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三重复说那些格鲁阑的情况良好,好象他既迫切希望那人能懂得那是个安身的好地方,而又感到不便直截了当开导他似的。有件事给了我强烈的印象。那人的来历我已向您说过了,可是,我的哥,在晚餐期间直到就寝之前,除了在他刚进门时说了几句关于耶稣的话以外,再也没有说过一个字,能让那人意识到自己是什么人,也没有一个字能让那人看出我的哥是什么人。在那种场合,似乎很值得告诫他几句,并且可以把主教压在罪犯的头上,暂时给他留下一个印象。如果是别人碰上了这样一个可怜人,他也许会认为,在给以物质食粮的同时,还应当给以精神食粮,不妨在谴责当中附带教训开导一番,或是说些怜惜的话勉励他以后好好做人。我哥却连他的籍贯和经历都没有问。因为在他的过去里,有他的过失,我哥仿佛要避免所有会使他忆起那些事的话。他谈到蓬塔利埃的山民,只说他们接近青天,工作舒适。他还说他们快乐,因为他们没有罪过,正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了下来,唯恐他无心说出的那两个字含有要触犯那人的意思。我仔细琢磨以后,自信领会了我哥的心思。他心里想,那个叫作冉阿让的人,心中苦恼太多了,最好是装出完全没有事的样子,使他感到轻松自在,使他认为他是和别人一样的一个人。那样,即使只是片刻,也是好的。那岂不是对慈善的最深切的了解吗?我慈祥的夫人,他那样撇开告诫、教训、暗示,岂不正是体贴入微,确实高明无比吗?人有痛处,最好的爱护,难道不是绝不去碰它吗?我想这或者就是我哥心里的想法了。不管如何,我可以说,即使他有过那些心思,就是对我也未曾流露过,自始至终,他完全是平时那个人,那晚他和冉阿让进餐,正和他陪着瑞德翁?勒普莱服先生或是总司铎管辖区的司铎进晚餐一样。
“晚餐快完,大家正吃着无花果时,有个人来敲门。那是瑞波妈妈,手里抱着她的小孩。我哥吻了那孩子的额头,向我借去身上的十五个苏,给了瑞波妈妈。那人到了这时候,已经不大留心,注意力也已不怎么集中了。他不再说话,显得很疲倦。可怜的老瑞波走了之后,我哥念了谢食文,随后又转过身去,向那人说:‘您可能很需要上床休息了。’马格洛大娘赶紧收拾桌子。我知道我们应当走开,让那旅客去休息,两个人便一同上了楼。过了一阵,我又叫马格洛大娘把我房里的那张黑森林麂子皮送到那人的床上。夜里冰冷,那东西可以御寒。可惜那张皮已经旧了,毛已落光。它是我哥从前住在德国多瑙河发源地附近的多德林根城时买的,我在餐桌上用的那把象牙柄的小刀,也是在那地方同时买的。
“马格洛大娘差不多即刻就上楼来了,我们在晾洗衣服的屋子里祷告了上帝,随后,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再谈什么。”
五 超然
和他的妹妹道过晚安以后,卞福汝主教从桌上拿起一个银烛台,并把另外那个递给他的客人,说:“先生,我来引您到您的房间里去。”那人跟着他走。
我们在上面已经提到过那所房子的结构形式,到那间有壁厢的祈祷室里去,或是从里面出来,都得经过主教的卧室。他们穿过那屋子时,马格洛大娘正在把那些银杯盏塞进他床头的壁橱,那是她每晚就寝以前最后要做的一件事。
主教把他的客人安顿在壁厢里。那里铺放着一张洁白的床。那人把烛台放在一张小桌上。
“好了,”主教说,“好好睡一夜吧。明天早晨,您在动身以前,再喝一杯我们家里的热牛奶。”
“谢谢教士先生。”那人说。那句极平静的话刚说出口,他忽然加上了一个奇怪的动作,如果那两个圣女看见了,她们一定会吓得发呆。直到现在,我们还难于肯定他当时是受了什么力量的驱使。是要给个警告还是想进行恐吓呢?还是他受了一种连他自己也不能了解的本能的冲动呢?他蓦地转过身来对着那老人,叉起胳膊,用一种凶横的目光望着他的房主,并且粗声地喊道:“呀哈!真的吗?您让我睡在离你这样近的地方吗?”他又接着发出一阵狰狞的笑声,说道:“您都想清楚了吗?谁向您说了我没有杀过人呢?”主教抬起头,望着天花板,回答说:“那只关上帝的事。”
随后,他严肃地动着嘴唇,仿佛一个做祷告或自言自语的人,伸出他右手的两个指头,为那人祝福,那人并未低头,他不掉头也不朝后看,就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壁厢里有人住时,他总把一面大哔叽帷布拉开,挡住神座。主教走过帷布跟前,跪下去做了一回短短的祈祷。过了一阵,他到了他的园子里,散步,潜思,默想,心灵和思想全寄托在上帝在夜晚为所有尚未睡眠的人显示的伟大神秘的事物上。
至于那人,实在太困了,连那洁白的床单也没有享用,他用鼻孔(这是囚犯们的作法)吹熄了蜡烛,和衣倒在床上,马上就睡熟了。
主教从园子里回到他的住宅时,钟正敲响十二点。几分钟之后,那所小房子里的一切全都入睡了。
六 冉阿让
半夜,冉阿让醒来了。冉阿让生在布里的一个贫农家里。他幼年不识字,成人以后,在法维洛勒做修树枝的工人。他的母亲叫让?马第,他的父亲叫冉阿让,或让来,让来大致是浑名,也是“阿让来了”的简音。
冉阿让生来就好用心思,但并不沉郁,那是情感丰富的人的特性。但是他多少有些昏昏沉沉、松松垮垮的样子,至少表面如此。他在很小时就父母双亡。他的母亲是因为害乳炎,又诊治不当而死的。他的父亲和他一样,也是个修树枝的工人,是从树上摔下来死的。冉阿让只剩一 个姐姐,姐姐孀居,有七个子女。把冉阿让抚养成人的就是这个姐姐。丈夫在世时,她一直负担着她小弟弟的生活。丈夫死了。七个孩子中最大的一个只有八岁,最小的一岁。冉阿让刚到二十五岁,他代行父职,帮助姐姐,报答她当年的抚养之恩。那是很自然的事,正如一种天职一 样,冉阿让甚至做得有些过头。他的青年时期便是那样干报酬微薄的辛苦工作而消磨掉的。他家乡的人从未听说他有过“女朋友”。他没有时间去考虑爱情问题。
天黑回家,他精疲力尽,一言不发,吃他的菜汤。他吃时,他姐姐让妈妈,时常从他的汤瓢里把他食物中最好的一些东西,一块瘦肉,一 片肥肉,白菜的心,选给她的一个孩子吃。他呢,俯在桌上,头几乎浸在汤里,头发垂在瓢边,掩着他的眼睛,只管吃,仿佛全没看见,让人家眩在法维洛勒的那条小街上,阿让茅屋的斜对面,住着一个农家妇女,叫玛丽—克洛德,阿让家的孩子们,挨饿是家常便饭,他们有时假冒他们母亲的名义,到玛丽—克洛德里那里去借一勺牛奶,躲在篱笆后面或路角上喝起来,大家把那奶罐抢来夺去,使那些小女孩子紧张得泼在身上、颈子上都是奶。母亲如果知道了这种欺诈行为,总会严厉惩罚这些小骗子们的。冉阿让气冲冲的,嘴里唠叨个不停,瞒着孩子们的母亲把牛奶钱照付给玛丽—克洛德,他们才没有挨揍。
在修树枝的季节里,他每天可以赚十八个苏,然后他就给人家当割麦零工、小工、牧牛人、苦工。他做他能做的事。他的姐姐也作工,但是拖着七个孩子怎么办呢?那是一群苦恼的人,穷苦把他们逐渐围困起来了。有一年冬季,冉阿让找不到工作。家里没有面包。绝对没有一点面包,但却有七个孩子。
一个星期日的晚上,住在法维洛勒的天主堂广场上的面包店老板穆伯?易查博,正准备去睡时,忽听见有人在他铺子的那个装了铁丝网的玻璃窗上使劲打了一下。他赶来正好看见一只手,从铁丝网和玻璃上被拳头打破的一个洞里伸进来,把一块面包抓走了。易查博赶忙追出来,那小偷也拚命跑,易查博跟在他后面追,捉住了他。他丢了面包,胳膊却还流着血。那正是冉阿让。
那是一七九五年的事。冉阿让被指控为“黑夜破坏有人住着的房屋入内行窃”,送到当时的法院。他原有一枝枪,他的枪法比世上任何枪手都好,有时他还喜欢私自打猎,那对他是很不利的。大家对私自打猎的人早有一种合法的成见。私自打猎的人正如走私的人,都跟土匪差得不远。但是,我们附带说一句,那种人和城市中那些卑鄙无耻的杀人犯比较起来,总还是有天壤之别的。私自打猎的人住在森林里,走私的人住在山中或海上。城市会使人变得凶残,因为它使人堕落腐化。山、海和森林使人变得粗野。它们只发展这种野性,却不泯灭人性。
冉阿让被判罪。法律的条文是死板的。在我们的文明里,有许多令人寒心的时刻,那就是刑法令人陷入绝境的时刻。一个有思想的生物被逐出社会,遭到了无可挽救的遗弃,那是何等悲惨的日子!冉阿让被宣判服五年苦役。
一七九六年四月二十二日,巴黎正欢呼意大利前线①总指挥(共和四 年花月二日执政内阁致五百人院咨文中称作 Buona Parte②的那位总指挥)在芒泰诺泰③所获的胜利。这同一天,在比赛特监狱中却扣上了一长串铁链。冉阿让便是锁在那铁链上的一个。当时的一个狱卒,现在已年近九十了,还记得非常清楚,那天,那个可怜人呆在院子的北角上,被锁在第四条链子的末尾。他和其它犯人一样,坐在地上。他除了知道他所处的地位可怕以外好象还完全不明所以。或许在他那种知识全无的穷人的混沌观念中,他多少也还觉得在这件事里他有些过火的地方。当别人在他脑后用大锤钉着他枷上的大头钉时,他不由得痛哭起来。眼泪使他气塞,呜咽不能成声。他只能断断续续地说:“我是法维洛勒修树枝的工人。”过后,他边痛哭,边伸起他的右手,缓缓地按下去,这样一 共做了七次,好象他依次抚摩了七个高矮不一的头顶。我们从他这动作上可以猜测到,他所做的任何事都全是为了那七个孩子的衣食。
他出发到土伦去。他乘着小车,颈上悬着铁链,经过二十七天的路程到了那地方。在土伦,他穿上红色囚衣。他生命中的一切全被消灭了,连他的名字也被消灭了。他已不再是冉阿让,而是二四六○一号。姐姐怎样了呢?七个孩子怎样了呢?谁会照顾他们呢?一棵年轻的树被人齐根锯了,它的那一撮嫩叶又怎样了呢?
那是千篇一律的经过,那些可怜的活生生的人,上帝的创造物,从此无所依靠,无人指导,无处栖身,只得随着命运东飘西荡,谁还能知道呵?或者是人各一方,渐渐陷入苦命人的那种丧身亡命的凄凉的迷雾中,一经进入人类的悲惨行列,他们便和那些不幸的囚徒一样,一个接着一个地消失了。他们背井离乡。他们乡村里的钟塔忘了他们,他们田地边的界石也忘了他们,冉阿让在监牢里住了几年之后,自己也把那些东西忘了。在他的心上,从前有过一道伤口,后来只剩下一条伤痕,如是而已。关于他姐姐的消息,他在土伦自始至终只听见人家略略提到过一次,那似乎是在他坐监的第四年末。我已经想不起他是从什么地方得到了那消息的。有个和他们相识的同乡人看见过他姐姐,说她到了巴黎。她住在常德尔街,即圣稣尔比斯教堂附近的一条穷街。她只带着一个孩子,她最小的那个男孩。其余的六个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也许连她自己①当时欧洲联盟国的军队从意大利和莱茵河两方面进攻法国,拿破仑从意大利出击,在意大利境内击溃奥地利军队以后,直逼维也纳,用一年时间,迫使奥地利求和。
②拿破仑出生于科西嘉岛,该岛原属意大利,一七六八年卖与法国。他的姓,Bonaparte(波拿巴),按原来意大利文写法是 Buonaparte。此处所言咨文,是将一字写成两字,盖当时其名未显,以致发生这一错误。
③芒泰诺泰(Montenotte),意大利北部离法国国境不远的一个村镇。
也不知道。每天早晨,她到木鞋街三号,一个印刷厂里去,她在那里做装订女工。早晨六点她就得到厂,在冬季,那个时候离天亮还很早。在印刷厂里有个小学校,她每天领着那七岁的孩子到学校里去读书。只不过她六点到厂,学校要到七点才开门,那孩子只好在院子里等上一个钟头,等到学校开门。到了冬天,那一个钟头是在黑暗中的露天里等过的。他们不肯让那孩子进印刷厂的门,因为有人说他碍事。那些工人清早路过那里时,总看见那小人儿沉沉欲睡地坐在石子路上,并且常常是在一 个黑暗的角落里,他蹲在地上,伏在他的篮子上便睡着了。下雨时,那个看门的老婆子看了过意不去,便把他引到她那破屋子里去,那屋子里只有一张破床、一架纺车和两张木椅,小孩便睡在屋角里,紧紧抱着一 只猫,这样可以少挨一点冻。到七点,学校开门了,他便跑进去。以上便是冉阿让听到的话。人家那天把消息告诉了他,那只是极短暂的一刹那,好象一扇窗子忽然开了,让他看了一眼他心爱的亲人们的命运后,随即一切又都隔绝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听见人家说到过他们,永远没有得到过关于他们的其他任何消息,永远没有和他们再见面,也永远没有遇见过他们,并且就是在这一段悲惨故事的后半段,我们也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到了第四年末,冉阿让有了越狱的机会。他的同伴帮助他逃走,这类事是同处困境中人常会发生的。他逃走了,在田野里自由地游荡了两天,如果自由这两个字的意义是这样的一些内容:受包围,时时向后看,听见一点声音便吃惊,害怕一切,害怕冒烟的屋顶、过路的行人、狗叫、马跑、钟鸣、看得见东西的白昼、看不见东西的黑夜、大路、小路、树丛、睡眠。在第二天晚上,他又被逮住了。三十六个小时以来他没有吃也没有睡。海港法庭对他这次罪过,判决延长拘禁期三年,一共是八年。到第六年他又有了越狱的机会,他要利用那机会,但是他也没能逃脱。点名时他不在。警炮响了,到了晚上,巡夜的人在一只正在建造的船骨里找到了他,他拒捕,但还是被捕了。越狱并且拒捕,那种被特别法典预见的享受了加禁五年的处罚。五年当中,要受两年的夹链。一共是十 三年。到第十年,他又有了越狱的机会,他又要趁机试一试,还是没有成功。那次的新尝试又被判了监禁三年。一共是十六年。到末了,我想是在第十三年内,他试了最后一次,所得的结果只是在四个钟头之后又被拘捕。那四个钟头换来了三年的监禁。一共是十九年。到一八一五年的十月里,他被释放了。他是在一七九六年关进去的,为了打破一块玻璃,拿了一个面包。此地不妨说一句题外的话。本书作者在他对刑法问题和法律裁判的研究里遇见的那种为了窃取一个面包而造成终身悲剧的案情,这是第二次。克洛德?格①偷了一个面包,冉阿让也偷了一个面包。英国的一个统计家说,在伦敦五件窃案里,四件是因为饥饿直接引起的。冉阿让走进牢狱时边痛哭,边颤栗,出狱时却无动于衷了;他进去时悲痛失望,出来时老气横秋。这个人的心曾有过何等样的波动呢?
①克洛德?格(ClaudeGueux),雨果一八三四年所作的小说《克洛德?格》的主角。
七 和失望相关的
让我们试着叙述一下。社会必须正视这些事,因为这些事是它自己制造出来的。我们已经说过,冉阿让只是个没有知识的人,虽然并不是个愚蠢的人,他心中生来就燃着性灵的光。愁苦(愁苦也有它的光)更增加了他心里的那一点微光。他终日受着棍棒、鞭笞、镣铐、禁闭、疲乏之苦,受着狱中烈日的折磨,睡在囚犯的木板床上他扪心自问,反躬自剩他自己组织法庭。他开始审问自己。
他承认自己不是一个无罪之人,受的惩处也并不过分。他承认自己做了一种应该受指责的鲁莽行为;假使当初他肯向人乞讨那块面包,人家也许不会不给;无论给与不给,他总应该从别人的哀怜或自己的工作中,去等待那块面包;有些人说肚子饿了还能等待么?这并不是一条无可辩驳的理由;真正饿死的事根本就很少见到;并且无论是幸或不幸,人类生来在肉体上和精神上总是能长期受苦、多方受苦而不至于送命的;所以应当忍耐;即使是为那些可怜的孩子们着想,那样做也比较好一些;象他那样一个不幸的贱人也敢挺身和整个社会搏斗,还自以为依靠偷窃,就可以解决困难,那完全是一种疯狂举动;不管怎样,如果你通过一道门能脱离穷困,但同时又落入不名誉的境地,那样的门是一扇坏门;总而言之,他错了。
随后他又问自己:
在他这次走上绝路的过程中,他是不是唯一有过错的人?愿意工作,但缺少工作,愿意劳动,而又缺少面包,首先这能不能不算是件严重的事呢?后来,犯了过错,并且供认了,处罚又是否苛刻过分了呢?法律在处罚方面所犯的错误,是否比犯人在犯罪方面所犯的错误更要严重些呢?天平的两端,处罚那端的砝码是否太重了一些呢?加重处罚绝不能消除过错;加重处罚的结果并不能扭转情势,并不能以惩罚者的过错代替犯罪者的过错,也并不能让犯罪的人转为受害的人,让债务人转为债权人,让侵犯人权的人受到人权的保障,这种看法对不对呢?企图越狱一次,便加重处罚一次,这种作法的结果,是否构成强者对弱者的谋害,是否构成社会侵犯个人的罪行,并使这种罪行每天都在重犯,一 直延续到十九年之久呢?
他再问自己:人类社会是否有权使它的成员在某种情况下接受它那种毫无道理的漠不关心的态度,而在另一种情况下又同样接受它那种无情的不放心的态度,并使一个穷苦的人永远陷入一种不是缺乏(工作的缺乏)就是过量(刑罚的过量)的苦海中呢?贫富的形成往往由于机会,在社会的成员中,分得财富最少的人也正是最需要照顾的人,而社会对他们恰恰却又苛求最甚,这样是否是合情合理的呢?
他提出这些问题,并作出结论之后,他便开始审判社会,并且判了它的罪。
他凭藉心中的愤怒判了它的罪。他认为社会对他的遭遇是应该负责的,他下定决心,将来总有一天,他要和它算帐。他宣称他自己对别人造成的损失和别人对他造成的损失,两相比较,太不平均,他最后的结论是他所受的处罚,实际上并不是不公平,而是肯定不平等的。
盛怒可能是疯狂和妄诞的,发怒有时也会产生过错的,但是,人,如果不是在某一方面确有情由,是不会愤慨的。冉阿让觉得自己是在愤慨了。
再说,人类社会所加给他的只有残害。他所看到的社会,历来都是摆在它的打击对象面前自称为正义的那一副怒容。世人和他接触,无非是为了要达到迫害他的目的。他和他们接触,每次都受到打击。从他的幼年,从失去母亲、失去姐姐以来,他从来没有听到过一句友好的话,也从未见过一次和善的面目。由痛苦到痛苦,他慢慢得出了一种结论:人生即战争,并且在这场战争里,他是一个失败者。他除了仇恨以外没有其他武器。于是他下定决心,要在监牢里磨练他的这种武器,并带着它出狱。
有些愚昧的教士在土伦办了一所囚犯学校,把一些必要的课程教给那些不幸人中的有毅力者。他就是那些有毅力者中的一个。他四十岁进学校,学习了读,写,算。他感到提高他的知识,也就是加强他的仇恨。在某种情况下,教育和智力都是可以起助恶的作用的。
有件事说来很可惜,他在审判了造成他的不幸的社会以后,他接着下来又审判创造社会的上帝。他也给上帝定了罪。
在那十九年的苦刑和奴役中,这个人的心是一面上升了,一面也堕落了。他一面醒悟,一面糊涂。我们已经知道,冉阿让并不是一个本性恶劣的人。初进监牢时他还是个好人。他在监牢里判了社会的罪后觉得自己的心狠起来了,在判了上帝的罪后他觉得自己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我们在这里必须得仔细想想。人的性情真能那样彻彻底底完全改变吗?人由上帝创造,生而性善,能通过人力使他变得性恶吗?灵魂能不能由于恶劣命运的影响彻底转变成恶劣的呢?人心难道也能象矮屋下的背脊一样,因痛苦的压迫过甚而蜷屈萎缩变为畸形丑态,造成各种不可救药的残废吗?在每个人的心里,特别是在冉阿让的心里,难道没有一点原始的火星,一种来自上帝的禀赋,在人间不朽,在天上不灭,可以因善而发扬、鼓舞、光大、昌炽,发为奇观异彩,并且永远也不会被恶完全扑灭吗?
这是一些严重而深奥的问题,任何一个生理学家,如果他在土伦看见过这个苦役犯叉着两条胳膊,坐在绞盘的铁杆上休息(休息也就是冉阿让思前想后的时刻),链头纳在衣袋里,以免拖曳着,神情颓丧、严肃、沉默、若有所思;如果他看见过这个被法律抛弃的贱人,经常以愤怒的目光注视着所有的人,如果他看见过这个被文明排斥了的罪犯,经常以仇恨的神色仰望天空,他也许会不假思索地对上面那些问题中最后的一个回答:“没有。”
当然,我们也并不想隐瞒,这位作为观察者的生理学家也许会在这种场合,看出一种无可挽回的悲惨结局,他也许会替那个被法律伤害了的人叫屈喊冤,可是他却连医治的方法也没有考虑过,他也许会掉转头,不望那个人心上的伤口,他并且会象那个掉头不望地狱门的但丁,把上帝写在每个人前额上的“希望”二字,从这个人的生命中拭掉。他的思想状况,我们已试着分析过了,冉阿让本人对自己的思想状况,是否和我们替本书读者试作的分析一样明白呢?构成冉阿让精神痛苦的那一切因素,在形成以后,冉阿让是否看得清楚呢?在它们一一形成的过程中,他又是否看清楚过呢?他的思想是层层推进的,他一天胜过一天地,被困在许多愁惨的景象中颠来倒去,多年以来,他的精神,就始终被局限在那些悲惨景象的范围中,粗鲁无文的他对这种思想的发展层次是否都了解呢?他对自己思想的起伏波动是否很明确呢?那是我们不敢肯定的,也是我们不敢相信的。冉阿让太缺乏知识了,他虽然受了那么多的痛苦,但对这些事,却仍是迷迷糊糊的,有时,他甚至还不知道他所感受的究竟是什么。冉阿让落入黑暗中,他便在黑暗中吃苦,他便在黑暗中愤恨,我们可以说,他无所不恨。他经常生活在暗无天日的环境中,如同一个盲人或梦游者一样瞎摸乱撞。不过,在某些时候,他也会,由于内因或外因,忽然感到一股怒气的突袭,一阵异乎寻常的苦痛,他会感到突然出现一道惨淡的、一闪而逝的光,照彻他的整个心灵,同时也使他命运中的种种险恶的深渊和悲惨的远景,在那片凶光的照射下在他的前后左右一齐出现。
闪光过后依旧是黑夜沉沉,他在什么地方?他又昏头昏脑了。
那种刑罚的最不人道,也就是说,最足以践灭人的智慧之处,就是它特别能使人经过一种慢性的毒害后逐渐变作野兽,有时还变成猛兽。冉阿让屡次执拗不改地图谋越狱,已足够证明法律在人心上所起的那种特别作用。冉阿让的那种计划完全是无济于事的,愚蠢的,但是只要有机会,他总要试一试,而绝不考虑它的后果,也不想到既得的经验。他象一头狼,看见笼门了,总要仓惶出逃。本能向他说:“快逃!”理智却会向他说:“留下!”但是面对那样强烈的引诱,他的理智终于消失了,剩下的只是本能。在那里活动着的只是兽性。他在重新被捕以后受到了新处罚,又足以让他更加惊惶失措。
有一件我们不该忽略的小事,就是他体质强壮,苦役牢里的那些人都比不上他。服劳役时,扭铁索,推绞盘,冉阿让抵得上四个人。他的手举得起、背也能够扛得动很大很重的东西。有时他可以代替一个千斤顶,千斤顶在从前叫做“骄子”,我们附带说一句,巴黎菜市场附近的那条骄子山街,便是因此得名的。他的伙伴们替他起了个浑名,叫冉千斤。一次,土伦市政厅正修理阳台,阳台下面有许多彼惹雕的人形柱,美丽可爱,其中一根脱了榫,几乎倒下来。当时冉阿让正在那里,他居然用肩头撑住了那根柱子等着其它工人来修理。
他身体的轻捷比他的力气更可赞叹。有些囚徒整年梦想潜逃,于是他们把巧和力结合起来,形成一种真正的科学。那些无时不羡慕飞虫飞鸟的囚徒,每日都练习一种神奇的巧技。冉阿让的特长便是能直登陡壁,在不易发现的凸处找出着力之处。他在墙角里把肘弯和脚跟靠紧石块上的不平处,便能利用背部和腿弯的伸张力,妖魔似的登到四楼。有时,他还用那种方法直上监狱的房顶。
他很少说话。他从不笑。必须要有一种外来的刺激才能使他发出一 种象是魔鬼笑声回音的苦笑,那也是一年难得一两次的事。看他那神气,仿佛随时在留心看着一种吓人的东西。
他的确是副一心一意在想什么事的样子。他的禀赋既不完全,智力又受了摧残,通过他那种不健全的分辨能力,他隐约感到有一种怪物附在他身上。他在那阴暗、惨白、半明不暗的地方过着非人的生活,他每次转过头颈,想往上看时,便又恐怖又愤怒地看见在自己头上,层层叠叠地有一堆大得可怕的东西,法律、偏见、人和事,堆积如山,直到望不见的高度,崇危险峻,令人心悸,它的形状不是他所能知的,它的体积使他心胆俱裂,这并不是别的东西,只是那座不可思议的金字塔,即我们所谓的文明。这儿那儿,在那堆蠢蠢欲动、形状畸异、忽远忽近的东西上和一些高不可攀的高原上,他看见一 群群的人,被强烈的光线照得须眉毕现,这儿是携带棍棒的狱卒,手握钢刀的警察,那边是戴着高冠的大主教,最高处,一片圆光的中央,却是戴着冠冕、耀人双目的帝王。远处的那些奇观异彩,似乎不但不能惊醒他的沉梦,反而让他更加悲伤,更加惶惑。举凡法律、偏见、物体、人和事,都按上帝在文明方面所指定的神秘复杂的动态,在他的头上来来去去,用一种凶残却又平和、安详却又苛刻、难以言喻的态度在践踏他,蹂躏他。所有沉在恶运底下、陷在无人怜恤的十八层地狱里面、被法律所摈弃的人们,觉得这个社会的全部重量都压在了他们的头上,这种社会对置身它外面的人是多么可怕,对置身它下面的人又是多么可怕。
在这种情况下,冉阿让东想西想,但是他的思想是怎样一种性质的呢?
假使磨盘底下的黍粒有思维能力,它所想的也许就是冉阿让所想的了。
结果,那鬼影幢幢的现实和充满了现实的鬼域,替他构成了一种几乎无可言喻的内心景象。有时,他正在干着牢里的工作,会忽然停下不动,默想起来。他的那种比以前更为成熟、但也更为混乱的理性起来反抗了。他觉得他所遭受的一切都是不合理的。环绕他的一切都是不近人情的人。他常对自己说这是一场梦,他望着那个站在他几步之外的狱卒,会觉得那是一个鬼,那个鬼突然给他吃了一棍。
对他来说,这个历历可见的自然界是似有还无的。我们几乎可以说,对冉可让,无所谓太阳,无所谓春秋佳节,无所谓晴空,无所谓四月天的清凉晓色。我不知道是怎样一种黯淡的光,在常常照着他的心。
最后,如果我们要把我们以上所谈的一切,择其可以概括的概括起来,指出一个明确结果的话,我们只能说,冉阿让,法维洛勒的一个安分守己的修树枝工人,土伦的一个强顽的囚犯,由于监狱潜移默化的作用,十九年来已有能力做出两种坏的行为:第一种坏行为是急切的、不加考虑的、轻躁的、完全出自本能的,是对他所受痛苦的反击;第二种坏行为是阴郁的、持重的、平心静气考虑过的、用他从痛苦中得来的那种错误观念深思熟虑过的。他的打算经常经过三个连续的层次:思考,决心,固执;只有某种特殊性格的人才会走上这条路。起因是由于长期愤慨,心灵的苦闷,由于受虐待而引起的深刻的反感、对人的反抗,包括对善良、无辜、公正的人的反抗,假如世上真有这几种人存在的话。他一切思想的出发点和目的,全是对人类法律的仇恨;那种仇恨,在它发展的过程中,如果得不到某种神智来加以制止,就会在一定的时刻变为对社会的仇恨,进而变成对人类的仇恨,再变成对造物的仇恨,最后变成一种无目标、无止境、凶狠残暴的为害欲,不问是谁,逢人便害。我们知道,那张护照称冉阿让“为人异常险狠”,并不是没有理由的。年复一年,这个人的心慢慢地、但是无可救药地越变越硬了。他的心一硬,他的眼泪也就干了。直到他出狱的那天,十九年中,他没流过一滴泪。
八 波涛与亡灵
一个人掉进海里了!有什么关系!船是不会停的。风刮着,这条阴暗的船有它非走不可的航程。它驶过去了。那个人没了顶,随后又出现,浮浮沉沉,漂在水面,他叫喊,扬手,却无人听见他的喊声。船呢,在飓风里飘荡不定,人们正忙于操作,海员和旅客,对那个落水者,甚至连望都不望一眼了,他那个可怜的头只是沧海中的一颗粟而已。
他在深处发出了悲惨的呼号。那条驶去的帆船简直是个鬼影!他望着它,发狂似的望着它。它越去越远,船影渐淡,船身也渐小了。刚才他还在那船上,是船上人中的一员,和其余的人一道在甲板上来来往往,有他的一份空气和阳光,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现在,出了什么事呢?他跌了一跤,掉了下去,这样就完了。
他被围困在惊涛骇浪中。他的脚只能踏着虚空,只能往下沉。迎风崩裂的波涛狠狠地包围着他,波峰波谷带着他反转上下,一缕缕的白练飞击到他的头上,一阵阵的狂澜向他喷唾,巨浪的口把他吞没殆尽;他每次下沉,都隐约看见那黑暗的深渊,一些未曾见过的奇怪植物抓住他,缠着他的脚,把他扯往它们那里去;他觉得自己也成了旋涡,也成了泡沫的一部分,波涛把他来回抛掷;他喝着苦汁,无情的海水前仆后继,定要把他淹没,浩瀚的大海在拿他的垂死挣扎取乐。好象这里的水对他全怀有仇恨。
但是他仍旧挣扎,尽力拯救自己,他鼓起精神,奋力泅泳。他微弱的力气立刻耗尽了,却仍旧和无边无际的波涛博斗着。船到哪里去了?在前面。在水天相接、惨淡无光的远方,仿佛还隐约可辨。
狂风在吼,无穷的浪花在向他狂扑。他抬起眼睛,只见灰暗行云的颜色。他气息奄奄地目击大海的疯狂,而这种疯狂已把他置于绝境了。他听见一片从未听过的怪声,仿佛是从世外、从不知何处的恐怖国度中飞来。
在云里有许多飞鸟,如同在人生祸患的上面有许多天使。但是它们和他有什么相干呢?它们飞、鸣、翱翔;至于他,他挣扎待毙。他觉得自己同时被两种广大无边的东西所掩埋:海与天,一种是墓穴,一种是殓衣。黑夜来了,他已泅泳了好几个钟头,力气用尽了,那条船,那条载着一些人的远远的船,已经不见了。他孤零零陷在那可怕的、笼罩在暮色中的深渊里,他往下沉,他挣扎,他扭动身体。在他的身底下他感到有些目不能见的渺茫的怪物。他号呼着。人全不在了。上帝又在什么地方呢?
他喊着,救命呀!救命呀!他不停地喊着。水边没有一点东西,天上也没有一点东西。他向空际、波涛、海藻、礁石哀求,它们都听而不闻;他向暴风央求,坚强的暴风只服从太空的号令。在他四周的是夜色、暮霭、寂寥、奔腾放逐的骚乱、不停起伏的怒涛。在他的身体中只有恐怖和疲惫。在他的脚下只有一片虚空,没有立足之处。他想到他的尸体将漂浮在那无限凄凉的幽冥里。无底的冷水使他僵直。他的手痉挛,握着的是虚空。风,云,漩流,狂飙,无用的群星!怎么办呵?那失望的人只有听从命运摆布了,穷于应付的人往往坐以待毙,他只得听其自然,任其飘荡,不再抵抗了,看啊,他从此落入灭亡的阴惨深渊中去了。呵,人类社会历史不变的行程!途中要丧失多少人和灵魂!人类社会是所有那些被法律抛弃了的人的汪洋!那里最惨的是没有援助!呵,这是精神的死亡!
海,就是冷酷无情的法律抛掷它牺牲品的总渊薮。海,等于无边的苦难。
漂在那深渊里的心灵会变成尸体,将来谁又来使它复活呢?
九 新伤
当冉阿让出狱时,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了这样一句奇特的话,“你自由了”,那一刻竟仿佛是非真实的,闻所未闻的;一道从未有过的强烈的光,一道人生的真实的光突然射进他的心里。但是这道光,一会儿就黯淡下去了。冉阿让起初想到自由,不禁欣喜若狂,他以为获得新生命了。但他很快又想到,既然拿的是一张黄护照,所谓自由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而且在这件事也还有不少的苦恼。他计算过,他的储蓄,按照他在狱中度过的岁月计算,本应有一百七十一个法郎。还应当指出,十九年中,礼拜日和节日的强制休息大致要使他少嫌二十四个法郎,他还忘了把那个数目加入他的帐目。不管怎样,他的储蓄经过一贯的七折八扣以后,已减到一百○九个法郎十五个苏。那便是他在出狱时所领到的数目。他虽然不了解这其中的道理,但他还是感到他吃了亏。让我们把话说明白,他是被人偷窃了。出狱的第二天,他到了格拉斯,他在一家橙花香精提炼厂的门前,看见许多人在卸货。他请求参加工作。那时工作正忙,他们同意了。他便干了起来。他聪明、强壮、伶俐,他尽力搬运,主人似乎也满意。正在他工作时,有个警察走过,注意到他,便向他要证件。他只好把那黄护照拿出来。警察看完以后,冉阿让又去工作。他先头问过一个工人,做那种工作每天可以赚多少钱。那工人回答他说:“三十个苏。”到了晚上,他走去找那香精厂的厂主,要求把工资付给他,因为第二天一早他便得上路。厂主没说一句话,给了他二十五个苏。他提出要求。那人回答他说:“这对你已是够好的了。”他坚持要。那主人睁圆了两眼对他说:“小心黑屋子。”
那一次,他又觉得自己被偷窃了。
社会、政府,在削减他的储蓄上大大地抢窃了他一次,现在是轮到那小子来抢窃他了。
被释放并不等于得到解放。他虽然出了牢狱,却仍背着罪名。
那就是他在格拉斯遇到的事,至于后来他在迪涅受到的对待,我们已经了解了。
十 那个人醒了
天主堂的钟正敲着早晨两点,冉阿让醒了。那张床太舒服,所以他醒了。他没床睡已经快十九年了,他虽然没有脱衣,但那种感受太新奇,不会不影响他的睡眠。他睡了四个多钟头,疲乏已经过去。他早已习惯了不在休息上多费时间。
他睁开眼睛,向他四周的黑暗望了一会儿,随后又闭上眼,想再睡一阵。
如果白天的感触太多,脑子里的事太复杂,我们就只能睡,而无法重新入睡,睡容易,再睡便难。这正是冉阿让的情形。他无法再睡了,他便想。
他正陷入这种思想紊乱的时刻,在他的脑中有一种看不见的、来来去去的东西。旧恨和新愁在他的心里翻来倒去,凌乱杂沓,漫无条理,既失去它们的形状,也无限扩大了它们的范围,随后又仿佛忽然消失在一股汹涌的浊流中。他想到许多事,但是其中有一件却反反复复出现,并且排开了其余的事。这一件,我们立即说出来,他留意到了马格洛大娘先头放在桌上的那六副银器和那只大汤勺。
那六副银器使他烦懑。那些东西就在那里。只有几步路。刚才他经过隔壁那间屋子走到他房里来时,老大娘正把那些东西放在床头的小壁橱里。他特别注意了那壁橱。进餐室,朝右走。那些东西多重呵!并且是古银器,连那把大勺最少也能卖二百法郎。那将是他在十九年里所赚的一倍。的确,假使“官府”没有“偷盗”他,他也许还能多赚一点。他心里反反复复,踌躇不决,斗争了整整一个钟头。三点敲过了。他重新睁开眼睛,忽然坐了起来,伸手去摸他先头丢在壁厢角里的那只布袋,随后他垂下两腿,又把脚踏在地上,几乎是不知道怎样坐在了床边的。
他那样坐着,发了一阵呆,房子里的人全睡着了,唯有他独自一人醒着,如果有人看见他那样呆坐在黑暗角落里,一定会大吃一惊的。他忽然弯下腰去,脱下鞋子,轻轻放在床前的席子上,又恢复他那发呆的样子,坐着不动。
在那种可怕的斗争中,我们刚指出的那种念头不停地在他的脑海里翻搅着,进去又出来,出来又进去,使他感到了一种压力;同时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带着梦想中那种机械的顽固性,想到他从前在监狱里认识的一个叫布莱卫的囚犯,那人的裤子只用一根棉织的背带吊祝那根背带的棋盘格花纹不停地在他脑子里显现出来。
他在那种情形下呆着不动,并且可能会一直呆到天明,如果那只挂钟没有敲那一下——报一刻或报半点的一下。那一下仿佛是对他说:“来吧!”
他站起来,又迟疑了片刻,再侧耳细听,房间里一点动静也没有,于是他小步小步一直朝前,走到了隐约可辨的窗边。当时夜色并不很暗,风高月圆,白云掩映;云来月隐,云过月明,因此窗外忽明忽暗,室内也偶有微光。那种微光,足够让室内的人行走,由于行云的作用,屋内也乍明乍暗,仿佛是人在地下室里,见风窗外面不时有人来往一样,因而室内黯淡的光也忽强忽弱。冉阿让走到窗子边,把它仔细看了一遍,它没有铁闩,只有它的活梢扣着,这原是那地方的习惯。窗外便是那园子。他把窗子打开,于是一股冷气突然钻进房来,他又马上把它关上。他仔仔细细把那园子瞧了一遍,应当说,探视了一遍。园的四周绕着一 道白围墙,相当低,容易越过。在园子的尽头,围墙外面,他看见成列的树梢,彼此距离相等,说明墙外便是一条林荫道,或是一条栽有树木的小路。
看了那一眼之后,他做了一个表示下决心的动作,向壁厢走去,拿起他的布袋,打开,从里面搜出一件东西,放在床上,又把他的鞋子塞进袋里,扣好布袋,驮在肩上,戴上他的便帽,帽檐齐眉,又伸手去摸他的棍子,把它放在窗角上,再回到床边,坚决地拿起先头放在床上的那件东西。好象是根短铁钎,一端磨得和标枪一样尖。在黑暗里我们不易辨出那铁钎是为了作什么用才磨成那个样子的。这也许是根撬棍,也许是把铁杵。
如果是在白天,我们便认得出来,那只是一根矿工用的蜡烛钎。当时,常常派犯人到土伦周围的那些高丘上去采取岩石,他们便常常持有矿工的器械。矿工的蜡烛钎是用粗铁条做的,下面一端尖,为了便于插在岩石里。
他用右手握住那根烛钎,屏住呼吸,脚步放轻,走向隔壁那间屋子,我们知道,那是主教的卧房。走到门边,他看见门是掩着的,留了一条缝。主教并未关上它。
十一 他所做的
冉阿让侧耳细听。一点声响也没有。他推门。
他用指尖推着,轻轻地、缓缓地、正如一只胆怯心细、想要进门的猫。
门被推以后,静悄悄地移动了几乎不能察觉的那么一点点,缝也稍宽了一丝。
他等待了一会,再推,这次使力比较大。门悄然逐渐开大了。现在那条缝已能容他身子过去。但是门旁有张小桌子,桌子摆放的角度堵住了路,妨碍他通过那门缝。冉阿让了解那种困难。不管如何,他非得把门推得更开一些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