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这些黄金粪尿是如何处理的呢?我们把它倒在深渊中。我们花了大量开支,派船队到南极去收集海燕和企鹅的粪,而手边不可估量的致富因素却让其流入海洋。全世界损失的人兽肥,如用于土地而不抛入水中,就足够让全世界丰衣足食了。
这些墙角处的垃圾堆,半夜在路上颠簸的一车车淤泥,使人厌恶的清道夫的载运车,铺路石遮盖的在地下流动着的臭污泥,你可知道这是什么?这是鲜花盛开的牧场,是碧绿的草地,是薄荷草,是百里香,是鼠尾草,是野味,是家畜,是大群雄牛晚上知足的哞哞声,是香喷喷的干草,是金黄的麦穗,是你们桌上的面包,是你们血管中的血液,是健康,是快乐,是生命。神秘的造物主就是要使地上的变化不尽,天上改形换状。
把这些归还给大熔炉,您将从中得到丰收,平原得到的营养将会变为人类的粮食。你们可以抛弃这些财富,并且还觉得我很可笑。这只是你们愚昧无知的十足表现。
据统计学计算,仅法国一国每年就从它的河流倾入大西洋五亿法郎。请注意,用这五亿法郎我们就能支付国家预算开支的四分之一。可人竟如此高明,宁愿将这五个亿扔进河沟里。让我们的阴沟一滴一滴地注入河流,并让河流大量向大海倾泻的,是人民的养分。阴沟每打一个噎,就耗费一千法郎。这就产生两个结果:土壤贫瘠,河流被污染。饥馑来自田畦,疾病来自河流。
例如,众所周知,现在泰晤士河使伦敦中毒。至于巴黎,最近只得把绝大多数的阴渠出口改到下游最后一座桥的下方。
一种双管设备,设有活门和放水闸门,引水进来又排泄出去。一个极简单的排水法,简单得就象人的肺,在英国好几个地区已被大量采用,已把田野的清流引进城市并把城市的肥水输入田野。这种世上最简单的一来一去,①利维坦(Leriathan),《圣经》里提到的海中恶兽。
②亚伯拉罕(Abraham),希伯来民族之始祖。
可以使扔掉的五亿法郎保住,但人们想的却是别的事。目前的做法是想办好事却干了坏事。动机是好的,但后果却很糟。他们以为在清洁城市,其实是在让人民憔悴,阴渠使用太不合理。一旦这种只洗涤而伤元气的阴渠,都换成了有两种功能的、吸受后又归还的排水系统,再配上一套新的社会经济体系,那么地里的产物就可以增长十倍,穷困问题将大大缓解。加上又消灭了各类寄生虫,伊朗问题将会得到解决。
目前,公共的财富流进河里。漏损不断。漏损这字眼很恰当,就这样,欧洲因这一消耗而破产。
至于法国,我们刚才已提过它的数字,现在巴黎人口占全国人口的二十 五分之一,而巴黎的粪沟是所有阴沟中最富有的,所以在法国,每年抛弃的五亿中估计巴黎损失二千五百万还是一个比实际数低的数字。这二千五百万如用在救济和享受方面,可以使巴黎更加繁华,但这个城市却把它花在下水道里。因此我们可以这样说,巴黎最大的挥霍,它奇妙的节日,波戎区的狂欢,它的盛宴,它的挥金如土,它的豪华,它的奢侈,它的华丽,就是它的阴渠。
因此这样,一个盲目而又拙劣的政治经济学使公众的福利丧失,付之流水,使它沉没深渊。对于公众的财富,应该用上圣克鲁的网①才是。
从经济方面来说,这事可以归结为:巴黎是一个漏筐。
巴黎,这个模范城市,一切有水平的首都的典范,每个民族都想仿效它,这个理想的首都,这个创举、推进试验的雄伟策源地,这个精神的中心,这个城市之国,这个创造未来的场所,这个集巴比伦和科林斯之大成者,在我们所指出的方面,却要使一福建的农民耸肩讥笑。
仿效巴黎,就会使你破产。
此外,尤其是在这远得无法追忆而又欠缺理智的挥霍的方面,巴黎本身也是仿效别人的。
这种令人惊异的无能并非新鲜事!这不只是近代才产生的愚昧行为。古人和今人的作法相同。李比希①曾说:“罗马的下水道吞没了罗马农民的福利。”当罗马的农村被罗马的阴沟毁灭之后,罗马又使意大利疲软。它把意大利扔进阴沟里之后,又把西西里扔了进去,然后又扔进了撒丁和非洲。罗马的阴沟把全世界都卷了进去,这个下水道淹没了全市和全球。罗马城势遍天下②。这是座不朽之城,无底的洞。
对这些事和对其他事一样,罗马起了首创作用。
巴黎,以一切文化城市固有的傻劲,仿效了这块样板。由于我们刚才解释的工序的需要,巴黎在它下面另有一个巴黎,一个阴沟的巴黎,它有它的道路、它的十字路、它的广尝它的死胡同、它的动脉以及污泥的循环,只是缺乏人形而已。
因为,什么也不要恭维,也不能恭维,这里应有尽有,有壮丽卓绝的一 面,也有肮脏的一面;如果说巴黎具有雅典城的光明,提尔③城的实力,斯马①圣克鲁(Saint—Cloud),法国塞纳河畔的要塞,在该处河中置网,用以拦截河中各种漂流物。
①李比希(Liebig,1803—1873),德国化学家。
②“罗马城势遍天下,”原文为拉丁文 urbi et orbi。
③提尔(Tyr),古代腓尼基城市,在地中海东岸。
达城的道义,尼尼微城的英才,它也有着吕代斯④的污泥。何况,它的力量的验证也正表现在这里,巴黎巨大的肮脏沟道,在所有的大建筑中,这一奇特典型被人类中几个人物所体现,如马基雅弗利、培根⑤和米拉波,都属可耻的伟大。如果视线能穿透路面,巴黎的地下会呈现出一个巨大的石珊瑚形状,海绵孔也不会比这块上面矗立着伟大古城的、周围有着六法里长的土壤下面的狭径和管道更多,还不包括地下墓窟——这是另一种地窖,还不包括错乱交杂的煤气管,还不包括庞大的一直通到取水龙头的饮用水管道系统,单单阴渠本身在河的两岸下面,就已形成了一个黑暗的网道,斜坡就是这座迷宫的引路线。
这儿,在潮湿的烟雾中,出现了大老鼠,就象是巴黎分娩出来的一样。
二 阴渠的历史
让我们想象:巴黎象揭盖子那样被揭开了,笔直朝下看,这个地下的阴渠网有如画在两边岸上同河流衔接的树茎。在右岸的阴渠总管道好比树枝的主干,较细的管道好比树枝,死胡同一如枝桠。
这图形极粗略,只是大致近似而已,地下分枝常出现直角,在植物中这却是罕见的。如果我们把这奇异的实测平面图,想象成在一个黑底子上平视到的一种古怪杂乱的东方字母表,这样会更相象一些,它那畸形的字母,表面上杂乱无章,好象很随便地有时在转角处、有时在尽头处相互连接。污水坑和阴渠在中古时代,在罗马帝国后期①和古老的东方起过很大的作用。瘟疫在那儿发生,暴君在那儿死亡。民众见到这些腐烂物的温床、吓人的死亡的摇篮时几乎产生一种宗教性质的恐惧。贝拿勒斯②的害虫深坑与巴比伦的狮子坑同样使人头晕目眩。根据犹太牧师书中的记载,蒂拉发拉查崇敬尼尼微的污物坑。让?德?赖特就是从蒙斯特的沟渠中引出他的假月亮来的,和他相貌酷似的东方的莫卡那,这个蒙着面纱的霍拉桑③先知,从盖许勃的污井中让他的假太阳升起来。
人类的历史反映在阴渠的历史中。古罗马罪犯尸体示众场叙述了罗马的历史。巴黎的阴渠是一个可怕的老家伙,它曾是坟墓,它曾是避难所。罪恶、智慧、社会上的抗议、信仰自由、思想、盗窃,一切人类法律所追究的或曾追究过的,都曾在这个洞里藏匿;十四世纪巴黎的持槌抗税者,十五世纪拦路抢劫的强盗,十六世纪蒙难的新教徒,十七世纪的莫兰①集团,十八世纪的烧足匪徒②都藏在里面。一百年前,夜间行凶者从那儿出来,碰到危险的小偷又溜了回去;树林中有岩穴,巴黎也有阴渠。乞丐,即高卢的流氓,把阴渠④吕代斯(Lutece),巴黎古名。
⑤培根(Bacon,1561—1626),英国哲学家,英国唯物主义的创始人,自然科学家和历史学家。
①罗马帝国后期,指二三五年至四七六年的罗马帝国。
②贝拿勒斯(Benares),印度圣城。
③霍拉桑(Khorassan),伊朗一剩
①莫兰(Morin),巫师,一六六三年在巴黎被处火刑。
②烧足匪徒,在革命动乱时期化装抢劫农村的土匪,烧受害人之足,抢劫他们的钱财。
当作圣迹区,到了晚上,他们奸猾凶狠,钻进位于莫布埃街的进出口,好似隐入帷幕之中。
一贯在抢钱死胡同或割喉街干勾当的人,晚上下榻在绿径阴沟或于尔博瓦桥排水渠是很自然的。有关那儿的回忆数不胜数。各种鬼怪都在这长而寂寞的阴沟中出没,到处是霉烂物和瘴气,这儿那儿有一个通气洞,维庸曾在这洞口与外面的拉伯雷闲聊。
老巴黎的阴渠,是一切排汇物和一切铤而走险者的汇合处。政治经济学的观点认为这是人体的碎屑,而社会哲学的观点则把它视为渣滓堆。
阴渠,就是城市的良心,一切都在那儿集中,对质。在这个死灰色的地方,有着它的黑暗处,但秘密已不存在。每件东西都现出了原形,或至少现出它最终的形状。垃圾堆的优点就是不撒谎。朴实藏身于此,那里有巴西尔的假面具,但人看见了硬纸也看见了细绳,里外都看到,面具还涂了一层诚实的污泥。司卡班的假鼻子紧挨在一旁。文明社会的一切卑陋丑物,一旦无用,就都掉入这真相的阴渠中,这是社会上众多日渐变坏之物的终点。它们沉没在那儿,展开示众,这些杂乱的货色是一种自白。这儿,已没有假相,无法再粉饰,污秽脱下了衬衫,赤裸裸地一丝不挂,它击溃了空想和幻景,以致丑态毕露,显示出命终时的邪恶相。现实和消灭。这儿,一个瓶底承认酗酒行为,一个篮把叙述仆役生涯;这儿曾有过文学见解的苹果核①,又变成苹果核了。一个大铜钱上的肖像已完全发绿,该亚法的痰唾与福斯塔夫的呕吐物相遇了,在这里,一个从赌博场中出来的金路易撞着了悬挂上吊绳子的钉子,一个惨白的胎儿,用最近狂欢节时为在歌剧院跳舞而穿的有金箔装饰的衣服裹成一团,一顶审判过人的法官帽子,躺在这曾是马格东②衬裙的污物旁,这不仅是友爱,而且还是亲密。一切涂脂抹粉的形象都变成了一塌糊涂的形象。最后的面纱终于揭开,阴沟是一个厚颜无耻者,它道出一切。
淫荡败德的坦率令人感到痛快,心情舒畅。当人们在世上长期忍受了以国家利益为重的大道理之后——诸如那些装腔作势的宣誓、政治上的明智、人类的正义,职业上的正直、应付某种情况的严正以及法官的清廉等等,再走进阴沟并见到说明这些事物的污垢,那确是件快事。
同时这又是一个教训。我们刚才已提到,阴渠反映了历史。圣巴托罗缪的鲜血一滴滴地从铺路石缝间渗入阴沟。大量的暗杀,政治与宗教领域的屠杀,经过这文明的地窖把杀戮后的尸体扔进去。以沉思者的眼光看,一切历史上的凶手都在这儿,在丑恶的昏暗处,跪在地上,用他们当作围腰用的裹尸布的一角,凄惨地抹拭着他们所干的勾当。路易十一和特里斯唐③在那里面,弗朗索瓦一世和杜普拉④在里面,查理九世和他的母亲在里面,黎塞留和路易十三在里面,卢夫瓦在里面,勒泰利埃在里面,阿贝尔和马亚尔也在里面,他们用力刮着那些石头,想消灭他们为非作歹的痕迹。人们听见拱顶下这些鬼怪的扫帚声;人们在那儿嗅到社会上严重灾祸的恶臭,在一些角落里看到微红的反光。那儿淌着洗过血手后的可怕的流水。
社会学家应该走进这些阴暗处,这是他的实验室的一部分。哲学是思想①苹果核,暗指无用的头脑。
②马格东(Margoton),指放荡的妇人。
③特里斯唐(Tristan l’Hermite),路易十一的道路总监。
④杜普拉(Duprat,1463—1535),弗朗索瓦一世的司法大臣。
的显微镜,一切都想避开它,但一点也逃不掉。推诿狡辩都无济于事。遁辞暴露了自己的哪一面呢?厚颜无耻的一面。哲学用正直的目光追踪罪恶,决不允许它溜之大吉。已经过去而被忘却之事,已经消失而被贬低之事,它都能认出。根据破衣它能恢复王袍,根据烂衫能找到那个妇人,利用污坑它使城市再现,利用泥泞可让习俗重生。从一块碎片它推断出这是双耳尖底瓮还是水罐。凭借羊皮纸上的一个指甲印,它可以认出犹太本土的犹太族和移居的犹太族之间的差别。在剩下的一点残余上它恢复原来的面目,是善,是恶,是真,是假,宫中的血迹,地窖中的墨水污迹,妓院的油渍,经受过的考验,欣然接受的诱惑,呕吐出来的盛宴,品德在卑躬屈膝时留下的褶纹,灵魂因粗俗而变节时留下的投影,以及在罗马脚夫的短衫上留下的梅沙琳胳膊的印迹。
三 勃吕纳梭
中世纪时期,巴黎的阴沟有着传奇的色彩,到了十六世纪,亨利二世曾试图探测一番,但以失败告终。近百年来,污坑已被抛弃在一边,听其自然变化了,迈尔西埃①证明了这一点。
古老的巴黎正是如此,专事争吵,犹犹豫豫,暗中摸索,以致长期徘徊在愚昧阶段。后来在一七八九年才显示出城市怎样具有智慧。但在淳仆的古代,首都不论在精神上和物质上都还不大有头脑,垃圾同流弊一样,都未能得到铲除。一切都成为障碍,问题处处发生。譬如阴渠,它对任何路线都是抗拒的。人们在阴沟里方向难辨,在城市中意见也无法一致;上面是无法理解,下面是无法理清;在混乱的舌战下面加上混乱的地窖;在代达罗斯①上面垒起了巴别塔②。
有时巴黎的阴渠突然泛滥,好象这不为人知的尼罗河突然狂怒起来。于是就出现了——说来可耻——阴渠里的洪水。这文明的肠胃有时消化不良,污物倒流到城市的喉头,巴黎就充满了它的污泥的回味。阴沟倒流与悔悟类似,大有益处,这是警告,但却并不受欢迎,巴黎城因泥垢竟如此猖狂而愤懑了,它不允许污秽再回来,必须妥善清除。
一八○二年的水灾是八十岁的巴黎老人该记忆犹新之事。污泥浆在胜利广场,即路易十四的铜像所在处,扩散成十字形,它由爱丽舍广场的两个阴沟出口流到圣奥诺雷街,由圣弗洛朗丹的阴沟口流到圣弗洛朗丹街,由钟声街的沟口流到鱼石街,由绿径街的沟口流到波邦古街,由拉普街的沟口流入洛盖特街;它淹没了爱丽舍广场的街边明沟高达三十五公分;在南边,塞纳河的大沟管也起了倒流作用,它侵占了马萨林街、埃旭特街、沼泽街,在一 百○九米的地方停住了,离拉辛的旧居正好不过几步路,它在十七世纪,尊重诗人胜过了国王。它在圣皮埃尔街水位最高,比排水管高出三尺,在圣沙班街,它的面积最宽处扩展到二百三十八米长。
本世纪,巴黎的阴渠仍是一个神秘处所。污泥始终不能获得好评,而这里的坏名声却又引起恐乱。巴黎模模糊糊知道了,它下面有个可怕的地窖。
①迈尔西埃(Mercier,1740—1814),法国作家,著有《巴黎景象》。
①代达罗斯,迷宫,源出希腊神话中克里特国王建造迷宫的建筑师之名。
②巴别塔,《圣经》中氯挪亚的子孙没有建成的通天塔。
人们谈起这地窖就如谈到底比斯的庞大污秽坑一样,里面有数不清的十五尺长的蜈蚣,这坑可以作为比希莫特③的澡盆。清沟工人的大靴子从不敢冒险越过那几处熟悉的地点。当时人们离清道夫用两轮马车扫除垃圾的时代还不远——在车顶上圣福瓦和克来基侯爵友好共处——,垃圾直接就往阴沟里倒,至于疏通阴沟的任务就只好交给暴雨了。而暴雨却远远不能胜任,反而使阴沟堵塞。罗马还留下一些有关它的污坑的诗,称它中喏木尼,巴黎侮辱它自己的阴渠,称它为臭洞;从科学和迷信方面看,人们一致认为它是恐怖的。臭洞对卫生和传奇同样都很不协调;鬼怪僧侣①坑出现在穆夫达阴渠的臭拱顶下;所有马穆塞②的尸体都被抛入巴利勒利阴沟中。法贡③把一六八五年惊人的恶性热病归咎于沼泽区阴渠的大敞口,它直到一八三三年仍在圣路易街上露天敞开着,差不多就在“殷勤服务处”的招牌对面。莫特勒里街的阴沟敞口因产生瘟疫而著名,它那带刺的铁栅栏好象一排牙齿,它在这不幸的街道上好象张开龙嘴向人们吹送着地狱之风。在群众的想象里巴黎阴暗的排水沟是一种丑恶的无数东西的混合物。阴沟是无底坑。阴沟是巴拉特④。连警署也未曾有过去查看一下这些癞病区的想法。探索这不为人知之物,测量它的黑暗,深入发掘这沉渊,谁有这个胆量呀?这是一件令人畏缩的事。可是居然有人自荐。污秽沟自有它的哥伦布。
一八○五年的一天,是皇帝难得出现在巴黎的日子,一个内政大臣叫特克雷或克雷特的,参加了主子的起床接见,听得见崇武门伟大的共和国的和伟大帝国的非凡士兵们佩剑的铿锵声,英雄们拥挤在拿破仑的门口,从莱茵河、埃斯科河、阿迪杰河和尼罗河部队里来的人;茹贝尔、德泽、马索、奥什、克莱贝尔等将军的战友,弗勒律斯的汽艇观察员,美因茨的投弹手,热那亚的架桥兵,金字塔战役的轻骑兵,有着茹诺炮弹硝烟味的炮兵,突击打败了停泊在茹德泽的舰队的装甲兵;有些曾跟随波拿巴在洛迪桥参战,有些曾陪同缪拉在曼图亚作战,还有一些曾赶在拉纳之前到达芒泰贝洛的深洼路。所有当时的军队都集合在杜伊勒里宫的院子里,以一班或一排为代表,守卫着在休息的拿破仑。这是极盛时代,当时的大军已获得马伦哥战役的胜利,并即将在奥斯特里茨大败敌军。
“陛下,”拿破仑的内政大臣说,“昨天我见到了一个您帝国中最勇敢的人。”
“什么人?”皇帝粗暴地问,“他做了什么事?”
“他想做一件事,陛下。”
“什么事?”
“视察巴黎的阴渠。”这个人确实是有的,勃吕纳梭是他的名字。
四 鲜为人知的细节
③比希莫特(Behemoth),《圣经》中提及的陆上巨大怪兽,魔鬼的象征。
①鬼怪僧侣(Moine-Bourru),穿僧侣法衣的捣乱鬼,伤害他们遇到的人。
②马穆塞(Marmousets),系指查理五世或查理六世时的顾问团,勃艮第公爵将他们处死或流放。
③法贡(Fagon,1638—1718),路易十四的第一个医生。
④巴拉特(barathrum),雅典城西弃置罪犯尸体的山谷。
巡视进行了。这是一次可怕的战役,在漆黑的夜间向瘟疫和窒息性瓦斯进军。同时也是一次有所发现的旅行。参加这次探险还活着的人之一,当时还是一个年轻聪明的工人,几年前他还谈起一些奇异的细节,当时,勃吕纳梭认为这些细节与他呈给警署署长的报告的公文文体不相称而删掉了。那时的消毒方式很简陋,勃吕纳梭刚越过地下网的头几条支管,二十个工人中就有八个拒绝再朝前走。工作是复杂的,视察免不了要疏通,因此必须清除,同时还要测量,去标明水的进口,数清铁栅栏和管口,了解分支的详情,指出流水的分叉处,明确各个蓄水池的界限,探查接在总管上的小管,从拱心石处测量每个沟道的高度,从拱顶开始处到沟槽底测量宽度,最后确定或从阴沟底,或从街面与每一进水口成直角的水准测量纵座标。他们的进展是艰苦的。下沟的梯子经常陷入深达三尺的稀泥中,灯笼在沼气中明灭不定,不时有清沟工人失去知觉而被抬出去。有些地方简直是深渊。土地下陷,石板地塌了,阴沟变成了暗井,人们找不到立足之处;一个工人忽然失踪了,大家吃力地把他拖了出来。依照福克瓦①的建议,大家在大致打扫干净的地方,隔一定距离,就用大笼子装满浸透树脂的旧麻点燃起来照明。墙壁上,有些地方长满了畸形的菌,简直就象肿瘤一样。在这令人窒息的地方,石头本身仿佛都是有病的。
勃吕纳梭的探险是从上游到下游。在大吼者街,两条水管分开处,他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辨认出一五五○这个日期。这块石头指出费利贝尔?特洛姆曾在此止步,他曾被亨利二世委任视察巴黎的地下沟道。这块石头是十六 世纪留在沟中的记号。勃吕纳梭在明索沟管和老人堂街沟管上发现了十七世纪的手工工程,这是一六○○年到一六五○年建筑的拱管,还有在集流管道西段发现了十八世纪的工程,这是一七四○年开凿和建成的拱管。这两条管路,尤其是年代较近的那条,即一七四○年的工程,看上去要比一四一二年环城阴沟的泥水工程更破旧更久远,当时梅尼孟丹清水溪被抬高到巴黎大阴沟的地位,好象一个农民忽然高升,成为国王的第一侍从,一个乡巴佬变成勒贝尔②一样。
大家认为在很多地方,主要是在法院下面,发现了建造在沟渠中的古老地牢的秘密。在丑陋的幽静③中,在一间秘室内挂着一个铁枷。所有密室都砌死了,发现了一些古怪的东西:例如一八○○年植物园丢失的猩猩的骸骨,这一丢失大致与十八世纪最后一年中有名的、无可争辩的、在贝纳丹街出现鬼魂的事有关。这个倒霉鬼最后淹死在污沟里。
在通到马利容桥的拱形长巷中,有一个拾破烂的背篓保存得完好无缺,识货的人啧啧称赞。清沟工人终于大胆用手摸索污泥,里面有大量贵重物品,有金银饰物、宝石、硬币。一个巨人如果用筛子去滤这些污泥,便可在他的筛中得到几世纪的财富。在大庙街和圣阿瓦街两根支管的分叉处,人们拾到一个古怪的胡格诺新教徒的铜质纪念章,一面是一头戴红衣主教桂冠的猪,另一面是一只头戴罗马教皇三重冕的狼。
最希罕的发现是在大阴渠的入口处。这个入口过去是用铁栅栏关着的,现在只剩下一些铰链。在其中的一个铰链上挂着一块肮脏的不成形的破布—①福克瓦(Fourcroy,1755—1809),法国化学家。
②勒贝尔(Lebel),十九世纪法国军官。
③幽静,原文为拉丁文 Inpace。
—肯定是在经过这儿时被挂住的——在黑暗中飘摇,最后成了破布条。勃吕纳梭把灯笼凑近仔细察看这块破布。这是很细的麻纱,在一个相对完整的角上可以看见绣着一个纹章的冠冕,下方有七个字母:LAVBESP。这是一个侯爵的冠冕,七个字母的意思是罗贝斯冰,大家认出了在眼前的竟是一块裹葬马拉的尸布。根据历史的考证,马拉年轻时有过一些风流韵事,这是他在阿图瓦伯爵家当兽医时,和一位贵妇人私通后留下的床单。这是残留物或纪念品。他死后,由于这是他家中唯一的一块较细的料子,因此人们就拿它来给他裹尸。老妇人们用这块有过他欢乐的襁褓裹起这悲哀的人民之友,并把他送入墓窟。
勃吕纳梭不理睬这块布。他们让这破布条留在原处,并不毁掉它。这是表示蔑视还是尊敬呢?马拉在这两方面都受之无愧。而且命运在那儿已留下充分的痕迹,致使人们产生顾虑,不愿去碰触它。此外,属于坟墓中的东西应当让它留在它所选择的场所。总之,这遗物是古怪的。一位侯爵夫人在里面睡过,马拉在那里面腐烂,它经过了先贤祠,最后来到了这阴沟里。这块床上的破布,华托曾高兴地画出它所有的褶裥,结果是应受但丁的凝视。
对巴黎地下污水沟的全部视察历时七年,从一八○五年到一八一二年。勃吕纳梭边走边指示,经他领导结束了庞大的工程。一八○八年,他把朋索街的沟槽加深,并四处添设了新沟管,一八○九年,他把沟道通过圣德尼街并延伸到圣婴喷泉,一八一○年延伸到冷大衣街和妇女救济院下面,一八一 一年,扩展到小神父新街、玛依街、肩带街、王宫广场,一八一二年延长到和平街和昂坦大街。同时他对全部沟网消毒净化。从第二年起勃吕纳梭就让他女婿纳谷作了他的助手。
就这样,本世纪初,旧社会消除了它的双层底并打扮了它的阴渠。无论如何,这一次最起码是把这些东西给打扫干净了。回顾巴黎过去的阴渠,弯弯曲曲,到处是隙缝裂口,不见石块铺底,坑坑洼洼,有些古怪的拐弯转角,无故升高降低,恶臭,粗陋,野蛮,沉浸在黑暗中,铺沟石疮疤累累,墙上被刀剑砍伤,惊险骇人。阴沟分叉伸向四面八方,壕沟纵横交错,枝枝节节,象鹅掌,象坑道中的星叉道,象盲肠和死胡同;起硝的拱顶,含毒的污水坑,墙上渗出水泡疮的脓水,沟顶往下滴水,到处一片漆黑;没有比这排污水的古老地下墓室更为可怕的了,这是巴比伦的消化道,是洞,是坑,是道路四通八达的深渊,是巨大的鼹鼠洞,人们在那过去曾是荣华富贵的垃圾堆上,仿佛看见了那只瞎眼的大鼹鼠在黑暗中徘徊,这鼹鼠就是往昔。
我们再重复一遍,这便是过去的阴沟。
五 眼下的发展
今天的阴渠整洁、凉爽、笔直而又端正,它几乎实现了英国称之为“体面”①的那种理想中的阴渠形象。它是体面的,浅灰色的,由直线连齐,几乎可以说是笔直的。它好象是一个商人当上了政府顾问。里面差不多是明亮的。污泥在里面也规规矩矩,猛一看很可能被当作从前相当普遍的君主和王子逃亡时的一条地下长廊,那时是“老百姓爱戴他们君王”的好时光。今日的阴①“体面”,原文为英文 respectable。
渠是条漂亮的阴沟,风格淳朴,被赶下诗坛的笔直的十二音节的古典诗好象就躲进了这座建筑物之中,并已和阴暗微白的长拱廊的张张石块合为一体了,每个排水孔都是一个拱廊,里沃利街在污水沟方面也成了模范区。此外,如果说几何线条在什么地方最合适的话,那就肯定是在一个大城市的粪窖中。在那儿,一切都要服从最短的路线。今日的阴渠已具有某种正式的外表。甚至警方在报告中提到它时也不再有失敬之处。官方文件中呼称它的字眼是高雅严肃的,过去叫做肠子的,现在称作长廊;以往人们叫做窟窿的,现在叫做孔眼。维庸将认不出他的临时旧居了。这个地窖网当然仍有它的古得无法追忆的啮齿类居民,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不时有一只有着老须的老鼠,冒险向沟窗外探头察看察看巴黎人;这只寄生鼠也习以为常了,它对它的地下宫殿很满意,污沟已没有以往的狞恶相,从前雨水污染阴沟,现在被冲洗一净。但也不能太放心,瘅疠仍然盘据在里面。更恰当地说,它是伪善的,而不是无可非议的。警署和公共卫生委员会也无法解决,尽管用上了一切改善环境卫生的办法,阴沟仍发出一股模糊可疑的气味,就象忏悔后的达尔杜弗一样。
无论如何,我们总要承认,打扫是阴渠向文明致敬,从这个观点看,达尔杜弗的良心较之奥革阿斯①的牛棚又有所前进了,巴黎的阴渠无疑得到了改善。
这不仅是进步,这是蜕变,在古老的阴渠和今日的阴渠之间,曾有过一场革命。谁进行了这场革命呢?是被众人遗忘而我们提起的勃吕纳梭。
六 前景
挖掘巴黎下水道的工程并非是轻而易举的。过去十个世纪都在为它劳动而未能完结,如同未能完成巴黎的建筑一样。阴渠确实也受到巴黎扩展的影响。这是地下的一种黑暗的有无数触须的水蝗,城市在上面扩展,它就在下面壮大。每逢城市开辟一条路,阴渠就长出一只手臂,在过去君主政体时期只建造了二万三千三百米阴沟,这是一八○六年一月一日巴黎的情况。从那时开始,我们不久还会谈到,工程曾有效地、坚决地被修复并继续下去;拿破仑建造了四千八百○四米,一个奇怪的数字;路易十八,五千七百○九米;查理十世,一万○八百三十六米;路易一菲力浦,八万九千○二十米;一八 四八年的共和国,二万三千三百八十一米;目前的政府,七万○五百米;总共到目前为止是二十二万六千六百一十米,这是六十法里的阴渠,成了巴黎庞大的肚肠。黑暗中的分支工程一直在进行,规模宏大而不为人知。
正如我们所见,今日巴黎的地下迷宫,与这个世纪开始时相比已增加了十倍以上。人们很难想象,为使这条下水道达到现在相对完善的程度,必须得作何种努力和具备何种坚韧不拔的精神。旧的君主制度在巴黎市政府的十 八世纪最后十年的革命市政府,好不容易才挖通了一八○六年就已存在的五 法里的沟渠。各种障碍阻挡了这一工程,有的是因土壤的性质,有的是因巴黎劳动人民的成见。巴黎建筑在一块铲不动、锄不松、钻不进、人力不易解决的特殊矿床上。在这一地质结构上耸立着具有历史意义的称之为巴黎的奇①奥革阿斯(Augias),希腊厄利斯国王,他的牛棚里养着三千头牛,牛棚有三十年没打扫过。
妙构造,再没有比这一结构更难戳破和打通的了;不论以什么方式,工作一 开始并冒险深入进冲积层后,地下的阻力就层出不穷。有稀粘土,有活水泉,有坚石,有软而深的淤泥——科学的专门名词称之为芥末。十字镐费劲的凿进这一石灰石层,一层层很薄的粘土和一层层镶嵌着亚当时代以前的海中牡蛎壳的结晶片就交替出现了。有时一条河流忽然冲断刚开辟的拱顶,淹没了工人;或者忽然出现一股泥石流,它象一股狂暴的瀑布,象打碎玻璃那样,把最粗的支柱也给折断。最近,在费耶特,必须既不停航、也不抽干运河水,去把总管安在圣马尔丹运河下面。河床出现了裂口,水突然灌满地下工地,超出了水泵的抽水力,因此只得由一名潜水员去寻找大水池狭窄入口处的裂口,好不容易才将它堵祝别处,在靠近塞纳河的地方,甚至在离河还相当远的地方,比如在贝尔维尔、在大道和吕尼埃通道上,人们遇到了能陷没人的无底流沙,在那儿,一个人眼看着就沉没下去。此外尚有令人窒息的腐烂气体、可能把人埋住的塌方、突然的地陷以及工人们慢慢感染上的斑疹伤寒。近来,在挖掘克利希街的地下长廊并用砌道来为乌尔克运河安装(这得在十 米深的坑道里施工)一根主要的输水管之后;在顶着塌方挖掘,经常遇到腐烂层,并用支撑加固的情况下,从医院路直至塞纳河,在建成皮埃弗的拱顶之后;为使巴黎避免在蒙马特尔区急流成灾,并使这一有着九公顷之广的在殉教者街便门附近的滞水塘有条出路,人们不分昼夜,在地下十一米处修建了一条从布朗希便门到欧贝维利耶大路的沟道之后,在鸟喙小栅栏街,在不开沟的情况下,在六米深的地下——真是前所未闻——建成了一条地下沟管之后,工程指挥蒙诺去世了。
在城市各处,从圣安东尼横街到鲁尔辛街建成了三千米阴沟之后;在利用弩弓街的支管把税吏街穆夫达街十字路口的雨水灾害排除之后;在用碎石块和混凝土在流沙上砌了路基、筑成了圣乔治街的沟管之后;在指挥了危险的纳泽尔圣母院街的支管的降低工程之后,杜罗工程师去世了。这样勇敢的伟绩竟没有一个公报,其实这比在战场上愚蠢的厮杀有益得多。
在一八三二年,巴黎的阴渠远不是今天这样的,勃吕纳梭曾积极建议,但一直等到发生霍乱,方才确定后来巨大的重建工程。说来也怪,例如,在一八二一年,象在威尼斯一样,被称为大运河的阴沟的总渠,有一段污秽的滞水在酒葫芦街露天敞着。直到一八二三年,巴黎城才在口袋中找到了遮盖这污水所需的二十六万六千○八十法郎十生叮战斗便门、古内特、圣芒代的三个排泄口,机械装置、排污水渗井和净化支管的吸水井,是到一八三六 年才出现的。巴黎的下水道,我们已经说过,二十五年来修建一新,并增加了十倍以上。
三十年前,在六月五日和六日起义时期,许多地方基本上还是老阴沟。大多数的街道,当时还是街心绽裂,现在则已隆起了。人们常常在一条街或十字路口的斜坡的最低点,看到大的方形粗铁栅栏,铁杠已被行人的脚底磨擦得锃亮了,每当车辆经过,道路既滑又险,并会使马失足。桥梁建筑正式的术语给这个低点和栅栏一个生动的名称“陷阱”①。一八三二年在无数街道上,明星街、圣路易街、大庙街、老人堂街、纳泽尔圣母院街、梅利古游乐场街、花堤、小麝香街、诺曼底街、牝鹿桥街、沼治泽街、圣马尔丹郊区、胜利圣母院街、蒙马特尔郊区、船娘仓街、爱丽舍广尝雅各布街、图尔农①陷阱,原为拉丁文 Cassis。
街,老哥特式的污水坑,还是毫不害羞地张着它们的大嘴巴。这象船篷巨大的洞,极端放肆。
一八○六年的巴黎沟渠基本上仍是一六六三年考察时的数字:五千三百二十八脱阿斯。在勃吕纳梭之后,一八三二年一月一日,是四万○三百米。从一八○六年到一八三一年,每年平均建造七百五十米;此后,每年在混凝土的地基上,用碎石搅拌水泥建造八千甚至一万米沟廊,造价是二百法郎一 米,目前巴黎的六十法里阴渠共耗去四千八百万法郎。
除去开始时我们指出的经济方面的进步之外,严重的公共卫生问题是和巴黎阴渠这一重大的问题有关的。
巴黎处在两层之间,一层水和一层空气。这层水聚集在相当深的地层下,这已为两次钻探所证明,这是由一层位于白垩和侏罗纪的石灰石之间的绿砂石所提供的,这片水可用一个圆盘来表示,半径为二十五法里,无数河流、小溪在那儿渗出。我们可在一杯格勒内尔井水中喝到塞纳、马恩、荣纳、瓦兹、埃纳、歇尔、维埃纳和卢瓦尔这些江河的水。这一片水是卫生的,它首先是由天而降,其次是由地下渗出来的。那层空气则不卫生,它是从沟渠中出来的。一切污水坑的腐烂气息都混杂在城市的呼吸中,由此而产生出这股臭味。从一个粪草堆上取点空气,经过科学证实,比在巴黎上空取的空气还要纯洁,经过了一定的时间,进步起了作用,机械逐渐趋向完善,一切都明朗化了,我们可用这层水净化这层空气,这就是说要冲洗阴谋。我们知道,使阴渠清洁意味着把污泥归还土地,把粪肥送回土地,使肥料回田。这样一 件简单的事,对公众来说,却将会减少贫困和增进健康。目前,巴黎疾病已扩散到以卢浮宫为中心的方圆五法里地区。
我们可以说,十个世纪以来,污水坑是巴黎的疾病之源,阴沟是这个城市血液中的玻在这方面人民的本能从来不会错。过去,修建阴沟的职业几乎和剥马皮卖肉的职业同样危险和使人嫌恶,认为它很可怕,因此长期以来就定给刽子手去干。要使一个泥水工下到臭坑就必须付很高的工资,挖井工人犹豫着,不肯把梯子放进污坑里去,那时的俗话说:“下坑如进坟。”各种可怕的传说,我们已经谈过,使这个庞大的沟槽充满了恐怖,这个令人害怕的肮脏潮湿的地方,有着地球的变化和人类革命的痕迹,我们可以在那儿找到一切天灾人祸的遗物,从洪水泛滥的时期的贝壳一直到马拉的敝衣。
第三卷陷入泥泞,心却坚贞
一 阴渠和它的难以预料之处
冉阿让正处于巴黎的下水道之中。这是巴黎和大海的又一相类似的地方。就象在大泽里那样,潜水员也会失踪在下水道里。这种转移是奇特的。就在市中心,冉阿让就已离开了城市;刹时间,在揭开盖子又关上的那么一点工夫,他就从大白天进入了绝对的黑暗,从中午到了深夜,从喧嚣到达幽静,从雷电般的漩涡中到了死气沉沉的坟墓里,比波隆梭街的变化转折更加不可思议的,是从极端的危境到了绝对的安全地带。
突然掉入地窖,消失在巴黎的地牢里,离开到处是死亡的街道来到这能活命的坟墓,这真是一个奇特的时刻。他一时觉得头昏眼花,于是侧耳倾听,痴呆失常。这个救命的陷阱突然在他下面的打开。仁慈的上苍就象使他上了当一样。这是上天安排的亲爱的埋伏!
但受伤者却一动不动,冉阿让不知他带进阴沟的是个活人还是具死尸。他最初的感觉是失明。他突然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感到在一分钟之间他耳朵也聋了,什么也听不见。酷烈残杀的怒吼在他上面只隔了几尺远,但因为有厚厚的土地隔绝,传到他所在处,我们曾提过,就变得微弱不清,好象出自大地深处的声响一般。而他只要感到脚下踏实,这就够了。伸出一条手臂,接着又伸出另一条,在两边都触摸到了墙,发现巷道很窄;他脚底滑了一下,发现石板很湿。他谨慎地跨出一步,怕有洞、小井或深坑什么的。他发现石板路向前延伸着。一股恶臭让他清楚自己身处何处。
不久之后,他的视力正常了。从他滑落下来的通风洞那儿射进了些微的光线,他的视觉已经适应了这地窖。他开始能辨别出一些东西。他藏身的地下巷道——没有别的字眼比这更能说明这一情况了——后面有墙堵着。这是一条死胡同。术语称之为分支管。在他前面,有另一堵墙,是一堵黑夜的墙。通风洞射进的光线在冉阿让身前十步或十二步便消失,仅能在几米长的阴沟湿墙上产生一点暗淡的白色,再远一点就一团漆黑了;钻到里面去似乎很可怕,进去就象被吞没一样。但人仍能闯入这堵浓雾似的墙,他也必须这样做。甚至还得赶紧做。冉阿让想到他在铺路石下面发现的铁栅栏,也极可能被士兵们发现,一切都让偶然来安排的话,他们也可能走下这陷阱并搜查它。此刻一分钟也耽误不得了。他已把马吕斯放在地上,现在又把他捡起来,“捡起来”这个词很恰当,他把他背到背上并往前走,坚决地入黑暗。
事实上他俩并非象冉阿让所想的那样已经得救。另一种危险,也并不见得很小,正在等待着他们。在迅捷如电的战斗之后来到了到处是陷阱和霉烂气息的地窖,在混乱后来到了粪坑。冉阿让从地狱的一个圈子掉入了另一个圈子。
走了五十步后他就不得不停下来,一个问题出现了。这条巷道通到另一 条横管道。在面前出现了两条路。选择哪一条呢?他该向左还是向右?在漆黑的迷宫中如何确定方向呢?这座迷宫,我们已经谈过,有一条引线,这就是它的坡度,随着斜坡,就能走向河流。
冉阿让心中立刻有了数。
他想他大致是在菜市场的阴沟中,因此,如果他选左路顺坡而下,一刻钟后他就能到达交易所桥和新桥之间塞纳河的一处出口,这也等于说在大白天出现在巴黎人口最稠密的地方。他可能会走到一个游手好闲的人聚集的十 字路口,行人该多么惊愕地看着两个鲜血淋淋的人在他们脚下从地下冒出来。警察会很快来到,附近就有着武装的保安警察。他们还没出洞口就会被捕。所以还不如钻进这座曲折的迷宫,信任这黑暗,至于以后的出路则只有听天由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