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悲惨世界》作者:[法]维克多·雨果【完结】 > 悲惨世界.txt

①见本书第二部第二卷第二章。.28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当前章节:154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冉阿让立刻发现德纳第没能认出他。

在这若明若暗的地方他们互相观察了一番,好象在进行较量,德纳第首先打破了沉默:“你打算怎么出去?”

冉阿让不回答。德纳第继续说:

“无法用小钩开锁,但你必须出去。”

“对。”冉阿让说。

“那么对半分。”

“你说什么。”

“你杀了人,好罢,我呢,我有钥匙。”德纳第用手指着马吕斯,继续说:“我不认识你,但我愿意帮你,你得够朋友。”冉阿让开始明白了,德纳第以为他是一个凶手。德纳第又说:“听着,伙计,你不会没有看兜里有什么就把人给杀了。分我一半,我就替你打开门。”

他从有着无数洞的罩衫下面露出了一把大钥匙的一半,又加上一句:“你要见一下田野的钥匙①是什么样的吗?在这儿。”按照老高乃依的说法,冉阿让“愣住了”,他甚至怀疑所见是否是真的。

这是看起来外表可怕的天老爷,以德纳第的形象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善良天使。

德纳第把拳头塞进罩衫的一个大口袋里,抽出一根绳索递给冉阿让。

“拿着,”他说,“我还外加给你这根绳子。”

“一根绳子,作什么用?”

“你还需要一块石头,但你在外边找得到,那儿有一堆废物。”

“作什么用,一块石头?”

“笨蛋,你既然要把这傻瓜②丢下河,就得有一块石头和一根绳子,不然他就会浮起来。”

冉阿让接过绳子,每个人都会这样机械地去接受东西。德纳第弹了一个响指,好象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喂,伙计,你怎么搞的竟能从那儿的洼地逃脱!我没敢冒险去那儿。呸!你好难闻。”

停了一下,他又说:

“我问你话你不回答是对的,这是在学习如何对付在预审官面前那难堪的一刻钟。还有,一点不说,就不怕说得太响。我看不清你的脸,又不知道你的姓名,尽管如此,你别以为我就不清楚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我什么都知道。你敲了一下这位先生,现在你要把他藏到一个地方,你需要的是河,这是藏祸之处,我来帮你摆脱窘境。在困难中帮助一个好人,我很乐意。”尽管他赞赏冉阿让的缄默,显然他也在设法让他开口。他推推他的肩膀,想从侧面看看他,并用他一直保持着的不高低的声音叫道:“说到洼地,你真是个古怪的家伙,为什么你不把这个人丢进去?”冉阿让仍然沉默。德纳第又说,同时把一块当作领结的小布举到喉结处,这个举动更显示了一个一本正经的人的明智:“说实话,你这样干可能是聪明的。明天工人来补洞,肯定会找到被遗忘在这儿的巴黎人①,他们可能会根据线索,一点一点,找到你的足迹,抓住你。有人经过这阴沟。谁?他打哪儿出去的?有人看见他出去了吗?警察十 分机警。阴沟是阴险的,可以把你告发。找到这样的东西是罕见的,能引人注意,很少人干事利用阴沟,至于河流则为众人服务的。河流才是真正的坟墓。一个月后,有人在圣克鲁的网里把这人打捞上来。好吧,这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一具腐烂的尸体而已,谁杀了这个人?巴黎。这样,法庭根本不过问,你做得很对。”

德纳第越是话多,冉阿让也就越沉默。德纳第又摇了摇他的肩膀。

“现在,把生意了结一下,要平分,你看到我的钥匙了,让我看看你的钱!”

德纳第一副凶相,就象野兽一样,形态可疑,带点恫吓的神情,但又表现得很亲善。

①“田野的钥匙”是句成语,意思是“逃之夭夭”。

②傻瓜,原文为黑话 pantre。

①巴黎人,原文为黑话 pantinois。

有桩事很怪,德纳第的态度极不自然,他的神情很不自在,尽管没有故作神秘的样子,他却低声说话,不时把手指放在嘴上轻声说:“嘘!”很难使人猜出其中的原由。这儿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并无别人。冉阿让猜想可能还有其他盗贼藏在近处的角落里,而德纳第不打算和他们分赃。

德纳第又说:

“让我们了结吧!那傻瓜的衣袋里究竟有多少钱?”冉阿让在自己的衣袋里寻找。我们记得,他的习惯总是要带点钱在身边。他过着随时要应付困难的阴暗的日子,这使他不得不这样做。然而这一次他毫无准备,昨晚他穿上他的国民自卫军的军服时,心情颓丧之极,所以忘了带上钱包。只有少数零钱在他背心的口袋里,总共有三十法郎左右。他翻转口袋,里面浸满了污泥,他把一个金路易和两个五法郎的钱币以及五六个铜币放在沟管的长凳上。

德纳第伸长了下唇,意味深长地扭了一下脖子。

“你杀了他没捞到多少钱。”他说。他开始放肆地摸冉阿让的口袋和马吕斯的口袋。冉阿让主要是要注意背着光线,随便他干。在翻着马吕斯的衣服时,德纳第用魔术师般灵巧的动作,设法撕下了一角衣襟藏在他罩衫里面而未被冉阿让看见,大概他想这块破布以后可能会帮助他认出被害者和凶手。在三十法郎之外他再也没有找出什么。

“不错,”他说,“两个人加起来,你们也只有这点钱。”

他全部拿走,忘了他所说的“平分”。对铜币,他稍稍犹豫了一下,想了想,他嘟囔着也拿了去:“没有关系!杀人得这点钱太少了。”

他说完后,又在罩衫下把大钥匙拉出来:“现在你得出去了,朋友。这里和集市一样,出去是要付钱的。你既然付了,就出去吧。”

于是他笑了起来。

他用钥匙来帮一个陌生人,让除他之外的另一个人从这道门出去,他是否出于完全无私的目的去救一个凶手?这是值得怀疑的。

德纳第帮冉阿让把马吕斯背上,然后他踮起赤脚的脚尖走到铁栅栏门前,同时向冉阿让做手势要他跟上来。他望望外面,把手指放在唇边,停了几秒种;经过观察以后,他把钥匙伸进锁眼。铁闩滑开,门转动了。没有一 点轧轧声和吱呀声,动作轻巧,显然这铁栅栏门和铰链都仔细地上了油,开的次数比人们想象的要多,这种轻巧是阴狠的。这种轻巧使人感到偷偷地来来去去,悄悄地出出进进的夜行人以及害人的豺狼的脚步。阴渠肯定是某个秘密集团的同谋。这沉默的铁栅栏门就是窝主。

德纳第半开着门,让冉阿让的身子刚刚通过,他又关上了门,钥匙在锁中转两道,继而又钻进黑暗处,一点比呼吸更大的声响都没弄出。他好象是用老虎的毛茸茸的爪子在走路。不久以后,这个可怕的天老爷已看不见。

冉阿让来到了外面。

九 行家看来马吕斯已死

他把马吕斯轻轻放到河滩上。他们出来了!

腐烂的气息、黑暗、恐怖都已在他的身后。健康、纯洁、新鲜、欢快、可以任意呼吸的空气已充满他的四周。四下一片寂静,这是太阳在晴空西沉时令人心旷神怡的寂静。黄昏来临,夜开始了,这是个大救星,是一切需要以黑暗作大衣逃出苦难的人的朋友。苍穹广阔安详,在他脚下河水潺潺,好似接吻。可以听到爱丽舍广场上榆树丛中鸟巢在空中对话,互道晚安。几颗明星寥然(在浅蓝色的天顶上稍稍有点惹人注目,这只有沉思冥想者才能发现)在无垠的天空中发散难以辨认的微弱闪光。夜把无极的一切温存撒在冉阿让的头上。

这是明暗难辨的绝妙时辰,天已黑了,数步之外就看不清人,然而在走近时却还有足够的光线来辨认。

有几秒钟冉阿让情不自禁地被这庄严而又抚慰人的宁静所迷住,人每每有这样一种忘情的时刻,痛苦不再折磨悲惨的人,思想里一切都消逝了,和平就象夜幕笼罩下的梦想者,在黄昏的余晕里,有如在明亮的天空里那样,心里布满了星星。冉阿让难以自制地仰望头上这辽阔皎洁的夜色,坠入冥想,在永恒苍穹庄严的寂静中,他沉浸在祈祷和出神之中,于是突然间,好象又恢复了责任感,他弯腰向着马吕斯,用手心捧了点水,轻轻地洒了几滴在他的脸上。马吕斯的眼睛没睁开,但半张的嘴仍有呼吸。

冉阿让正要把手重新伸进河中,忽然间,他感到一种不知是什么的干扰,似乎有什么人正在他身后,虽然并未看见。我们曾在别处提到过这种大家都有过的感觉。他转过头来。正象刚才一样,确实有一个人在他后面。

一个魁梧的大个子,裹着一件长大衣,两臂交叉在胸前,右拳握着一根可以看到铅锤头的闷棍,就站在正蹲在马吕斯身旁的冉阿让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由于处于薄暮中,这真如鬼魂出现一样,一个普通的人在黄昏时见到是要害怕的,一个深思熟虑的人害怕的则是闷棍。冉阿让认出来这是沙威。

读者一定猜到追捕德纳第的不是别人就是沙威。沙威出乎意料地离开街垒之后,就到了警署,向警署署长本人作了口头汇报,在简短的接见以后,他就立刻复职,他的职责包括,我们还该记得他身上的字条,监视爱丽舍广场的右河滩,那儿最近已引起警署当局的注意。他在那里见到了德纳第并追踪他。其余的事我们都已知道了。

我们也明白了这扇门如此殷勤地在冉阿让面前打开,是德纳第有意在耍手腕。德纳第感到了沙威一直在这儿,凡是被监视的人都有灵敏的嗅觉,所以得扔根骨头给这警犬。送上一个凶手,这该是多么意外的收获呀!这是替罪羊,从来就不会被拒绝。德纳第把冉阿让放出去替代他,同时给警察一个猎物,使他放弃追踪,使自己会在一桩更大的案件中被忘记,使沙威没有白等,这总会让密探得意,而自己又挣了三十法郎。至于他本人,就打算这样来转移视线脱身。

冉阿让从一个暗礁又撞到了另一个暗礁上。这两次接连的相遇,从德纳第手中又落到沙威手中,实在是使人难堪极了。

沙威没认出冉阿让,我们已经说过,因为冉阿让已面目全非了。沙威没垂下手臂,而是用一种不易觉察的动作使拳头抓稳闷棍,并用简短镇定的声音说:“您是谁?”

“是我。”

“是谁,您?”

“冉阿让。”沙威用牙咬住闷棍,弯下腰身,将两只强有力的手放在冉阿让肩上,象两把老虎钳似的把他夹紧,仔细观察,终于认出了他。他们的脸,几乎相碰,沙威的目光令人感到恐怖。

冉阿让在沙威的紧握下毫不动弹,好象狮子在忍受短尾山猫的爪子。

“沙威侦探,”他说,“您抓住我了。其实,从今天早晨起我早已把自己看作是您的犯人了。我丝毫没有在给了您地址后再设法从您那儿逃脱的打算,您抓我吧!只是请答应我一件事。”

沙威好象没有听见一般,他眼睛盯住冉阿让,耸起的下巴把嘴唇推向鼻子,这是一种凶狠的沉思着的表现。后来,他放下冉阿让,一下子直起身来,一把抓住闷棍,并且似梦非梦,不象在问而是含含糊糊地说:“您在这儿干什么?这个又是谁?”

他一直不再用“你”这样的称呼来和冉阿让说话。冉阿让回答时,他的声音好象把沙威唤醒了似的:“我正想和您说说他的事,你可以随意处置我,但先帮我把他送回家,我只向您要求这一件事。”沙威的面部起皱,在旁人看来这是他每次有可能让步时的表现,他并未拒绝。

他重新弯下腰,从口袋里抽出一块手帕,在水中浸湿,拭去了马吕斯额上的血迹。

“这人曾是街垒里的。”他轻声地好象在自言自语,“就是那个别人管他叫马吕斯的人。”头等密探,在自忖必死之际,还在观察一切,听着一切,听到了一切并记住了一切。在临死之前还在侦察,靠在了坟墓的第一级石阶上,他还在记录。

他抓住马吕斯的手探寻他的脉搏。

“是个受了伤的人。”冉阿让说。

“是个死人。”沙威说。冉阿让回答:

“不,还没死。”

“您把他从街垒带到这儿来的吗?”沙威说。他一定心事重重,所以他一点也没有追究这个使人不安的从阴沟里把人救出来的事,也没有注意到冉阿让对他的问话默不作声。冉阿让也似乎只有一个念头,他说:“他住在沼泽区受难修女街,他的外祖父家里 我不记得他外祖父的名字了。”冉阿让在马吕斯的衣服里搜寻,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出马吕斯用铅笔写的一页,递给沙威。空中还有足够的微光可以辨出字迹。况且沙威的眼睛有着夜鸟那种象猫一样的磷光。他看清了马吕斯写的几行字,嘴里咕哝着,“吉诺曼,受难修女街六号。”

随后他叫了声:“车夫!”我们还记得有辆车在等着,以备不时之需。沙威留下了马吕斯的笔记本。

不久,马车从饮马的斜坡上下来,到了河滩,马吕斯被放在后座长凳上,沙威和冉阿让并排坐在前面的长凳上。

车门又关上,马车向前飞跑,上了河岸向巴士底狱的方向驶去。他们离开河岸到了大街。车夫,象一个黑影坐在他的座位上,鞭打着他那两匹瘦弱的马。车中是冷若冰霜的沉默,马吕斯一动不动,身体靠在后座角上,头垂在胸前,双臂挂着,两腿僵硬,仿佛只在等一口棺材了。冉阿让就象一个亡魂,沙威有如石像,在漆黑的夜里,每次经过路灯时,车内如被间隔的闪电照成灰暗的苍白色,命运把他们结合在一起,好象在使这三个一 动不动的悲剧性的尸体、幽灵、石像共同凄惨对着质。

十 慷慨捐躯的孩子的归来

每当有街石引起震动,从马吕斯的头发中就抖落一滴血。当街车到了受难修女街六号时,已经是夜晚了。沙威第一个下车,在大门上看一眼门牌,就抬起式样古老的沉重的熟铁门锤,锤上饰有公羊和森林之神角力的像,重重敲了一下。门半开了,沙威把门推开。看门人半露出身子,打着呵欠,似醒非醒,手中举着蜡烛。

房子里所有的人都已入睡。在沼泽区大家睡得很早,尤其在暴动时期。这个老区已被革命吓坏了,就到睡梦中躲避凶险,就象孩子们听见妖怪来了,就急忙把头藏进被窝里一样。

这时冉阿让和车夫把马吕斯从车里抬出来,冉阿让从胁下抱着他,车夫抬着腿部。

冉阿让一面这样抱着马吕斯,一面把手伸进口子撕得很大的衣服,摸摸他的胸口,证实他的心还在跳动。心跳得比刚才有力一些了,好象车子的震动对生命的恢复起了一定的作用。

沙威对看门人说话的声音与政府工作人员对叛乱者的门房说话时的口气一模一样:“有个叫吉诺曼的人吗?”

“是这儿,你找他有什么事?”

“我们把他的儿子送回来了。”

“他的儿子?”看门人目瞪口呆地说。

“他死了。”冉阿让在沙威之后来了,衣服又破又脏,使看门人见了有点生厌,他向门房摇头表示还没有死。

看门人好象既没有懂沙威的话,也没有懂冉阿让摇头所表示的意思。沙威继续说:“他到街垒去了,现在在这儿。”

“到街垒去了!”看门人叫起来。

“他自己找死。快去把他父亲叫醒。”看门人不动。

“快去呀!”沙威又说。

并又加上一句:

“明天这里要埋人了。”对沙威来说,街道上经常发生的事故是被分门别类排列整齐了的。这是警惕和监督的开始,每件偶然事故都有其各自的一格;可能发生的事可以说是已被放在抽屉里,并根据情况,当街上闹事、发生暴动、过狂欢节、有丧葬之时,就能从抽屉里取出一定数量的卷宗来。

看门人只叫醒了巴斯克。巴斯克叫醒了妮珂莱特;妮珂莱特叫醒了吉诺曼姨妈。至于外祖父,大家让他睡觉,是考虑到他不该太早知道这件事的。他们把马吕斯抬到二楼,家里其他的人谁也没有见到,他们把他放在吉诺曼先生套间里一张旧长沙发上。巴斯克去找医生,妮珂莱特打开衣柜,这时冉阿让感到沙威碰了一下他的肩头,他明白了,就下楼去,沙威的脚步声在后面跟着他。看门人望着他们离开,跟望见他们来时一样,带着半睡半醒的可怕的神情。

他们又坐上马车,车夫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沙威侦探,”冉阿让说,“再答应我一件事吧。”

“什么事?”沙威粗暴地问他。

“让我回一趟家,以后随您怎样处置我。”沙威沉默了一下,下巴缩进大衣的领子里,然后放下了前面一块玻璃:“车夫,”他说,“武人街,七号。”

十一 绝对里的动摇

整个路途中他们没再开口。冉阿让打算怎么办?把他已开始的事办完,通知珂赛特,告诉她马吕斯在什么地方,可能另外给她一些有益的指导,如果可能的话,作些最后的安排。至于他,那和他本身有关的,是完了;他被沙威逮捕了,他不抗拒;如果另一个人遇到这种处境,可能多多少少会想起德纳第给他的绳子和他将进入的第一间牢房门上的铁棍;但是,自见到了主教之后,冉阿让对一切侵犯,包括对自己的侵犯,我们可以肯定说,宗教信仰已使他对之踌躇不问了。

自尽,这神秘的对未知境界的粗暴行为,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灵魂的死亡,对冉阿让是绝不可能的。

进入武人街口,车子停下了,因为街道太窄,车子进不去。沙威和冉阿让下了车。

车夫谦恭地向“侦察员先生”提出他车上的乌德勒支丝绒被受害者的血和凶手的泥浆弄脏了。他是这样理解的。他说得给他一笔赔偿费,同时,他从口袋里拿出他的记录本,请侦察员先生替他写上“一点证明”。

沙威把车夫递给他给他的小本子推回去,并说:“一共该给你多少,连等的钱和车费在内?”

“一共是七小时一刻钟,”车夫回答,“还有我的丝绒是全新的。共八 十法郎,侦察员先生。”

沙威在口袋里取出四个金拿破仑,把马车打发走了。

冉阿让暗想沙威想徒步把他带到白大衣商店哨所或历史文物陈列馆哨所那里去,这两处很近。

他们走进了街,同样空无一人。沙威跟着冉阿让,他们到了七号,冉阿让敲门,门开了。

“好吧,”沙威说,“上去。”他用奇怪的表情好象很费劲地说了这么一句话:“我在这儿等您。”

冉阿让看看沙威,这做法和沙威的习惯大不相符。然而,如果说现在沙威对他有一种高傲的信任,象只猫给一只小耗子的、和它爪子那样长的一点自由的信任,既然冉阿让已决心自首并决心让一切结束,沙威的这种做法并不会让他太诧异。他推开大门,走进屋子,对睡在床上拉了床边开门绳的门房叫了声:“是我!”就走上楼去了。

上了二楼,他停了一下。一切痛苦的道路都会有停留站。楼梯平台的窗子是一扇吊窗,正敞开着,就象很多老式住宅那样,楼梯在此采光并可望见街道。街上的路灯,正安在对面,还照亮一点楼梯,这样就可以做到节剩冉阿让可能为了喘一口气,也许是机械地探头望了望窗外,俯身看了看街心。街道很短,从头到尾都被路灯照亮着,一个人也没有。冉阿让惊喜得呆住了。沙威已离去。

十二 外祖父

巴斯克和看门人把初到时放在长沙发上躺着一动不动的马吕斯抬到了客厅里。他们去叫的医生这时已经赶到,吉诺曼姨妈也起床了。

吉诺曼姨妈来回走动,慌里慌张,握着自己的双手,什么事也做不了,只会说:“上帝呀!这怎么可能呵!”有时,她添上一句:“到处都会沾上血了!”最初的恐惧过后,对待现实的某种哲学就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用这样的叫喊来表达:“结果肯定是这样的!”她还算没再加一句:“我早就这样说过!”这是人们在这种场合的惯用语。

遵照医生的吩咐,在长少发旁支起一张帆布床。医生检查了马吕斯,当他知道受伤者的脉搏还在跳,胸部没有重伤,唇角的血来自鼻腔后,医生就让他在床上平卧,不用枕头,头和身体一样平放,甚至比身体还稍低一点,让上身赤裸,为的是使呼吸通畅。吉诺曼小姐,看到在脱马吕斯的衣服时就退了出去。她到寝室里去做祈祷。

马吕斯上身没有一处内伤,有颗子弹被皮夹挡住,顺着肋骨偏斜了,造成一个可怕的裂口,但伤口不深,因此并无危险。在地下的长途跋涉使打碎了的锁骨脱了臼,这才是严重的伤。他的两臂有刀伤。脸上没有破相的伤口,可头上好象满是刀痕,头上的伤口会产生怎样后果呢?伤仅仅停留在头皮的表面吗?或是还伤及到了头盖骨呢?目前还无法断定。一个严重的症状就是伤口引起了昏迷,这种昏迷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苏醒过来的,此外,流血已使受伤者极度衰竭,从腰部以下的下半身受到了街垒的保护。

巴斯克和妮珂莱特正在撕床单和衣衫作绷带,妮珂莱特把布条缝起来,巴斯克把布条卷起来。由于缺少裹伤用的旧布纱团,医生暂时用棉花卷来止住伤口的血。卧榻旁边,三支点燃的蜡烛放在陈列着外科手术用具的桌子上。医生用凉水洗净马吕斯的脸和头发。一桶水一会儿就成了红色。看门人手里拿着蜡烛照着亮。

医生好象很忧虑地在思考。不时摇一摇头,仿佛在回答自己心里的问题。

医生这种秘密的自问自答对病人来说是不妙的表现。当医生擦拭他的面部并用手指轻轻碰碰他一直合着的眼皮时,客厅那头的一扇门打开了,出现一张苍白的长脸。

这是外祖父。两天以来,暴动使吉诺曼先生非常紧张,他又气恼又发愁,前晚没能入睡,昨天整天发烧。晚上,他很早就上了床,吩咐家人把屋子都插上插销,他因疲惫而迷迷糊糊地睡了。老年人的睡眠,总是容易被惊醒;吉诺曼先生的卧室紧连着客厅,尽管大家很小心,仍有声音把他惊醒了。他看见门缝里漏出烛光,感到很怪,就起了床摸着黑出来。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抓住半开的门的把手,头稍向前倾斜而摇晃着,身子裹在一件白晨衣中,直挺挺没有褶子,如件殓衣,他神情讶异,象个幽灵在窥视着坟墓。

他看见了床,褥子上鲜血淋淋的年轻人,象白蜡一样惨白,双目紧闭,口张着,嘴唇毫无血色,上身赤露布满紫红色的伤口,一动也不动,这一切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外祖父骨瘦如柴的躯体从头到脚哆嗦起来,他那因高年而角膜发黄的眼睛,蒙上了一种透明的闪光,整张脸霎时间显出了骷髅般土灰色的棱角,两臂垂下来,似乎里面的发条断了似的,他的惊愕,表现在两只老而颤抖手指的叉开上。他的膝盖向前弯曲,从敞开的晨衣里可以见到他那可怜的白毛茸茸的双腿,他低声说:“马吕斯!”

“老爷,”巴斯克说,“有人把少爷送了回来,他到街垒里去了,而且 ”“他死了!”老人用可怕的声音叫道,“咳!这无赖!”这时一种阴沉的变态使这百岁老人象年轻人一样竖直了身子。

“先生,”他说,“您就是医生,先告诉我一件事,他死了,是吗?”焦急万分的医生没有回答。吉诺曼先生扭绞着双手,同时吓人地放声大笑:“他死了,他死了,他到街垒去让人杀了!为了恨我!为了气我他才这样干!啊!吸血鬼!这样回来见我!我真是命中遭灾,他死了!”

他走到一扇窗前,把窗打开,好象觉得呼吸不畅,他对黑暗站着,朝着街对黑夜讲起话来:“被子弹打穿,被刀刺,割断喉头,毁灭,被撕碎,切成碎块!你们看,这无赖!他明知我在等他,我早叫人把他的寝室布置好,我把他小时候的相片放在我的床头;他明知他任何时候都可以回家,他明知多少年来我都在叫他回家,每晚我坐在火炉旁两手抚膝,不知干什么好,他明知我因而变得枯瘦!这你全知道,你知道你只要回来,只要说一声‘是我’,你便立刻是家中之主,我就会依你顺你;你就可以随便摆布你的傻瓜爷爷!这你很清楚,但你说‘不,他是个保皇派,我就是不回家!’你就上街垒去,带着恶意去找死!就为了对我曾向你说过的有关德?贝里公爵先生的话进行报复!这是何等的卑鄙!您睡吧,静静地睡吧!他死了。我醒过来发现的就是这么回事。”医生开始为这祖孙俩担忧了,他离开马吕斯一会儿,走到了吉诺曼生先的跟前,挽着他的手臂。外祖父转过身来,用好象是睁大了的而且冲了血的眼睛望着他,镇静地向他说:“先生,我感谢您,我很安静,我是男子汉,我见过路易十六的死,我能忍受事变,有种事很可怕,就是想到你们的报纸使一切都变坏了,你们可以有低劣的作家、能说会道的人、律师、演说家、法庭、辩论、进步、光明、人权、出版自由,而结果是别人就这样把你们的孩子送回家来!咳!马吕斯!太惨了!他被杀了!死在我之前!一个街垒!咳!这强盗!医生,我想您是住在这区的吧?啊!我认得您。我从我窗口看见过您的车子经过。我告诉您,如果您认为我在发怒,那您就错了。一个人不能对死人发怒。这实在太愚蠢了。他是我抚养大的孩子。那时我已老了,他还很校他带着他的小椅子和小铲子在杜伊勒里宫花园里玩耍,为了不受看守人员的斥责,他用小铲在地上挖洞,我就跟着用我的手杖填洞。有一天他叫了声‘打倒路易十八!’就走了。这不是我的错呀。他脸色红润,头发金黄。他的母亲已经去世。您有没有注意到所有的小孩的头发都是金黄色的?这是为什么?他是卢瓦尔省一 个强盗的孩子。对父辈的罪行孩子是无罪的。我记得当他只有这么一点高的时候,他说不清 d字。他说话的声音又温柔又模糊,使人觉得象一只小雀。我记得有一次在法尔内斯的《赫拉克勒斯》像前,好些人围着他,大家都在赞叹,都爱慕他,因为这孩子确实长得很漂亮!他的容貌就象油画里那样。我对他大声嚷嚷,用拐杖吓唬他,但他知道这是跟他闹着玩的。清早,他到我寝室里来,我叱责他,但他使我感到好象被阳光照耀着一样。对这样的孩子大家毫无办法。他们抓住你,缠住你,再也不放你了。确实,再也没有比这个孩子更可爱的了。现在,你们又认为你们的拉斐德,你们的班加曼?贡斯当,还有你们的狄尔居尔?德?高塞勒①怎么样?是他们杀了我的孩子!这样是不行的。”

他走近面色惨白仍然一动不动的马吕斯。医生也回到了受伤者的身边,外祖父又开始在扭绞他的手臂。老人苍白的嘴唇机械地颤动着,吐出一种难以听清的象临终咽气时说的话:“咳!没良心的东西!啊!政治集团分子!哼!无赖汉!九月虐杀皇党的家伙!”他用一种临终者的轻声在责备着一个死人。

慢慢地,正如内心的火山总是要爆发一样,外祖父一长串的话又开始了,但他好象已无力讲出,他的声音已低沉微弱得象来自深渊之底:“不管了,我也要死了。你们想想,在巴黎没一个女人不乐于向这个家伙委身的。这坏蛋不去寻欢作乐,不去尽情享受生活,偏要去打仗,象畜生一样被机枪扫射!究竟为了谁?为了什么原因?为了共和政府!宁愿不到旭米耶去跳舞,这本该是年轻人该干的事!二十青春枉然虚度。共和国,动听的卑鄙谬论!可怜的母亲们,你们何苦生下这些美丽的孩子!得了,他死了。大门堂下将会有两起丧事。你被人害成这个样子不过是为了讨拉马克将军的欢心!这位拉马克将军又给了你什么!一个残暴无知的军人!胡说八道的人!为了一个死人去拼命!怎不叫人发疯!想想看!才二十岁!也不回头看看身后是否还留下了什么!这一下,可怜的老头子们只好独自去死。倒毙在你的角落里吧!孤僻鬼!这一下,说实在的,再好没有了,正是我所盼望的,也就会把我整死。我已太老了,我已一百岁,我已十万岁。我早就有权死去了。这一下子,行了。一切都完了,多么痛快!何必还要给他闻阿摩尼亚,还有这一大堆药?你是在白费劲,傻医生!算了吧,他已死了,彻底死了。我是内行,我自己也死了。他干这事倒没半途而废。说真话,目前这个时代是丑恶的,丑恶的,丑恶的,这是我对你们的看法,对你们的思想,对你们的制度,对你们的主子,对你们的神谕,对你们的医生,对你们的无赖作家,对你们的乞丐哲学家,并对六十年来使杜伊勒里宫的大群乌鸦四散惊飞的所有那些革命的看法。你既毫无怜悯之心,就这样去送了死,那我对你的死也丝毫不感遗憾,听见了没有,凶手!”

这时,马吕斯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仍被昏睡后醒来的惊讶所笼罩,停在了吉诺曼先生的脸上。

“马吕斯,”老人大叫,“马吕斯!我的小马吕斯!我的孩子!我亲爱的儿子!你睁开眼了,你望着我,你活过来了,谢谢!”

于是他昏倒下去。

①狄尔居尔?德?高塞勒(Tirecuir de Corcelles,1802—1892),法国政治家,曾任驻梵蒂冈大使。

第四卷沙威出轨

沙威缓缓离开了武人街。他生平第一次走路垂头丧气,也是生平第一次把两手放在了背后。直到今天,沙威只采用拿破仑两种姿势中代表果断的那种:两臂包在胸前;另一种代表犹豫不决的是两臂放在背后,这种姿势对他是生疏的。现在发生了变化,他全身显得迟钝忧郁,惶恐不安。

他走入僻静的街道。然而是在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他抄最近的路朝塞纳河走去,到了榆树河沿后,又沿着河沿,走过格雷沃广场,距沙特雷广场的哨所不远,在圣母院桥的拐角上停了下来。塞纳河在圣母院桥到交易所桥这一边和鞣皮制革河沿到花市河沿的那一边,形成了一个有急流经过的方形水池。

塞纳河的这一带是水手们所畏惧的水段,没有比这急流更危险的了,当时这水流并不宽,还被现已拆除的桥头磨坊的一排木桩所堵塞,因而十分湍急。这两座桥离得这样近,更使危险增加了。

河水经过桥洞时,越是急冲猛泻,掀起可怕的大波浪,就在那儿积聚起来,水位暴涨,波浪象根粗水绳那样紧捆桥墩,好象想把它们拔掉一样。在这儿掉下去的人是不会再露出水面的,最懂得水性的人也会被吞没。

沙威两肘撑在栏杆上,双手托着下巴,指甲机械地紧缩在他密密的颊须里苦思着。他的心里,一件新奇的事,一次革命,一桩灾祸的正在发生,他有必要审视一下自己。

沙威痛苦异常。几小时以来,沙威已不再是个头脑简单的人了。他心里极为混乱,这颗脑袋在盲目从命时是很清晰的,现在则已失去它的清澈,在这块水晶中已出现了云雾。沙威的良心使他感到他的职责已具有两重性,这一点他已不能对自己欺瞒。当他在塞纳河滩意外地碰到冉阿让时,他当时的心情就好比狼又抓到了它的猎物,狗又找到了主人一样。

在他面前看见了两条路,都是笔直的,确实他见到的是两条路,这就使他惊惶失措,因为他生平只认得一条直路。使他万分痛苦的是这两条路方向正相反。两条直路中的一条与另一条绝对排斥,究竟哪一条是正确的呢?

他的处境真是难以形容。

被一个坏人所救,借了笔债又还了他,这违反自己的意愿,和一个惯犯平起平坐,还帮他的忙,以此报答他帮自己的忙;让别人对自己说“走吧”,自己又对他说:“你自由了”;为了个人的原由而违背职责,这一普遍的义务,但又感到在这些个人的因素中,也有一种共同的东西存在,可能还要高上一筹,背叛社会为了忠于良知;这种虚妄的事他居然都做了,而且还压在他的心头,把他吓呆了。

有件事使他惊愕,就是冉阿让饶恕了他。还有另一件事把他吓得发呆,就是他沙威也饶恕了冉阿让。

他究竟怎么啦?他在寻找自己却找不到。现在怎么办?交出冉阿让,这是不对的;让冉阿让恢复自由,也不对。

按第一种方式,等于执行权威的人比苦役犯还卑贱;按第二种方式,等于把囚犯升高到了法律之上,并将法律践踏在脚下。这两种情况对他沙威来说都是对荣誉有损的。所有能采取的办法都是犯罪的。在不可能之前命运也有它的悬崖峭壁。越过这些峭壁,生命就只是一个无底深渊了。沙威正处在这样一种绝境里。

他的焦虑之一就是被迫思考,这种强烈的矛盾的感情迫使他思考。思考对他是不习惯的,因而他感到特别苦恼。

思想里总会有些内心的反叛。由于有了这些内心的反叛,他又感到非常愤懑。

思考,在他狭隘公职之外的不论何种论题的在任何场合下的思考,对他来说都是无益和伤神的。对刚刚过去的这一天进行思考是种折磨。在这样的冲击之后,还必须审视自己的内心,使自己自我了解。

他刚才做的事使他战栗,他,沙威,竟违反一切警章,违反一切社会和司法制度,违反所有的法规,认为释放一个人是对的,这样做使他自己满意,他徇私枉法,这不是坏得无法形容了吗?每当他正视他所做的这件不知怎样称呼的事时,他便浑身发抖。决定做什么呢?他只有一个办法:立刻回到武人街,把冉阿让监禁起来。明摆着这是他该做的事。但是他又不能这样做。

有件东西把这条路堵住了。有件东西?怎么?难道世上除了审判厅、执行判决、警署和权威之外,还有其他东西吗?沙威因而苦闷不已。

一个神圣的苦役犯!一个不受法律制裁的劳改犯,而这是由他沙威造成的。

沙威和冉阿让,一个是严惩者,一个是忍受者,两人都受着法律的制约,而现在两人竟都高居于法律之上,这难道不可怕吗?怎么?难道发生了如此荒谬绝伦的事之后竟无人受到惩罚!比整个社会秩序更强大的冉阿让自由了,而他沙威,继续吃着政府的面包!

他的思索越变越可怕了。在他的思索中,他本来也可责备自己在把那个暴动者带到受难修女街去的这件事上是失了职的,但他没有想到这一点。大错遮住了小错。此外,这个暴动者肯定已死,而在法律上死者是不被追究的。冉阿让,这才是他精神上的重负。冉阿让使他困感。他一生中遵从的所有原则在这个人的面前全然无法存在。冉阿让对他的宽宏大度使他深感压抑。他回想起了另外一些事,过去他以为是虚假的,现在看来倒是真实的了。马德兰先生在冉阿让后面出现,这两个人的面目重叠起来,变成了一个人,一个可敬的人。沙威感到一种可怕的东西侵入了他的心,那就是对一个苦役犯感到钦佩。去尊敬一个劳改犯,这可能吗?他因之而发抖,但又无法摆脱。经过徒劳的挣扎,他在内心深处只得承认这个卑贱者品质崇高。这真叫人厌恶。

一个行善的坏人,一个有着同情心的苦役犯,温和,乐于助人,仁慈,以德报怨,对仇恨加以宽恕,以怜悯来替代复仇,宁可毁灭自己也不葬送敌人,救出打击过他的人,尊崇高尚的道德,在凡人和天使中他更接近天使!沙威被迫承认这个怪物确实是存在的。

但情况也不能再这样延续下去了。当然,我们再说一遍,他并非毫无抗拒地就向这个使他既愤慨又惊愕的怪物,这个叫人厌恶的天使,这个丑恶的英雄投降。当他和冉阿让面对面坐在马车里时,法律象老虎一样无数次在他心中怒吼。无数次他企图冲向冉阿让,抓住他并把他吞没,这就是说逮捕他。确实,这又有什么困难呢?向经过的第一哨所叫一声:“这是一个潜逃在外的惯犯!”把警察叫来向他们说:“这个人交给你们处理!”然后把犯人留在那里,自己走开,不管后事如何,自己什么也不用操心了。这个人将永远是法律的囚犯,听凭法律处置。这有什么不公平的呢?沙威曾这样对自己说过。他曾想走得更远,动手逮捕这个人,但就象现在一样,他没能做到。每次他的手痉挛地朝着冉阿让的领子举起的时候,又好象在一种重负之下垂了下来,他听见在他思想深处有个声音向他叫着:“好啊,出卖你的救命恩人。然后叫人把本丢彼拉多①的水盆端过来,再去洗你的爪子。”

接着他又想到自己,在高尚的冉阿让面前,他感到他自己的地位降低了。一个苦役犯居然会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为什么同意这个人让自己活下去?在那街垒里他有权被人杀死。他应该利用这一权利。叫别的起义者来帮助他反抗冉阿让,强迫他们枪毙他,这样更好些。

他极端痛苦,为失去了的坚定的信心,他感到自己已被陌生的东西连根拔起。法典在他手里只是一根断枝残桩了。他得和一种陌生的顾虑打交道。他遇到了一种情感,和法律上的是非截然不同,而这法律过去一直是他唯一 的尺度。停留在他以往的正直作风上已经感到不够了。一系列意想不到的事涌现出来并将他征服了。一个新天地在他心里形成:接受善行又予以报答,这种牺牲精神,仁慈、原宥,出自怜悯的愿望而违反了严肃的法纪,尊重个人,不再有最终的判决,也不再有入地狱的罪过,法律的眼睛也可能流下一 滴泪珠,一种难说难道的上帝的正义和人的正义是相背离的。他看见在黑暗中可怕地升起了一个陌生道义的太阳,他感到烦,同时又眼花缭乱。一只猫头鹰被迫去强作雄鹰的俯瞰。

他对自己说,这原来是真的,事情会有例外,权力也会变得窘困,规章在一件事实面前也可以是不知所措的,并非一切都可框进法规条文中去,意外的事可以使人顺从,一个苦役犯的崇高品质也能给一个公务员的正直设下陷阱,鬼怪可以成为神圣,命运中真有这种埋伏,他绝望地想起他自己也无法躲避的意料不到之事。

他被迫承认善良是存在的。这个苦役犯是善良的。而他自己,也真是闻所未闻的,同样行了善。因此他已经堕落了。他觉得自己懦弱,他厌恶自己。对沙威来说是好的就是不去讲人道、伟大和崇高,而只求无过而已。但现在他刚犯下了错误。

他怎么会到这种境地?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自己也无法对自己说清楚。他两手捧着头,但无济于事,他仍茫然不知如何作答。

他当然一直都在想使冉阿让再度伏法,冉阿让本来就该是法律的俘虏,而他沙威,则是法律的奴隶。他从不承认,当他抓住冉阿让时曾有过一瞬间想放掉他的想法。他好象是不知不觉地松开手,放走了他。

各种难解的新问题在他眼前闪过,他自问自答,他的答复让他吃惊。他①本丢彼拉多(Ponce-Pilate),犹太巡抚,因祭司长等坚持要处死耶稣,他便叫人端盆水来洗手,表示对此事不负责任,后来耶稣被判刑钉十字架。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