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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本书第二部第二卷第二章。.24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当前章节:154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希望并未延长多久,微光很快便消逝了。不到半小时,孕育中的暴动破灭了,犹如没有雷声的闪电瞬息即逝一样,起义者感到一块铅质的棺罩,被冷漠的民众盖在他们这些顽强不屈的被遗弃者的身上。

当时的普遍行动看上去已略具规模,但却流产了。陆军大臣①的注意力和将军们的策略,现在能集中运用到这三四个还挺立着的街垒上来了。

朝阳在地平线上升起。一个起义者质问安灼拉:“我们这儿大家都饿了。难道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吃就这样死去吗?”安灼拉手肘支在胸墙上,注视着街的尽头,点了一点头。

①巴拉尼是一八四八年残酷镇压巴黎工人六月起义的陆军部长卡芬雅克的叔父。

②絮歇(Suchet,1772—1826),法国元帅,在西班牙作战获胜。

①陆军大臣,指苏尔特。

十四 在这里看见了安灼拉情人的名字

古费拉克坐在安灼拉旁边一块铺路石上,继续辱骂那门大炮,每次随着巨响迸射出被称为霰弹的大量炮弹时,他就用一连串的讽刺话来讥笑它:“可怜的老畜生,你大喊大叫,我都替你难受,你吼不响了,这不象是放炮,而是在咳嗽呀。”

他周围的人一齐哄然大笑起来。古费拉克和博须埃,他们的英雄气概和舒畅心情随危机而与之俱增,就象斯卡隆夫人②那样,用开玩笑来代替饮食,没有葡萄酒了,他们就向群众灌注欢乐。

博须埃说:“我服了安灼拉,他那沉着的胆量使我惊叹。他过着孤独的生活,这可能使他有些抑郁。安灼拉因他的伟大事业令他束身独居而抱怨,我们这些人,多少总有些情妇使我们狂热,也就是说使我们勇敢。一个人能象老虎那样恋爱,至少也能如狮子那样去战斗。这也是对那些给我们颜色看的娘儿们的一种报复。罗兰①让人杀死自己,为的就是使安杰丽嘉烦恼。我们的大无畏精神是从女人那里来的。一个没有女人的男人是一支没有撞针的手枪;使男人奋发崛起的正是女人。安灼拉没有女人,他不谈恋爱,可是他胆大无畏。一个人能冷若冰霜而又威猛如火,这真不可思议。”

安灼拉似乎没听人讲话,可是如果有谁在他身旁,就会听到他在喃喃低语:“祖国。”②博须埃还在谈笑,古费拉克突然大叫:“来了个新玩意儿!”然后,模仿看门人的通报语调,又加上了一句:“八磅炮阁下。”

确实,一个新脚色登上了舞台。这是第二门火炮。炮兵们迅速而用力地操作着,把这第二尊炮架好在第一尊旁边,准备射击。

收场的局面出现了。过了不久,这两门炮立刻进入战斗,对准街垒轰击,作战分队和郊区分队用排枪协助作战。

稍远处,人们还听到其他炮火声。在这两门炮猛力轰击麻厂街棱堡的同时,另外又有两门炮,一门瞄准圣德尼街,另一门对着奥白利屠夫街,把圣美里街垒打得弹痕累累,有如筛孔。这四门炮相互间的回声都极为凄厉哀怨。

警犬阴郁的吠声也彼此呼应。轰击麻厂街街垒的两门炮,一门使用霰弹,一门发射实心弹。那门发射实心弹的炮口瞄得高一点,算好要让炮弹击中街垒顶层,将其削平,把铺路石炸成碎片,象霰弹一样去击伤那些起义者。轰击者的用意是想把棱堡顶上的战士赶下去,迫使他们退进街垒,也就是说总攻即将开始了。

②斯卡隆夫人(Madame Scarron),路易十四的媳妇。

①指意大利诗人阿里欧斯托(Arioste,1474—1533)的长诗《疯狂的罗兰》中的主人公,他热恋着安杰丽嘉。

②“祖国”原文是拉丁文 patria。

一旦实心弹把战士从街垒顶上轰下来、霰弹又把小酒店窗口的起义者驱散,突击中队就可以冲进街道而不致遭到射击,甚至不被发觉,就能象昨晚那样突然爬进棱堡,谁知道呢?也许可以用奇袭的办法攻下街垒。

“必须减轻这两门炮的干扰,”安灼拉说,接着他大声道,“向炮兵开火!”

人人都准备好了。沉寂已久的街垒又奋起开枪射击了,他们猛烈而欢快地连续发射了七八排枪弹,街上充满了浓烟,让人睁不开眼。几分钟之后,透过这有着一道道火焰的烟雾,大家可以隐约看到三分之二的炮兵已经倒在炮轮之下了。依然站着的那几个炮兵强作镇静,仍在使用那些火器,可是火力已弱。

“太好了,”博须埃向安灼拉说,“很成功!”安灼拉摇摇头,回答说:“是很成功。不过,再过一刻钟,街垒里剩下的子弹便会不到十颗了。”伽弗洛什象是听到了这句话。

十五 伽弗洛什外出

古费拉克忽然看到,有个人在街垒的下面,外边的街上,火线之下跑动。伽弗洛什从小酒店里取了一个盛玻璃瓶的篮子,穿过缺口走出去,从容不迫地把那些倒毙在街垒斜沿上的国民自卫军的装满子弹的弹药包倒进篮子。

“你干什么?”古费拉克说。伽弗洛什翘起鼻子:“公民,我在装篮子。”

“难道你没看见霰弹?”伽弗洛什回答说:“是啊,在下雨。又怎样呢?”古费拉克吼了起来:“进来!”

“马上。”伽弗洛什说。于是,他一跃跳到街心。

我们记得法尼各连在退却时,留下了一大串尸体。整条街面上,这儿那儿,躺着将近二十具尸体。对伽弗洛什来说,这是二十来个弹药包,对街垒来说,是大批的子弹。

街上的烟如迷雾。凡是见过一朵云落在峡谷中两座峭壁之间的人,都能想象这种被压迫在——并且好象浓化了的——阴森森的两列高房子中间的烟雾。它缓缓上升,还不断得到补充,以致光线越来越黯淡,甚至使白昼也变得阴暗起来。这条街,从一头到另一头,并不怎么长,可是交战的人,却几乎彼此望不见。

这种蒙胧的状态,也许是指挥攻打街垒的官长们所需要、所筹划的,却也给伽弗洛什带来了方便。在烟幕的萦绕中,由于伽弗洛什个子小,便能在这条街上走得相当远而不被人察觉。他倒空了最初七八个弹药包,冒的危险并不算大。

他紧贴地面向前爬,四肢快速移动着,牙齿咬住篮子,身体扭着,溜着,波动着,象蛇一样爬行,从一具死尸到另一具死尸,把一个个的弹药包或子弹盒都倒光,就如一只剥核桃的猴子。

他离街垒还很近,里面的人却不敢叫他回来,恐怕引起对方的注意。

在一具尸首——是个排长——的身上,他找到一个打猎用的火药瓶。

“以备不时之需。”他一面塞进口袋一面自语。他不断向前移动,终于到了烟雾稀薄处。于是埋伏在石堆后面的一排前线狙击兵,和聚集在街角上的郊区狙击兵,突然不约而同地相互指点烟雾里有个东西在蠕动。正当伽弗洛什在解一个倒在界石附近的中士身上的弹药包时,一颗子弹击中了那尸体。

“好家伙!”伽弗洛什说,“他们竟来杀我的这些死人了。”第二颗子弹打在他身旁,把路面上的石块击打得直冒火星。第三颗掀翻了他的篮子。伽弗洛什打量了一下,看见这是从郊区方向射过来的。

他笔直地站起,站着,头发随风飘扬,两手叉腰,眼睛直盯着那些开枪射击的国民自卫军,唱道:楠泰尔人丑八怪,这只能怨伏尔泰;帕莱索人脓包蛋,这只能把卢梭怨。

随后他拾起他的篮子,把倒出来的子弹全捡了回去,一颗不剩,然后仍然向开枪的地方前进,去解另一个弹药包;到了那儿,第四颗子弹仍未射中他。伽弗洛什唱道:公证人我做不来,这只能怨伏尔泰;我只是只小雀雀,这只能把卢梭怨。

第五颗子弹打出了他歌词的第三段:

欢乐是我的本态,这只能怨伏尔泰;贫穷是我的格调,这只能把卢梭怨。

这样延续了一些时候。场景既骇人,又动人。被别人射击,他却和射击的人逗乐。他的神情好像觉得很好玩。这是小麻雀在追逐猎人。他用一段唱词回答一次射击。人们不断地瞄准他,却始终打他不中。那些国民自卫军和士兵一面对他瞄准一面笑。他伏下身去,又站起来,躲在一个门角里,继而又跳出来,藏起来不见了,随即又出现,跑了又回来,对着枪弹做鬼脸,同时还捞子弹,掏弹药包,充实他的篮子。那些起义者急得屏声静息,眼睛紧盯着他。街垒在颤抖,而他在歌唱。他不是个孩子,也不是个大人,而是个小精灵似的顽童。可以说,他是混战中的一个无懈可击的侏儒。枪弹紧紧追逐着他,但他却比枪弹更灵活。他与死亡玩着骇人的捉迷藏游戏。每一次当索命的鬼魂来到他面前时,这顽皮的孩子总是“啪”的一声给它来个弹指。

可是有一颗子弹,比其余的都准,或者说,比其余的都更为奸诈,终于射中了这磷火似的孩童。大家看见伽弗洛什东倒西歪地摇了几步,便软下去了,街垒里的人发出一声惊喊,但在这小孩的体内,仿佛有安泰的神力;孩子一触及路面,就象那巨人接触大地一样。伽弗洛什倒下去,很快就又直起身子。他坐了起来,脸上鲜血长流,举起他的两只手臂,望着打枪的方向,又开始唱起来:我真的倒下来了,这只能怨伏尔泰;鼻子栽进了小溪,这只能把 他没能唱完。第二颗子弹,由同一个枪手射出,一下使他停了下来。这一次,他脸朝地倒下去,不再动弹了。这个伟大的小精灵消散了。

十六 长兄怎样成了父亲

与此同时,在卢森堡公园中——戏剧的目光应该无所不在——有两个孩子手牵着手,一个约有七岁,另一个五岁。雨水把他淋湿了,他们在向阳一 边的小路上走着,大的带着小的,他们衣衫破烂,面容苍白,好象两只野雀。小的说:“我饿得很。”

老大多少有点象个保护人了,左手牵小弟弟,右手拿着一根小棍子。除了他们两人,花园里空无一人,铁栅栏门在起义期间根据警方的命令关闭了。里面宿营的部队已离开迎战去了。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大概是从半掩着门的收容所里逃出来的;也许是从附近,从唐斐便门,或天文台的了望台上,或从邻近的十字口,那儿有个居高临下的三角门楣的装饰,上面写着“今拾到一个布裹的婴儿”①,从那里卖艺的木棚里逃出来的;也许是头晚关门时,他们躲过了看门人的目光,在阅报亭打发了一宵?事实是他们在流浪,然而又好象很自由。流浪而好象很自由等于无家可归。这两个可怜的孩子确实已无家可归了。

读者应该还记得,这就是使伽弗洛什牵挂的两个孩子,德纳第的孩子,曾借给马侬当作吉诺曼先生的孩子,如今正象无根的断枝上掉下来的落叶,被风卷着东游西荡。

在马侬家时他们的衣服是整洁的,那时要对吉诺曼先生交代得过去,现在已经破烂不堪了。这些孩子从此便列入“弃儿”统计表内,由警方查明,收容,走失,又在巴黎马路上找到。

只有遇上今天这样混乱的时期,可怜的孩子才能来到公园。如果看门人发现他们,一定要撵走这些小叫化子。因为穷人的孩子是不能进公园的。其实人们应该想到,作为孩子,他们有权欣赏鲜花。

幸亏关了铁门,他俩才能待在里面。他们违犯了规章,溜进了公园,他们就在里面留下来。铁门虽关却不允许检查人员休息,检查人员仍被认为在继续检查,但执行得松懈而不严格;他们同样受到民众不安的影响,关心园外远胜过关心园内,他们不再查看花园,因而没发现这两个犯有轻罪的小孩。昨夜下了雨,今晨也飘了雨点。但六月的骤雨不算回事。暴雨过后一小时,人们很难察觉这美丽的艳阳天上曾经流过泪。夏天地面很快被晒干,就象孩子的面颊一样。

夏至时节,白天的太阳可以说是火辣辣的,它控制了一切。它紧紧贴伏在大地上,好象在吮吸一般。太阳好象渴了,骤雨等于一杯水,一阵雨立刻被喝荆清晨处处溪流纵横,中午却漫空灰尘飞扬。

再没有比雨水打湿、阳光又拭干的芳草更宜人的了,这是夏日的清新气息。花园和草地,根茎上有雨露,花叶上有阳光,同时成了散发出各种氤氲的香炉。一切欢笑,歌唱,都在献出各自的芬芳,这使人感到一种甜蜜的陶醉。春天是暂时的天堂,阳光才使人变得坚韧有力。

一些人别无苛求,只要有蔚蓝的天空他们就说:“这样足够了!”他们沉湎在神奇的幻想中,对大自然的崇拜使他们在善与恶面前淡然处之,他们对宇宙沉思默想,而对人则奇怪地心不在焉,他们不懂,当人可以在树林中①原文为拉丁文 Invenerunt parvulum pannis involutum以遐想自娱时,为何还要为这些饥饿的人,那些干渴的人,要为冬天衣不蔽体的穷人,要为因淋巴疾病而背脊弯曲的孩子,要为陋榻、阁楼、地牢以及在破衣烂衫中哆嗦的姑娘们去操心;这些安谧而不近人情的心灵,毫无怜悯之心的自得其乐。奇怪的是,他们满足于无限的太空,而人的重大需求,那包含博爱的有限事物,他们却不能理解。为有限所承认的进步,这一高贵的辛劳,他们想都不去想一想。而这一不定限,是在无限和有限方面人与天相结合而产生的,他们也同样无法体会。只要能与无极相对,他们就微笑吟吟。他们从不感到欢乐,却经常神迷心醉。自甘沉溺其中,这便是他们的生活。人类的历史在他们看来只是断篇残简,完整并不在此,真正的万有在外界,何必为人类琐事操心?人有痛苦,这可能很对,但请看这颗红星①升起了!母亲缺奶水,新生儿要死了,我一点也不知道,但请你看一下显微镜下枞树的截断面所形成的奇妙的圆花形!你去把最美丽的精致花边拿来比比看!这些思想家忘记了爱。黄道带竟使他们专心到看不见孩子在哭泣。上帝使他们见不到灵魂。这是某种思想家的类型,既伟大却又渺校贺拉斯如此,歌德如此,拉封丹可能也是如此;对待无限堂堂一表的利己主义,对待疾苦无动于衷的旁观者,天气晴朗就看不见尼禄,太阳能为他们遮住火刑台,望着断头台行刑时还在寻找光线效果,他们听不见叫喊、啜泣、断气的喘息声,也听不见警钟,对他们而言,只要五月存在,一切都是尽善尽美的,只要头上有金黄和绛紫色的云彩,他们就感到心满意足,并决心享乐直至星光消逝,鸟儿不再鸣啭为止。

他们是光辉灿烂中的黑暗。他们并没猜疑到自己是可怜虫。无疑他们就是如此。谁无同情之泪也就是一无所见。我们应当赞美并怜悯他们,正如我们既怜悯又赞美一个同时是黑夜又是白昼的人,在他们的眉毛下面没有眼睛,只有一颗星星在额上。

思想家的冷酷,在某些人看来,才是一种精深的哲学。就算这样,但这种精深中有着欠缺的一面。一个人可以是不朽的,然而又是跛子,伏尔甘①就是一个明证。人可以高人一等,同时也有低人一等之处。大自然存在无穷无尽的不完整的形象,谁又知晓太阳是否盲目呢?

那怎么办?信赖谁呢?谁敢说太阳虚假呢?②某些天才,某些杰出的人,某些星官们也会失误?那个在上空,在顶端,在最高峰,在天顶上的东西,它送给大地光明无穷,但它是看见的很少,看不清还是完全看不见?这难道不令人感到沮丧?不对。在太阳之上究竟还有什么?有上帝。

一八三二年六月六日上午十一时左右,卢森堡公园杳无人迹,景色迷人。

成梅花形排列的树木和花坛,在阳光下发出芬芳的气息和夺目的色彩。所有的树枝在正午的烈日下好象都在狂喜地相拥。埃及无花果树丛中莺群一片啁啾,麻雀在唱凯歌,啄木鸟爬上板栗树用嘴在树皮的洞里啄着。花坛接受了百合花的合法王位;最尊贵的馨香出自洁白的颜色。石竹花的芬芳在空间弥漫,玛丽?德?梅迪契的老白嘴鸦在大树林中谈情说爱。郁金香上阳光在飞金贴紫,使它们发出火光,这简直就是一朵五光十色的火焰。蜜蜂在所有的郁金香花坛四周嗡嗡环飞,就象火花上的火星,连同即将到来的阵雨,一切①红星(Aldebaran),金牛座中最亮的一颗星。

①伏尔甘(Vulcaln),希望神话中的跛足火神。

②“谁敢说太阳虚假呢?”原文为拉丁文,语出维吉尔之《农事诗》“Solem quis dicere falsumaudeat?”

都是艳丽的,喜气洋溢的;这一再滋润的雨水,铃兰和金银花正可受益而不必担惊受怕!燕子低飞显示了一种可爱的威胁③,这里万物都浸沉在幸福里,生命是何等的美好,整个自然界处于真诚、救助、支援、父爱、温存和曙光中。从天而降的思想好比我们亲吻着孩子的小手那样温柔。

树木下的石像洁白而裸露,透过阳光的照射,树荫给它们蒙上了一件衣衫;这些女神身上光线明暗不等,而四周则全被光线铺满。大水池周围,地晒得象是被烤焦了一般。常常刮风使得到处尘土纷扬。几片晚秋的黄叶在欢乐地竞相追逐,就象野孩子在嬉戏一样。

光明处处使人感到一种无可形容的慰藉。生命、树液、暑热和香气同在涌溢;从宇宙万象中我们领受到了那种巨大的源泉;在这布满了爱的微风中,在这往复的反响和反射中,在这肆意挥霍的阳光中,在这无止境倾泻的金色流体中,让我们感到是取之不劲用之不竭的;在这瑰丽如火的帷幕后面,我们瞥见了主宰亿万星辰的上帝。

多谢细沙,这里没一点儿泥迹,幸亏雨露,这里没一粒灰尘。花束被洗涤一净;所有化作花形从地下冒出来的丝绒、绫缎、彩釉和黄金都毫无瑕疵。这种华丽是完美无缺的。园林浸沉在一片欢悦的大自然的静谧里。一种天上的幽静与千万种音乐融洽共存,鸟巢中的咕咕声,蜂群的嗡嗡声和风的飒飒声。这个季节所有的音响和谐地汇成一个完美的协奏;春季的物侯井然有序,丁香凋谢了,茉莉又走了上来;有些花要迟开,有些昆虫却来得很早;六月红蝶的前锋队和五月白蝶的后卫队兄弟亲密。梧桐换上新装。和风使高大华美的栗树丛此起彼伏,气势恢宏。附近兵营的一个老兵在铁栅栏门外望着说:“这是一个披坚执锐全副戎装的春天。”

整个自然界在进餐,万物已经入席。是时候了。大幅的蓝帷幕张挂在天上,宽阔的绿桌布铺陈地下,阳光灿烂。上帝供全世界就餐。每种生物都有自己的饲料或糕点。野鸽找到了大麻子,燕雀找到了小米,金翅鸟找到了繁缕,知更鸟找到了蛆虫,蜜蜂找到了花朵,苍蝇找到了纤毛虫,翠鸟找到了苍蝇。它们之间也多少有相互吞噬的现象,还是善和恶神秘的混合,它们没有一个是饿着肚子的。

两个被遗弃的孩子来到大池旁,阳光把他们晒得昏昏沉沉,他们设法躲藏,这是穷人和弱者在豪华面前的本能畏缩,尽管并未在人前;他们躲在天鹅棚的后面。

在顺风时,可以断断续续、隐隐约约地听见叫喊声、嘈杂声和一种喧闹的嗒嗒声,那是机枪在响,还有低沉的击拍声,那是在开炮。菜市场那边的屋顶上冒着烟。一个类似召唤的钟声在远处回响。

这两个孩子似乎听不见这些响声。小的那个不时轻声说:“我肚子饿。”几乎同时,另外两个人也走近了大水池;一个五十岁光景的老人牵着个六岁的小孩,这大概是父子俩。六岁的小孩拿一块大蛋糕。这一时期,在夫人街和唐斐街上有一些靠河的房户,配有卢森堡公园的钥匙,当公园的铁棚栏关闭时,房客们可以用它进入园中。后来这种特许被取消了。父子俩大概就是从一幢这样的房子里出来的。

两个穷孩子望见“绅士”走来,便藏得更严了一些。这是个有产者。也许就是马吕斯在热恋中曾遇到过的那个人。他曾听到③燕子低飞,表示即将下雨,这是种威胁,但由于它飞翔姿态优美,故仍觉得可爱。

他在这大池旁教训儿子“凡事不能过分。”他的态度和蔼而高傲,有一张总是合不拢的嘴,老在笑。这机械的笑容是因牙床太大,包不住,露出的是牙齿而不是心灵。孩子手拿着咬剩的蛋糕,好象已经吃撑着了。由于处在动乱时期,孩子穿一身国民自卫军的服装;而父亲仍是有产者的打扮,这是为了谨慎。

父子俩在两只天鹅戏水的大池旁停住,这个有产者似乎特别欣赏天鹅,他在走路方面也和它们很相象。

天鹅正在游泳,这是它们的专长,游姿优美。如果两个可怜的孩子注意听了,并已到了懂事的年龄的话,他们就会听见一个道貌岸然的人所说的话。父亲对儿子说:“贤者活着满足于无所渴求。看着我,我的儿子,我不爱奢华。从来不会有人见到我穿着缀有金片或宝石的衣服,我把这些假的光彩让给那些头脑有缺陷的人。”

来自菜市场方面的沉闷的呼叫声、钟声和嘈杂的声音此刻同时加剧了。

“这是什么?”孩子问。父亲回答:

“这是庆贺丰收的土神节。”忽然间,他看到了这两个衣衫破烂的孩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天鹅的绿色小屋后面。

“这正是开始。”他说。停了一会儿,他又加上一句:“无政府状态进入了公园。”

儿子这时咬了口蛋糕,又吐出来,忽地哭了起来。

“你哭什么?”父亲问。

“我不饿。”孩子说。父亲的笑意更浓:“点心不是非等饿了才吃的。”

“我讨厌这块糕点,它不新鲜。”

“你不要了?”

“不要了。”父亲问他指了指天鹅。

“丢给这些蹼鸟吧!”

孩子犹豫不决。他不要糕点,但没有理由要把它丢掉。父亲继续说:“要仁慈,对动物应该有同情心。”他从儿子那儿拿过糕点,丢进水池。蛋糕掉在离岸很近的水里。在池中心,天鹅忙着吃捕获的东西。它们既未看见这个有产者,也未看见蛋糕。这个有产者觉得糕点有白丢的危险,对无谓的损失他感到痛心,就故意现出一种焦急的样子,果然引起了天鹅的注意。它们看见水面上漂浮着一样什么东西,于是象帆船一般转舵慢慢游向蛋糕,并不失这种白色珍禽应有的高贵气派。

“天鹅领会这手势。①”这个有产者说,并为自己的俏皮话洋洋自得。这时城中的骚乱忽又增强了,变得更加凄厉。几阵风吹来,要比别的更能说明情况。现在能听到清晰的战鼓声、叫嚣声、小分队的枪声,沉郁的警钟和炮声在相互呼应,同时一团乌云忽然遮没了太阳。天鹅还没游到蛋糕那儿。

“回去吧,”父亲说,“他们在进攻杜伊勒里宫。”他抓住儿子的手,又说:“从杜伊勒里宫到卢森堡公园,只有王位到爵位的距离,这不算远。枪声将密如骤雨。”

他望望乌云。

“可能雨也要落了,老天也参与进来,王朝的旁支②完了。快回家吧!”

“我要看天鹅吃蛋糕。”孩子说。父亲回答:“这太冒失了。”于是他把小有产者拉走了。

孩子舍不得天鹅,不住地向大池回头望,直到在拐角处梅花形排列的树木遮住了他的视线为止。

这时两个小流浪者与天鹅同时走近了蛋糕。糕点浮在水面上,小的那个眼睁睁地望着,另一个紧看着走开的有产者。父亲和儿子上了蜿蜓的小路,这条路通往夫人街那边树丛密集的宽大的梯级处。

当不再看到他们时,大孩子马上趴在水池的圆边上,左手抓住池缘,俯身水上,几乎要掉下去,另一只手伸出棍子挨近蛋糕。天鹅看见有了对手,动作更快了,它们前胸迅速移动,产生了对小渔夫有利的效果,水在天鹅前面向后流,一圈荡漾着的波纹把糕点推近了孩子的棍子。天鹅刚游到,棍子也正好碰到蛋糕。孩子用一个快速的动作来拨蛋糕,天鹅被吓走了,他抓住蛋糕点站了起来。蛋糕浸湿了,但他们又饥又渴。大孩子把糕它一分为二,一大一小,自己拿小的,把大的那一半给了弟弟,并对他说:“填填肚子吧。”

①在法语中“天鹅”(cygne)与手势(signe)同音,故也可理解为“天鹅理解天鹅”。

②指路易—菲力浦。

十七 “死去的父亲等待将死的孩子”

马吕斯冲出街垒。公白飞紧跟着他。但太迟了。伽弗洛什已经死去。公白飞捧回了那篮子弹,马吕斯抱回了孩子。

唉!他心中想,那个父亲为自己父亲所做的,他要在他儿子身上报答,可是德纳第救回了他活着的父亲,他呢,他抱回来的却是死去的孩子。

当马吕斯抱着伽弗洛什走进棱堡时,象那孩子一样,他脸上也是鲜血淋淋。

他在弯腰抱伽弗洛什时,一颗子弹擦伤了他的头盖骨,他并没有感觉到。公白飞解下他的领带给马吕斯包扎额头。大家把伽弗洛什放在停放马白夫的那张桌上,并用一块黑纱盖住两个身子,一老一少刚够用。公白飞把他取回的篮中的子弹发给大家。这样每人得到了十五发。

冉阿让仍朱在老地方,一动不动地坐在他的石头上。当公白飞递给他十 五发子弹时,他摇了摇头。

“这是个少见的古怪人,”公白飞低声对安灼拉说,“在街垒中他居然不作战。”

“这并不影响他保卫街垒。”安灼拉说。

“一个有些奇怪的英雄。”公白飞语气加重。古费拉克听见后,添了一句:“他跟马白夫老爹不一样。”

有件事需要指出,向街垒射来的火力对街垒内影响很校没有经历过这种旋风式战斗的人,无法理解在这种紧张气氛中,还能有平静的时刻。人们走来走去,随意聊天,开玩笑,松松散散。有一个我们的认识的人听见一个战士在霰弹声中向他说:“我们好象是单身汉在进午餐。”我们再重复一遍,麻厂街的棱堡内部看来的确很平静。一切演变和各种阶段都已经完成或即将结束,处境已从危急变为可怕,从可怕大既要演变为绝望。随着处境渐趋惨淡,英雄们的光芒把街垒映得越来越红。安灼拉严肃地坐镇街垒,他的姿态正如一个年轻的斯巴达人,他立誓要把光秃秃的剑奉献给忧郁的天才埃比陀达斯。

腰间围着围腰的公白飞在包扎伤员,博须埃和弗以伊用伽弗洛什从排长尸体上取来的火药罐里的火药做子弹。博须埃对弗以伊说:“不久我们就要坐上公共马车到另一个星球去了。”古弗拉克象一个少女在仔细整理她的针线盒一样,在几块他拾来放在安灼拉旁边的铺路石上排放一整套军械:他的剑杖、他的枪、两支马枪和一支手枪。冉阿让默不出声,望着他对面的墙。一个工人用细绳把于什鲁大妈的大草帽拴在头上,说:“免得中暑。”艾克斯苦古尔德地方的年轻人愉快地闲谈着,好象急着要最后一次说说家乡的土话一般。若李把于什鲁寡妇的镜子从钩子上取下来细观自己的舌头。几个战士在抽屉中找到了一些几乎发霉的面包皮,贪婪地吃着。马吕斯在发愁,他的父亲将对他说些什么呢。

①“死去的父亲等待将死的孩子”,原文为拉丁文 mortuus paterfiliummoriturumexpectat。

十八 秃鹫成了猎物

我们应该详谈一下街垒里所特有的心理状态。所有和这次惊人的巷战有关的特征都不该遗漏。

不管我们提到的内部安谧有多奇特,这街垒,对里面的人来说,仍是一 种幻影。

在内战中有一种启示,一切未知世界的云烟雾气混在这凶暴的烈火中,革命犹如斯芬克司,谁经历过一次街垒战,那就相当于做了一场梦。

这些地方给人的感觉,我们已在述及马吕斯时谈了,我们还将看到它的后果,它超出了人的生活却又不象人的生活。一走出街垒,人们就不知道刚才那会儿究竟曾见到过什么。当时人变得很可怕,而自己并不清楚这一点。周围的人脸上表现出来的战斗的思想,头脑中遍布未来的光明。那儿有躺着的尸体和站着的鬼魂。时间漫长,象永恒一样。人生活在死亡中。一些影子走过去了,这是什么?人们见到了带血的手;这里有一种可怕的震耳欲聋的声音,但同样有一种骇人的沉默;有张口喊叫的,也有默不出声的;人在烟雾中,也许是在黑夜中。人似乎感到已触及了不可知的深渊中险恶的淤泥;人看着自己指甲上某种红色的东西,其余一概回忆不起来了。

让我们再回到麻厂街。

在两次炮火齐射中,他们突然听见远处的钟声在报时。

“这是正午。”公白飞说。十二响还未打完,安灼拉笔直站了起来,在街垒顶上发出雷鸣般的声音:“把铺路石搬进楼房,挨着窗台和阁楼的窗户排齐。一半人持枪,一半人搬石头。时间已万分紧急了。”扛着斧子的一组消防队员,排成战斗队形,在街的尽头出现了。显然这是一个纵队的前列。什么纵队?肯定是突击纵队,消防队奉命摧毁这座街垒,因而总得行动在负责攀登的士兵之前。

他们明显要进行类似一八二二年克雷蒙—东纳先生称之为“大刀阔斧”的攻打。

安灼拉的命令准确无误地飞速执行了,因为这样的迅速准确是街垒和轮船特别需要的,只有在这两个地方逃跑才成为不可能。一分钟不到,安灼拉命令把堆在科林斯门口三分之二的铺路石都搬上了二楼和阁楼,第二分钟还没完,这些铺路石已整齐地垒起来堵住二楼窗户和阁楼老虎窗的一半。几个孔隙,在主要的建筑者弗以伊的精心部署下,小枪筒已伸出去。窗上的防卫很容易,因为霰弹已停止发射。那两门炮用实心炮弹瞄准墙的中部轰击,想打开一个洞,只要能造成缺口,就可以发起突击。

当用来作最后防御物的铺路石安放好时,安灼拉命令把他放在马白夫亭尸桌下的酒瓶搬上二楼。

“谁喝这些酒?”博须埃问。

“他们。”安灼拉回答。接着大家堵住底下的窗户,并把晚上闩酒店大门的铁门闩放在手边备用。

这是一座货真价实的堡垒,街垒是壁垒,而酒店就是了望塔。剩下的铺路石被他们用来堵塞街垒的缺口。街垒保卫者必须节约弹药,围攻者对这一点是很清楚的,围攻者用那种令人恼恨的从容不迫在作调遣。表面上他们不到时候就暴露在火力下,事实上并非如此,他们显得很自如。进攻的准备工作常常是有规律的缓慢,接着,就是雷电交加。

这种延缓使安灼拉能够再全部检阅一遍,并使一切更为完备。他感到这些人既然要死,他们的死就应该成为壮举。

他对马吕斯说:“我们两个是领队。我去里面下最后的命令。你留在外面负责观察。”

马吕斯于是坐在街垒顶上警戒。安灼拉把厨房门钉死,这儿是战地医院。

“不能让碎弹片打中伤员。”他说。他在地下室简短地发出了最后的指令,语气很镇静,弗以伊听着并代表大家回答。

“二楼,准备好斧子砍楼梯。有斧子没有?”

“有。”弗以伊回答。

“有多少?”

“两把柴斧和一把战斧。”

“好。我们是二十六个没倒下的战士。有多少支枪?”

“三十四支。”

“多八支。这八支也装上子弹,放在手边。剑和手枪插在腰间。二十人守在街垒里,六个埋伏在阁楼和二楼,从石缝中射击进攻者。不要有一个人闲着。一会儿,当战鼓擂起进攻号时,下面二十人就奔进街垒。最先到达岗位最好。”

布置完了,他转向沙威说:

“我没忘了你。”他把手枪放在桌上,又说:“最后离开屋子的人把这个奸细的脑浆打出来。”

“在这儿吗?”有一个声音问。

“不,不要把这死尸和我们的人混在一起。蒙德都巷子的小街垒很容易过去,只有四尺高。那人被绑得很牢实,把他带去,在那儿干掉他。”

有个人这时比安灼拉还沉着,这就是沙威。

冉阿让在这里出现了。他从一群起义者中间站出来,问安灼拉:“您是司令官吗?”

“是的。”

“您刚才谢了我。”

“代表共和国。这街垒有两个救护者:马吕斯?彭眉胥和您。”

“您认为我可以得到奖赏吗?”

“当然可以。”

“那我就向您要一次。”

“什么奖赏?”

“让我来处决这个人。”沙威抬起头,看见冉阿让,他做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动作说:“这是公正的。”至于安灼拉,他在马枪里重新装上子弹,环视一下四周:“没有不同意的吗?”接着他转向冉阿让:“把密探带走。”坐在桌子一端,冉阿让的确已占有了沙威。他拿起手枪,轻轻的一声“喀哒”,说明子弹已上了膛。几乎与此同时大家听见了号角声。

“注意!”马吕斯在街垒上面喊。沙威以他那种独特的表情无声地笑了笑,盯着起义者向他们说:“你们的健康并不比我好多少。”

“大家都出来!”安灼拉喊道。当起义者乱哄哄地冲出去时,让我们这样形容一下,沙威朝他们背后嚷道:“等会见!”

十九 冉阿让的报复

只剩冉阿让单独和沙威在一起,他解开那根拦腰捆住犯人的绳索,绳结在桌子下面。然后打了个手势要沙威站起来。

沙威笑着照办,笑容还是那样无从捉摸,但表现出一种被捆绑的权威的优越感。

冉阿让抓住沙威的腰带,如同人们抓负重牲口的皮带那样,把他拖在自己后面,慢慢走出酒店。由于双腿被捆,沙威只能跨出很小的步子。

冉阿让手中握着手枪。他们经过街垒内部的小方常起义者对即将到来的猛攻全神贯注,身子都转了过去。马吕斯独自一人被安排在围墙尽头的左侧边,他看见他们走过。阴森的火在他心里燃烧着,火照亮了受刑人和刽子手的形象。冉阿让费事地让捆着腿的沙威爬过蒙德都巷子的战壕,但一刻也不松手。

跨过了这堵围墙后,现在小路上只有他们两人,谁也看不到他们。房屋的转角挡住了起义者的视线。街垒中搬出来的尸体在他们前面几步堆成可怕的一团。

在这堆死人中可以认出一张惨白的脸,披头散发,一只打穿了的手,一个半裸的女人的胸脯,这是爱潘妮。沙威侧目望了望这具女尸,分外安详地小声说:“我好象认识这个女孩子。”

他又转向冉阿让。冉阿让臂下夹着枪,盯住沙威,这目光的意思是:“沙威,是我。”沙威回答:“你报复吧。”

冉阿让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刀并打开。

“一把匕首!”沙威喊了一声,“你做得对,这更适合你。”冉阿让把捆住沙威脖子的绳索割断,又割断他手腕上的绳子,再弯腰割断他脚上的绳子,然后站起来说:“您自由了。”沙威并不是容易吃惊的。这里,他虽然善于控制自己,也不免受到震动,因而变得目瞪口呆。

冉阿让又说:

“我想我出不了这里。如果我有幸能脱身,我住在武人街七号。用的名字是割风。”

沙威象老虎似的皱了皱眉,一边嘴角微微张开,在牙缝中嘟嚷着:“你得提防点。”

“走吧。”冉阿让说。

“你刚才说的是割风,武人街?”

“七号。”沙威小声重复了一声:“七号。”

他重新扣好大衣,使两肩笔挺,恢复军人的姿态,向后转,双臂交叉,一只手托住腮,往麻厂街走去。冉阿让目送着他。走了几步,沙威又折了回来,向冉阿让喊道:“您真叫我烦透了,还不如杀了我。”沙威自己也没有留意,他已不用再用“你”对冉阿让说话了。

“您走吧。”冉阿让说。沙威缓步离去,片刻后,他在布道修士街的街角拐了弯。当沙威已看不到了,冉阿让向天空开了一枪。他回到街垒里来,说:“干掉了。”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马吕斯忙于外面的事,顾不上注意里面,在这之前还没有仔细瞧瞧捆在地下室里头黑暗中的密探。

当他在日光下看见他跨过街垒去死时,这才认了出来。一个回忆突然在他脑中闪过。他记起了蓬图瓦兹街的侦察员,这人曾给过他两支手枪,就是他目前正在街垒中使用的,他不仅想起了他的相貌,而且还记起了他的名字。这个回忆象他的其他思想一样是恍恍惚惚的,他不能肯定,因而在心里自问:“他不就是那个对我说过叫沙威的警务侦探吗?”也许还来得及由他出面说一下情?但首先要知道究竟是不是那个沙威。

“安灼拉!”

“什么?”

“那人叫什么名字?”

“哪个人?”

“那个警察。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当然知道。他对我们说了。”

“叫什么?”

“沙威。”马吕斯竖起了身子。这时正听见一声枪响。

冉阿让回来喊着:“干掉了。”

马吕斯忧郁的心里打了一个寒颤。

二十 死者有理,活人无情

街垒中的困兽之斗即将展开。一切都使这至高无上的最后时刻有着悲剧性的庄严:空中千万种神秘的爆破声,在看不见的街道上移动着的密集的武装队伍的声息,骑兵队断断续续的奔驰之声,前进的炮兵部队发出的沉重的震动声,齐射的枪声和大炮声在迷宫般的巴黎上空回荡,战争的金黄色烟云在屋顶上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有点骇人的怪叫声从远处传来,遍地可怕的火光,圣美里的警钟此刻已变成呜咽声,温和的季节,阳光和浮云点缀着灿烂的青天,点缀着绚丽的时光以及令人恐怖的死气沉沉的房屋。

从昨晚开始,这两排麻厂街的房屋已变成两堵墙,两堵不让人接近的墙,门窗紧闭,百叶窗也关着。

在那个时代,和我们现在的情况大不相同,当老百姓认为国王赐予的宪章或立法政体这种局面历时太久,要求结束时,当普遍的愤怒散布空中,当城市允许掘去它的铺路石,当起义者向市民轻轻耳语,把口令私下相告而听者微笑时,这时的居民可以说是满怀暴动情绪,他们便成为战斗者的助手,于是房屋和依赖房屋的临时堡垒就友爱地结为一体。当形势尚不成熟,当起义显然尚未得到人们的赞助,当群众否定这个运动时,战斗者就毫无希望可言了。在起义者的四周,城市变为荒漠,人心冷酷,可避难的场所都堵死了,街道成为协助军队去夺取街垒的掩蔽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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