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灼拉站在铺路面堆成的台阶上,一只臂肘靠着他的枪筒,陷入沉思;好象有一阵冷风吹过,使他战栗;面临死亡,使人感到就象坐上了三脚凳②一样。他那洞察内心的瞳孔闪射出受压抑的光芒。突然他抬起头,把金黄的头发朝后一甩,就象披发天神驾着一辆由星星组成的黑色四马战车,又象是一只受惊的狮子把它的鬃毛抖成光环。安灼拉大声说:“公民们,你们眺望过未来的世界吗?城市的街道上光明普照,门前树木苍翠,各族人民亲如兄弟,人们大公无私,老人祝福儿童,过去赞美今天,思想家自由自在,信仰绝对平等,上天就是宗教,上帝就是直接的牧师,人们的良心是祭台,没有怨恨,工厂和学校友爱和睦,以名誉好坏代替赏罚,人人有工作,个人有权利,人人享受和平,不再流血,没有战争,母亲们欢天喜地。要掌握物质,这是第一步;实现理想,这是第二步。大家想想,现在的进步已到了什么程度。在原始时代,人类惊恐地看着七头蛇兴风作浪,火龙喷火,天上飞着鹰翼虎爪的怪物,人们处在猛兽威胁之中;可是人们设下陷阱;神圣的智慧陷阱,终于俘获了这些怪物。
“我们驯服了七头蛇,它就是轮船;我们驯服了火龙,这就是火车头;我们即将驯服怪鸟,我们已抓住了它,这就是气球。有朝一日,人类最终完成了普罗米修斯开创的事业,任意驾驭这三种古老的怪物,七头蛇、火龙和怪鸟,人将成为水、火、空气的主人,他在其他生物中的地位,就如同以往古代的天神在他心中的地位。鼓起勇气吧,前进!公民们,我们向何处前进?向科学,它将成为政府;向物质的力量,它将成为社会唯一的力量;向自然法则,它本身就具有赏与罚,它的颁布是事物的必然性决定的;向真理,它的显现如同红日东升。我们走向各民族的大团结,我们要达到人类的统一。没有空想,不再有寄生虫。由真理统治事实,这就是我们的目的。文化在欧洲的高峰上举行会议,然后在各大陆的中心,举办一个智慧的大议会。如同事情已经存在过一样。古希腊的近邻同盟会每年开两次,一次在德尔法,那是众神之地,另一次在塞莫皮莱,那是英雄之地。欧洲将有它的近邻同盟会议,全球将有它的同盟会议。法国正孕育着这个崇高的未来,这就是十九世纪的怀胎期。古希腊粗具雏型的组织理当由法国来完成。弗以伊,听我说,①阿那卡雪斯?克罗茨(Anacharsis Clootz,1755—1794),法国大革命时革命者,推崇理性,后和雅各宾左派一起被处死。此处指安灼拉缺乏克罗茨的理智。
①即一七九三年,当时法国大革命,路易十六上断头台。
②指古希腊祭台上的三脚凳,女祭司坐在上面宣述神谕。
你是英勇的工人,平民的儿子,人民的儿子。我崇敬你,你确实清楚地见到了未来世界,不错,你有道理。你已没有父母亲,弗以伊;但你把人类当作母亲,把公理当作父亲。你将在这儿死去,就是说在这儿胜利。公民们,不论今天将发生什么事,通过我们的失败或胜利,我们进行的将是一场革命,正好比火灾照亮全城,革命照亮全人类一样。我们进行的是什么样的革命?正如我刚才所说,是正义的革命。在政治上,只有一个原则:人对自己的主权。这种我对自己的主权就叫自由。具有这种主权的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人组织起来就出现了政府。但在这种组织中并不放弃任何东西。每人让出一部分主权来组成公法。所有人让出的部分都是等量的。每个人对全体的这种相等的让步称为平等。这种公法并不是别的,就是大家对自己权利的保护。这种集体对个人的保护称为博爱。各种主权的集合点称为社会。这个集合是一种结合,这个点是一个枢纽,就是所谓社会联系,有人称之为社会公约,这都是同一回事,因为公约这个词本来就有着联系之意。我们要搞清楚平等的意义,因为如果自由是顶峰,那平等就是基座。公民们,所谓平等并不是说所有的植物长得一般高,一些高大的青草和矮小的橡树结为社会,邻居之间的嫉妒要相互制止;而在公民方面,各种技能都同样有出路;在政治方面,所投的票都有同样的分量;在宗教方面,所有信仰都有同等的权利;平等有一 个工具:免费的义务教育。要从识字的权利这方面开始。要强制接受初等教育,中学要向大家开放,这就是法律。同等的学历产生社会的平等。是的,教育!这是光明!光明!一切由光明产生,又回到光明。公民们,十九世纪是伟大的,但二十世纪将是幸福的。那时就没有与旧历史相同的东西了,人们就不会象今天这样害怕征服、侵略、篡夺,害怕国与国之间的武装对峙,害怕由于国王之间的通婚而使文化中断,害怕世袭暴君的诞生,害怕由一次会议使民族分裂,害怕因一个王朝的崩溃而造成国土被瓜分。害怕两种宗教正面冲突产生象两只黑暗中的公山羊在太空独木桥上相遇的绝境;人们不用再害怕灾荒、剥削,或因穷困而卖身,或因失业而遭难,不再有断头台、杀戮和战争,以及无计其数的事变中所遭到的意外情况①。人们几乎可以说:‘不会再有事变了。’人民将很幸福。人类将同地球一样完成自己的法则;心灵和天体之间又恢复了融洽。我们的精神围绕真理运转,好象群星环绕太阳。朋友们,我和你们谈话时所处的时刻是暗淡的,但这是为获得未来所付出的惊人代价。革命是付一次通行税。啊!人类终会被拯救,会站起来并得到安慰的!我们在这街垒中向人类作出保证。不在牺牲的巅峰上我们还能在何处发出博爱的呼声呢?啊,弟兄们,这个地方是有思想的人和受苦难的人的集合点,这个街垒不是由石块、梁柱和破铜烂铁堆起来,它是两堆东西的结合,一堆思想和一堆痛苦。苦难在这儿遇到了理想,白昼在这儿拥抱了黑夜并向它说:‘我和你一同死去,而你将和我一起复活。’在一切失望的拥抱里迸发出了信念;痛苦在此垂死挣扎,理想将会永生。这种挣扎和永生的融合使我们因之而死。弟兄们,谁在这儿死去就就是死在未来的光明里。我们将迈进一个充满曙光的坟墓。”
安灼拉不是结束而好象是暂时停止了他的发言。他的嘴唇默默地抖颤着,仿佛继续在喃喃自语,因而使得那些人聚精会神地望着他,还想听他讲下去。没有掌声,但大家低声议论了很久。这番话好比一阵微风,其中智慧①原文是“在事变的森林里遭到偶然的抢劫”。这是以在森林中遭到抢劫作比,意思是“碰到意外事故”。
的闪烁发光,一如树叶在簌簌作响。
六 马吕斯惊恐难安,沙威言简意赅
让我们来谈谈马吕斯的思想活动。我们刚才已经提到,现在一切对他只是一种幻影。他的辨别力很弱。大家可以回忆一下他的精神状态。我们再重复一遍,马吕斯是处在临终者头顶那巨大而幽暗的阴影之下,他自己感到已进入坟墓,已在围墙之外,他现在是在用死人的目光打量活人的脸。
割风先生怎么会在这儿呢?他为什么要来?来干什么?马吕斯并不去深究这些问题。再说,我们的失望有这样一个特点,它包围我们自己,也包围着别人,所有的人都到这里来求死这件事他觉得好象也是合理的。
但是他心情沉重,想念着珂赛特。而割风先生不和他说话,也不看他,好象根本没有听见马吕斯在高声说:“我认识他。”对马吕斯来说,割风先生的这种态度使他精神上轻松,如果能用这样一个词来形容这种心情,我们可以说,他挺喜欢这种态度。他一向认为绝对不可能和这个既暖昧威严,又莫测高深的人交谈。何况马吕斯已很久没有见到他了,马吕斯的性格本来就腼腆谨慎,这更使他不可能去和他说什么了。
五个被指定的人从蒙德都巷了走出了街垒,他们非常象国民自卫军。其中的一个泣不成声。离开以前,他们拥抱了所有留下的人。当这五个重返生路的人走了以后,安灼拉想起了该处死的那个人。他走进地下室,沙威仍被绑在柱子上,正在想着什么。
安灼拉问他:“你需要什么吗?”沙威回答:“你们什么时候让我死?”
“等一等,目前我们还需要我们所有的子弹。”
沙威说:“那就给我拿点水喝。”安灼拉亲自递了一杯水给他,帮他喝下,因为沙威被捆绑着。安灼拉又问:“不需要别的了?”
“在这柱子上我很难受,”沙威回答,“你们一点也不仁慈,就让我这样过夜。随便你们怎样捆我,可是至少得让我躺在桌上,象那个一样。”他用头朝马白夫先生的尸体点了一点。我们还记得,那间屋子的尽头有张大长桌,是用来熔化弹头和制造子弹的。子弹做好、炸药用完之后,现在桌子空着。
按照安灼拉的命令,四个起义者把沙威从柱子上解下来。这时,第五个人用刺刀顶住了他的胸膛。他们把他的手反绑在背后,把他的脚用一根当鞭子用的结实绳子捆缚起来,使他只能迈十五寸的步子,象上断头台的犯人那样,他们让他走到屋子尽头的桌旁,把他放在上面,拦腰紧紧捆牢。
为了万无一失,又用一根绳子套在他的脖了上,使他不可能逃跑,这种捆扎方法在狱中被称为马颔缰,从脖子捆起,在肚子上交叉分开,再穿过大腿又绑在手上。
捆绑沙威的时候,有一个人在门口特别留意地注视他。这个人的投影使沙威回转头来,认出了是冉阿让。他一点也不惊慌,傲慢地垂下眼皮,说了句:“这毫不为怪。”
七 情形恶化
天快亮了,但没有一扇窗子打开,没有一扇门半开半掩,这是黎明,却还不是清醒。街垒对面麻厂街尽头的部队撤走了,象我们前面提到过的,它似乎已经通畅并在不祥的沉寂中向行人敞开。圣德尼街象底比斯城内的斯芬克司大道一样鸦雀无声。十字路口被阳光照亮,空无一人。没有比这种晴朗日子的荒凉街道更凄凉的了。
人们看不见却听得到。一种神秘的活动正在远处进行。显然,重要关头就要到来。正如昨晚哨兵撤退,现在已全部撤离完毕一样。
街垒比起第一次受攻打时更坚固了,当那五个人离开后,众人又把它加高了一些。
根据侦察过菜市场区的放哨人的建议,安灼拉为防备后面受到突袭,作出了重要的决定。他堵住那条至今仍通行无阻的蒙德都巷子。为此又挖了几间屋长的铺路石。这个街垒如今堵塞了三个街口:前面的麻厂街,左边天鹅街和小叫化子窝街,右边的蒙德都街,这的确难被攻破,但大家也就被封死在里面了。它三面临敌而没有一条出路。古费拉克笑着说:“这确是一座堡垒,但又是一个捕鼠笼。”
安灼拉把三十多块石头堆在小酒店门口,博须埃说:“挖得太多了点。”
攻方尚无动静,所以安灼拉命令大家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每人分到了一点烧酒。没有什么比一个准备冲锋的街垒更令人惊奇的了。每个人象看戏那样选好自己的位置,互相紧挨着,肘靠肘,肩靠肩。有些人把石块堆成一个坐位。
哪儿因墙角碍事就离开一点,找到一个可作防御的突出部位就躲在里面,惯用左手操作的人就更可贵了,他们到别人觉得不顺手的地方去。许多人布置好可以坐着战斗的位置。大家都愿意自在地杀敌或者舒舒服服地死去。在一 八四八年六月那场激战中,起义者中有一个凶猛的枪手,他摆了一张伏尔泰式的靠背椅,在一个屋顶的平台上作战,一颗机枪子弹就在那儿击中了他。首领发出了准备战斗的口令后,一切杂乱的行动顿时停下了。相互间不再拉扯,不再说闲话,不再东一群西一堆地聚在一起,所有的人都集中精神,等待着进攻之敌。一个街垒处在危急状态之前是混乱的,而在危急时刻则纪律严明;危难会诞生秩序。
当安灼拉一拿起他的双响枪,呆在他准备好的枪眼前时,大家都不说话了。接着一阵悦耳的嗒嗒声沿着石块墙错杂地响了起来,这是大家在给枪上膛。
此外,他们的作战姿态非常勇猛,信心十足;高度的牺牲精神令他们非常坚定,他们没有希望,但他们还有失望。维吉尔曾这样说过,失望,这个最后的武器,有时会带来胜利。最大的决心会产生最高的智慧。坐上死亡的船可能会逃脱翻船的厄运;棺材盖可以成为一块救命板。
和昨晚一样,所有的注意力都转向或者说都盯着那条街的尽头,现在那儿被照得透亮,看得很清楚。
等待的时间并不很长。骚动很明显地在圣勒方面开始了,可是这次不象第一次进攻。链条的嗒拉之声,一个使人不安的巨大物体的颠簸之声,一种金属在铺路石上的跳动之声,一种巨大的隆隆声,表明一个可怕的铁器正在向前推进,震动了这片安静的老街道的心脏,当初这些街道是为了思想和经济利益的畅通而修建的,并不是为通过庞大的战车的巨轮而修建的。所有注视这街道尽头的目光都变得异常凶狠。
一尊大炮出现了。炮兵们推着炮车,炮已上了炮弹,在前面拖炮的车已移开,两个人扶着炮架,四个人走在车轮旁,其余的人都跟着弹车。人们看到点燃了导火线在冒着烟。
“射击!”安灼拉发出命令。街垒全开了火,在一阵可怕的爆炸声里大量浓烟倾泻而出,淹没了炮和人,一会儿烟雾散去,炮和人又出现了;炮兵们缓慢地、不慌不忙地、准确地把大炮推到街垒对面。没有一个人被击中。炮长使劲压下炮的后部,抬高炮口,象天文学家调整望远镜那样审慎地把炮口瞄准。
“干得好啊,炮兵们!”博须埃喊道。街垒中所有的人都鼓起了掌。
片刻后,大炮恰好被安置在街中心,跨在街沟上,准备射击。一个令人生畏的炮口瞄准了街垒。
“好呀,来吧!”古费拉克说,“粗暴的家伙来了,先弹弹手指,现在挥起了拳头。军队向我们伸出了它的大爪子。街垒会被狠狠地震动一下。火枪开路,大炮攻打。”
“这是新型的铜制八磅重弹捣炮,”公白飞接着说,“这一类炮,只要锡的分量超过铜的百分之一就会爆炸;锡的分量多了就太软。有时就会使炮筒内出现砂眼缺口。要避免这种危险,并增加炸药的分量,也许要回到十四 世纪时的办法,就是加上箍,在炮筒外面从后膛直到炮耳加上一连串钢环。目前,还只有尽可能修补缺陷,有人使用一种大炮检查器在炮筒中寻找砂眼缺口,但是另有一个更好的办法,就是用格里博瓦尔的流动星去探视。”
“在十六世纪炮筒中有来复线。”博须埃指出。
“是呀,”公白飞回答,“这样就会增加弹道的威力,可是也会降低瞄准性。此外,在短射程中,弹道不能达到需要的陡峭的斜度,抛物线过大,弹道就不够直,不易打中途中的所有目标,而这是作战中所迫切需要的;随着敌人的迫近和快速发射,这一点越来越重要了。这种十六世纪膛线炮的炮弹张力不足,是因为炸药的力量小,对于这类炮,炸药力量不足是受到了炮弹学原理的限制,例如要保持炮架的稳固之类。总之,大炮这暴君,它不可能为所欲为,力量是个很大的弱点。一颗炮弹每小时的速度是六百法里,可是光的速度每秒钟是七万法里。这说明耶稣要比拿破仑高明得多。”
“重上子弹!”安灼拉说。街垒的墙将如何抵挡炮弹呢?会不会被打开一个缺口?这确是一个问题。当起义者重装子弹时,炮兵们也在装炮弹。棱堡中人心焦虑。开炮了,突然出现一声轰响。
“来了!”一个喜悦的声音同时高呼道。炮弹打中街垒的时候,伽弗洛什也跳了进来。他是从天鹅街那边进来的,他轻巧地跨越了正对小叫化子窝斜巷那边侧面的街垒。伽弗洛什的进入,在街垒中起着比炮弹更大的影响。
炮弹在一堆杂乱的破砖瓦里消失无踪。至多只打烂了那辆公共马车的一个轮子,毁坏了安索那辆旧车。看到这一切,街垒中的人大笑起来。
“再来呀。”博须埃向炮兵们高声叫喊。
八 炮兵们动真格了
大家围着伽弗洛什。但他没时间说话。马吕斯已颤抖着把他拉到了一边。
“你来这儿干什么?”
“咦!”孩子回答说,“那您呢?”他的眼睛直盯着马吕斯,勇敢而调皮,内心骄傲的光芒使他的眼睛大而有神。马吕斯用严肃的声调继续说:“谁叫你回来的?你究竟有没有把我的信送到那地点?”对此伽弗洛什很惭愧。由于他急着要回街垒,他没有把信送到收信人手中,而是匆匆脱了手。他心里不得不承认,自己把信随便交给一个他连面孔都没看清的陌生人是轻率的。这人确实没有戴帽子,但这一点不能说明问题。总之,他对这件事多少有点内疚,并且又怕马吕斯责怪。为了摆脱窘境,他采取了最简单的方法:撒了个弥天大谎。
“公民,我把那封信交给了看门的。那位夫人还在睡,她醒来就会看到的。”
马吕斯当初送信的目的有两个:向珂赛特诀别并救出伽弗洛什。他的愿望只满足了一半。送信和割风先生在街垒中出现,这两件事在他头脑里联系起来了。他指着割风先生问伽弗洛什:“你认识这人吗?”
“不认识。”伽弗洛什回答。的确,我们前面提到过,伽弗洛什是在夜间见到冉阿让的。马吕斯心中的混乱和病态的猜疑消失了。他知道割风先生的政见吗?割风先生可能会是一个共和派,他来参加战斗也就不足为奇了。
此时伽弗洛什已在街垒的那一头叫道:
“我的枪呢!”古费拉克让人把枪还给了他。
伽弗洛什警告“同志们”(这是他对大家的称呼),街垒被包围了,他是费了很大的劲才进来的。一个营的军队,枪就架在小叫化子窝斜巷,把守住天鹅街那一边。另一面是保安警察队守着布道修士街,正面则是主力军。
讲了这些情况之后,伽弗洛什接着说:
“我授权你们,向他们放一排狠毒的排枪。”安灼拉一边听着,一边仍在枪眼口仔细窥伺。进攻的军队,肯定对那发炮弹不太满意,没有再放。在大炮的后面,一连作战的步兵前来攻占街的尽头。步兵们挖起铺路石,堆成一道类似胸墙的矮墙,大约有十八寸高,正对街垒。在胸墙左角,我们可以看到集合在圣德尼街上的一营郊区军队的前面几排士兵。
正在了望的安灼拉,觉得听到了一种从子弹箱中取出散装子弹盒的特殊声响。他看到那个炮长,把炮转向左边一点,调整目标瞄准。接着炮兵开始装炮弹。那炮长亲自凑近炮筒点火。
“低下头,集合到墙边,”安灼拉喊道,“大家沿着街垒跑下!”那些起义者在伽弗洛什来到时,离开了各自的作战位置,分布在小酒店前面,这时都乱哄哄地冲向街垒;可还没有来得及执行安灼拉的命令,炮已打出,声音很可怕,象连珠弹,这确实是一发连珠弹。
大炮瞄准棱堡的缺口,从那儿的墙上弹回来,弹跳回来的碎片打死了两人,伤了三人。
如果这样继续下去的话,街垒就会支持不住了,连珠弹会直接打进来。一阵惊慌杂乱的声音响起。
“先防止第二炮。”安灼拉说。于是他把他的卡宾枪放低,瞄准那个正俯身在炮膛口校正方位的炮长。这炮长是一个长得英俊的中士,年轻,头发金黄,脸很温和,带着这种命定的可怕武器所需要的聪明样儿。这种武器在威力上得到不断改进,结果必将消灭战争本身。
公白飞站在安灼拉旁边注视着这个青年。
“多可惜!”公白飞说,“杀戮是多么丑恶的行为!算了,没有帝王就不会有战争。安灼拉,你瞄准这个中士,你都不看他一看。你想象一下,他是一个可爱的青年,勇敢有为,看得出他爱动脑筋,这些炮兵营的人都有学问。他有父亲,母亲,有一个家,可能还在恋爱呢,他至多不过二十五岁,能够做你的兄弟!”
“就是。”安灼拉说。
“是呀,”公白飞回答说,“他也是我的兄弟,算了,不要打死他吧。”
“不要管我。该做的总要做。”一滴眼泪慢慢流到安灼拉那云石般的脸颊之上。同时他扳动卡宾枪的扳机,喷出了一道闪光。那炮手身子转了两转,两臂前伸,脸仰着,好象要吸点空气,然后身子侧倒在炮上不动了。大家可以看到从他的后背中心流出一股鲜血。子弹穿透了他的胸膛。他死了。要把他搬走,再换上一个人,这样就争取到了几分钟时间。
九 运用偷猎者的技巧和一种弹无虚发的、曾影响一七九六年判决的枪法这门炮将重新轰击。在这样的连珠炮弹轰击下,街垒在一刻钟以后就要垮了,必须削弱它的轰击力。街垒中议论纷纷。
安灼拉发出了命令:
“在缺口处放一块床垫。”
“没有床垫了,”公白飞说,“上面都躺着伤员。”冉阿让坐在较远的一块石头上,位于小酒店的转角处,双腿夹着他的枪,到目前为止,他对所发生的这些事一点也没有过问。他好象没有听见周围的战士说:“这儿有支枪不管用。”
听到安灼拉的命令,他站了起来。我们记得当初来到麻厂街集合时,曾见到一个老太婆,她为了防御流弹,把她的床垫放在窗前。这是一扇阁楼的窗户,在紧靠街垒外面的一幢七层楼的楼顶上。这个床垫横放着,下端搁在两根晒衣服的杆子上,用两根绳子——远看起来好象两根线——挂在阁楼窗框的两根钉子上。绳子看得很清楚,仿佛两根头发丝悬扯在空中。
“哪个能借一支双响的卡宾枪给我?”冉阿让问道。安灼拉把他那支刚上了子弹的枪递给了他。冉阿让瞄准阁楼放了一枪。吊垫子的绳子中的一根被打断了。现在床垫只挂在一根绳索上。
冉阿让放第二枪。第二根绳子拂了一下阁楼窗子的玻璃,床垫在两根杆子中间滑落下来,掉在街上。全街垒鼓掌叫好。大家大声喊叫:“有一个床垫了。”
“不错,”公白飞说,“但是谁去把它拿进来?”确实,这床垫正落在街垒外边,在攻守双方的中间地带。此时那个炮兵中士的死亡使部队十分恼怒,士兵们都已卧倒在他们垒起的石砌的防线后面,大炮被迫沉默,需要重新安排,他们就向街垒开枪。起义者为了节省弹药,对这种排枪置之不理。那排枪打在街垒上就爆炸了,于是街上子弹横飞,危险非常。
冉阿让从缺口出去,进入街心,冒着弹雨,奔向床垫,拿起来就背回街垒。
他亲自用床垫挡住缺口,紧紧靠着墙,好让炮兵们注意不到。做完以后,大家等着下一次轰击。
等不了多久。大炮一声吼,喷出了一丛霰弹,但没有弹跳的情况。炮弹在床垫上流产了,预期的效果产生了,街垒保住了。
“公民,”安灼拉向冉阿让说,“共和国感谢您。”博须埃一边笑一边赞叹道:“这真不象话,一个床垫有这么大的威力。这是谦逊战胜了暴力。无论如何,光荣应该属于床垫,它让大炮都没用了。”
十 曙光
这时珂赛特睡醒了。她的房间窄小,整洁,幽静,朝东有一扇长长的格子玻璃窗,开向房子的后院。对在巴黎发生的事珂赛特一无所知。昨天黄昏她还不在这儿,当杜桑说“好象有吵闹声”时她已走进了寝室。珂赛特只睡了很少的几个钟头,但睡得很好。可能跟她睡的那张小床非常洁白有关,她做了个甜蜜的梦。她梦见一个象马吕斯的人站在光亮中。当她醒来时,阳光耀眼,使她感到梦境仿佛还在延续。
从梦中醒来的第一个感觉是喜悦。珂赛特感到十分放心,正如几个小时以前的冉阿让一样,她的心由于决不接受不幸,正有一种反击的力量产生。不知为什么她怀着一种强烈的希望,但接着又好一阵心酸,都三天没有见到马吕斯了。但她想他也该收到她的信了,已经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了,他是那样的机智,肯定有法找到她的。很可能就在今天,或许就是今天早晨。天已大亮,但由于阳光平射,她以为时间还很早,可是为了迎接马吕斯,她该起来了。
她感到没有马吕斯就无法活下去,她坚信马吕斯就会来的。任何相反的意见都不能接受,这一点是肯定无疑的。她愁闷了三天,十分难熬。马吕期离开了三天,这多么可怕呀,慈祥的上帝!现在上天所赐的这一嘲弄的考验已经过去,马吕斯就会来到,并会带来好消息。青年时代正是如此。她迅速擦了擦眼睛,她认为不用烦恼,也不想接受它。青春就是未来在向一个陌生人微笑,而这陌生人就是她自己。她觉得幸福是件很自然的事,好象她的呼吸与希望一样。
再说,珂赛特也回忆不起马吕斯就这次本不应超过一天的分别,曾向她说过什么,向她讲的理由又是什么。大家都曾注意到,一个小钱落到地上后一滚就会不见,多么巧妙,让你找不到它。我们的思想有时也这样和我们开玩笑,它们躲在我们脑子的角落里,从此完了,它们无影无踪,无法把它们回忆起来。珂赛特想了一会儿,但没有结果,所以感到有点烦恼。她自言自语地说,忘了马吕斯对她说过的话是不应该的,这是她自己的过错。
她下了床,做了身心方面双重的洗礼:祈祷和梳洗。
我们至多只能向读者介绍举行婚礼时的新房,可是不能去谈处女的闺房,诗句还勉强能描述一下,可散文就不行了。
这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的内部,是隐于暗中的洁白,是一朵尚未开放的百合花的内心,没有被太阳爱抚之前,是不应让凡人看到的。花蕾般的女性是神圣的。这纯洁的床被慢慢掀开,对着这可赞叹的半裸连自己也感到羞怯,雪白的脚躲进了拖鞋,胸脯在镜子前遮掩起来,好象镜子就是只眼睛,听到家具裂开的声音或街车经过,她便迅速地把衬衣提起遮住肩膀。有些缎带要打结,衣钩要搭上,束腰要拉紧,这些微微的颤动,由于寒冷和羞怯引起的哆嗦,所有这些可爱的虚惊,在这完全不必害怕的地方,到处有着一种无以名状的顾虑。穿着打扮得千姿百态,迷人一如曙光中的云彩,这一切本来不宜叙述,提一提就已嫌说得太多。
人的目光在一个起床的少女面前,应比对一颗初升的星星更虔诚。不慎触及了可能触及之物应更添尊敬。桃子上的茸茸细毛,李子上的霜,白雪的闪光晶体,蝴蝶的粉翅,这一切和这并不明白自己便是纯粹的贞洁相比,只不过是些粗俗之物而已。一个少女只是一道梦的微光,一个尚未完成的艺术的雕像。她的闺室隐藏在理想的阴影中。轻率地观望等于损毁了那若隐若现、明暗交映的画意诗情,而仔细的观察那简直就是亵渎了。
因此我们完全不描绘珂赛特醒来的那些柔软而又忙乱的小动作。一个东方寓言说,神创造的玫瑰花本是白色,可亚当在它开放时望了一眼,它感到羞怯而变成了玫瑰色。我们在少女和花朵面前是应当止步的,要记住她们是可敬可颂的。
珂赛特很快穿好了衣服,梳妆完毕;当时的装扮很简单,妇女们已不再把头发卷成鼓突的环形,或把头发在正中分为两股,再加垫子和卷子衬托,也不在头发里放硬衬布。这之后她打开窗,目光向周围了望,希望看到街中一段、一个墙角或一点路面。能在那儿瞥见马吕斯。可外面什么也见不到。后院被相当高的墙围着,空隙处只见到一些花园。珂赛特认为这些花园很难看,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花儿不怎么美丽,还不如去看看十字路口的一小段水沟呢。她决心向天空仰望,好象她认为马吕斯会从天而降一样。
突然她哭得象个泪人儿似的。这并不是因为内心变化无常,而是沮丧的心情把最后的希望打断了,这就是她的处境。她模糊地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确实,一切都在天上飘忽而过。她感到什么都毫无把握,意识到不能和他见面就等于是将他失去了;至于那个认为马吕斯可能从天而降的想法,这并非吉事而是个凶兆。
但是,在这些乌云暗影之后,她又安宁下来,恢复了希望和一种无意识的信赖上帝的笑容。屋里的人都还在沉睡,周围是一片外省的宁静气氛。没有一扇百叶窗开着。门房还没有去开门。杜桑没有起床。珂赛特很自然地这样想:父亲还睡着。她一定受了很大的痛苦,所以现在还觉得很悲伤,因为她说父亲对她不好,她把希望寄托在马吕斯身上。这种光明的消失是决不可能的,她祈祷。她不时听到远处传来沉重的震动声。她暗想着:“真怪,这么早就有人在开闭通车辆的大门了。”事实上那正是攻打街垒的炮声。
珂赛特窗下几尺的地方,墙上黑乎乎的旧飞檐中有一个雨燕的巢,那燕子窝在屋檐的边缘突出,因此从上面能看到这个小天堂的内部。母燕在里面展开翅膀,象一团扇子那样遮着雏燕,那公燕不断地飞,飞去又飞来,用嘴带来食物和亲吻。初升的太阳把这个安乐窝照得金光闪闪。“传种接代”的伟大规律在这儿微笑并显示出它的庄严,一种温婉的奥秘展现在清晨的灿烂光辉里。珂赛特,头发沐浴在阳光中,心灵又坠入幻想,内心的热恋和外界的光芒照耀着她,使她机械地俯身向前;在注视这些燕子时,她几乎不敢承认自己也同时想到了马吕斯,这个小小的家庭,这只公鸟和母鸟,这个母亲和一群幼雏,一个鸟窝使一个处女的内心大感春意荡漾。
十一 弹无虚发,也没伤着人
攻打的军队继续射击。排枪和霰弹轮番发射,但实际并未造成多大损伤。只有科林斯正面的上方遭了殃;二楼的格子窗和屋顶阁楼被大小子弹打得百孔千疮,开始慢慢变形。驻守在那儿的战士只能侧身避开。再说,这也是攻打街垒的一种策略,采用疲劳战术不断射击,目的是消耗起义者的弹药,如果被围的人回击便中计了。一旦发现被围者的火力弱下去,就说明子弹和炸药没有了,这时就可以发动突击。但安灼拉没有中计:街垒绝不回击。
分队每发一次排枪,伽佛洛什就用舌头鼓起他的腮帮子,代表极大的蔑视。
“好吧。”他说,“把床垫撕烂。我们需要绷带呀。”古费拉克嘲笑霰弹不中用,他对大炮说:“伙计,你太不集中了。”战场上如同舞会之上,人们互施诡计。大概这棱堡的沉默开始让进攻的一方猜疑了,生怕意外发生,他们觉得有必要摸清这堆石块后面的情况,并了解这堵漠不关心、只挨打不还击的墙内究竟在干啥。起义者们突然发觉邻近的屋顶上有一顶消防队的钢盔在阳光中闪烁。一个消防队员靠在高烟囱旁好象在那儿站岗。他的视线正好直直地落到街垒里。
“那是一个碍事的岗哨。”安灼拉说。
冉阿让已经把卡宾枪还给了安灼拉,但他自己的枪还在。他一声不响,瞄准那消防队员,一秒钟后,钢盔被一颗子弹打中,响亮地落在街心。受惊的士兵赶快逃开了。
另一个监视人接替了他。这是个军官。冉阿让又装好子弹,瞄准新来的人,把军官的钢盔打下去,找士兵的钢盔作伴去了。军官不再坚持,很快也退了下去。他们明白了这个警告。从此没有人敢再出现在屋顶上,他们放弃了对街垒的侦察。
“您为什么不打死那个人?”博须埃问冉阿让。
冉阿让没有回答。
十二 混乱对秩序的支持
博须埃向公白飞附耳低声说: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这是一个枪下留情的人。”公白飞说。对遥远往事还有记忆的人知道,郊区国民自卫军在镇压起义时也相当卖力。尤其在一八三二年六月的日子里,他们顽强而无畏。当暴动使“企业”停工时,庞坦、凡都斯和古内特这些小酒店的好老板,看到舞厅没有顾客,就都变成了小狮子,他们牺牲自己的性命,为的是维持郊区小酒店所代表的治安。在这同时具有市侩气息和英雄气概的时刻,各种思潮都有它的骑士,利润也有它的侠客。平凡的动机并未减少它在运动中的胆量。看到白银堆减低了,银行家就唱起《马赛曲》。为了钱柜,人们热情地献出自己的鲜血;有人以斯巴达人的狂热来护卫小店铺——这个极其渺小的国家的一种缩影。我们可以说,实际上这一切并无不严肃之处,这是社会各成分间的冲突,将来有一天会达到平衡。该时期的另一特点是无政府主义混入了政府至上主义(这是正统派的怪名称)之中。人们都在维持秩序,但却毫无纪律。在某一国民自卫军上校的指挥下,战鼓突然莫名其妙地擂起了集合令;某个上尉一激动就上了火线,某个自卫军为了“主义”,为了自己去战斗。在某些危急关头,在这些“日子”里,大家不去请求上级的指示而凭自己的意愿行事。在治安部队里有正宗的游击队员,有些人象法尼各那样拿起武器,还有的象亨利?方弗来特那样执笔撰文。
在这个时代,文明不幸是某些利益的集合而不是某些原则的代表,它是,或自以为是处在了危急之中。它发出紧急呼吁。每个人以自我为中心,并根据自己的想法起来防卫它,支援它,保护它;随便一个什么人都自以为要负责拯救社会。
有时这种热忱发展到要处死人的地步。国民自卫军的某个分队,擅自组织了一个军事法庭,在五分钟内判决一个被俘的起义者死刑并立即执行。就是这样一个临时组织杀死了让?勃鲁维尔。残酷的林奇裁判①,没有任何一方有权去责怪对方,因为美国的共和体制就是如此行事的,同欧洲的君主政体一样。这种私刑加上误会就更复杂了。在某一个暴动的日子里,有一个叫保罗—埃美?加尼埃的年轻诗人在王宫广场被人拿着刺刀追逐,他只得躲进六 号大门洞里。有人大声喊:“又是一个圣西门主义者!”他们要杀死他。当时他臂下夹着一本圣西门公爵②的《回忆录》。有一国民自卫军在封皮上一念到“圣西门”这个名字就大喊起来:“把他杀死!”
一八三二年六月六日,有一连郊区国民自卫军,由上尉法尼各指挥,这个人前面已提到过,他出于怪癖和一时的兴致,在麻厂街造成了大量伤亡。这一事件,在一八三二年起义结束后进行的司法预审中有记载证实。法尼各上尉是一个性情暴躁和敢于冒险的小市民,在维护秩序的队伍中,他是一个类似雇佣兵那样的角色,这种人的特性我们已描绘过,他是个狂热而无法无①林奇裁判(Loi de Lyuch),美国的一种刑法,抓到罪犯后当场判决,立即执行。
②圣西门公爵(1675—1755),著有《回忆录》,记述当时宫廷及显贵琐事。此处指人误认为他拿的是同名的空想主义者圣西门的著作。
天的政府至上主义者,他不能抑制冲动要提前开火,并怀有由他带领连队单独取下街垒的野心,他在接连看到红旗后又见到把旧衣当作黑旗,更加怒不可遏,于是破口大骂那些正在开会的将军和军团长们,因为他们认为总攻的决定性时刻尚未到来,根据他们中的一句名言,那就是“让反抗者在他们自己的肉汁中煮熟吧。”至于法尼各,他认为夺取街垒的时机已经成熟,熟了的东西就该落地,所以他便要去试试。
他指挥着一群和他同样坚决的人,当时的见证人称之为“一群疯子”。他那一连人,就是枪杀诗人让?勃鲁维尔的,是驻扎在那条街转角上的营中的第一连。在一个谁也没料到的时刻,这上尉派遣他的人向街垒进攻。这种只凭愿望而无策略的行动,使他这个连蒙受了巨大的伤亡。他们还没有进到这条街三分之二的地方,就遭到街垒中发出的一次全方位射击。跑在最前面的四个最胆大的士兵,在离棱堡脚下很近的地方被击毙。国民自卫军这帮子好汉是极为勇敢的,但还缺乏军人的顽强性,他们犹豫了片刻便退了下来,在街心留下了十五具尸体。正当他们犹豫之际,起义者又有时间去重新装上子弹,第二次射击杀伤力很强,打中了这一连里还没来得及回到街角掩体里的人。有那么一阵,他们处在两股霰弹火力的夹击之中,还受到大炮的轰击,因为这门大炮没有接到停火的命令。这位英勇而不谨慎的法尼各就是被霰弹击中的人里的一个。他被炮火击毙,也就是说被接受命令派击毙。
这次凶猛而不严肃的进攻激怒了安灼拉。“这群蠢材!”他说,“他们把自己人打死,还白白浪费了我们的弹药。”安灼拉以暴动里一个真正的将军身份讲了这番话。起义者同镇压者在力量悬殊的情况下作战,起义者很快就被消耗殆尽,他们只能放有限的几枪,人员的损失也是一种限制。一个弹盒空了,一个人死了,就无法补充。镇压者却拥有整个军队,人员不成问题,拥有万塞纳兵工厂,也无须计量弹药。镇压者有街垒中人数那么多的联队数,有街垒中弹盒数那么多的兵工厂数,所以这是以百对一的战争,街垒最后注定要被摧毁,除非革命突然爆发,在天平加上它那天神的火红利剑。如果这种情况发生了,那时一切都会站起来,大街上开始沸腾,民众的棱堡将如雨后春笋一般急剧增多,巴黎将为此极度震动,一个神妙的东西①出现了,一个八月十日又来到了,一个七月二十九日又来到了;神奇的光辉出现了,张着血盆大口的权威将会退却,还有军队,这只狮子,它将望着镇定自若站在它前面的预言者——法兰西。
①神妙的东西,原文为拉丁文 quid divinum。
十三 一线希望掠过
有勇敢的精神,有青年朝气,有荣誉的欲望,有激动的热情,有理想,有坚定的信仰,有赌徒的顽强,特别还有断断续续的一线希望。在防卫街垒的道义感和激烈冲动的混杀心情中是应有尽有的。
在断断续续的时间里,突然有一个模糊的希望颤动着,在意想不到的时候飘过麻厂街的街垒。
“你们听,”一直在严加戒备的安灼拉突然叫起来,“巴黎似乎醒来了。”六月六日清晨,起义者在一两个小时内确曾勇气倍增。圣美里持续不断的警钟使一线微弱的希望复活了。梨树街和格拉维利埃街也筑起了街垒。圣马尔丹门前有一个青年,独自用卡宾枪射击一个骑兵连。他毫不隐蔽地在林荫大道上跪下一膝,以肩抵枪,瞄准并击毙了骑兵中队长,然后回转头来说:“又少了一个,他不会再给我们罪受了。”他被马刀砍死。圣德尼街,一个妇女在放下的百叶窗帘后面射击保安警察。她每打一枪,就可以看到百叶窗帘在颤动。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高松纳利街被捕,他的口袋里装满了子弹。好几个岗哨都受到了攻打。在贝尔坦—波瓦雷街口,由卡芬雅克?德?巴拉尼将军①带领的装甲联队意外地受到排枪的猛烈射击;在卜朗会—米勃雷街,有人从屋顶向过路的军队扔下破坛烂罐和家用器皿,这是不祥之兆。当有人把这种情况向苏尔特元帅报告时,这位拿破仑的老上尉不禁陷入沉思,他回 忆起絮歇②元帅在萨拉戈萨时讲的一句话:“什么时候老奶奶往我们头上用尿壶倒尿,我们就完蛋了。”
当人们以为暴动已被控制不再蔓延之时,又出现了这种普遍的症状,重又燃起的怒火,这些被人们称为巴黎郊区柴堆上飞舞的火花,所有这一切都使军事长官们惶恐难安。他们急于扑灭刚冒起的火灾。在未扑灭之前,推迟了对莫布埃街、麻厂街和圣美里这些街垒的进攻,目的是更好地集中兵力对付它们,一举全歼。有些纵队被派遣到发生骚乱的街上去,肃清大街,进而对左右的一些小街小巷展开搜索,有时蹑手蹑脚,小心提防,有时则加紧步伐。军队捅破那些放过冷枪的门,同时,骑兵驱散了在林荫大道上集合的人群。这种镇压不免引发骚乱和军民之间的冲突。安灼拉在炮轰和排枪之间所听到的正是这些声音。此外,他看见街那头有人用担架抬走受伤的人,他对古费拉克说:“受伤的人不是我们这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