这些话落在人们的嗡嗡声里,象暴风雨的第一个雨点打在了蜂群中。大家缄默不言。在一阵难以形容的沉默中,好象能听到死神在飞翔。这仅是短促的一刹那。最后面的人群里,一个声音向安灼拉喊道:“就算情形如此,我们还是把街垒加到了二十尺高,我们要坚持到底。

公民们,让我们提出用尸体来抗义。我们要表示,虽然人民抛弃共和党人,共和党人绝不会背离人民。”

这几句话,从个人的忧虑里道出了众人的心声,受到了热情欢呼。

大家始终不知道讲这话的人的名字,这是一个身穿工作服的无名之辈,一个陌生人,一个被遗忘的人,一个过路英雄,在人类的危境和社会的开创中,每每会有这样的无名伟人,他在一定的时刻,以至高无上的形式,说出决定性的言语,如同电光一闪,刹那间他代表了人民和上帝,此后就消失在黑暗中。

这种坚不可摧的意志,散播在一八三二年六月六日的空气里,几乎同时,在圣美里街垒中,起义者也发出了这一具有历史意义并载入史册的呼声:“不管有没有人来支援我们,我们就在这儿拼到底,直到最后一人。”

我们可以看到,这两个街垒虽然分处两地,但却心声一致。

四 少了五个,多了一个

当那普通的人宣布了“尸体的抗议”、代表了大伙的共同志愿说了话之后,大家不约而同发出了一声奇特的既满足而又可怕的呼声,内容凄绝而语调昂扬,好象已胜券在握:“死亡万岁!咱们大伙都留在这儿!”

“为什么都留下来?”安灼拉问。

“都留下!都留下!”安灼拉又说:

“有优越的地势,坚固的街垒,三十个人足够了。为什么要牺牲四十个人呢?”

大家回答:

“因为没一个人想走呀!”

“公民们,”安灼拉大声说,他的声音带点激怒的颤动,“共和国的人并不多,要节约人力。虚荣等于浪费。对某些人来说,如果他们的任务是离开这里,那么这种任务象其他任务一样,也该去完成。”

安灼拉是一个坚持原则的人,在他的同志中,他具有一种从绝对中产生出来的至上权威。虽然如此,大家仍低声议论不止。

安灼拉是个十足的领袖,他见人议论,就强调他的看法,他用高傲的气语继续发问:“谁为只剩下三十个人而害怕,就来讲讲。”嘟嚷声越来越大。

人群中有个声音提醒说:“离开这里,说得容易,整个街垒都被包围了。”

安灼拉说:“菜市场那边还没有。蒙德都街无人看守,而且从布道修士街可以通到圣婴市场去。”

人群中另一个声音指出:“在那儿就会被抓起来。我们会遇到郊区的或正规的自卫军,他们见到穿工人服戴便帽的人就会问:‘你们从哪儿来?你不是街垒里的人吗?’他们会叫你伸出手来看,发现手上有火药味,就枪毙。”安灼拉并不回答,他用手碰了碰公白飞的肩膀,他们走到下面的厅堂里去了。

一会儿他们又从那儿出来。安灼拉两手托着四套他吩咐留下的制服,公白飞拿着皮带和军帽跟在后面。

安灼拉说:“穿上制服混进他们的队伍脱身就很容易了。这里至少已够四个人的。”他把这些制服扔在挖去了铺路石的地面。

这些临危不惧的听众没人动一动。公白飞接着发言。

“好啦,”他说,“大家应当有点恻隐之心。你们知道现在的问题是什么吗?是妇女。请问妇女到底存在不存在?孩子到底存在不存在?有没有身边围着一群孩子,用脚推着摇篮的母亲?你们中间,没见过喂奶母亲的请举手。好啊!你们要牺牲自己,我对你们说,我也愿意这样,可是我不愿让女人伤心落泪。你们愿意死,行,可不能连累别人。这里将要出现的自杀是高尚的,不过自杀也有限制,不该扩大;而且如果你身边的人受到自杀的影响,那就变成谋杀了。应当为那些金发孩儿、还有那些白发老人着想。听我讲,刚才安灼拉对我说,他看见在天鹅街转角上,六楼的一个小窗口亮着一支蜡烛,玻璃窗里映出一个颤巍巍的老婆婆的头影,她似乎通宵未眠,在等待谁。

这可能是你们中间哪一位的母亲。那么,这个人应该赶快走,快回去向他母亲说:‘妈,我回来了!’他只管放心,我们这里的工作照样进行。当一个人要用劳动去抚养他的近亲时,他就无权牺牲。否则就是背离家庭。还有那些有女儿的和有姊妹的人,你们考虑过没有?你们自己牺牲了,死了,倒没什么,可是明天怎么办呢?年轻的女孩子没有面包,这是可怕的。男人可以去乞食,女人就得去卖身。呵!这些可爱的人儿是这样的优雅温柔,她们戴着饰花软帽,爱说爱唱,使家里充满着贞洁的气氛,好象芳香四溢的鲜花,这些人间无瑕的童贞说明天上是有天使的,这个让娜,这个莉丝,这个咪咪,这些可爱而又诚实的人是你们所祝福而且为之骄傲的,啊老天,她们就要挨饿了!你们要我怎么说呢?人肉市场是有的,这可不是单凭你那双在她们身旁发颤的幽灵的手就能阻止她们进入的!想想那些街巷,想想那些拥挤的马路,那些在商店橱窗前面来来往往袒胸露臂堕入泥坑的女人吧。这些女人以前也是纯洁的。有姊妹的人要替姊妹们考虑。穷困、卖淫、保安警察、圣辣匝禄监狱,这些娇小美丽的女孩子因此而堕落,她们是脆弱的出色的人儿,腼腆、优雅、贤慧、清秀。比五月的丁香更鲜妍。啊,你们自己牺牲了!啊,你们已不在人间了!好吧,你们想把人民从王权下拯救出来,但却把自己的女儿交给了保安警察。朋友们,注意,应当有同情心。女人,这些可怜的女人,大家经常习惯于为她们着想。我们对女子没受到和男子同等的教育感到心安理得,不让她们阅读,不让她们思考和关心政治,你们也禁止她们今晚到停尸所去辨认你们的尸体吗?好啦!那些有家室的人要发发善心,乖乖地来和我们握手,然后离开,让我们安心工作。我知道,离开这儿是要有勇气的,也是困难的,但越困难就越值得称赞。有人说:‘我有一支枪,我属于街垒,活该,我不走。’活该,说得倒痛快。可是,朋友们,还有明天,明天你已不在世上了。而你们的家庭仍在。有多少痛苦呀!你看,一个健康可爱的孩子,面颊象苹果,一边笑一边咿呀学语,吻他时你会感到他是多么娇嫩,你可知道他被遗弃后又会怎么样?我见过一个,很小,只有这么高,他的父亲死了,几个穷苦人发善心收留了他,可是他们自己也经常挨饿。小孩老是饿着。这是在冬天。他一声不哭。人们见他走到从没生过火的火炉旁,那烟筒,你们知道,是涂上了黄粘土的。那孩子用小手指剥下一些泥来就吃。他的呼吸沙哑,脸色苍白,双腿无力,肚子鼓胀。他什么话也不说。人家问他,不回答。他死了。临死,人家把他送到纳凯救济院,我就是在那儿看到他的,当时我是救济院的住院医生。现在,如果你们中间有当父亲的,星期天就去幸福地散步,用壮健的手握着你们孩子的小手。请每个父亲想象一下,把这个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这可怜的小娃娃,我还记得,好象就在眼前一 样,当他赤身露体躺在解剖桌上时,皮下肋骨突出,好象墓地草丛下的坟穴。在这孩子的胃中我找到了泥土之类的东西。在牙缝中还有灰渣。好吧,我们扪心自问,让良心引路吧!据统计,被遗弃的孩子的死亡率是百分之五十五。我再重复一遍,这是和妻子、女儿及孩子有关的问题。我不是指你们。大家都很清楚你们是什么人,天呀,谁都清楚你们是勇士。谁都明白你们在为伟大事业牺牲自己的生命,心里感到快乐和光荣。谁都知道你们自己感到已被选定要去作有益而庄严的献身,要为胜利尽一己之力。这很好,但你们不是单身汉,要想到其他的人,不要自私。”

大家低下了头,心头沉重。壮烈的一刻,人内心产生的矛盾是多么奇特!公白飞这样讲,他自己并非孤儿。他为别人的母亲着想,而忘了自己的。他准备牺牲自己。他是“自私的人”。

马吕斯忍着饥饿,心情狂热,不断被种种希望所抛弃,痛苦折磨着他,这是最凄惨的折磨,激烈的感情,充满他的胸怀,他感到末日即将来临,于是逐渐陷入呆痴的幻境中,这是一种自愿牺牲者临终前的常见情状。

生理学家可以在他身上去研究那种已为科学所了解、并也已归类的渐渐加剧的狂热呆痴症状,此症起于极端的痛苦,它与极乐时的快感相似,失望也会使人心醉神迷,马吕斯正是如此。他象局外人那样看待一切,正如我们所说,面前发生的事对他是如此遥远,他能知道一些总的情况,但看不到细节。他在火焰中看到来来往往的人,他听到的说话声如同来自深渊。

但这件事却刺激了他。这一情景对他的心灵有所触及,使他惊醒过来。他唯一的心愿就是等死,他不愿改变主张,但是在凄凉的梦游状态中他也曾想过,他死并不妨碍他去拯救别人。

他提高嗓子说:

“安灼拉和公白飞说得对。不要作无谓的牺牲。我同意他们,要赶快。公白飞说了决定性的话。你们中间凡是有家属的、有母亲的、有姊妹的、有妻子的、有孩子的人就站出来。”

没人移动。

马吕斯又说:“已婚男子和有家庭负担的人站出来!”他的威望很高,安灼拉虽是街垒的指挥官,但马吕斯是救命之人。安灼拉说:“我命令你们!”

马吕斯说:“我恳求你们。”

于是,这些被公白飞的话激励,被安灼拉的命令所动摇,被马吕斯的请求感动的英雄,开始互相揭底。一个青年对一个中年人说:“是呀,你是一 家之长,你走吧。”那个人回答:“是你,你有两个姊妹要抚养。”一场前所未闻的争辩展开了,就看谁不被赶出墓门。

古费拉克说:“快点,一刻钟之后就来不及了。”

安灼拉着说:“公民们,这里是共和政体,实行普选制度。你们自己把应该离开的人推选出来吧。”

大家服从了,大约过了五分钟,一致指定的五个人从队里站了出来。

马吕斯叫道:“他们是五个人!”而制服只有四套。五个人回答说:“好吧,总得有一个人留下来。”

于是又开始了一场慷慨的争论。问题是谁留下来,每个人都说别人没有理由留下来。

“你,你有一个热爱你的妻子。”“你,你有一个老母亲。”“你,你父母双亡,三个小兄弟怎么办?”“你,你是五个孩子的父亲。”“你,你只有十七岁,太年轻了,应该活下去。”

这个伟大的革命街垒是英雄们的聚会之所,不可思议的事在这里是极其普遍的,在他们之间甚至都不足为奇了。

古费拉克重复说:“快点!”人群中有个人向马吕斯喊道:“由你指定吧,谁该留下。”那五个人齐声说:“对,由你选吧,我们服从。”

马吕斯不相信还有别的事能更令他感情冲动,一想到要选一个人去送死,他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心头。他本来已经煞白的面容,不可能变得再苍白了。

他走向对他微笑的五个人,每个人的眼睛都冒着烈火,一如古代坚守塞莫皮莱的英雄的目光,齐向马吕斯喊道:“我!我!我!”马吕斯机械地数了一下,确是五个!他的视线移到地下的四套制服上。好比从天而降,正在这时,第五套制服,落在这四套上面。那第五个人得救了。

马吕斯抬头认出是割风先生。冉阿让刚走进街垒。

可能他已探明情况,或由于他的本能,也许是碰巧,他从蒙德都巷子来。幸亏他那身国民自卫军的制服,很顺利地就通过了。

起义军设在蒙德都街上的哨兵,不会为一个国民自卫军发出警报信号。这哨兵让他进入街道时心里想:“这可能是个援军,大不了是个囚徒。”哨兵要是玩忽职守,这一时刻可是太严重了。

冉阿让走进棱堡,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时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这选出的五个人和四套制服上。冉阿让也看到听到了一切,他不声不响地脱下自己的制服,把它扔在那堆制服上。

当时情绪的激动是无法描绘的。

博须埃开口问道:“他是什么人?”公白飞回答:“是一个拯救众人的人。”马吕斯用深沉的语气接着说:“我认识他。”

这种保证使大家放了心。安灼拉转向冉阿让说:“公民,我们欢迎你。”

他又接着说:

“你知道我们都将去死。”冉阿让一言不发,帮被他救下的那个起义者穿上他那件制服。

五 街垒顶上所见

使安灼拉忧心忡忡的,是在这严峻的时刻和大公无私的地方大家的处境。

安灼拉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革命者,但从绝对完善的角度来看,还是有缺点的,他太象圣鞠斯特,不太象阿那卡雪斯?克罗茨①;但他的思想在“ABC的朋友们”中受到公白飞思想的吸引;近来,他逐渐摆脱了他那狭隘的信条,走向广阔的进步;他开始承认,最终的宏伟演进是把伟大的法兰西共和国转变为浩浩荡荡的全人类的共和国。至于目前的办法,一种凶暴的环境已经形成,他坚持用暴力;在这点上,他不敢变;他对那可怕的史诗般的学派信守不渝,这学派用三个字概括:“九三年”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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