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悲惨世界》作者:[法]维克多·雨果【完结】 > 悲惨世界.txt

①见本书第二部第二卷第二章。.25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当前章节:155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我们不能武断地要老百姓违背他们自己的意愿而加速向前。谁想强迫老百姓谁就要倒霉!老百姓决不听人支配。他们会抛弃起义者,不管他们,这时暴动者便无人理睬了。一所房屋是一块峭壁,一扇门是一种拒绝,一座建筑物的正面是一堵墙。这堵墙看得见,听得清,但就是不愿理睬你。它可以半开着来营救你。不。这堵墙是个法官,它望着你而判你的刑。紧闭着门的屋子是何等阴沉,它们仿佛是已死去,其实里面是活着的。内部的生命好象暂时停止了,但却存在着。二十四小时以来并没人出来,可是一个人也没少。在这石窟中,人们来来去去,睡觉,起床,全家聚集在一起吃喝;人们担心害怕,这害怕是件可怕的事!害怕可以使人原谅这种可怕的冷酷,害怕中夹杂着惊惶失措,就更情有可原了。有时,这种情况也会有的,惧怕会变为激情,惊骇能变成疯狂,如同谨慎变作狂怒一样,从而出现了这句深刻的话:“疯狂的稳重。”极端恐惧的火焰能产生一缕阴沉的烟,那便是怒火。“这些人要干什么呢?他们永不知足。他们会连累和平的人们的,好象革命还不够多一样!他们来这儿干什么?让他们自己去想法脱身吧!活该,是他们不对,自作自受,与我们无关。我们倒霉的街道被乱弹轰击,这是帮无赖。千万别开门。”于是房屋就如同坟墓一样。起义者在门前垂死挣扎,他们眼见霰弹和白刃降临,如果他们叫嚷,他们知道会有人听见,但却不会有人出来,有墙可以保护他们,有人可以营救他们,这些墙有的是肉做的耳朵,但人却是铁石心肠。

这怪谁?无人可怪!怪一切人。怪生活在一个不完美的时代。

乌托邦变为起义者,由哲学的抗拒变为武装的抗拒,从密涅瓦到帕拉斯①,总是冒着风险的,乌托邦急躁冒进成为暴乱,明知自己的结局会是什么,常因操之过急,于是只好屈从,泰然地接受灾祸而不是胜利。它无怨无恨地为那些不承认它的人们服务,甚至还为他们辩解,它的高尚就在于能忍受遗弃,在障碍面前它不屈不挠,对忘恩负义者依旧温存体贴。

究竟是否忘恩负义?从人类的角度来说,是的。从个人角度来说,不是。

进步是人的生活方式。人类的生活常态之为进步;人类的相同步调称之为进步。进步在前进;它天上地下到处巡游,要达到妙夺天工的神圣意境;它时而停顿,等着和落在后面的人群会合;它有它的歇息,此时正在某个即将顿悟的杰出的迦南②面前沉思;它也有入睡的长夜;使思想家痛心疾首的一 点就是:阴影投射在人类的精神上,人在暗中摸索,却无法让正在酣睡中的进步苏醒起来。

“上帝可能已死去。”有一天,热拉尔?德?奈瓦尔③对本书作者说。他将进步与上帝混为一谈,把运动的暂时停止当作是上帝的死亡。

绝望是错误的,进步必然会苏醒过来。总之,可以这样说,它睡着也在前进着,因为人们发现它成长了。当它又站起来时,人们觉察到它长高了。进步如同河流,不可能永远平静;不要筑起堤坝,不要投入石块;障碍能使河流溅起泡沫,使人类沸腾,从而产生混乱;但在混乱之后,我们就认识到进了一步。在秩序,即全球性的和平建立之前,在和谐统一遍及大地之前,进步总是以革命为驿站。

进步是什么?我们刚才已经说过,是人民永久的生命。

然而有时个人目前的生活会与人类永久的生活相抗衡。让我们毫无隐讳地承认,各人有自己不同的利益,他谋求这个利益并保卫它而无越权之罪;为了眼前的打算可以允许一定程度的自私;目前生活自有它自己的权利,并非必须为未来而不断牺牲自己。目前的一代人有权在地球上经过,不能强迫他们为了后代而缩短自己的路程,后代和他们是平起平坐的,将来才轮到后代过路。“我存在着。”有个人轻声说。这个人就是大家。“我年轻,我在恋爱,我老了,我要休息,我有孩子,我工作,我生财有道,事业昌盛,我有房屋出租,我有资金在政府的企业里投资,我幸福,我有妻室儿女,我热爱这一切,我要活下去,别来干扰我。”这些原因使这些人有时对人类伟大的先锋者极端冷漠。

此外我们得承认,乌托邦一打仗就离开了自己光芒四射的领域。它是明日的真理,却采用了战争的方式,这是昨日使用的手段。它是未来,但却和过去一样的行动。它本是纯洁的思想,却变为粗暴的行动。它在自己的英勇中夹杂了暴力,对这暴力它应当负责;这是权宜之计的暴力,违反原则必受惩罚。起义式的乌托邦,手中拿着老军事规章去战斗;它枪杀间谍,处死叛徒,它消灭活人并将他们丢入无名的黑暗中。它利用死亡,这可是严重的事情。似乎乌托邦对光明已没有信心,光明本来是它无敌的永不变质的力量。它用利剑去战斗,然而没有一种利剑是单刃的,每把剑都有双刃,一边伤了①帕拉斯(Pallas),密涅瓦的另一个名字,她是智慧女神,也是战神。

②迦南(Chanaan),据《圣经》记载,迦南是上帝赐给以色列人的圣地。

③热拉尔?德?奈瓦尔(Gerard de Nerval,1808—1855),法国诗人及文学家。

别人,另一边也伤了自己。作出了这种保留,并且是严肃的保留之后,我们不得不称颂——不论他们成功与否——这些为了未来而战斗的光荣战士,乌托邦的神甫们。即便失败了,他们仍是可敬的,也许正因为失败了,所以更显得庄严。一个符合进步的胜利值得人民叫好;但一个英勇的失败更应该得到人民的同情。一个是宏伟的,另一个是崇高的。我们欣赏牺牲者远胜于成功者,我们认为约翰?布朗比华盛顿伟大,比萨康纳比加里波的伟大。

总得有人去支持战败者。人们对这些为了未来而努力战斗、以失败告终的伟大的人是不公正的。人们责怪革命者散布恐怖,每个街垒似乎都在行凶。人们指责他们的理论,怀疑他们的目标,猜疑他们别有所图,并谴责他们的意识。人们责备他们不应同现存的社会制度抗拒,不该竖起、筑起并造成大量贫穷、痛苦、罪恶、不满和绝望,不该从地底下掘起黑色的石块,筑起雉堞来进行斗争。人们向他们叫喊:“你们把地狱的铺路石都拆毁了!”他们可以回答:“这正说明我们筑街垒的动机是纯正的。”①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和平解决。总之,我们得承认,当我们见到了铺路石时,便会联想到那只熊②,社会在为这种好心肠而担忧。但社会应该自救;我们向它的善意呼吁,不需要剧烈的药剂,通过友好协商来研究疾苦,查明病情,然而再治愈它,这是我们对社会的劝告。

不管怎样,这些人,在世界的各个角落,目光注视着法国,并以理想的坚定逻辑,为伟大的事业而战斗。他们即使倒下,特别在倒下的时候,也定是令人敬畏的。他们为了进步无偿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他们完成了上天的旨意,作出了宗教式的行动。到了一定的时刻,象演员到了要接台词时那样,大公无私、照上天剧情所安排的那样去走进坟墓。这种无望的战斗,和这泰然自若的牺牲,他们都能接受,为的是要把从一七八九年七月十四日开始的这一不可抗拒的人类运动,发展到它那辉煌而至高无上的世界性的结局为止。这些士兵是传教士,法国革命的行动是上帝的行动。

再说,在另一章里已经说明的区别之外,还应增加下面这一区别:有为人接受的起义,这称之为革命,也有为人否定的革命,这称之为暴动。一个起义的爆发,就是一种思想在人民面前接受考试,如果老百姓掷下黑球,这思想就是一个枯萎的果子,起义便成了轻率的举动。

每当空想愿意变成现实时,那时一声召唤,便立即进行战争,但这并非人民的作风,这些民族不是每时每刻都具有英雄和烈士气质的。他们讲究实际。他们一开始就对起义有反感,第一,因为起义的结果往往是一场灾难;第二,因为起义的出发点经常是抽象费解的。因为,献身者总是,并且也只为理想而献身,这一点很高尚。起义是狂热的表现。狂热的头脑可以发怒,因而拿起了武器。但任何针对政府或政体的起义,矛头都对得更深更远。譬如,我们要强调一下,一八三二年的起义领袖,尤其是麻厂街的激进青年所攻击的,并不完全是路易—菲力浦。大多①法国有句谚语:“地狱的路面是由良好的动机铺砌的。”这句话的意思是“很多有良好动机的人干了坏事”。

②拉封丹寓言《熊和园艺爱好者》中的主角,这只熊想赶走朋友鼻子上的苍蝇,他用石头砸苍蝇,结果砸死了自己的朋友。

数人,在坦率交谈时能公正地对待这个介于君主制和革命之间的君王的优点,没有人憎恨他。在路易—菲力浦身上他们所攻击的是世袭神权王位的旁支,正如他们在查理十世身上所攻击的是嫡系。我们已经解释过,他们推翻法国王朝,主要是想在全世界推翻人对人的篡夺与特权对人权的篡夺。巴黎如果没有君王,其结果就是世上将没有暴君。他们是如此推论的,他们的目标肯定很遥远,可能很模糊,他们在困难面前退却了,但他们也是伟大的。情况就是如此。人们为这些幻影献身;对献身者来说,这些幻影几乎总是些梦想,总之,是些和人类坚定信念混淆了的梦想。起义者把起义镀上了金并把它诗意化了。人们一头扎进这一悲惨事件中去,并被即将从事的事业所迷惑。谁知道呀!也许会成功。他们人数少,要和整整一支军队对垒,但他们为了保卫人权和自然法,保卫每个人不容放弃的主权,保卫正义、真理,必要时他们可以象那三百个斯巴达人一样死去。他们想到的不是堂吉诃德,而是莱翁尼达斯,他们奋勇向前,一旦投入战斗,就不后退,埋头往前冲,希望取得空前的胜利,更为完善的革命,恢复了自由的进步,希望人类更伟大,世界得到拯救,最坏也不过是塞莫皮莱罢了。这些为了进步的交锋常遭败绩,我们刚才已说明了原委。群众不愿接受勇士的驱使。这些迟钝的民众,他们之所以脆弱就是因为他们迟钝,他们害怕冒险的行动,而理想是最具有冒险性的。

此外,我们不能忘记,这儿还牵涉到一个利益问题,也与理想和感情不大相容,有时胃会使心麻痹。法国的伟大和美丽之处,就在于它不象其他民族那样肚子凸起,它能比较灵便地把绳子系在腰上,它觉醒最早,入睡最迟。它前进,它探索。

这正因为它是艺术家。理想不外乎就是逻辑的峰巅,同样美就是真的顶端。艺术的民族同时也就是彻底的民族。爱美就是渴望光明。因此欧洲的火炬,即文明的火炬,首先由希腊举起,再传到意大利,再传到法国。神圣的民族先锋队!他们在传递生命之灯①。

奇妙的是,一个民族的诗意是它进步的原素。文化的分量是由想象力的分量来衡定的。但一个传播文化的民族应该是刚强的。象科林斯①,对了!象西巴利斯②,就不行,谁爱懦弱,谁就要衰退。别当业余爱好者,也别当有名的演奏家,而要做艺术家。至于文化,不应满于将其提炼精制,而应使其纯化。在这一条件下,我们就能赐予人类理想的范例。

现代理想以艺术为典型,以科学为手段。照科学办,我们就能实现诗人的宏伟幻想——社会之美。我们将用 A+B来重建乐园。文化发展到这样一种程度,精确就成了壮丽不可少的要素,科学手段不仅有助于而且也充实了艺术的情感。梦想必须谋划。征服者的艺术,应该以科学为支点,这是它的原动力。基座的坚固与否是很重要的,现代的智慧,就是以印度天才为运载工具的希腊天才,是亚历山大骑在大象身上。

被教条僵化或被利欲腐蚀的民族不适宜于领导文化。膜拜偶像或金钱,会让支配行走的肌肉萎缩,使向上的意志衰退。沉浸在宗教的传统中或商业①“他们在传递生命之灯”,原文为拉丁文 Vitai lampada tradunt。

①科林斯(Corinthe),古希腊城市,此处指其刚强,曾与雅典、斯巴达抗衡。

②西巴利斯(Sybaris),古意大利城市,居民以柔弱著称。

买卖中就会使民族逊色,使其水平降低,同时也让它的视野缩小了,使它失去了那为世界目标奋斗的既属于人又属于神的智慧,这智慧本可使这民族成为传道者。巴比伦没有理想,迦太基也没有。雅典和罗马才具有,并在经历了多少世纪的黑暗后仍保持着文化的光芒。

法国和希腊、意大利有着同样的民族素质,它有雅典人的美,罗马人的伟大。此外,它是善良的。它慷慨献身,它比其他民族更乐于效忠,乐于牺牲,可是这种气质时有时无,这样对于那些法国想走、他们偏要跑,或法国想停下、他们偏要走的人是很危险的。法国也曾多次犯过唯物主义的错误,有时,这超凡的头脑闭塞的思想一点也不能使人回想起伟大的法国,而只回 想起米里州或南卡罗纳州而已。怎么办?巨人装矮子,伟大的法国有时会突然爱好渺校就是这样。

对于这种情况我们无话可说。人民如星宿,有权暂时隐没。一切都很好,只要光明重返,只要暂时的隐没不要退化成黑夜就是了。黎明和复活是同义词,光明的重现和“我”的延续等同。

让我们平静地来看待这些事。死于街垒或流亡,对于忠诚者来说,在不得已时都能可以接受。忠诚的真谛,就是忘我。被遗弃者就让他们被遗弃吧,流放者就让他们被流放吧,我们只恳求伟大的人民后退时,不要退得过远;不要藉口恢复理智,而在下坡路上滑过了头。

物质是存在的,时间是存在的,利益是存在的,肚子是存在的;但肚子不该是唯一的智慧。目前的生活有权被重视,我们承认,但永久的生活也有它的权利。唉!登高了有时还会跌下,很遗憾这种事历史上常能见到。有一 个民族曾显赫一时,它曾处于理想的境界,然后又隐入污泥并还感到称心如意。如果有人问它为什么抛弃苏格拉底去找法斯达夫①,它的回答是:“因为我爱政客。”

在回到这场混战之前,再说几句。

一场我们此刻所谈到的战争无非是一种朝向理想的痉挛。遇到障碍的进步是病态的,它就会有这些悲惨的癫痫玻进步的病痛是内战,在我们的行程中不可避免。这是这出戏不可避免的一个阶段,既是一幕,又是幕间休息,剧的中心人物是一个社会上的受苦人,剧的本名就叫“进步”。

进步!

这是代表我们思想经常发出的呼声,我们这出剧发展到现在,它所隐含的思想还要经受不止一次的考验,或许我们能够揭去帷幕,至少让它的光芒能清晰地透露而出。

读者此刻手边的这部书,中间不论有怎样的间断、例外或缺欠,从头到尾,从整本到细节都是从恶走向善,从不公正到公正,从假到真,从黑夜到天明,从欲望到良心,从腐化到生活,从兽行到责任,从地狱到天堂,从虚无到上帝。它的出发点是物质,终止处是心灵;它开始于七头蛇,终结于天使。

①法斯达夫(Falstaff,1378—1459),英国著名军官,以沉湎酒色、厚颜无耻著名。

二十一 英雄们

突袭的战鼓擂响了。飓风式的猛攻。在昨夜黑暗中,街垒好象被一条蟒蛇悄悄地靠近了。现在白昼,在敞开的大街上,奇袭肯定是不可能的;此外,强大的兵力已经显露。大炮已开始狂吼,军队向街垒猛冲。狂怒现在成了巧妙的技能。一支强大的步兵呈战列纵队,在相等的距离内,平均地安插在国民自卫军和保安警察队之间,并有无数听得到看不见的人作后备,向大街跑步冲来,他们擂起战鼓,吹着军号,刺刀平端,工兵开路,在枪林弹雨中沉着前进,直抵街垒,象根铜柱那样把重量压向那堵墙。

这堵墙顶住了。起义者猛烈开火。街垒出现了人在上面竞相攀登的场面,它有着一瀑象鬃毛样披散的火光。攻打是如此猛烈,一时间四周进攻者遍布;就象狮子对付群狗,街垒摆脱了这些士兵,它被围攻者铺盖着,只不过象浪花冲击悬崖,不一会儿,又重新露出黑色的巨大峭壁。

纵队被迫退却后又在街上集结,他们已没有掩护,但很可怖,他们用吓人的排枪向棱堡还击。见过烟火的人将会记得那种称之为礼花的交飞的火光,试想这簇礼花不是垂直而是横飞的,每束火花顶端有一颗实心弹、一颗大粒霰弹或一颗散子弹,在一连串的电闪雷鸣中撒播着死亡。街垒处在它的正下方。

双方的决心相当。勇敢在这里近于野蛮,并夹杂着某种残酷的英雄行为,这首先是来自自我牺牲的精神。在那个时代,国民自卫军打起仗来就象轻步兵一样。军队要早点结束这场战争,起义者却要让战争继续。正当年轻力壮的时候去赴死,这使大无畏的精神变为疯狂。混战中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最后时刻所赋予的至高无上的形象。街上堆满了尸体。

街垒的一头是安灼拉,另一头是马吕斯。安灼拉关心整个街垒,他等待战机,暂作隐蔽;三个士兵看都没有看到他,就在他的枪孔前接连倒下。马吕斯则不加掩护地战斗,成为众矢之的。他从棱堡顶上露出大半截身子。一 个吝啬的人在疯狂时可以一掷千金而在所不惜,但却不会比一个冥想者行动起来更可怕。马吕斯既极其可怕又沉思不醒。他在战斗中的动作如在梦境里一样,看起来仿佛是一个鬼魂在打枪。

被包围者的子弹逐渐耗尽,他们的嘲讽却还没有停止。在这座坟墓的旋风中,他们依旧嬉笑自如。古费拉克脑袋光着。

“你把帽子弄哪儿去了?”博须埃问他。古费拉克回答:“他们老开炮给轰掉了。”或者他们还态度傲然地评点一番。

“真弄不明白这些人,”弗以伊辛酸地喊着(他念着一些名字,有些甚至很有名,一些过去的军界人士),“他们答应来参加并发誓要帮助我们,他们曾用荣誉担保,他们是我们的将军,可却把我们抛弃了!”

公白飞只报以庄严的微笑:

“有些人遵守荣誉诺言,好比人们观察①星星,隔着老远的距离。”街垒的内部被炸开的弹片铺满,就象下了一场雪。进攻者人数众多,起义者地势优越。起义者在一堵高墙上,很近地瞄准那些在尸体和伤兵中间踉跄前进或在陡坡上跌脚绊手的士兵。街垒筑得这样牢固真令人叹服,真是一个可固守的阵地,很少人就可挡住一个军团。可是,随时补充人员并在枪林弹雨中不断增援的突击纵队无情地迫近了,现在正在一点点、一步步、但有把握地前进,就象是压榨机的螺丝在拧紧,军队逐渐逼近街垒。

突击连续不断,恐怖更加强烈。在这堆铺路石上,在麻厂街上,展开了一场堪与特洛伊之战相比的搏斗。

这些形容憔悴、衣衫破烂、疲惫不堪的人,十四小时没进食,没合眼,只剩下几发子弹可供射击,现在正摸着没有子弹的空口袋;他们几乎全都受了伤,头或手臂都用发黑的沾满血污的布条包扎着,衣服的破洞中淌出鲜血,有的武器只是管坏枪和旧钝的刀,但他们却要成为巨人提坦了。街垒曾十次受到围困、攻打、攀登,但始终未被攻占。

要对这次战斗有个概念,我们可以想象在一堆可怕的勇士身上点起火来,再来观看这场火灾。这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个火炉的炉膛。他们的嘴正在吞吐火焰,他们的脸极为奇特。这已不再是人的形态;战士们浑身浴火;见到这些在混战的红焰中来往的火蛇真令人心惊胆战。对双方同时进行的连续不断的大规模杀戮场面,我们将不予描述,因为只有长篇的英雄史诗才有权用一万二千行诗句叙述一次战斗。

简直就象婆罗门教的地狱,十七种地狱中最可怕的一种,在《吠陀》①中被称为剑林的那种。肉搏开始了,短兵相接,用手枪射击,长刀挥砍,拳头击打,远处,近处,从上面,从下面,到处都是,从屋顶,从酒店窗口,几个人钻进了地下室,从通气洞射击。这是一对六十的悬殊战斗。科林斯的门面已毁掉一半,形状极丑。窗上累累弹痕,玻璃和窗框都已不在,只是一个畸形的洞,被用铺路石乱七八糟地堵着。博须埃被杀死了,弗以伊被杀死了,古费拉克确定被杀死了,若李被杀死了,公白飞正在扶起一个伤兵时被刺刀刺了三下,刺穿了胸,只朝天望了一眼就气绝身亡。

马吕斯继续战斗,浑身是伤,尤其是头部,满面鲜血,好象蒙了一块红布。

唯一没有受伤的是安灼拉。他没有了武器,就左右伸手,有个起义者随便放一把刀在他手里。他的四把剑只剩下了断片,还比弗朗索瓦一世①在马林雅诺多一把。

荷马说:“狄俄墨得斯扼杀了住在欢乐的阿利斯巴的特脱拉尼斯的儿子阿希勒;墨西斯特的儿子于利亚除掉了特来梭斯、奥菲提奥斯、埃赛普以及河神阿巴巴莱和无可非难的布科里奥怀孕后生下的儿子贝达希斯;乌利西斯推翻了贝谷斯的毕弟特;安提罗科推翻阿培来;波里波特斯推翻阿斯第耶;①此处“遵守”与“观察”法语是同一个词 observer。

①《吠陀》(Veda),印度最古的宗教文献和文学作品的总称。

①弗朗索瓦一世(Francois Ier,1494—1547),法国国王,一五一五年至一五四七年在位。一五一五年在意大利马林雅诺城战胜瑞士人。

波里达马斯推翻西兰的奥多斯;透克洛斯推翻阿埃达翁。梅冈提奥斯死在欧里毕勒的标枪下。阿伽门农,王中之王,打翻了生长在波涛滚滚的沙特诺以斯河所灌溉的悬崖城市中的埃拉多斯。”②在我们古代的英雄史诗中,埃斯勃朗第安用两把冒火的利刃攻打巨人斯汪蒂坡尔侯爵,侯爵拔起城楼向这位骑士掷去自卫。我们的古老壁画可以见到布列塔尼和波旁两个武装了的公爵,他们带着徽章和战盔,骑着马,握着战斧,戴着铁面罩,穿着铁靴,戴着铁手套,一匹马披着银鼠马衣,另一匹裹着蓝呢;布列塔尼那一位在冠冕的两角之间以他的狮子为记,波旁的那一位在铁盔帽舌上装饰了一大朵百合花。其实要表示堂皇,不需要象伊奉那样戴着公爵的高顶盔,象埃斯勃朗第安那样,举着一个火炬,或象波里达马斯的父亲费来斯那样,从埃非尔带回欧菲特王的礼物——一副好甲胄,这只需为一个信仰或为了尽忠献出生命就足够了。这个天真的小兵,昨天还是博斯或里摩日的农民,腰间别着菜刀,在卢森堡公园孩子们的保姆周围徘徊,这个年轻的学生,面色苍白,专心解剖或看一本书,一个用剪刀剪胡子的金发少年,把他们两人汇集在一起,向他们鼓吹一下责任心,把他们带到布什位街口或在卜朗什一米勃雷死胡同内面对面站着,使一个为了自己的旗帜、另一个为了理想而战,让双方都认为是在为祖国而战;斗争将很激烈,这两个对抗着的步兵和外科医生,他们投射在人类斗争的大战场上的影子,可与多虎的里西君王美加莱在和伟大的与神明相等的埃阿斯①肉搏时所投的影子相媲美。

②以上人名均系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及《奥德赛》中之英雄。

①埃阿斯(Ajax),特洛伊战争中的希腊英雄。主将阿喀流斯死后,埃阿斯与奥德修斯争夺阿喀琉斯的武器,奥德修斯用计取胜,埃阿斯自杀而死。

二十二 一步一步

这时,活着的头领只剩下队长安灼拉和马吕斯在街垒的两端,由古费拉克、若李、博须埃、弗以伊和公白飞坚持了很久的中部已挡不住了。炮火虽然没有轰出可通过的缺口,却在棱堡的中部截出了一个相当大的凹形。此处的墙顶已被炮弹打塌,掉下来的碎石乱瓦有的倒向里,有的倒向外,累积成堆,使屏障内外形成了两个斜坡,外面的斜坡成了有利于攻打的斜坡。

攻击者发动了一次决定性的突击,这次突击成功了。士兵挺着如林的刺刀向前猛冲,锐不可挡;突击纵队密集的战斗行列在陡坡顶上的烟火中出现了,此时大势已去,在中部抗御的起义人群混乱地退却了。

有些人燃起了一线模糊的求生的欲望,他们不愿在这弹雨枪林中束手待毙。保全自己的本能使他们这时发出了嗥叫,人又重新回到了动物状态。他们被迫退到棱堡后部那所七层的楼房前面。这所房屋是可以救命的。它从上到下关得紧紧的,象砌了一堵墙似的。在军队进入棱堡之前,有足够的时间来打开再关上一扇门,只要一刹那就够了。这门可以稍稍打开,再立即关上,对这些绝望者来说,这就是生命。房屋后面,有大路可以逃跑,空旷无阻。他们开始用枪托捶门,用脚踢门,又喊又叫,合掌哀求,可是没人来开。在四楼的窗口,只有那死人的头在望着他们。

安灼拉和马吕斯,还有七八个聚在他们身旁的人,飞奔过去援救他们。

安灼拉向士兵们叫喊:“不要过来!”一个军官不听从,安灼拉杀死了他。此刻他在棱堡小后院中,紧靠科林斯的房屋,他一手持剑,一手握枪,拦住进攻者,打开了酒店的门,他向那些绝望的人大声说:“只有这户门是开的。”他用身子掩护他们,独自一人挡住一个战斗营,让他们在他身后过去。大家都冲进去。安灼拉挥舞着马枪,此刻当作一根棍棒使用,这一手耍棍棒的人称之为“盖蔷薇”,是用来挫倒他四周和当面的刺刀的,他自己最后一个进门;这时出现了可怖的一刹那:士兵们要进门,起义者要关门。那门关得这样猛,结果关紧之后,可以看到一个抓住门框的士兵的五个断指粘在了门框上。

马吕斯留在外面,一颗子弹打碎了他的锁骨,他感到晕眩并倒了下去。

这时他闭上了眼睛,但还意识到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对珂赛特最后的怀念在他心头萦回,他刚刚来得及闪过这样的念头:“我成了俘虏,要被枪毙了。”便昏了过去。

在逃入酒店的人中没见到马吕斯时,安灼拉也有同样的想法。但此刻人只有时间考虑自己的生死。安灼拉闩上门闩,插上插销,把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再锁上挂锁,这时外面在猛烈敲打,士兵用枪托,工兵用斧子。进攻者蚁集门前,开始围攻酒店。

士兵们,可以说,都充满了狂怒。炮长之死激怒了他们,更糟的是,在攻打前几小时,士兵中谣传着起义者摧残俘虏的说法,据说在酒店里发现了一具无头士兵的尸体。这种必然会带来灾祸的流言蜚语经常盛行于内战中,也正因为这类谣传,后来引起了特兰斯诺南街的事件①。

①一八三四年四月十四日,政府军进攻特兰斯诺南街垒时,从十二号房屋里射出一枪,伤一军官,军队在攻入街垒后进行血腥屠杀。

当门堵住之后,安灼拉向其他人说:“我们即使死也必须让他们付出高代价。”

然后他走向躺着马白夫和伽弗洛什的长桌。黑布下两个僵硬笔直的身体,一大一小,两张脸在冷冰冰的裹尸布的褶裥下面隐约可辨。一只手从尸布下露出来垂向地下,这是老人的手。

安灼拉弯腰吻了这只可敬的手,头天晚上他曾吻了他的额头。这是他一生中仅有的两次吻。简要地说,街垒之战好比底比斯城门之战,酒店之战等于萨拉戈萨的巷战,那种抗拒是顽强的。对战败者不留活口,没有谈判的可能,人们拼死厮杀。当絮歇说:“投降!”帕拉福克斯回答:“炮战后拼刺。”于什鲁酒店遭受突击攻下时什么都用上了:有铺路石从窗口和屋顶如雨掷下砸击围攻者,使士兵们遭到可怕的伤亡而变得怒不可遏,有从地窖和阁楼打出来的枪,有猛烈的攻打,有狂暴的抗击,最后,门攻破之后,就是疯狂的斩尽杀绝。进攻者冲进酒店,倒地的破门板绊住了他们的脚,竟一个战士也找不到。盘旋的楼梯被斧子砍断,横在楼下厅堂中,几个受伤者刚断了气,所有未被杀死的人都上了二楼,从本是楼梯通道的天花板的洞口,猛烈地开火。这是他们最后的子弹。当子弹用尽后,这些濒死的猛士已没有任何弹药,他们每人手中拿两个安灼拉储备的瓶子(我们前面提到过),他们用这易碎的骇人的粗棒去对付攀登者。这是装了镪水的瓶子。我们如实地叙述了这种凄惨的残杀。被围者,真可叹,把一切东西都变成了武器。希腊的火硝并未伤害阿基米得的声誉,沸滚的松脂也无损于巴亚尔②的名声;一切战争都是恐怖的,毫无选择的余地。包围者的机枪手,自下而上虽有不便,杀伤力仍很可观。天花板洞口四周很快被一圈死人的头盖住,流淌着股股鲜血。那些嘈杂声简直无法形容;在紧闭的火热的浓烟中,就象在黑夜中作战一样,已到非笔墨所能形容的恐怖程度。这种地狱中的搏斗已失去人性,这已不是巨人对付大汉,这象密尔顿和但丁,而不象荷马。恶魔在进攻,鬼魂在顽抗。

这是残忍的英雄主义。

②巴亚尔(Bayard,1475?—1524),法国骑士,被同代人誉为“大无畏而又无可责难的骑士”。

二十三 挨饿的俄瑞斯忒和醉酒的皮拉得斯最终进攻者叠成人梯,再利用断梯,爬上墙,攀住天花板,劈伤洞口最后几个抵抗者,二十个右左的进攻的人,有士兵、国民自卫军和保安警察队,大家乱成一团,很多人在可怕的登攀中面部受伤,血流得使眼睛不能视物。他们怒不可遏,野性大发,冲进了二楼室中。那里只有一个人还站着,这就是安灼拉。他一无子弹,二无利剑,手中只有一管枪筒,枪托已在侵入者的头上敲断。他把弹子台横在自己与进攻者之间,自己退至屋角,目光炯炯,昂首而立。他握着断枪,神情可怖,以致无人近前。突然一声大叫响起:“这就是头头,是他杀死了炮长。他倒挑了个好地方,这倒也不坏,就让他这样待着,就地枪决!”

“开枪吧。”安灼拉说。他扔掉手里的枪筒,两臂交叉,挺起胸站着,等待。英勇就义总令人感动。当安灼拉叉起双臂,接受死刑,震耳的厮杀声在屋中顿时沉寂下来,混乱状态立刻平息,变成坟场般的静穆。安灼拉手无寸铁,一动不动,凛然不可侵犯。这年轻人,似乎对嘈杂声施加了一种压力,他是唯一没受到一点伤的人。他举止高贵,浑身浴血,神态动人,象不会受伤的人那样无所畏惧,好象单凭他那镇静的目光就能迫使这凶狠的人群怀着敬意来枪杀他。他那英俊的容貌,此刻再加上他的傲岸之气,使他容光焕发,他好象既无疲劳,也不会受伤,在这可怕的二十四小时之后,仍面色红润鲜艳。事后一个证人在军事法庭上谈到的人可能就是他:“有一个暴动者,我听见大家叫他阿波罗。”①一个国民自卫军瞄准安灼拉后,又垂下他的武器说:“我感到似乎要去枪杀一朵花。”

有十二个人在安灼拉的角落对面组成了一个小队,默默地准备好他们的武器。

然后一个班长叫了一声:“瞄准!”

一个军官打断了说:

“等一会儿。”他问安灼拉:

“需要替您蒙上睛睛吗?”

“不要。”

“是不是您杀了我们的炮长?”

“是的。”格朗泰尔已经醒了一会儿了。

我们记得,格朗泰尔从昨晚起就睡在酒店的楼上,坐在椅子上,伏倒在桌上。

他和从前的那种比喻完全一样:死醉。这种可恶的迷人的烈性酒精让他沉睡。他的桌子太小,对街垒起不了作用,所以就留给他了。他老是保持同一姿势,胸部俯向桌面,头平枕在手臂上,周围有玻璃杯、啤酒杯和酒瓶。他沉重的睡眠有如冬眠的熊和吸足了血的蚂蟥,排枪齐射,炮弹、霰弹从窗口打进他所在屋内,甚至连袭击惊人的叫嚣,全都对他不起作用,对炮声他有时以鼾声作答。他好象在等着一颗子弹,免得使自己醒来。好几个尸体躺①此处俄端斯忒斯影射安灼拉,皮拉得斯影射格朗泰尔。

①此处指安灼拉容貌英俊,和阿波罗相似。

在他的四周,乍一看他和这些死去的沉睡者难分彼此。喧嚣没有吵醒一个醉汉,寂静反倒使他醒来。这种怪现象不止一次地被人见到。对四周坍塌的一切格朗泰尔都一无所觉,坍塌好象使他睡得更沉稳。在安灼拉面前停止的喧嚣对这位昏睡者也发生震撼的作用。等于一辆飞跑着的车子突然停下来一样,车中的酣睡者因此醒来。格朗泰尔突然直起身,撑开两臂,揉揉眼睛望望,打个呵欠,终于清醒了。

醉性过去就象拉开帷幕。醉汉一眼就全部理解了幕布遮着的一切。种种情况都在脑中浮现,他不知道二十四小时以来发生过什么事,但刚一睁眼,就全明白了。头脑突然又清醒过来,沉醉时的模糊不清,那迷惑头脑的雾气,一下子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摆脱不开的清清楚楚的现实。

士兵们盯着退在角落里的安灼拉,象被子弹台隐蔽着一样,格朗泰尔一 点也没被看见。班长正准备再一次发令:“瞄准!”这时他们忽然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在旁边喊着:“共和国万岁!我也是一个。”格朗泰尔站了起来。

他所错过了的整个战斗的无限光辉,此刻在变得高尚的醉汉眼中闪耀。他重复说着“共和国万岁!”并以坚定的步伐穿过房间,靠着安灼拉站到排枪前面。

“让他们一次打两个吧!”他说。他又转向安灼拉,温和地问他:“你允许吗?”

安灼拉微笑着握了下他的手。这微笑尚未结束,排枪就响了。

安灼拉中了八枪,仍靠着墙象被子弹钉在那里一样,只是头垂下了。

格朗泰被打倒在他脚下。不久以后,士兵们把最后几个藏在房子顶部的暴动者赶了下来,他们穿过一个木栅栏对准阁楼放枪。人们在阁楼中交战。有人把人从窗口扔了出来,有几个还活着。两个正想法扶起打坏了公共大马车的轻骑兵,被阁楼里打来的两枪击毙。一个穿罩衫的人被抛了出来,肚子被刺刀戳穿,倒在地上呻吟。一个士兵和一个暴动者同时从瓦砾坡上滑下来,互不松手,凶猛地扭在一起。在地窖里也进行着同样的搏斗,叫喊声、枪声以及野蛮的践踏声,然后突然寂静下来,街垒被占领了。

士兵们开始搜查四周的房屋,追捕逃亡者。

二十四 俘虏

马吕斯的确被俘虏了,他做了冉阿让的俘虏。当他摔倒之际,一只手从后面紧抱住他,虽已失去知觉,他仍能感到被抓住了,这只手是冉阿让的。冉阿让没有参战,他只是冒着危险待在那儿。除了他,在这濒危的紧要关头,没人会考虑到受伤者。幸而有他,屠杀时他好象神人一样无处不在,把倒下的人扶起来,送到地下室包扎好。间歇时,他修整街垒。但类似打人、攻击、或个人的自卫等决不会出自于他的手。他无声地帮助众人。再说,他只有少数擦伤的地方。子弹找不准他。如果自杀是他来到这座坟墓时的一个梦想,在这方面他可没有成功,但我们怀疑他会去考虑自杀这一违反宗教的行为。

在战斗的浓烟中,冉阿让,好象没看见马吕斯,其实他的目光一直都未离开过他。当子弹把马吕斯打倒时,冉阿让如老虎般敏捷地一蹦,向他扑过去,象擒住一个猎物那样,把他带走了。

没有人看见冉阿让,旋风式的攻打此刻非常猛烈地集中在酒店门口和安灼拉的身上,他用双臂托着晕过去的马吕斯,走过了这已没有铺路石的街垒战场,消失在科林斯房屋的拐角处。

我们记得,这拐角处形成了一个伸向大街的海岬,它形成一个几尺见方的能挡住飞来的霰弹、也能挡住人的视线的地方。有时在火灾中也有一间没被烧着的房间,在最狂暴的海上,在岬角的另一边或暗礁的尽头,也会有一 个平静的小角落,就是在这种街垒内部的梯形隐蔽处爱潘妮断了气。

冉阿让在此停步,把马吕斯轻轻地放在地上,他紧靠着墙并用眼睛向四面扫视。当时处境极为危急。

眼下,可能在两三分钟内,这堵墙还能是一个掩体,但怎样才能逃出这个屠杀场呢?他回想起八年前,他在波隆梭街时的焦虑,他是如何脱身的,如果脱身在当时是困难的,而现在则是不可能的了。他面前是一座无情的七 层聋屋,好象只住着那个俯首窗外的死人,他右边是堵塞小叫化子窝的相当低矮的街垒,跨过这障碍似乎容易,但在这障碍物的顶上可以看到一排刺刀尖,那是战斗队,防守在街垒外边,埋伏着。毫无疑问跨越这街垒,那等于引来排枪的射击,谁敢冒险在这铺路石堆的墙上探头,谁就会成为六十发枪弹的目标。他左边是战场,死亡就在这墙角之后。

怎么办?只有一只小鸟才能逃脱。

必须立刻决定,找到办法,打定主意。在几步之外正在交战,幸亏所有的人都在激烈地争夺一个点,就是酒店的门;但如果有一个士兵,只要一个,想到绕过房屋,或从侧面去攻打,那么一切都完了。

冉阿让望望他前面的房屋,看看身旁的街垒,然后又带着陷入绝境的强烈感情望望地,心里十分混乱,好象想用眼睛在地上挖出一个窟窿。

由于专心注视,不知何种模糊却又可以得到的东西,在这垂死挣扎的时刻显现出来并在他的脚旁形成了,好象是目光的威力使心愿实现。他看见几步之外,在那堵外面被无情地守卫着和窥伺着的矮墙脚下,有扇被一堆塌下的铺路石盖住一部分的铁栅栏门。它是安放在地上的。这铁门,用粗的横铁棍制成,大约有两平方尺。支撑它的石制框架已被掘掉,铁栅栏象是已被拆开。透过铁条可以见到一个阴暗的洞口,一个类似烟囱的管道或是贮水槽的总管子。冉阿让冲过去,他越狱的老本领好象一道亮光在脑中一闪。他搬开铺路石,掀起铁栅栏,背起一动不动象尸体般的马吕斯,降下去;驮着这重负,用手肘和膝头使劲,下到这个所幸不深的井里,再让头上的重铁门重落下来;铺路石受震后又倒下来,有些就落在门上,这时冉阿让脚踏在铺了石块的低于地面三米的地上;他象一个极度兴奋的人那样,用巨人的力气、鹰的敏捷完成了这些动作,为时不过几分钟。

冉阿让和昏迷的马吕斯进到了一个地下长廊里。这儿,无比安全,极端寂静,是黑夜。以前他从大街上落进修女院时的印象又浮现在眼前,但今天他背负的不是珂赛特,而是马吕斯。此刻他只勉强听到在他上面,那攻占酒店时惊人的喧器声,象一种模糊不清的窃窃私语一样。

第二卷利维坦①的肚肠一 海洋令土壤贫脊一年中巴黎要把二千五百万法郎抛入海洋。这并非修辞方面的隐喻。怎样抛,又以何种方式?日以继夜。为什么要这样做?不为什么。通过什么器官?通过它的肠子。它的肠子是什么?就是它的下水道。

二千五百万是从专业角度估算出来的最低约数。经过长期的摸索,科学今日已经证明肥效最高的肥料就是人肥。中国人,说来令人惭愧,比我们知道得更早。没有一个中国农民——这是埃格勃说的——进城不用竹制扁担挑两桶满满的我们称为污物的东西回去。多亏人肥,中国的土地仍和亚伯拉罕②时代那样富于活力。中国小麦的收成,一粒种子能收获一百二十倍的麦子。任何鸟粪都比不上首都的垃圾肥效高。一个大城市有着肥效极高的粪肥。利用城市来对田野施肥,这肯定是会成功的。如果说我们的黄金是粪尿,反之,我们的粪尿就是黄金。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