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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本书第二部第二卷第二章。.29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当前章节:156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自问:“这个苦役犯,这个绝望的人,我追捕他到了迫害他的程度,而我曾倒在他的脚下,他本可以复仇,为了泄恨,同时也为了自身的安全,他都应该复仇,而他却赦免了我,让我活着。他做了什么?尽他的责任?不是。这是进了一步。而我,我也饶恕了他,我做的又是什么?尽了我的责任。不是。也更进了一步。这样说来,在职责之外还有其他的东西存在?”这使他张惶失措,他的天平散了架,一个秤盘掉进深渊,另一个上了天;沙威对上面的那个和下面的那个都感到同样恐惧害怕。他完全不是所谓伏尔泰主义者、哲学家或无神论者,相反,他本能地尊敬已成立的教会,他只把它当作整个社会的一个庄严的部分来看待,公共秩序是他的信条,对他这已足够了;自从他成年当了警察,他几乎把公安警务当作他的宗教,他做密探就象别人做神甫的一样,我们用这些字眼都是从最严肃的涵义而言,丝毫不含讽刺之意。他有一个上级,吉斯凯先生,迄今为止他从没想到过另外那个上级:上帝。他出乎意外地感到了。这个新长官,上帝,因而心情紊乱之极。

这个出乎意料的出现使他迷失了方向,他不知拿这个上级怎么办,他明知下级应当永远服从,不能违背命令,不能责怪,不能争辩,他也知道在一 个使他感到过分惊奇的上级面前,下级只有辞职这一条路可走。

但怎样去向上帝递交辞呈呢?不管怎样,他总是回到这点上来了,对于他有件事比什么都重要,那就是他犯了可怕的违法的罪行。他对一个判了刑潜逃的惯犯视若不见。他释放了一个苦役犯。他从法律那里扣下了一个该由法律制裁的人。他做了这件事,所以他对自己也不了解了。他对是否还是他自己也没有了把握。他不明白自己这样作的原因是什么,他感到的只是头晕目眩。迄今为止,他是靠了盲目的信仰生活着,由此而形成了一种黑暗的正直。现在这一信仰已经失去,所以这一正直也不复存在。他所信仰的一切都消逝了。他不愿接触的真理严酷地刺激着他。今后他只有做另外一种人了。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痛苦,一种良心在驱除蒙蔽后的痛苦。他见到了他所不愿见到的事。他感到自己空虚、无用,和过去的生活脱了节,被免了职,被毁掉了。权力已在他思想里死去,他没有理由再活着。

他被感动了,这是何等可怕的遭遇!

是花岗石,但又猜疑!是法律模子中浇铸出来的一整个象征惩罚的铜像,然而突然在铜质乳房下发觉有一个怪诞而不愿顺从的东西,差不多象颗心!居然以德报德,虽然直到今天人们仍认为这种德是种恶!是看门狗却在舔人!是冰块,但却融化了!本是铁钳,却又变成一只手!忽然感到手指松开了!手松了,这是多么可怕的事!

一个勇往直前的人迷路了。正在往后退。被迫来承认这一点:正确无误并非肯定有用的,教条也可能有错,法典并不包括一切,社会不是尽善尽美的,权力也会动摇,永恒不变的也可能发生破裂。法官只是凡人,法律也可能有错,法庭可能错判!在无垠的绿色玻璃般的苍穹上看见了一条裂痕!

沙威的心里出现了一个憨直的良心所能有的极大震动①,越出常轨的灵魂,是在无法抗拒的情况下被扔出去的正直,它笔直地和上帝相撞而粉碎了。

①极大震动,原文为“方布”(Fampoux)。“方布”是法国一地名,一八四六年七月八日火车在此出轨,引起极大震动,因该线路通车还不到一个月。

当然这是很奇特的。治安的司炉,权力的司机,骑着盲目的铁马在一条僵直的路上奔驰,竟会让一道光打下马来!不可转移,直达,正确,几何学般的严格,被动和完备,竟然也会屈服了!火车头也会有通往大马士革②的途径!上帝永存于人心里,这是真正的良心,它不为虚假的良心所左右,它禁止火星熄灭,它命令这光记住太阳,当心灵遇到虚假的绝对时,它指示心灵要认识真正的绝对,人性必胜,人心不灭,这一光辉的现象,可能是我们内心最壮丽的神迹,沙威能理解它吗?沙威能洞察它吗?沙威能有所体会吗?肯定不能。但在这种不容置疑的不理解的压力之下,他感到自己的脑袋开裂了。

这一奇迹没有能使他改变面貌,反而让他受了害。他忍受着这一变化,很恼火,对所有这一切他只感到要活下去的巨大艰难,他觉得好象从今以后他的呼吸都要不畅了。

在他头上出现了陌生的事物,对此他是不习惯的。直到目前为止,在他上方所见到的是一个清晰、简单、透彻的平面,没有一点不知道或模糊的地方;没有什么不是确定的,调整好的,连接的,清楚的,准确的,划清区域的,有限制的,有范围的;一切皆可预测;权力是一个平正的东西,本身不会倾覆,在它面前不会晕头转向。沙威只在下面才见过不知道的东西。不正当、意外、那种无秩序的混乱缺口、滑入深渊的可能性,这些都是属于下层的,属于叛乱者,属于坏分子和卑贱者。现在沙威向后仰起头来,忽然惊讶地见到从未见过的事出现了:上面有个深渊。

怎么啦!彻底被摧毁!完全被打乱!还能凭据什么呢?确信的事物都崩溃了。

怎么?这个社会的弱点可以被一个宽宏大量的坏人发现!怎么?法律的忠实的信徒会看到自己处于两种罪行当中:让人逃脱之罪和逮捕这人之罪!政府对职员所下的偏偏并不都是确切可靠的!在职责中能出现走不通的路!怎么这些都会是确实的!难道一个屈服在刑罚之下的惯匪,竟能挺起腰板,最后反倒有理了?这难道能让人相信?难道在有些情况下法律在改变面貌的罪人面前应当退却,甚至还表示歉意?

是的,确乎如此!沙威见到了!沙威碰到了!他非但不能否认,他还参予了。这是事实。可怕的是,确切的事实会有这样的古怪的变化。如果让事实来履行自己的职责,它们就只限于成为法律的论据,但这些事实是上帝送来的。现在无政府状态是否也将从天而降呢?

就这样,在这种夸张的痛苦和沮丧的错觉中,本来还可以限制和改正他的印象的一切都消隐了,社会、人类、宇宙,从此在他眼前只剩下一个简单而丑恶的轮廓,就这样,刑罚、被审判过的事、法律所赋予的权力、最高法院的判决、司法界、政府、羁押和镇压、官方的才智、法律的公正、权力的原则、一切政治的公民安全所依据的信条、主权、司法权、出现在法典上的逻辑、社会的绝对存在、大众的真理,所有这一切都成了残砖断瓦、垃圾堆和混乱了;沙威自己——秩序的监视者、廉洁的警务员、社会的看门猛犬——现在已被击败,被打翻在地了;而在这一切的废墟上,却站着一个人,头②大马士革(Damascus),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的途径”一事见《圣经?新约》,耶稣门徒圣保罗说,当他去大马士革时,见到了幻影,使他原来是基督信徒的迫害者变成了基督的信徒。这是比喻一道突然的光可以改变一个人的见解。

上戴着绿帽①,上面有着光环;他的思想竟混乱到了如此境地,这就是他心灵中可怖的幻影。

这能容忍吗?不能。要是有反常的情况,这就是个例子。出路只有两条,一条是坚决去找冉阿让,把犯人送进监牢,另一条 沙威离开了栏杆,这一次他仰着头稳步走向沙特雷广场一个角落里的哨所,那里以一盏灯笼为标记。到了那里,他从窗外看见一个警察,于是便走了进去,单凭他推开警卫队的门的架式,警卫人员就认得出他是自己人。沙威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把证件递给警察看,在哨所里点着一根蜡烛的桌旁坐了下来。桌上有一支笔、一个铅制墨水缸和一些纸,这是为可能需要的笔录以及夜间巡逻寄存物品时预备的。

这种桌子,总配有一把麦秸坐垫的椅子,这是个规定,所有警卫哨所中都有配备;桌上还固定不变地有着一个装满了木屑的黄杨木碟子和一个硬纸盒,装满了封印用的红浆糊,这种桌子的样式属于低级警官所有。政府的公文就是从这里开头的。

沙威拿起笔和一张纸开始写字,下面就是他写的内容:为了工作,有几点提请注意:第一:我请求警署署长亲阅一遍。

第二:当被拘押者从预审处来到时,是赤着脚站在石板上等待搜查的。

很多人回狱后就咳嗽,这样便使医药开支增加了。第三:跟踪一个可疑的人时,在一定的距离要有接替的警察,这是好的,但在重要的场合,至少要有两个警察相互接应,因为如遇到某种情况,一个警察在工作中表现软弱,另一个则可监视他和替代他。第四:不能理解为什么要对玛德栾内特监狱作出特别规定,禁止犯人有一张椅子,付出租费也不准许。

第五:在玛德栾内特监狱食堂的窗口只有两根栏杆,这样女炊事员的手就可能让犯人碰到。

第六:有些被拘押者,被人称作吠狗的,他们负责把其他被拘押者叫到探监室去,他们要犯人出两个苏才肯把名字喊清楚。这是种抢劫行为。第七:在纺织车间,一根断线要扣犯人十个苏,这是工头滥用职权的行为,断线对纺织品无损。

第八:拉弗尔斯监狱的访问者要经过孩子院才能到埃及人圣玛丽接待室,这件事不妥。

第九:我们的警署的院子里,确实每天都能听到警察在谈论司法官审问嫌疑犯的内容。警察应是神圣的,传播他在预审办公室里听到的话,这是严重的违纪行为。

第十:亨利夫人是一个正派的女人,她管理的监狱食堂十分清洁,但让一个妇女来掌握秘密监狱活板门的小窗口则是错误的。这和文明大国的刑部监狱是不相称的。

沙威用他最静穆的工整的书法写下了这几行字,不遗漏一个逗号,下笔坚定,写得纸在重笔下吱吱作响。在最后一行的下面他签上了名字:①苦役犯戴绿帽。

沙威

一级侦察员于沙特雷广场哨所

一八三二年六月七日凌晨一时许

沙威吸干纸上的墨迹,象书信一样把纸折好、封好,在背面写上“呈政府的报告”,并把它放在桌上,就走出哨所。那扇有铁栅栏并镶了玻璃的门,在他身后关闭了。他又斜穿过沙特雷广场,回到河岸边,机械而准确地回到那才离开了一刻钟的老地方。他用臂肘以同样的姿势靠在原先的石面栏杆上,就象没有离开过一样。黑暗幽深,这是午夜后坟墓般阴森的时辰,一层乌云遮住了星星。天上是阴沉沉的厚厚的一层。城里的房屋已灯火尽熄,也没有过路者;目光所及之处的路上和岸边都空无人影;圣母院和法院钟楼好象是黑夜勾勒出来的轮廓。一盏路灯照红了河岸的边石,那些桥的影子前后排列着在迷雾中都变了形,雨使河水上涨。沙威凭靠的地方,我们还记得,正在塞纳河流急流的上方,可怕的漩涡就笔直在它下面,漩涡旋开又旋紧,形成了一个无休止的螺旋形。

沙威低下头,望了望。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听得见浪花声,但见不到河流。偶尔,在这使人晕眩的深渊处出现一线微光,模模糊糊,象蛇一 样蜿蜒。水就有这种魔力,在乌黑的夜里,不知从哪儿得到光线,并使它变成水蛇。光线消失了,一切又变得模糊不清。无边辽阔的天地好象在这里开了一个口子,下面的不是水而是深谷,河的堤坝陡峭,模糊难辨,与水气相混,忽又隐而不见,象无限空间中的绝壁一般。

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到水那含有敌意的阴冷之气和乏味的石头的潮气。一阵恶风从深渊中直冲上来。能想象而看不到的河流的上涨,波涛凄凉的呜咽声,高大阴惨的桥拱,在想象中掉进了这忧郁的虚空之中,整个阴影都布满了恐怖的幻象。

沙威怔怔地呆了几分钟,望着这个黑暗的洞口,他好象在专心凝视着前面的虚空。水声汨汨,忽然他脱下帽子,放在石栏边上,片刻后,一个黑色的高大人影,站着出现在栏杆上方,远处迟归的行人可能把他当作鬼怪,这人影俯身塞纳河上,继又立起身子,笔直地掉进了黑暗中。“扑嗵”落水的低沉的声音立即传来,只有地狱才知道这个消失在水中的黑影剧变的隐情。

第五卷祖孙俩

一 于重见一棵钉有锌皮的树之处

在我们叙述的事过后不久,蒲辣秃柳儿老头遇到了一件使人震惊的事。蒲辣秃柳儿老头是孟费郿地方的养路工,在本书阴暗的部分我们曾多少见到过他。读者大概还记得,蒲辣秃柳儿是一个干着多种暧昧勾当的人,他打石块,同时在大路上抢劫过往行人。这个人既是挖土工又是强盗,他有一个幻梦,他坚信在孟费郿森林里有人埋藏了财宝,他希望有那么一天能在某棵大树脚下掘到宝藏;目前,他只是在行人的口袋里肆意搜刮。

可是,现在他也小心谨慎了。他不久刚侥幸脱险。我们知道,他和一伙强盗在容德雷特破屋中一同被捕。恶癖也有益处,酗酒救了他,始终没有查清他在那儿究竟是抢人的还是被抢的。由于探明后伏击的那个夜晚,他处于醉酒状态,根据有关规定对他不予追究,释放了他,他恢复了自由。他回到从加尼到拉尼的路上,在官方的监督下,替政府铺碎石垫路基,他垂头丧气,十分消沉,这次抢劫差点葬送了他,所以他对抢劫不怎么来劲了,但醉酒却救了他,因此他也就更爱酗酒了。

至于他回到养路工的茅棚不久之后,碰到的那件使他震惊的事是这样的:有天清早,蒲辣秃柳儿照例去干活,也许同时是去他的潜伏地点,他在日出之前就出发了,他在树枝中间看见了一个人的背影,在这样的距离和朦胧的曙光中,他发觉他对这个人的身材似曾相识。蒲辣秃柳儿虽是个醉鬼,但却有着准确清晰的记忆力,这是一个与合法秩序有点冲突的人所必需具备的自卫能力。

他暗想:我究竟在哪里见过这样一个汉子呢?

但他不能回答自己,除在他记忆中曾有过一个和这个身材相似的人的模糊印象之外。

蒲辣秃柳儿虽无法回忆起这个人是谁,但他作了一些比较和测算。这汉子不是本地人,他刚来到这儿。他肯定是步行而来。在这个时辰没有公共马车经过孟费郿,他肯定走了一整夜。他从哪里来的?不会远。因为他既无背囊,也没有小包裹。他肯定是从巴黎来的。但为什么到这森林里来呢?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来?他来干什么呢?

蒲辣秃柳儿想到了财宝。由于苦思苦想,他模糊地想起来了,几年前也曾有过类似的相遇,他觉得那个人很可能就是这个人。

他一边想着,沉思的重负使他埋下了头,这是很自然的,但他太不机灵了。当他再抬头时,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那人已在光线朦胧的森林中失去了踪迹。

“见鬼,”蒲辣秃柳儿想,“我会再找到他的。我会找到这个教民所属的教区。这个夜游神一定有他的道理,我迟早会知道。在我的森林中的秘密,不会没我的份。”

他拿起了他那锐利的十字镐。

“就用这个家伙。”他哮囔着,“既可掘地又可搜身①。”就象把一根线索连到另一根上那样,他走进了密林。尽量随着那条汉子可能走的路线走着。当他跨出百步左右以后,开始亮了的天色帮了他。沙土上到处都发现了鞋印,践踏过的草丛,踩断的灌木,倒在荆棘中的嫩树枝优美地在慢慢复原,好象一个刚醒过来的漂亮女人伸懒腰时的手臂,对他而言这些都是线索。他跟着这些遗迹,但它们又消失了。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开始深入密林,到了一个高丘地带。一个清晨从远处小径路过的、嘴里吹着吉约利①曲调的猎人使他想起要爬上树去。他虽然年老,却还灵活。那儿有一棵高大的山毛榉,对蒂蒂尔②和蒲辣秃柳儿正合适,蒲辣秃柳儿便尽量爬到了树最高处。

这个主意不错,正当他极目搜索密林中杂乱荒僻的那一大片时,猛然间他找到了那汉子。

可刚一瞥见,又不见了。那汉子走进,或者说得更准确些,溜进了林中很远的一块空地里,这空地被一些大树遮掩着,但蒲辣秃柳儿很熟悉,因为他曾注意到,在一大堆磨石旁边,有一棵患病的栗树,被一块钉在树皮上的锌牌围绕着。这块空地以前叫布拉于矿地。这堆石块,不知作何用途,三十年前就有了,现在肯定还在那里。除木栅栏外,再没有比石堆的寿命更长的了。本来是暂时堆放,有什么理由久存呢!

蒲辣秃柳儿高兴得迅速从树上连滑带滚而下。兽窟已经找到,问题是要捉住那野兽。那梦中的财宝肯定就是在那里了。要走到那矿地并不容易。如果走小路,就得绕过无数恼人的弯路,得花上足足一刻钟。走直路要经过这儿相当茂密多刺并且会刺伤人的荆棘丛,要花大半个钟头才能走到。蒲辣秃柳儿不懂这一点,这是他的失误。他相信走直路好,这种眼力的幻觉是可贵的,却正使很多人失败,荆棘尽管多刺,他却认为是捷径。

“走狼的里沃利路过去。”他说。

蒲辣秃柳儿本来就习惯走弯路,这回他却错误地向前直走。他果断地钻进了缠手绊脚的荆棘丛。他得和灌木、荨麻、山楂、野蔷薇、飞蓬和一触即怒的黑莓打交道。他被扎得非常严重。

在一个溪谷谷底,他遇到了不得不越过的河流。四十分钟后,他淌着汗,全身湿透,喘着气,满身是伤,恶狠狠地赶到了布拉于矿地。矿地里悄然无人。

蒲辣秃柳儿跑到石堆跟前。它仍堆在原处,并没有人把它搬走。至于那汉子,已在林中消失了。他逃跑了。跑到哪里去了呢?往哪边?

钻进了哪一个荆棘丛?这就无法去猜测了。而最使人痛心的是,在那堆石块后面,钉有锌牌的树脚下,有刚刚翻动过的泥土,留下的是一把被遗忘或被抛弃了的十字镐,还有一个土穴。

①“掘地”和“搜身”在法语中同一个词 fouiller。

①吉约利(Cuillery),民歌中的英雄。

②蒂蒂尔(Tityre),维吉尔诗歌中牧羊人的名字。

这土穴是空的。

“强盗!”蒲辣秃柳儿大叫起来,两只拳头向天空高高举起。

二 走出内战的马吕斯,准备和家庭作战马吕斯长时间处于不死不活的状态。他在几个星期里高烧不退,神志昏迷,加上脑部伤症严重,主要是由于头部受伤后又受震,而不是由于伤的本身。

他常整夜在凄惨的高烧呓语里以及阴暗的垂死挣扎时喊着珂赛特的名字。他有些伤口太大,这很危险,大的伤口化脓后,在一定的气候影响下,常会外毒内侵,导致死亡。每次气候发生变化,再遇上点暴风雨,医生就提心吊胆。他一再叮嘱不能让病人受一点刺激。包扎伤口是复杂而困难的,当时用胶布固定夹板和纱布还没发明。妮珂莱特做包伤布用去了一条床单,她说:“这和天花板一样大。”好不容易才用氯化洗剂和硝酸银治愈了坏疽。当病情危急时,吉诺曼绝望地守在外孙床前,他和马吕斯一样,不死也不活。看门的注意到,每天,有时一天两次,有个衣着整齐的白发老人,来打探病人的消息,并且留下一大包裹伤布。从这垂死的人在那凄惨的夜晚被送到他外祖父家整整四个月之后,在九月七日①,医生终于说他保证病人已脱离险境,恢复期开始了。由于锁骨折断引起的后果,马吕斯还得在长椅上躺两个多月。常常会有最后一个不易愈合的伤口,让病人极其厌烦地忍受着长期的包扎之苦。

实际上这次长久的治疗和疗养正使他逃脱了追捕,在法国,即使是公众的愤怒,也不会长达六个月而不灭。当时社会上的情况是,暴动等于大家的过错,在一定程度上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外吉斯凯命令医生告发伤员的那项可耻的通知激怒了舆论,它非但引起公愤,而且首先触怒了王上,受伤者因而受到了这一愤怒的庇护。除去在战斗中当场被俘者之外,军事法庭不敢再找何任一个伤员的麻烦,因此马吕斯这才可以太平无事。

吉诺曼先生先经受了一切痛苦,继而又品尝到了各种狂喜。别人很难阻拦他整夜陪伴病人,他叫人把他的大靠背椅搬到马吕斯床旁;他要他女儿把最漂亮的麻纱布料做成纱布和绷带。吉诺曼小姐是个既理智又有经验的人,她想方设法留下细软的布料,但同时又使外祖父相信他的命令被执行了。吉诺曼先生不容别人向他解释用粗布裹伤比麻纱更好,旧布比新布更好。每次包扎伤口他都在旁看着,吉诺曼小姐则羞怯地避开。在用剪子剪掉死肉时,老人叫着,“啊唷!”“啊唷!”看到他慈祥地哆嗦着递一杯汤药给病人时,没有比这更令人感动的了。他对医生不停地发问,他没觉得自己老是在重复同样的问题。

当医生通知他病人已脱离危险期的那天,这老好人听了惊喜若狂,当天他赏了看门人三个路易。晚上回到自己的寝室时,他用大姆指和食指敲着,代替响板,跳起了嘉禾舞,并且还唱着下面的歌:让娜生在凤尾草丛,好一个牧羊女的窝棚,我爱她那撩人的短裙。

①原文如此,事实上,从六月六日晚到九月七日,只过了三个月。

爱神,你活在她心中,因为她的眼里有你那嘲讽人的箭①筒!我赞颂她,我更爱她,较之猎神狄安娜,让娜和她那高耸的布列塔尼人的乳峰!

然后他跪到一张椅子上,巴斯克在半掩的门缝中窥视他,深信他肯定是在作祈祷。

直到此刻他还是不大信上帝的。明显地,病势在日益好转,每有一次新的好转,外祖父就作出一次荒谬的举动。他机械地做出许多兴奋的动作,无故楼上楼下来回跑来跑去。一个挺漂亮的女邻居,有一天早晨很惊讶地收到了一大束花,而这是吉诺曼先生送她的。丈夫还因嫉妒而吵了一架。吉诺曼先生试着把妮珂莱特抱在膝头上。他称马吕斯为男爵先生。他高呼:“共和国万岁!”

他随时都在询问医生:“是不是没危险了?”他用祖母的目光注视着马吕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进餐。他已不记得自己,他自己已不算数了,马吕斯才是家中的主人,欢畅的心情使他让了位,他变成自己外孙的孙子了。

这种轻松欢快使他成了一个最可尊敬的孩子。为了避免使初愈的人疲乏或厌烦,他就待在病人的身后对他微笑。他心满意足,他快乐、愉快、可爱、年轻。他那银丝白发使焕发的容光更增添了温柔的庄重气派。当脸上的皱纹再添上优雅时,这优雅就更可爱了。喜气洋洋的老年有了一种无以名之的曙光。

说到马吕斯,他随便别人替他包伤,护理,心里却牢牢地只存一个念头:珂赛特。自从他脱离高烧和昏迷状态以后,他不再念叨这个名字了,别人可能认为他已经忘了。但正因为他念念不忘,所以他守口如瓶。

他不知道珂赛特怎样了,麻厂街的经过在他的回忆中就象烟雾一样迷迷蒙蒙,模糊不清的人影在他脑海中飘浮,爱潘妮、伽弗洛什、马白夫、德纳第一家,还有他所有的朋友都阴惨地混合在街垒的硝烟中;割风先生在这次冒险的流血事变中奇怪地露面,使他觉得象是风暴中的一个哑谜;他对自己这条命怎么得来的也不清楚,他不了解是什么人,用什么方法救了他,他四 周的人也不知道;至多只能告诉他,那天晚上他在街车中被人带到受难修女街来;在模模糊糊的记忆里,过去、现在和将来的事都仿佛迷雾重重,但在这迷雾中有决不动摇的一个点,一个清楚而又准确的轮廓,一个牢不可破的东西,一个决心,一个志愿,要重新找到珂赛特。在他的心里,生命和珂赛特是分不开的;他已作出决定不能得此失彼,无论是谁,是外公、命运或地狱要迫使他活着的话,他坚决要求先替他重建失去的乐园。

至于障碍,他并非没有想到。在这里我们要着重指出一个细节:外公的关怀和爱护一点没赢得他的欢①爱神用箭射人,谁中箭就会得到爱情。

心,也很少令他感动。首先一切内情他都不知道,其次在他病时的梦幻中,可能当时还在发烧,他对这种溺爱是有警惕的,认为这种新奇的表现,目的为了要他驯服。他对此是冷淡的。老外祖可怜的微笑全属枉然。马吕斯暗想只要自己不开口,随人摆布,事情就好办,但是只要一涉及珂赛特,他就会看到另一种面孔,外公就真相毕露了。于是事情就会不好办;又要重提家庭问题,是否门当户对等等,一切讥讽异议又全来了,割风先生,切风先生,金钱,穷苦,贫困,颈上悬着重石,未来,猛烈的反对,下结论,拒绝。马吕斯事前就准备好了要顽强对抗。

当他逐渐恢复健康时,他心中的不快又出现了,记忆中的老疮疤迸裂了,回想过去,彭眉胥上校又来到吉诺曼先生和他马吕斯之间,他觉得这个对他如此不公又如此凶狠的人,是绝不会有真正关心的善心的。随着健康的增进,他又恢复了用那种生硬的态度来对待外祖父。老人温顺地忍受着这种痛苦。吉诺曼先生虽不作任何表示,但他察觉到自马吕斯被送回他家中知觉恢复之后,从未叫过他一声父亲。但也不称他先生,不错,但他说话时在设法同时把这两种称呼都避开。事情显然快爆发了。

为了试试自己的力量,在作战前先进行一点小接触,在这种情况下是常有的事,这叫做摸底。有一天清晨,吉诺曼先生随手拿到了一张报纸,他就对国民公会草率地发表己见,并脱口说出了保皇派对丹东、圣鞠斯特和罗伯斯庇尔的结论。“九三年的人是伟大的,”马吕斯马上严肃地说。老人立刻住了嘴,并且那一整天都没再开过口。

在马吕斯的脑海中,一直保留着外祖父早年那刚强不屈的形象,因此认为这种沉默是强烈怒火的集中体现,这预示着一场激烈的斗争,他便在思想深处加强了战斗的准备。

如果被拒绝的话,他就下定决心扯掉夹板,使锁骨脱臼,把剩下的伤口都敞开不包,绝食。他的伤口,就是他的武器。得到珂赛特或者死去。他怀着病人所特有的那种阴郁的耐心,等待着有利的时机。这个时机到来了。

三 马吕斯进攻

一天,当吉诺曼先生的女儿正在整理大理石面橱柜上的瓶瓶杯杯时,吉诺曼先生弯下腰,用他最温柔的声音向马吕斯说:“你知道,我的小马吕斯,我要是你,我现在就吃肉而不吃鱼。鲽鱼对开始恢复健康是最合适的,但是要使病人站起来,就得吃一大块排骨。”

马吕斯基本上已恢复了元气,集中力量,在床上直起身子,两拳紧握搁在床单上,望着外祖父的脸,摆出一副吓唬人的样子说:“说起排骨①我倒要跟你谈件事。”

“什么事?”

“就是我要结婚。”

“早知道了。”外祖父说,于是他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早知道了?”

“是呀,早知道了。会娶到你那小姑娘的。”马吕斯呆住了,惊喜得气都喘不过来,四肢也抖颤。吉诺曼先生继续说:“是呀,你会娶到你那漂亮标致的小姑娘的。她每天让一位老先生来代她探听你的消息。自从你受伤之后,她整天哭泣,做纱布。我打听过了。他住在武人街七号。啊,对头了吧!啊!你要她。好吧,你会得到她的。你想不到吧。你用你那小聪明,暗自说:‘我要向这个外祖父直截了当地把事情说出来,这个摄政时期和督政府时期的木乃伊,这个过去的花花公子,这个变成惹隆德的陶朗特①,他也有过他的风流艳史,也曾谈情说爱,也结交过风骚卖俏的女人,也有过他的珂赛特;他也曾炫耀过,也有过翅膀飞翔过,他也有过青春,这些他应该记得。’我们等着瞧吧。开战。啊!你抓住冒失鬼的角,真不错,我给你一块排骨,而你却回答我:‘说起这个,我要结婚。’你真会改变话题!啊!你是打算和我吵一架的!你还不晓得我是个老胆小鬼。你觉得怎么样?你牢骚满腹。你发现你的外公比你还蠢,出乎你意料之外,你准备讲给我听的演讲没用了,律师先生,这挺有趣的。想发怒,算了。你想干什么我都依你,这叫你大吃一惊。傻瓜!听我说,我调查清楚了,我也会搞阴谋,她是个美丽的姑娘,又贤慧,长矛兵的事情不是真的。她做了很多纱布,她是个宝贝,她爱你。假如你死了,我们三个都要同归于尽;她的灵柩会伴着我的。你病情有一点好转,我就打算干脆把她带到你床前来,但是只有在小说里才会这样,立即把姑娘带到她们感兴趣的受了伤的美男子床前,这样做是不恰当的。你姨妈又该怎么说了?你四分之三的时间是赤身露体的,我的孩子。你问问妮珂莱特看,她是一直在你身旁的,有没有办法在这里接待一个姑娘。此外医生又会怎么说呢?一个美女不能治愈发烧。总之,好吧,不必再谈论了,说定了,决定了,确定了,娶她吧。你看,我就是这样的残暴。你知道,我看到你对我没有好感,我在想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个小畜生爱我呢?我想,有了,小珂赛特已在我手里,我要把她给他,他就多少会爱我一点了,不然他就会去谈他的道理。啊!你以为老头又要大发雷霆了,①据《圣经?创世纪》记载,上帝造第一个人名叫亚当,他取亚当的一根肋骨造成夏娃,这就是亚当的妻子。

①陶朗特(Dorante),代表风流男子。

又要大吼大叫,不准许,并且拿起拐杖就打新一代。一点也不。珂赛特,同意!爱情,同意!我举双手赞成,先生,劳驾你就结婚吧。祝你幸福,我心爱的孩子。”

说完这话,老人突然痛哭起来。他捧着马吕斯的头,用两臂把它贴紧在他年老的胸前,于是两人都哭了起来。这是种至高无上的幸福的流露。

“我的父亲!”马吕斯喊着。

“啊!你还是爱我的!”老人说。有那么一阵难以言喻的时刻,他们象窒息了似的说不出话来。后来老人结结巴巴地说:“好吧!他想通了。他叫我‘父亲’。”马吕斯把头从外祖父双臂中脱出来,温和地说:“可是,父亲,现在我既然已经痊愈了,我觉得可以和她见面了。”

“这个也想到了,你明天就可以见到她。”

“父亲!”

“怎么啦?”

“为什么不就在今天呢?”

“好吧,今天。就是今天吧。你叫了我三次‘父亲’,这值得我让步。我去想办法,就会有人送她来的!都想到了,告诉你。这些情节在诗里已有记载,在安德烈?舍尼埃的悲歌《抱病的青年》的结尾处,就是这个被恶棍 被九三年伟大的人物砍了头的安德烈?舍尼埃。”

吉诺曼先生好象觉得马吕斯眉头皱了一下。其实,我们该说清楚,他已不再在听外公说话,在他惊喜若狂的时刻,他想珂赛特比想一七九三年多得多。

“砍头这个字眼是不恰当的,事实是那些革命的大天才,他们并无恶意,这是肯定的,他们是英雄,当然喽!他们觉得安德烈?舍尼埃有点碍事,所以把他送上了断 就是说这些大人物,为了公众利益,在热月七日,请安德烈?舍尼埃去 ”吉诺曼先生被他自己的话卡住,说不下去了,既不能结束,也无法取消。

当他的女儿在马吕斯后面理枕头时,这老人为激情所扰,以他年龄许可的速度,冲出卧室,把门带上,面色通红,喉咙好象被掐住,白沫纵横,眼球突出,正与在候客室中擦鞋的忠仆巴斯克打了一个照面。他一把抓住巴斯克的衣领,怒冲冲地向他叫道:“我向十万个长舌鬼发誓,是这些强盗杀害了他。”

“谁,先生?”

“安德烈?舍尼埃!”

“是,先生。”吓慌了的巴斯克这样回答。

四 吉诺曼小姐终于不再感到割风先生拿着东西进来有何不当珂赛特和马吕斯又相会了。这次会面的情形,我们不必详述了。有些事是不该去试着描绘的,太阳就是其中之一。当珂赛特进来时,全家人,连巴斯克和妮珂莱特在内,都聚集在马吕斯的卧室中。她出现在门口,好象有一圈光环环绕着她的脸。

就在此时,外祖父正准备擤鼻涕,他一下呆住了,鼻子捂在手帕中,从上面瞪着珂赛特:“真可爱!”他喊了一声。接着他大声地擤鼻子。

珂赛特如痴如醉,心花怒放,惊诧不安,象进入了天堂。幸福令她惊慌失措。她吞吞吐吐,面色时白时红,很想扑进马吕斯怀中却又不敢。当着这些人的面相爱会觉得很害羞。大家不会去怜悯一对幸福的情人;当他们正需要单独在一起相爱时,大家却呆着不走开,其实他们并不需要别人呀。

在珂赛特后面陪她进来的是一位白发老人,态度庄重,但眼含微笑,可这是一种捉摸不定和沉痛的微笑。这正是“割风先生”,也就是冉阿让。

正如看门人所说,他的“衣着很讲究”,全身一套黑色的新西装,系着白领带。看门人一点也认不出这个整洁的资产者,这个可能是个公证人的人,原来就是六月七日①晚上那个吓人的背着死尸闯进门来的人;当时他的衣衫褴褛,满身泥污,丑陋不堪,神色惊慌,满脸鲜血和污泥,架着昏迷的马吕斯;可是他作为门房的嗅觉又苏醒了。当割风先生和珂赛特来到时,看门人忍不住私下向他的女人说了句:“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见过这张脸。”

割风先生在马吕斯的房中,好象不和别人在一起一样靠门口呆着,他臂下夹了一个小包,象是一部八开的书,用纸包着,纸发绿色,象是一种有毒的颜色。

“是不是这位先生手边老带着书?”一点也不爱书本的吉诺曼小姐低声问妮珂莱特。

“就是,”吉诺曼先生听见她的话也低声说,“他是一位学者。怎么啦?他有什么不对?我认得的布拉先生也是走路都抱着一本书的。”

于是他一边鞠躬,一边高声的招呼:

“切风先生 ”吉诺曼老爹并非有意如此,但不注意别人的姓名是他一种的贵族作风。

“切风先生,我荣幸地替我的外孙彭眉胥男爵向小姐求婚。”

“切风先生”以鞠躬来作答。

“一言为定了。”外祖父说。于是他转身向着马吕斯和珂赛特,两臂举起祝福他俩并且叫着:“允许你们相爱了。”他们不要别人说两遍。不管了!两人开始喁喁私语了。他们低声说着,马吕斯的胳膊肘支在躺椅上,珂赛特站在他身边。“哦,老天!”珂赛特轻①原文如此,正确日期应为六月六日晚上。

声说,“我总算又见到您了。是你!是您,就这样去打仗!为什么?太可怕了,四个月来我等于死了。哦!您真坏,去参加这次战争!我哪里得罪了您?我原谅您,但是不能再这样干了。刚才有人来叫我们来的时候,我还感到我要死了,但那是快乐得要死。我原先是那么愁苦!我衣服都没换,一定难看得很。您的家长看见我的衣领都揉皱了,会怎么说呀?你怎么不开口!让我一个人说?我们还是住在武人街。听说您的肩膀吓人。说可以放进一个拳头。听说还用剪刀把肉剪去了。这太可怕了。我哭呀哭的,哭得眼睛都肿了。真怪,一个人能会象这样痛苦。您的外祖父看起来人很好!您别动,不要撑着手肘,要小心,这样会疼的。哦!我真快乐!不幸的日子结束了!我真傻。我要向您说的话都想不起来了。您还是爱我的吧?我们住在武人街。那儿没有花园。我整天做纱布;这儿,先生,您瞧,这就怪您,我手指上都起了老茧啦!”

“天使!”马吕斯说。

“天使”是语言中唯一百用不厌的字眼,所有其他的字都被谈恋爱的人重复得无法再用了。

后来,因为有人在旁,他们停止了谈话,只满足于用手互相轻轻地碰碰。吉诺曼先生转身向那些在房里的人大声说:“你们尽量大声说话,大家都出点声音,来吧,得有点嘈杂的声音嘛,喂!好让这个孩子能够随便聊聊。”于是也走近马吕斯和珂赛特,轻声向他们说:“别用‘您’这个尊称了,你们别拘束。”

吉诺曼姨妈惊异地看到光明突降到她这陈旧的家中来了,这种惊异并无恶意,她一点也没用讽刺和嫉妒的枭鸟式的目光来看待这对野鸽。这是一个可怜的五十七岁的忠厚长者呆笨的眼光,她自己错过了青春,现在正目睹着爱情的胜利。

“吉诺曼大姑娘,”她的父亲说,“我早已向你说过你会见到这种事的。”

他静默了一下又说:

“瞧瞧别人的幸福呀!”他又转向珂赛特说:“她真美丽,真美丽,这是幅戈洛治的画。你打算一人独占,坏蛋!啊!

调皮鬼,我这一关你总侥幸逃过,你幸福了,如果我年轻十五岁的话,我们就来比剑,哪一个赢了就归哪一个。你看!小姐,我可爱上你了。这是很自然的,这是你的权利啊!这一来就要举行一个非常好的众人瞩目的迷人婚礼啦!圣沙克雷芒的圣德尼教堂是我们教区的,但我会弄到许可证让你们到圣保罗教堂去举行婚礼。那座教堂更漂亮。那是耶稣会教士建造的。它的建筑优美,正对着红衣主教比拉格的喷泉。耶稣会著名的建筑是在那慕尔,名叫圣路教堂。你们婚后该去参观参观,值得为此去作一次旅行。小姐,我完全同意你们的主张,我赞成女孩子都结婚,她们生来就该如此。有那么一个圣卡特琳,我希望她永远不戴帽子①。做老处女,这不错,但不温暖。《圣经》上说要增加人口。为了拯救国民,我们需要贞德,但是为了增加人口,我们也需要绮葛妮②妈妈。因此,美丽的姑娘们,结婚吧。我不明白做处女有什么①圣卡特琳这一天,年满二十五岁的未婚姑娘要戴上“圣卡特琳便帽”,算是进入老处女行列了。

②绮葛妮(Gigogne),法国民间故事中一位多子女的妇女。

意思?我知道她们的教堂里有一间单独的小礼拜堂,她们会参加童贞圣母善堂;可是,活见鬼,嫁一个漂亮的丈夫,一个正直的男子,一年后,一个金发的婴儿快乐的吮着你的奶,大腿上的脂肪堆得打皱,粉红的小爪子一把一 把地乱摸你的乳房,他和晨光一样欢笑,这样,总比手中捧着蜡烛在黄昏时去赞颂《象牙塔》①强得多啦!”

九十岁的外祖父用脚跟转了个身,上足了发条般的继续说:“就这样,你不必再胡思乱想,阿尔西帕,真的你不久就要结婚了。”

“我想起来了!”

“什么事情,父亲?”

“你不是有一个知己的朋友吗?”

“有,古费拉克。”

“他现在怎么样啦?”

“他已经死了。”

“这样也罢。”他坐近他们,让珂赛特也坐下,把他们的四只手抓到他那起皱的老手中。

“这个小宝贝真俊俏,这个珂赛特真是件杰作!她是个小小的姑娘,又象一个高贵的夫人。她将来只能是个男爵夫人,这未免委屈了她;她生来就该是侯爵夫人才对。看她的睫毛多美!孩子们,你们好好记住:这是理当如此的。你们相亲相爱吧。要有傻劲。爱情本是人干的蠢事,但也是上帝的智慧。你们相爱吧,可是,”他忽带愁容地说,“真不幸!我此刻才想到,我的一大半钱都是终身年金②;我活着的时候,还过得去,但我死后,大概二十 年后,啊!我可怜的孩子们,你们将一无所有!到那时候,男爵夫人,你那纤白的手就要过最操劳的日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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