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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本书第二部第二卷第二章。.27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当前章节:155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他上了坡路,往右拐。当他转过巷角之后,远处通气洞的光线就消失了,黑幕又在他前面出现,使他再度失明。但他仍继续前行,并尽力快走。马吕斯的双臂围着他的脖子,双足挂在他后面。他用一只手抓住这双手臂,另一只手摸索着墙。马吕斯的面颊靠着他的面颊并贴在上面,而且还在流血。他感到一股来自马吕斯的微温的水流在他身上淌着,浸透了他的衣服,但挨在他耳旁的受伤者的嘴里仍有一股湿润的热气,这说明他仍有呼吸,因此还有生命。此刻冉阿让走的通道要比第一条宽点儿。冉阿让困难地走着。昨夜的雨水尚未淌尽,在沟槽中间形成一道小激流。他必须挨着墙走,以免双足泡在水里。他这样摸黑前进,就好象黑夜中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摸索,结果可能会迷失在地下黑暗的脉管里。

可是,慢慢地,也许远处通气洞把一点浮动的微光透到这浓雾中来了,也许他的目光已习惯了这种黑暗,他又有了一点微弱的视觉,他开始模糊地意识到,有时他碰到的是墙,有时他正走过拱顶,瞳孔在夜间扩大了,结果在那里找到了光亮,同样灵魂在灾祸中膨胀了,上帝终于找到了。

要辨别方向是极不容易的。

可以这样说,阴渠的线路指出了与它重叠着的街道的线路。当时巴黎的街道有两千两百条,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地下那黑黢黢的、支管如林的所谓的阴渠。当时已建成的阴渠,如条段相接,就有十一法里长。我们在前面已经提到,到目前的路网,多亏最近三十年特殊的辛劳,已不少于六十法里了。冉阿让一开始就弄错了,他以为他是在圣德尼街下面,然而很不幸他并不是在那儿。在圣德尼街下面有一条路易十三时期的石砌老沟,它直通被称作大渠的总渠,它只有一个拐角,在右方;在旧圣迹区在下面,它只有一条支管,圣马尔丹沟,它的四臂成十字形。小化子窝斜巷的沟管的进口挨近科林斯小酒店,但从没和圣德尼街的地下管相通;它通到蒙马特尔沟管,这正是冉阿让的所在之处。在这里迷路的机会太多了,蒙马特尔阴渠是古老管网中最复杂的迷宫之一。幸而冉阿让已走过了菜市场的阴渠,这条阴渠的平面图呈现出无数杂乱的鹦鹉栖架似的岔道,但在他面前的困难还远不止一次,街道(这确实是街道)的拐角也不止一个,在黑暗中象一个问号似的出现着:第一,在他左方,是石膏窑街大阴渠,这个伤脑筋的东西,它乱七八糟的支管成 T字和 Z字形,从邮政大厦地下和麦市圆亭下一直到塞纳河,以 Y字形结束;第二,在他右方,是钟面街的弯曲巷道和它三条岔道,都是死胡同;第三,在他左边,是玛依街的分支,几乎在进口处就象一个长柄叉,弯弯曲曲地伸展到卢浮宫下面排污水的地下室,有许多分支伸向四面八方;最后,在右边,是绝食人街下面的死胡同,在没到达总沟之前,这儿那儿还有些没计算在内的小隐秘处;而总沟才是唯一可以导引他到一个较远因而也比较保险的出口去的路。

如果冉阿让对我们在这儿所指出的这一切有点概念,他只要摸摸沟墙,就会很快明白他不在圣德尼街的地下沟渠中。他会感到手下摸到的不是打磨出来的老石块,不是那种即使在阴沟里也是高贵而堂皇的古式建筑,地基是花岗石和肥石灰浆砌的,其造价是八百利弗一脱阿斯;他会感到摸到的现代的廉价货,经济的俭省的措施,碎磨石拌水凝砂浆,下面有一层混凝土,造价是二百法郎一米,资产阶级的泥水工程把它称做“碎石货”。但冉阿让对此却一无所知。

他心情焦急,但镇静地向前走去,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知道,只靠运气,换句话说靠上天保佑。

慢慢地,可以说有种恐惧袭向了他。包围他的黑暗渗入了他的心灵。他在谜中走。这个污水沟渠实在太可怕了,它的交叉叫人头晕目眩。在这黑暗的巴黎里被擒是凄惨的事。冉阿让必须找到,也就是在盲目地探索他的路线。在这陌生之地,他每冒险走一步都可能成为他的最后一步。他怎样走出这里呢?他是否能找到一条出路?他是否能及时找到?这个有石头孔穴的庞大的地下海绵能让人钻进又钻出吗?在黑暗中是否会碰到什么意想不到的疙瘩?是否会走到错综复杂无法跨越的地方?马吕斯是否会因流血过多而他也因饥饿而同样死去?难道他俩最后要在这里迷路并在这黑夜的角落里留下两具尸骨?他一无所知。他自问却无法自答。巴黎的肠道是个深渊。就象预言家一 样,他是在魔鬼的肚子里①。

他忽然遇到了一件让他吃惊的事。在最意料不到的时刻,他不停地向前直走,但发现他已不在上坡,小河的水在冲打着他的脚跟,而不是迎着脚尖流来。阴渠在下降。这是为什么?他是否会突然到达塞纳河?这一危险很大,但后退的危险则更大。于是他就继续朝前走。

可他完全不是在走向塞纳河。巴黎在河右岸有一处驴背一样的地势,两边都是斜坡,其中一边的污水排泻入塞纳河,另一边流入总渠。分开两股水的驴背形斜坡的顶端,是一条流向变化不定的线路,最高的分水岭,是过了米歇尔伯爵街,位于圣阿瓦沟渠中;靠近林荫大道,位于卢浮宫沟渠中;在菜市场附近,位于蒙马特尔沟渠中。冉阿让就是到了这个分水岭的最高峰。他走总渠,他的路线是正确的,但他一点也不知道。

每遇到一个分支管,他就去摸摸拐角,如果发觉出口比他所在的巷道狭些,他就不进去,而是继续顺原来的路线走。他认为窄路通向死胡同,只能使他偏离目标,也就是偏离出路。他判断得很正确。他就这样避开了黑暗向他伸出的、我们已列举过的四个迷宫为他设下的四个陷阱。

有一阵他觉得他在下面已避开了因暴动而致的惊慌的巴黎,那里的街垒已使交通断绝,他刚回到了活动正常的巴黎的下面。他忽然听到头上有雷鸣般的响声,距离很远,但连续不断,原来这是车辆的滚动之声。

他大致走了半小时左右,至少他是这样估计的,他还没想到要休息一下,只换了换抓住马吕斯的手。黑暗显得更加幽深,但这种幽深使他放心。

忽然间他在身前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它被一种微弱得几乎看不清的红光衬托出来,这一微光使他脚下的路和头上的拱顶呈现出模糊的紫红色,并在他左右巷道粘糊糊的墙上移动。他惊愕地回头一望。

在他后面,在他刚经过的沟巷中,他觉得离他很远的地方,有一点可怕①古人认为先知住在魔鬼在肚中。

的星光划破了厚重的黑暗,好象正在注视着他。这是保安警察的阴暗的星光在阴渠中出现了。这星光之后有八到十个黑影,笔直、模糊、骇人地在蠕动。

二 说明

六月六日白天,上级命令搜索阴渠。他们唯恐战败者以此作为避难所,警署署长吉斯凯负责搜查巴黎的隐蔽地带,同时由毕若将军负责肃清巴黎公开的暴民;双重的相关的作战需要官方武力的双重战略,这股力量上面由军队代表,下面则由警署承担。三个由警察和阴渠清洁工人组成的小队探查着巴黎的地下管道。一队在河右岸,二队在河左岸,三队在市中心。

警察由马枪、棍棒、刀和剑武装。此时照着冉阿让的,是河右岸的巡逻队的灯笼。这组巡逻队刚搜查了钟面街下的弯曲的巷道和三条死胡同。当他们用手提灯笼探照死胡同尽头时,冉阿让途中已到过这个巷道口,但觉得比总渠窄而没有进入,就走过去了。这些警察走出钟面街的巷道时,好象听见有声音从总渠那边传来,这确是冉阿让的脚步声。警察班长举起灯笼,那小队开始朝听见声音的那边迷雾中探望。

这对冉阿让是无法言说的一刹那。幸亏虽然他看清了灯笼,灯笼却照不见他。它是光而他是黑影。他在很远处,隐在那儿的黑暗中。他停下来,贴墙缩立。再说,他也不清楚在他后面移动的是什么。失眠、没有进食以及紧张的情绪,使他也进入见到幻影的境况。他见到一个火光,在火光四周有妖魔。

这是些什么?他不知道。冉阿让停下来,声音也消失了。

巡逻队静听后一无所闻。他们看了看,什么也看不见。他们商量了一会。

当时在蒙马特尔这边的阴渠里,有一种十字路口叫“值勤处”,后来又被取消了,因为那里积水成塘,这是落倾盆大雨时雨水的急流在那里遇到阻碍后形成的。巡逻队就处在这交叉路口。

冉阿让看见这些妖魔围成一圈。这些猛犬的头靠拢在一起,低声交谈。

商议的结果这些守夜狗认为弄错了,并没有什么声音,也没有谁在这儿,没有必要钻进总沟渠,这是浪费时间,应该赶紧到圣美里那边去,并认为如有什么事要做或有什么“布桑戈”要追踪,那也该是在那一地区。

党派不时给旧的诅咒换上新装,到一八三二年,“布桑戈”这个词替代了已过时的雅各宾派和当时还不流行但后来贡献非凡的德马格派①。班长下令向左转沿塞纳河坡岸前进。如果他想到分成两组朝两个方向去,冉阿让就被捕了。这真是一发千钧之际。可能警署有命令,估计到可能会和人数众多的暴动者作战,不准巡逻队分散。巡逻队又开始走了,把冉阿让留在后面,这一切,除了灯笼忽然转向消失外,冉阿让一无所知。

在未离去之前,为了尽到警察的责任,班长向离去的地方,朝着冉阿让的方向开枪射击,枪声在地下坟墓中引起不断旋响,就象提坦巨人的肠鸣。一块泥土掉入小股流水中,使水溅到冉阿让面前几步的地方,这使他明白枪弹已打中他头上的拱顶了。整齐而缓慢的脚步声在渠道中回响,不断变远的距离使它慢慢弱下去。那群黑影钻进深处,一点微光摇曳着,浮动着,形成了一团圆形的浅红色暗光,照在拱顶上。这圆光逐渐减退,最终消失。沉沉寂静又出现了,又回到了完整的黑暗中,耳聋眼瞎又重与黑暗作伴;冉阿让①德马格派(demagogue),煽动群众者。

还不敢动弹,很久很久一直靠着墙壁,竖起耳朵,睁大眼睛,望着这鬼影似的巡逻队的离去。

三 被跟踪者

我们应当公正地承认,即便在局势最严重的时刻,当时的警察仍镇静地尽到了他们的道路管理和监视之责。在他们看来,决不能让坏人把一次暴动当作乱搞的借口,他们不能因政府多难而对社会有所疏忽。在执行特殊的任务时正常的职责也准确地完成,并未受到干扰。在已开始的无数的政治事变中,在可能发生革命的压力下,并未被起义和街垒所分心,有个警察在跟踪一个小偷。

六月六日下午,在塞纳河右河滩残废军人院桥过去一点的地方发生的,正是这类事件。

今天在那儿已没有河滩了,这一带的面貌现在也已变了。在这段河滩上,隔着一段距离的两个人好象在互相监视着,一个在躲着另一个。在前面走着的人设法远离,在后面跟着的人则尽量接近。这好象是远远而无声地在下着一局棋。这一个和那一个似乎都不匆忙,两个人都缓步慢行,好象谁都怕因步子太急会使对方加快步伐。就象一个馋嘴之物跟着一个猎物,但又不露出有意这样做的神色。那猎物是阴险的,它早有所提防。被追捕的黄鼠狼和猎狗之间所要求的距离被保持着。设法想逃走的那个人个子不大、面容消瘦;想捕获的那个人身体极高大,相貌粗鲁,和他打交道一定很难受。第一个,感到自己是最弱的,要避开第二个;但逃避时的神态相当恼怒,谁要是观察他就能看到,他的目光里露出逃窜时阴沉的敌对情绪和在恐惧时感受到的威胁。河滩荒僻,一个过路人也没有;到处停泊着的驳船上也没有船夫和装卸工人。

人们只能在河岸对面才容易看清这两个人,在这一距离谁要是观察到他们的话,便可看见前面走的那个好象一个毛发耸立的人,衣衫破烂,躲躲闪闪,心情着急,在破罩衫下直发抖;而另一个则象是个典型的公务人员,穿着那种纽子一直扣到下颏的制服。

读者如果在比较近的地方去看这两个人,那可能是认识他们的。

后面一个的目的何在呢?大概要让前面那个人穿得暖和一点吧!

当一个穿着国家发的制服的人去追捕一个衣衫破烂的人时,其目的是使那人也穿上国家发的制服。但颜色是个关键。穿上蓝色服装是光荣的,穿上红色衣衫是倒霉的。

有一种下等的紫红色①。第一个人想逃避的大概是某种烦恼和这类紫红色的服装。如果另一个让他在前面走而不逮捕他,那是因为,从表面现象看来,希望能发现他去赴一个有意义的约会或到一群值得抓的人那里去。这种微妙的行动便称为“放长线”。

这个推测可能完全正确,因为扣好纽子的人看见河滩上一辆空马车走过,就向车夫打了个手势,车夫也已会意,很明显示他知道在跟什么人打交①罗马帝王穿紫袍。此处指囚犯穿的红衣。

道,就把马转过来并开始漫步在高岩上跟着这两个人。这些个走在前面的衣衫褴褛的可疑的人并不知晓。

沿着爱丽舍广场的树木街车轮滚动着,人们可以在护墙上看见车夫的上半身过去了,他手里拿着马鞭。

警署对警察的秘密指示中有一条,内容是“身边总得有一辆街车备用”。当他们各自都在进行无可挑剔的战术时,两人走到了一个通往河滩的斜坡,那时从巴喜来的马车夫可以从这斜坡到河边饮马。为了整齐对称,这个斜坡后来因被整修而消失了。马儿渴得要死,但人的眼睛却舒服了。原来穿罩衫的人要走上这斜坡,想法逃入树木成林的爱丽舍广场,但那儿警察密布,是另一个人方便下手的场所。河岸的这一处离一八二四年勃拉克上校从莫雷搬到巴黎的房屋不太远,这所房子叫做“弗良索瓦一世住宅”,附近有一个卫队。使监视者大为惊讶的是,被追捕者并不沿着饮水的斜坡走上来,却继续在河滩上沿着河岸前进。他的处境显然非常危急。除非是想跳进塞纳河,不然去干什么呢?

从此没有办法再上河岸了,不再有斜坡,也没有阶梯,他已到了塞纳河拐弯处接近耶拿桥的坟,那儿的河滩越来越窄,最后成一细条伸入水中淹没,这里他将不可避免地夹在右边的陡墙和左边及前方的河流中,而后面又有警务人员跟踪。

这边河滩的尽头,确实被一堆六七尺高的不知拆毁了什么而留下的废料挡住了视线。难道这个人以为躲在这堆别人只要一绕就到的瓦砾后就行了吗?这种应付的方法是幼稚的。他肯定不会这么干。小偷还不至于天真到如此程度。这堆瓦砾在水边堆成小丘,延伸到河岸的高墙那里,正与海岬相类似。

被追踪者到了这个小丘就越了过去。他不再被另外那个人看见。

后面那个人,他既看不见人,也没被人看见,他马上利用这点,不再遮掩,飞步前进,一会儿就到了那堆垃圾边,他绕了过去,在那儿他吃惊地停了下来,他追捕的人已经不见了。

穿罩衫的人已完全失踪。

从废物堆开始河滩的长度连三十步都不到,接着就没入拍打岸墙的水中。

这个逃亡者绝不可能在跳入塞纳河或爬上河岸时不被跟踪的望见,他到哪儿去了呢?穿着扣好纽子的长大衣的人一直走到河滩尽头,在那里沉思片刻,两拳开始抖动,极目搜索。忽然他拍着自己的额头。他发现在土地和水的接连处,有一扇宽矮的拱形栅门,装有很厚的一把锁和三根粗铰链。这是一种装在河岸下方,半露水面半在水下的铁栅门,一股黑水从下面流出,泻入塞纳河。在生锈的粗铁栅后面,可以清楚地看到一种有拱顶的阴暗长廊。

这个人两臂交叉在胸前,用责怪的神情望着铁栅栏。他望着还不够,还想推动铁门,他摇它,门却很坚固,摇不动。大概它刚才被打开了,奇怪的是铁栅门已锈成这个样子,却没有听见一点声音,但肯定门是又被关上了。这说明这个开门的人用的不是弯钩,而是一把钥匙。这种明确的证据立刻使摇门者恍然大悟并使他发出这样愤懑的感叹:“这简直太不成体统了!竟然有着一把公家的钥匙!”随后他又立刻平静下来,一口气喷出带讽刺味的有力的单音节字,表达了他内心的种种想法:“妙!妙!妙!妙!”说完后,不知是还抱着什么希望,或者是想看到那个人再出来,或者想看到别的人进去,他埋伏在那堆废物后面守候着,怀着猎狗那种耐心的愤激。那辆在他的一切举动之后紧随着的街车,也在他上面靠近河栏杆处停了下来。马车夫预料到将有长时间的停留,就把马鼻子套在巴黎人很熟悉的打湿了的燕麦麻袋里,顺便提一下,政府有时也把袋子套到他嘴上①。耶拿桥稀少的行人,在走向远处之前,回头看一下景色中这不动的两点,河滩上的人,河岸边的马车。

①嘴上了套,使他们不能说话。

四 他也背负着他的十字架

冉阿让又继续朝前走,不再停留。行走已变得越来越困难了。圆拱顶的高度有了变化,一般的高度是五尺六寸,这是按一个人的高度设计的。冉阿让必须弯着腰,这样才能使马吕斯不致撞到了拱顶;他得随时弯腰,接着又竖起身子来不停地摸墙。潮湿的石头和粘滑的沟对手和脚都是不佳的支撑点。他在城市的污秽中踉跄向前。间隔着的通风洞的光线相距很远,使大太阳暗淡如月色;此外就是迷雾、腐烂的气息、不透光和黑暗。冉阿让饥渴交加,尤其是渴,这里象在海上一样,到处是水,可是却不能喝。他的体力本是出类拔萃的,这我们已经知道,而且很少因年龄而变弱,因为他的生活贞洁简朴,但此刻也变得撑不住了。他感到疲惫,慢慢减弱的体力使负担变重了。马吕斯,可能已经死去,就象不会动的身体那样沉。冉阿让背着他,这样是为使马吕斯的脸部不受到挤压,并使呼吸能够尽量通畅。他感到老鼠在他的两腿中间迅速地穿过。其中有一 只吓得甚至来咬他。从阴沟盖那里不时吹来一阵新鲜空气,使他略为清醒。

他到达总管道时大概是下午三点钟。开始他还感到惊讶,阴渠忽然扩大了。他突然到了一条伸手触不到两边的墙,而且头也碰不到顶的巷道中了。

大阴渠确有八尺宽七尺高。

蒙马特尔的阴沟和大阴渠接头的地方,另有两条地下坑道,一条是普罗旺斯街的,另一条是屠宰场的,形成了一个十字路口。在这四条路中,不是象他那样明智的人一定会犹疑不定。冉阿让选择了最宽大的,也就是总沟渠。但这样又有了问题:下坡,还是上坡?他考虑到形势紧急,因此不管有何种危险,他必须现在就到塞纳河去,换句话说,要下坡。于是他向左转。

他幸亏这样做了。要是认为总管有两个出口,一到贝尔西,另一到巴喜,如认为就象名称所指的那样,这是巴黎地下河右边的总管,那就错了。这条大阴渠不是别的,我们该记得,就是过去的梅尼孟丹小河,如果往上走,就通到一条死胡同,也就是它原先的出发点,河的起源处,在梅尼孟丹街的小丘下。它和聚集巴黎水流的从波邦古区起,经阿麦洛阴沟在过去的卢维耶岛输入塞纳河的支管,没有任何管道直接相联。这条支管,作为总管的辅助管道,就在梅尼孟心爱街下面被一块把水分成上游和下游的高地与总管分隔开。如果冉阿让走那条上坡的沟道,他将在千辛万苦之后、筋疲力竭气虚濒危之际,在黑暗中碰上一堵墙,这样他就完了。

必要时也可以退回几步,走进受难修女街的巷道去,只要在布什拉街的地下鹅掌十字路口毫不犹豫地取道圣路易沟管,然后,向左,走圣吉尔街沟管,再向右避开圣塞巴斯蒂安阴沟,他就可能到达阿麦洛街沟,从这里,只要不在巴士底监狱下“F”形沟道里迷路,就可来到靠近兵工厂的塞纳河出口。但是,要这样走,就必须完全了解这个巨大珊瑚形阴渠的所有分岔和直管。可是,我们要再说一遍,冉阿让对他所走的可怕的路线一无所知。如果有人问他在什么地方,他可能回答:“在黑暗里。”

他的本能起到了良好的作用,下坡的确有可能得救。他放弃右边两个象抓子一样分岔的、拉菲特街和圣乔治街下的沟管和有支管的昂坦大街下的巷道。走过了一条支流,可能是马德兰教堂的支管,他停步歇息。他很疲累。

有一个出气洞相当大,大概是昂儒街的洞眼,射进了一道几乎闪亮的光。冉阿让用长兄对受伤弟弟那样轻柔的动作,把马吕斯放在阴沟里的长凳上。马吕斯鲜血模糊的脸在出气洞的白光中映出来就象从坟墓深处映出来一样。他双目紧闭,头发粘在太阳穴上,好象干了的红色画笔,双手垂着一动不动,四肢冰冷,唇角血块凝结。有块血块竟凝聚在领带结上;衬衫进到伤口里,衣服呢子磨擦着开着大口子的肌肉。冉阿让用手指把衣服扯开,把手放在他的脸上,心还在跳动。冉阿让扯下自己的衬衫,尽量把伤口包扎好,这样止住了血。于是,在朦胧的光线中,他俯看着一直失去知觉、几乎没有呼吸的马吕斯,用难以形容的仇恨瞧着他。

在解开马吕斯的衣服时,他在口袋里发现了两件东西,一块昨晚就忘在那里的面包和一本马吕斯的笔记本。他吃了面包,把笔记本打开。在第一页上,他发现马吕斯写的几行字。我们还记得是这样写的:“我叫马吕斯?彭眉胥,请把我的尸体送到我外祖父吉诺曼先生家,地址是:沼泽区,受难修女街六号。”

借着出气洞的光,冉阿让念了这几行字,呆了一会儿,象在沉思,低声重复着:“受难修女街六号,吉诺曼先生。”他把笔记本放回马吕斯的口袋里,吃了面包后,他的体力已得到恢复,他又背起马吕斯,细心地把他的头放在自己的右肩上,开始在沟里往下坡走。

这个明阴渠是顺着梅尼孟丹山谷的最深谷底线而修建的,大概长有二法里,路的大部分都铺了石块。我们用巴黎的街名,象火炬一样,为读者照亮了冉阿让在巴黎地下的路线。但冉阿让却并没有这个火炬。没有任何东西告诉他,他现在正穿过市中的哪一区或已走过了什么街。只有逐渐暗淡下去的间隔着的微光,告诉他太阳正离开路面,黄昏即将来临。在他头上不断滚动的车轮声已变得断断续续,接着又几乎象停止了。他得出的结论是他已不在巴黎市中心的下面,并且已接近了某个荒僻地区,比如靠近郊外的马路或河岸的尽头。在房屋和街道较少的地方,阴沟的通风洞也就较少。冉阿让的四周越来越黑,他仍在暗中摸索向前。

这种黑暗突然变得非常骇人。

五 流沙如女人,狡猾而奸诈

他感到他走进了水中,在他脚下的不再是石块路而变成淤泥了。在布列塔尼或苏格兰的某些海滨,有时一个人,一个旅行者或一个渔民,退潮后在沙滩上走,远离海岸,他忽然发觉几分钟之内他的行走有点困难了。海滩在他脚下就象沥青一样,鞋粘在上面,这已不再是沙粒,而是粘胶了。沙滩确实是干的,但每走一步,当双脚提起时,留下的脚印就注满了水,尽管如此,眼睛却见不到一点变化,辽阔的海滨匀净而安宁,看起来沙滩到处都一个模样,无法辨别坚实的与下陷的土地。成群欢乐的海蚜虫继续在行人脚上乱蹦。人继续向前,朝陆地走去,尽力走近海岸。他毫无不安,有什么可担心呢?不过他已感到,似乎每走一步脚上都增加了重负。忽然他陷下去了。陷下二三寸。他走的路显然不对,于是他停下来另找方向。突然间他朝脚上一看,脚已看不见了。原来沙已把脚埋祝他把脚从沙里拔出,想往回 走,他向后转,却陷得更深。沙到了踝骨,他拔出来朝左蹦,沙到了小腿,他朝后蹦,沙到了膝下。于是他变得无可名状地惊恐起来,意识到他已被围困在流沙这中了,在他下面是人不能走、鱼不能游的恐怖地带。他如有重负则需扔掉,就象遇难的船卸去一切一样,但这也已经太迟了,沙已漫过了他的膝盖。

他叫喊着,摇着他的帽子或手帕,他越陷越深;如果海滩上没有人,如果离陆地太远,如果这个流沙层是有名的险恶,如果近处没有勇敢的人,那就完了,他就一定陷入流沙之中,一定遭受到这种惊心动魄的埋葬,这是漫长的、必然的、毫不容情的,需要历时数小时之久,没完没了,无法延缓也无法加快,当你自由自在地站着,身体仍十分健康时,它就已把你逮住了,它拖着你的脚,你每次试图用力挣扎,每次出声喊叫,就使你更陷深一点,好象在用加倍的搂抱来惩罚你的抗拒,就这样,一个人慢慢地沉入地下,还让他有充分的时间望着天边、树木、葱翠的田野、平原上村庄里冒着的烟、海上的船帆、又飞又唱的鸟儿、太阳和碧空。陷入流沙,也就是坟墓变成了海潮,并从地下升到一个活人面前。每分钟都在进行毫不留情的埋葬。这个可怜人试图坐着、躺下、爬行,而一切动作都在埋葬他;他又竖起身来,又沉下去。他感到自己在被淹没;他吼叫、哀告、向行云呼喊,扭着双臂,他绝望了。此刻流沙已到腹部,流沙又到了胸部,他只剩下上半身了。他伸出双手,狂怒地呻吟,手指痉挛地捏住沙,企图抓住这沙土不再往下沉,用手肘撑住,想摆脱这软套子,疯狂地呜咽着;沙在上升。沙到了肩部,到了颈部,现在只看见面部了。嘴在叫喊,沙把它填满,没声了。眼睛还注视着,沙使它们闭上,黑夜。然后额部下沉,一束头发在沙上颤抖,一只手伸出来,穿过沙面,摇摆,晃动,接着见不到了。一个人凄惨地消灭了。

有时骑士和马一同陷下去,有时赶大车的人和车子一同陷下去,全部沉没在沙滩下。这是在别处而不是在水中翻了船,这是土地淹没了人。这种土地,被海洋浸透了,成为陷井,它象原野一样呈现着,象波涛一样伸展着。这深渊具有如此的欺诈。

这种阴郁的意外之灾,会常常发生在这一带或那一带海滨,也会发生在三十年前巴黎的阴渠中。

在一八三三年动工的重要工程修建以前,巴黎的地下沟道时常会突然塌陷。

水渗入某些特别容易碎的地下层,无论是老沟中那种铺了底的,或象新沟中那样浇上水砂合灰的混凝土,它一旦失去支撑就变弯曲了。在这种地上,一条折子就是一道裂缝,一道裂缝就能引起崩塌。沟道可以下陷长长一段。这种裂缝,深渊中污泥的龟裂,专业名词称之为地陷。地陷是什么?是海滨流沙突然进入地下,是一条阴沟里的圣米歇尔山的沙滩。土地浸湿以后象已溶解,它的所有分子都处于稀软的状态中,它已不是土地,但也不是水,有时却还很深。人遇此情况遭遇会极其凶险。如果水占优势,将出现淹没现象,人便迅速死亡,如泥占优势,死亡便缓慢,这就是下陷。

我们能去想象这种死亡吗?如果说海滩上的沉陷是可怕的话,那在沟渠中又将如何呢?这和在旷野里不能相比,在光天化日之下,丽日当空,碧空万里,众多的声响,行云下生命遍布,远处的小船,各种希望,可能会有的过路人,直至最后一刻还可能有得救的希望;但在这里则完全不是这样,这里有的是耳聋眼瞎,有黑色的拱顶和已完工的墓穴,死在有覆盖的泥沼中,被污秽慢慢地窒息,在石椁中污泥伸抓扼颈,临终时含着恶臭咽气,污泥替代沙粒,硫化氢替代飓风,垃圾替代海洋!呼叫,咬牙,扭捩肢体,挣扎,临终喘息,而在你头上的大城市却一无所觉!

这样死去是种无法形容的恐怖!死亡有时由于有着一定程度的可怕的崇高,因而掩盖了它残酷的一面,在遭难的船中,人可能有伟大的表现;在火里也象在水里一样,非常好的表现也可能出现;人在殉难时变了样。但这儿就不行。这种死是不清洁的。这样断气是耻辱的,最后飘浮着的幻影也是卑贱的。污泥是耻辱的同义词,这是渺小的,丑陋的,可耻的。死在芳香甘美的葡萄酒大木桶中,象克拉朗斯①那样,倒还可以;如果死在清道夫的垃圾坑中,如艾斯古勃洛,那简直太可怕了,在里面挣扎是真丑极了,临终时还在粘泥中打滚。这里已暗如地狱,污泥成塘,垂死者不知他将变成厉鬼还是变成癞蛤螅在别的地方坟墓是阴惨的,而在这里它是畸形的。

地陷的深度、长度和密度随着地下层土质的好坏而变化不一,有时塌下三四尺,有时八尺或十尺;有时可到深不见底。淤泥在这个地方差不多已变硬了,而在那个地方则又几乎还是液体状,在吕尼埃地陷吞没一个人要一整天,而在菲利波泥坑,五分钟就可以了。淤泥的负重程度因它的密度而变化。一个孩子可以逃脱的地方,成人就要丧生。人要得救,第一个条件是要扔掉一切负荷。丢掉工具袋,或背筐或提篮,这就是任何一个疏通阴渠的工人,在他感到脚下的地下陷时首先要做的事。

地陷有各种原因:土壤的易碎性;在人力所不能及的地下出现的崩塌;夏季的暴雨;冬季连绵不断的雨水;长期的毛毛雨。有时一块泥灰地或沙土地周围的房屋的重量压在地下沟廊的拱顶上,使其变形,或者沟底在这种重压下折裂。一世纪以前先贤祠的下陷,就这样堵塞了圣热纳维埃夫山上的一 部分沟管。当一条阴沟在房屋的压力下坍塌时,在某些情况下这类混乱的情况反映在上面的就是街心出现一条锯齿形裂缝,这条裂缝出现在整段开裂的沟顶上面,此时情况显然不妙,所以抢修还来得及。但有时候内部毁坏而外面不露痕迹,在这种情况下,阴渠的清道夫要遭殃。他们毫无提防地进入陷了底的沟,就可能在那里送命。据旧时档案记载,好几个挖井工人就这样埋①克拉朗斯(Clarence),公爵,英王爱德华四世之弟,由于背叛被处死刑,他要求淹死在葡萄酒桶中。

在陷下去的地洞里。他们提到了好几个名字,其中一个名叫勃雷士?布脱兰的阴沟清道夫陷入了卡莱姆—卜勒纳街下面崩塌的沟渠中。这个勃雷士?布脱兰就是一七八五年取消的圣婴公墓最后一个埋葬工人尼古拉?布脱兰的兄弟。

还有一个是我们已提到过的年轻俊美的艾斯古勃洛子爵,莱里达围城战中的英雄之一,他们攻城时,穿着丝袜,用小提琴开路。艾斯古勃洛有天晚上正在他的表妹苏蒂公爵夫人处,忽然有人来了,为避开公爵,他隐藏在博特莱伊阴沟的洼地里,于是就被淹死了。苏蒂夫人听到别人向她叙述这一死状时,便要来她的香水瓶尽量闻醒盐,以致忘了哭泣。在这种情况下,不存在经得起考验的爱情,污泥已把它埋灭了。海洛拒绝擦洗利安得①的尸体,蒂丝白在比拉姆②前面捏着鼻孔说:“呸1①利安得(Leandre),希腊青年,与美神阿佛洛狄忒的女祭海洛(Hero)相爱,后淹死在赫来斯蓬(今达达尼尔海峡)附近。

②比拉姆(Pyrame),巴比伦青年,与蒂丝白(Thisbe)相爱。一日蒂丝白被狮追逐,慌忙中掉下纱巾逃脱。比拉姆见纱巾,疑蒂丝白已死,遂自杀。蒂丝白见比拉姆为己而死,也自杀殉情。

六 地陷

冉阿让面前是一块塌陷的地。当时这类塌陷在爱丽舍广场下面经常发生,这里的地下层对水利工程很不利,因为它的流动性很大,所以地下的建筑不很坚实。这种流动性的土壤比圣乔治区的流沙更不牢靠,流沙只在石块加混凝土筑成的地基后才能得以消除;而流动性的土壤也不比殉教者区恶臭的有沼气的粘土层更牢靠,这粘土稀薄到使殉教者区地下长廊的沟道,只能用一条铸铁管来沟通。一八三六 年,当局拆除并重建圣奥诺雷郊区下面旧的石砌沟渠,这正是冉阿让此刻立身之处,那时从爱丽舍广场直至塞纳河的地下都有流沙,这一障碍使工程延长将近六个月,以致引起沿岸住户的强烈抗议,尤其是住大公馆和有马车的住户。工程不但艰巨,而且还极其危险,那时确实是落了四个半月的雨,塞纳河的水位也三次升高。

冉阿让遇到的地陷是头天晚上的暴雨造成的。铺路石的下面是沙子,没有坚实的支撑,所以铺路石弯曲,形成了雨水的积聚。雨水既将铺路石浸透,于是坍塌相继发生,沟槽开裂后就陷入了泥沼。塌陷的地方究竟有多长?这无法弄清。黑暗在这里比任何地方都深厚,这里是夜之洞穴中的一个泥坑。冉阿让感到沟道在脚下陷落了,他踏进了泥浆。这里上面是水,下面是淤泥。但他还是得走过去。再转身往回走已不可能了。现在马吕斯处于已濒危状态,冉阿让也精疲力竭。还有什么路可走呢?所以冉阿让仍继续向前。再说开始在洼地里走了几步,并不感到深,但越向前走,他的脚就越陷越深。不久淤泥没到小腿的一半,而水则淹过了膝头。他一面走,一面用两臂把马吕斯尽量举高,超出水面。现在淤泥已到膝下,而水则到了腰际。他已无法再后退了,越陷越深,这淤泥的稠度可以承受一个人的重量,却明显不能承受两个人的。如果马吕斯和冉阿让是单个走过去,则还脱险有望。冉阿让仍然继续往前走,举着这个垂死之人,也可能这只是具尸体了。

水淹到了腋下,他感到自己正在往下沉,他在这泥泞深处几乎无法动弹。密度既支撑重量,同时也是障碍。冉阿让一直举着马吕斯,就消耗大量体力因而向前走着,他在陷下去。现在他只剩下头部露出水面了,但两手仍高举着马吕斯。在有些洪水成灾的古代油画中,一个母亲就是这样举着她的孩子的。

他还在下沉,他仰起脸避水以保持呼吸。如果有人在这种黑暗里看见他,还以为这是个面具在暗中漂荡呢;他模糊地看见在他上面马吕斯倒垂的头和青灰色的面容;他拚命用了下劲,把脚伸向前;他的脚触着了一个不知是什么的硬东西。这是个支点。好险!再晚一点就不行了。

他竖起身来又弯下去,竭力在这个支点上站稳。他觉得自己好象踩上了生命阶梯上的第一级。

在污泥中危急万分时碰到的这一支点,原来是沟道另一边斜坡的开始,它弯而未断,在水下拱着,好象一整条地板,用石块砌得很好的筑成一拱形而且相当坚固。这一段沟槽,部分已陷入水中,但仍很结实,确实是一个斜坡。一踏上这斜坡,人就得救了。冉阿让走上这平坦的斜坡,就走到了泥沼的另一边。

他走出水时,碰到一块石头就跪着跌倒了,他认为应该如此,他就这样等了一阵,灵魂沉浸在向上帝祈祷的不甚明了的一种言语中。

他又站起来,颤抖着,感到僵冷,恶臭熏鼻,他弯腰去背这垂死的人,泥浆直淌,而心里布满了奇异的光彩。

七 在认为能上岸时却失败了

他重新开始上路了。这以外,如果说他没把命断送在陷坑里,他似乎也感到已在那儿耗尽了气力。最后的一搏使他精疲力竭,现在他每走两三步就要靠在墙上喘口气。有一次他不得不坐在长凳上来改换马吕斯的姿势,他以为自己要待在那儿不能再动了。他虽然失去了体力,但毅力却丝毫无损。于是他又站了起来。

他拚命走着,几乎还很快,这样一走便是上百步不抬头,几乎不呼吸,忽然他撞在了墙上。他到了阴沟的拐角处,因为低着头走,所以撞了墙。他抬头一望,在地沟尽头,他在前面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望见了亮光,这次不是一种凶光,而是吉祥的白色的光,这是白昼的光线。

冉阿让见到了出口。一个堕入地狱的灵魂,在烈火熊熊的熔炉中,忽然见到了地狱的出口,这就是冉阿让的感受。这灵魂用它烧残的翅膀发狂地向光芒四射的大门飞去。冉阿让已不再感到疲惫,也不再感到马吕斯的重量,他钢铁般的腿力恢复了,他不是走,而是在跑。在他逐渐奔近时,出口越来越清晰,这是一个圆形拱门,比慢慢降低的沟顶矮些,还没有那随着沟顶降低而逐渐缩小的沟管宽。这沟管出口处象一个漏斗的内部,很讨厌地变窄,象拘留所的小门,在狱中是合理的,但在沟中却不合理,到后来被改正了。

冉阿让到了出口。

在那儿,他站住了。这确是出口,但人出不去。

半圆门被粗铁栅栏关着,这铁栅栏多年来极少在它氧化了的铰链上旋转,它被一把锈得发红、象一块大砖似的厚锁固定在石头门框上。可以看得见锁孔,粗粗的锁闩深深地嵌在铁锁横头里,这锁看得出是双转锁,是监狱用的那种,过去在巴黎人们很爱用它。

出了铁栅栏就是野外、河流和阳光,河滩很窄,走过去是可行的,遥远的河岸,巴黎——这很容易藏身的深渊,辽阔的天边,还有自由。在河右边下游,还能辨认出耶拿桥,右边上游是残废军人院桥;待到天黑再逃走,这是个很合适的地方。这里是巴黎最僻静的地区之一,河滩对面是大石块路。苍蝇从铁栅栏的空格里飞出飞进。

大致是晚上八点半了,天已快黑。

冉阿让把马吕斯放在墙边沟道上干燥处,然后走到铁栅栏前,两手紧握住铁条,疯狂地摇晃,但一点松动也没有。铁栅门纹丝不动。冉阿让一根又一根地抓住铁棍,希望能拔下一根不太牢固的来撬门破锁。可是一根铁棍也拔不动。连老虎牙床上的牙也没有这么牢固。没有撬棍,没有能撬的东西,困难便不能克服。无法开门。

难道就死在这里?怎么办?会发生什么事呢?退回去,重新走那条骇人的已走过的路线,他已没了力气。再说,怎样再穿过这靠奇迹才脱了险的洼地呢?走过洼地之后,没有警察巡逻队了吗?两次躲避巡逻队当然不可能。而且,往哪里走?朝什么方向?顺着斜坡不能到达目的地。即使能到达另一 个出口,可能又被一个盖子或铁栅栏堵着。所有的出口无疑都是这样关闭着的。进来时侥幸遇到了那个开着的铁栅门,但其他沟口肯定是关着的。只有在监牢中越狱才会成功。

一切都完了。冉阿让所作的一切都是白费劲,因为上帝不点头。他们俩都被阴暗而巨大的死网罩住,冉阿让感到那只非常可怕的蜘蛛在暗中颤动的黑丝上来回爬行。他背向铁栅栏,跌倒在地,倒地而非坐下,靠着始终不动的马吕斯,他的头垂在两膝中。没有出路。他已辛酸尝荆在这沉重的沮丧时刻,他想到了谁?不是他自己,也不是马吕斯,他想到了珂赛特。

八 撕下的一角衣襟

正处在万分颓丧里,忽然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一个声音轻轻向他说:“两人平分。”难道黑暗中竟还有人?没有比绝望更似梦境的了。冉阿让以为是在做梦,他一点脚步声都没听到。这可能吗?他抬头一望。一个人正在站在他面前。这个人穿一件罩衫,光着脚,左手拿着鞋,他脱去鞋肯定是为了走近冉阿让而不让他听到他的走路声。冉阿让一刻也不犹豫,相遇虽是如此突兀,但他却认得这个人。他就是德纳第。可以这么说,冉阿让虽然被惊醒,但他对惊慌也早已习惯,他经受过需要快速应对的意外打击,于是,清醒的头脑立刻恢复了。何况,处境也不能再恶劣,困境到了某种程度已无法再升级,德纳第本人也不能使这黑夜更黑。

一刹那间的等待。德纳第把右手举到额际来遮阳,接着又皱起眉头眨眨眼,这一动作再加上略闭双唇,说明一个精明的人在试着去辩认出另一个人。但他没有认出来,我们刚才说过,冉阿让背着阳光,加上他满脸的污泥和鲜血,变得如此面目全非,就是在白天,也未必能被人认出来。相反,铁栅栏的光——这地窟中的光——正照着德纳第,他是惨谈的,确实是这样,但能看得清清楚楚,正如俗话所说,说是很对,冉阿让一眼就认出了德纳第。所处情况的不同使得这一秘密的、即将开始的、两种地位和两个人之间的决斗,将对冉阿让更为有利。两人相遇,一个是面目看不清楚的冉阿让,另一个是真相毕露的德纳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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