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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本书第二部第二卷第二章。.30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当前章节:155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这时忽听有人用严肃安静的声音说:

“欧福拉吉?割风小姐有六十万法郎。”这是冉阿让的声音。

他一直还没有开过口,大家象是不知道他在那儿,他沉静地站在这些幸福的人后面。

“您提到的欧福拉吉小姐是什么人?”外祖父惊愕地问道。

“是我。”珂赛特回答。

“六十万法郎!”吉诺曼先生重复了一遍。他把那个吉诺曼姨妈以为是书本的纸包装在桌上。冉阿让自己把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现钞。清点的结果,其中有五百张一千法郎的钞票和一百六十八张五百法郎的钞票,共计是五十八万四千法郎。

“这真是一本好书!”吉诺曼先生说。

“五十八万四千法郎!”吉诺曼姨妈低声说道。

“这样解决了很多问题,对吗,吉诺曼大姑娘?”外祖父又说。“马吕斯这小鬼,他在梦乡树上找到了一个非常富有的姑娘!今天年轻的情侣真有办法!男学生找到了六十万法郎的女学生!小天使比路特希尔德还有办法。”

“五十八万四千法郎!”吉诺曼小姐又轻声重复一遍,“五十八万四千就等于是六十万!”

①《象牙塔》,原文为拉丁文(Turris eburnes),是赞颂圣母玛利亚的祈祷文。

②积蓄可以变成终身年金,只要放弃本金,只取利息,到死为止。

至于马吕斯和珂赛特,他们这时互相注视着,对这些细节并不留意。

五 把现款藏入森林远胜于交给这样的公证人不必再详作解释,大家已经知道幸亏冉阿让在商马第案件之后,他第一 次越狱数日,及时到了巴黎,从拉菲特银行中取出了他的在滨海蒙特勒伊用马德兰先生的名字挣得的存款;为了怕再被捕,他把现金深埋在孟费郿的布拉于矿地里,果然不久,他又被捕。亏得六十三万法朗的纸币体积不大,放在一个盒里,但为了防备盒子受潮,他又把纸盒子放入一个橡木小箱中,里面还装满了栗树木屑。在小箱中,他又把他的另一宝物,主教的烛台也放了进去。我们还记得,当他从滨海蒙特勒伊逃跑时,他是带着这对烛台的。蒲辣秃柳儿有天傍晚第一次见到的那个人,就是冉阿让。这之后每次冉阿让需要钱时,他就到矿地去龋我们提到过的他的几次旅行就是如此。他把一把十字镐藏在灌木丛中一个只有他知道的隐秘处。他看见马吕斯已慢慢恢复健康,他感到需要用钱的时候已不远了,就去把钱取了出来;蒲辣秃柳儿在树林中看见的仍是他,这次是在清晨而不在傍晚。蒲辣秃柳儿得到了那把十字镐。

总数共五十八万四千五百法郎。冉阿让留五百法郎自己用。“以后再看情况吧。”他思忖着。

从拉菲特银行取出的六十三万法郎和目前这笔钱之间的差额,就是从一八二三年到一八三三年十年间的开支,在修女院五年里只花了五千法郎。冉阿让把那对闪烁生光的银烛台放在壁炉架上,杜桑看了十分羡慕。此外,冉阿让知道自己已摆脱了沙威。有人在他面前讲过同时他也见到《通报》上的公告,证实了这件事,警务侦察员沙威已淹死在交易所桥和新桥之间的一条洗衣妇的船下面,这个没有犯过错误并且深受长官器重的人,留下了一纸遗书,使人推测到他是因神经错乱而自杀的。“总之,”冉阿让暗想,“他既已抓住了我,又让我自由,毫无疑问,他已经神经失常了。”

六 二老各尽其能,为珂赛特的幸福努力为了婚事家中在操办一切。征求了医生的意见,认为二月份可以举行婚礼。目前还是十二月。几个星期美满的幸福的愉快的日子很快过去了。

外祖父同样感到欢乐。他时常久久地凝视着珂赛特。

“奇妙的美姑娘!”他大声说:“她的神情是如此温柔善良!没得说的,我的意中人,这是我生平见过的最美貌的姑娘。将来她的美德会象紫罗兰一 样馨香。这真是一个天仙!应当和她在高贵的环境中相处。马吕斯,我的孩子,你是男爵,你富有,我求你别再去作律师了。”

珂赛特和马吕斯忽然间从坟墓里上升到了天堂。转变是如此突兀,他们俩如果不是眼花缭乱,也会是目瞪口呆的。

“你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吗?”马吕斯问珂赛特。

“不,”珂赛特回答,“但是我感到上帝在看护着我们。”冉阿让办理一切,铺平道路,协调一切,使事情能顺利推进。表面看来他好象和珂赛特一样愉快,他殷切地盼望着她的幸福能早日来临。由于他当过市长,他解决了一个很为难的问题,只有一个人知道其中奥秘,这就是有关珂赛特的身分问题。直截了当地说出她的出身,谁知道呀!这有可能会破坏婚事。他为珂赛特消除了一切困难。他把她安排成一个父母双亡的孩子,这样才能不冒什么风险。珂赛特是一个孤儿;珂赛特不是他的女儿,而是另一个割风的女儿。割风兄弟俩在小比克布斯做过园叮派人到修道院去过了,调查后得到很多最好的情况和最值得尊敬的见证;善良的修女们不太懂也不喜欢去追究别人父系方面的问题,她们看不出其中有什么花招,因此始终也没弄清楚小珂赛特究竟是哪一个割风的女儿。她们说了别人需要她们说的话,并且语气诚恳。一个身分证明书已经办妥。根据法律珂赛特就是欧福拉吉?割风小姐了。她被宣布已父母双亡。冉阿让以割风的名字,被指定为珂赛特的保护人,又加上吉诺曼先生,这是保护人的代理人。

至于那五十八万四千法郎,是一个不愿具名的人留给珂赛特的遗产。原来的数字是五十九万四千法郎,珂赛特的教育费花去了一万法郎,其中五千法郎付给了修女院。这笔遗产交给第三者保管,应在珂赛特成年后或结婚时交还给她。看来这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尤其加上这五十多万的遗产。但其中也不免有些漏洞,但别人觉察不到。有一个与此有利害关系的人被爱情蒙住了眼睛,其他的人也被六十万法郎遮掩过去了。

珂赛特知道了被她叫了很久“父亲”的老人不是她的亲生父亲,而只是一个亲戚;另一个割风才是她的父亲。如果不是此时此刻,她会感到难过的。但目前她在这难以形容的美景良辰中,这不过是一点阴影,一点抑郁而已,她的心情是那么欢快,以致乌云不久就渺无踪迹了。她有了马吕斯。年轻的男子来到后,那老人就销声匿迹了。人生就是这么回事。

还有,珂赛特多年来,习惯于看到她四周有些难解的谜;人凡是经历过这种神秘的幼年时期,对某些事就往往不去深究了。

她仍然称呼冉阿让为“父亲”。珂赛特心旷神怡,她崇拜吉诺曼老爷爷。他确实向她说了不少赞扬的话,并送给她无数礼物。当冉阿让在替珂赛特创造一个社会上正常的地位和一笔无可指责的财富时,吉诺曼先生在为她的结婚礼品篮子①作准备。没有比追求豪华更叫他起劲的事了。他送了珂赛特一件班希②特产的花边衣服,这是他的亲祖母传给他的。“这种式样又时兴了,”他说,“老古董又风行起来了,我年老时的少妇穿得就象我年幼时的老奶奶一样。”

他翻着那多年没打开过的科罗曼德漆的凸肚式名贵五斗柜。“让这些老古董招供吧,”他说,“看看它们肚里有些什么东西。”他乱翻着那些鼓肚的抽屉,里面塞满了他的妻子、他所有的情妇和上辈的服装。中国花缎、大马士革锦缎、中国丝绸、画了花的绉绸。用火烤过的浮毛的图尔料子衣服、用可以下水洗的金线绣的手帕、几块没有正反面的王妃绸①、热那亚和阿朗松的挑花布、老式的金银首饰、以细巧的战争画作装饰的象牙糖果盒、装饰品、缎带,他把所有一切都送给了珂赛特。珂赛特惊喜交加,马吕斯情意如海,对吉诺曼先生感恩不尽,梦想着一个用绸缎和丝绒交织起来的无上的幸福。她觉得自己的结婚礼品篮子好象被天使托着,她的心有如长着马林花边的翅膀,在蔚蓝的天空里翱翔。

这对情人如痴如醉,我们已经提到,只有外祖父的喜悦才可与之相比。好象在受难修女街有人吹奏着欢庆的铜管乐。

每天清晨外祖父都送来一些古董给珂赛特。她四周是应有尽有的衬裙花边,就象盛开的花朵一样。

有一天不知由什么话题引起,很爱在幸福中谈论严肃问题的马吕斯说道:“那些革命时期的人物如此伟大,他们好象已具有好几个世纪的威望,象卡托和伏西翁,他们两人都是自古以来受人凭吊的。”

“古锦②!”吉诺曼声说,“谢谢,马吕斯,这正是我要找的东西。”

第二天,在珂赛特的结婚礼品篮子里又增加了一件美丽的茶色古锦衣裳。

外祖父在这堆衣里上作出了他智慧的结论:“爱情,这当然很好,但必须有这些东西来作陪衬。幸福需要一些无用的东西。幸福,这仅仅是必需品。要用许多奢侈品来调味。要有一个宫殿来迎接爱情,卢浮宫对爱情是少不了的。有了她的爱情,还得有凡尔赛的喷泉。把牧羊女给我,我尽力使她成为公爵夫人。把戴着矢车菊花冠的费莉③带来,再给她加上十万利弗的年金。在大理石的廊柱下向我展现出一望无际的田园景象。我赞美牧人的田舍,同时也赞美大理石和金色的仙界。干巴巴的幸福就象吃干面包,吃是吃了,却不是筵席。我要多余的和不是必需品的东西,我要荒诞的、过分的、毫无用处的东西。我记得在斯特拉斯堡的教堂中曾见过一座有四层楼高的报时钟,它屈尊报时,但它并不象是为此而造的,它在报了午时或午夜以后(中午是太阳的时辰,午夜是爱情的时辰),或是报了其他任何一个钟点以后,还为你现出月亮和星星、大地和海洋、鸟和鱼、福①新郎送新娘一篮礼物。

②班希(Binche),比利时一个著名产花的城市。

①在法国里昂制造的一种名贵丝绸。

②法语 memoire antique,意为“怀念古人”,外祖父只听到半个字 moire antique,就变成“古锦”,即“闪光绉绸”。

③费莉(Philis),诗歌中美丽贫穷的牧羊女。

玻斯①和菲贝②,一个窝里能钻出无数的玩意儿:有十二个门徒③,还有查理五 世皇帝④,还有爱波妮⑤和沙别纽斯⑥,除此之外还有很多镀金的小人儿在吹奏喇叭。还不算那些随时播送出来的、不知为什么发出的响彻云霄优美钟乐。一个平凡的、光秃秃的、只能报时的钟能与它相提并论吗?我赞赏斯特拉斯堡的大钟远胜过仿黑森林杜鹃叫声的报时小钟。”

吉诺曼先生对婚礼发表了极其荒唐的谬论,于是十八世纪的妓女也在他的颂歌中乱七八糟地出现了。

“你们不懂得过节的那套方法。在这个时代你们不会过一天欢乐的日子,”他大声说,“你们的十九世纪萎靡不振。它过分节制,它不懂得富裕,它不懂得高贵。在各方面它都剃成光秃秃的。你们的第三等级⑦毫无意义,平淡、乏味,是畸形的。你们的这些成家的资产阶级妇女的梦想,用她们的话来说,就是布置一个漂亮的有着最新装饰的贵妇人的小客厅,紫色的木器和碎花棉布。走开!走开!吝啬鬼又娶了个守财奴。富丽又堂皇的场面!蜡烛上贴着金路易。这个时代就是这样。我恨不能逃到比沙马特族①住地更远的地方去。啊!从一七八七年,我便预告一切都要完了,那时我看到了也是莱翁亲王的罗安公爵、夏博公爵、蒙巴松公爵、苏比斯侯爵、都阿尔子爵和法国的大臣们坐着二轮马车到隆桑②去!这些都带来了后果。本世纪大家做买卖,在交易所投机。大发其财,却都变成了吝啬鬼。他们修饰自己,但只讲究外表;穿得笔挺,洗得干干净净,用上肥皂,刮干净,剃干净,梳头,上蜡,又光又滑,擦呀!刷呀!外表整洁,无可挑剔,光滑得象石子,态度审慎,讲究,但是,我以我的情妇的贞洁发誓,他们内心是粪堆和污水坑,脏得可以把一个用手擤鼻涕的放牛人吓得避之唯恐不及。对这个时代,我献上这样一句题词:肮脏的清洁。马吕斯,你不要见怪,请允许我发言。我对你的老百姓没有毁谤过,这你是知道的,我经常把你的老百姓挂在嘴上,但请让我对资产阶级稍稍地口出不逊。我也是其中的一个。打是亲,骂是爱。关于这一点我就干脆挑明了,今天人们举行婚礼,都不知道该怎么举行。啊!说真话,我为丧失过去优雅的习俗感到惋惜,我对失去的一切感到惋惜。那种人人都有的斯文的举止,骑士的侠义,殷勤而和蔼的风度,使人欢乐的豪华,音乐是婚礼的一个内容,管弦乐在楼上,锣鼓在楼下,舞会,酒宴上欢乐的脸,过分雕琢的恭维女人的话,唱歌,焰火,尽情欢笑,五花八门,应有尽有,许多大的缎带结。我还常想起新娘的袜带。新娘的袜带和维纳斯的腰带①福玻斯(Phebus),希腊神话中太阳神阿波罗的别名。

②菲贝(Phebe),原是月神,后与希腊神话中的阿耳忒弥斯相混,成了阿尔忒弥斯的别名。

③十二个门徒,指耶稣的十二个门徒。

④查理五世(Charles-Quint),德国皇帝。

⑤爱波妮(Eponine),高卢女英雄,沙别纽斯之妻,她进行了使高卢人民从罗马的压迫下解放出来的斗争,后失败被杀。

⑥爱波妮(Eponine),高卢女英雄,沙别纽斯之妻,她进行了使高卢人民从罗马的压迫下解放出来的斗争,后失败被杀。

⑦法国在一七八九年大革命前,全国分为三个等级,第一等级是贵族,第二等级是僧侣,其他人属于第三 等级。

①沙马特(Sarmates),古时散居大西洋一带的民族。

②隆桑(Longchamp),巴黎附近的女修道院,因屡次出现丑闻,一七九○年停办。

是表姊妹。特洛伊战争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海伦的袜带呀!为什么要发起战争?为什么神圣的狄俄墨得斯把眉里奥纳巨大的青铜头盔戳上十个洞?为什阿喀琉斯和赫克托尔互相持矛刺杀?正因海伦让帕里斯拿走了她的袜带。荷马本可为珂赛特的袜带写下《伊利亚特》。他将把一个象我这样一个罗嗦的老头儿写进他的诗篇,可以给他起内斯托这个名字。朋友们,过去,在那可爱的过去,人们办喜事非常讲究;先好好写下一份婚书,接着再办一顿丰盛的筵席。居雅斯①一出门,加马什②就进门,可是,当然呀!因为胃是一只有趣的畜生,它要求它分内的东西,喜事也得有它的份。酒席很丰盛,在酒宴上,身旁坐着一个不戴修女头巾的美女,她只略略遮住一点胸部!哦!大家张口大笑,那个时代人们真快活!那时青春是一束花,每个青年手里都拿着一枝丁香或一束玫瑰,即使是战士,也会成为牧羊人!如果碰上他是龙骑兵上尉,你也设法取名弗罗利昂③。每个人都在使自己变得漂亮,都在修饰自己,他们一身紫红。一个资产阶级的人象一朵花,一个侯爵如同一块宝石。没有人穿扣襻鞋,没有人穿长靴,人人漂漂亮亮,抹上油,发亮,穿着金褐色的衣服,翩翩起舞,优美而爱打扮,但腰间仍不妨挂着剑,蜂鸟有喙有爪,那是《高雅的印度》④的时代。那个世纪既是举止文雅的,又是讲究豪华的。我向老天发誓!那时大家玩得真痛快。今天,大家如此严肃。富人个个吝啬,女的都是假正经;你们这个世纪很不幸。你们可以因美神过于袒胸露臂而把她们驱逐。唉!你们把美貌当丑八怪一样遮掩起来。自从革命以来,每个人都穿长裤子。连跳舞也不例外;一个跳滑稽舞的女演员也得很严肃;你们成对跳的轻快舞蹈也是规规矩矩的。得很威严才行,态度不庄重大家就会感到遗憾了。一个举行婚礼的二十岁青年的理想就是要象罗耶—科拉尔⑤先生那样。你可知道这种威严的结果是怎样的?它使人渺校你们要懂得一 点:你们结婚时就应该热烈,要头晕目眩、喧嚣沸腾,要有幸福的嘈杂声!在教堂中应当庄严,这我同意,但弥撒一结束,管他的!我们就要在新娘四 周象梦幻似的旋转舞蹈了。一个婚礼应该是既堂皇又充满幻想的!队伍应该从兰斯教堂延续到香德路宝塔。我讨厌差劲的婚礼。见鬼!至少这一天要置身于天国之中。当天神吧!啊!你们可以变成地仙、娱乐的神、欢笑的神、财神;你们都是小妖精!朋友们,新郎都该是阿陀勃朗第尼①王子。尽情来享受一生中仅有的千金一刻,和天鹅鹫鹰一同上九天去遨游,哪怕第二天又退回青蛙式的资产阶级的生活中来。不要在婚礼上节省开支,不要有损它的光彩;不要在你们容光焕发的时刻吝惜金钱。结婚不是平常过日子。啊!如果照我兴致去办,那就妙不可言了。我们可以在林中听到小提琴的演奏。我的节日应该是天蓝色和银光闪闪的。在这个节日里我要把田野之神都请来;我要请来山林女神和海中仙女。婚礼要象安菲特里特②那样,是一片粉红色的彩①居雅斯(Cujas,1522—1590),法国著名法律家。

②加马什(Gamache),西班牙名著《堂吉诃德》中人物,以办丰盛的婚礼筵席著称。

③弗罗利昂(Florian,1755—1794),法国作家,善讽刺。

④《高雅的印度》,十八世纪法国音乐家拉莫(Rameau)的歌舞剧,一七三五年首次在巴黎上演。

⑤罗耶—科拉尔(Royer-Collard,1763—1845),法国哲学家。

①阿陀勃朗第尼(Aldobrandini,1572—1621),佛罗伦萨的红衣主教,在他的别墅里发现了罗马开国时期的古壁画,名为《阿陀勃朗第尼的婚礼》。

②安菲特里特(Amphitrite),希腊神话中海之女神,海神波塞冬的妻子。

云,其中有头发梳得漂漂亮亮的裸体的山林水泽的仙女,一个院士女神念着四行颂诗,海兽正拖着一辆双轮车前进。

特里同③在前面快步走,他用海螺吹出妙音,闻者为之入神!这才是婚礼的节日,要不然,我就算是个外行,见鬼去吧!”

当外祖诗兴勃勃地自说自听时,珂赛特和马吕斯正脉脉含情互相随意凝视着。

吉诺曼姨妈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五六个月以来她经受了不少刺激;马吕斯回来了,马吕斯流着血被送回来了,马吕斯从街垒中被送回来了,马吕斯死了,后来又活了过来,和马吕斯言归于好了,马吕斯订婚了,马吕斯要和一个贫穷的姑娘结婚,马吕斯要和一个非常富有的姑娘结婚。那六十万法郎是最后一件让她惊讶的事。接着她又恢复了那种初次受圣礼者对世情的淡漠之感,她准时去做礼拜,拨她的念珠,读她的祈祷书,在屋子的一角轻念着《圣母颂》,那时在另一个角落里有人轻声说着“我爱你”①。她模模糊糊看到的马吕斯和珂赛特好象两个影子。其实影子是她自己。

有一种苦修的呆滞状态,心灵被麻痹所中和,因而对我们所谓的生活一 无所知,除开地震和灾祸之外,没有普通人的任何感觉,既无欢乐的,也无痛苦的。“这种虔信,”吉诺曼老爹对女儿说,“象头部感冒。你对生活没有一点嗅觉。臭味闻不到,但香味也闻不到。”

此外,那六十万法郎已使老处女的犹豫心情一扫而空了。她的父亲平时一向不重视她,所以在马吕斯的婚事上也没去征求她的意见。他照自己的想法,单凭激情行事,暴君已变成奴仆,唯一的心愿就是让马吕斯满足。至于姨妈,她的存在,她可能有什么意见,他甚至想都没想到过,她再温顺,这件事也得罪了她。她的内心深处虽然稍有反感,但表面上仍沉着无事。她暗想:“我的父亲决定婚事不和我商量,所以我解决我的财产继承问题时也不会去问他。”她确是富有的,而父亲则不是。她因而在这个问题上保留了自己的决定权。如果这桩亲事是贫穷的结合,她可能就让他们去过贫穷的日子了。外甥先生娶一个女化子,他也当化子去吧。但珂赛特有六十万法郎这件事使姨妈很高兴,她对这对情人的看法有了改变。六十万法郎是应该得到重视的,显然,她只能把自己的财产留给这两个青年了,原因是他们并不缺这笔财产。

新婚夫妇已安排好要住在外祖父家中。吉诺曼先生一定要把他住的家里最漂亮的寝室让出来。“这样就使我年轻了,”他说,“这是早就有的打算。因为我一直都有在我房里举行婚礼的念头。”他用很多高雅的古玩布置新房,他用一匹他认为是乌德勒支的特别名贵的料子来装饰墙和天花板,料子是缎底上有着金毛莨花以及起绒的莲香花那种。他说:“昂维尔公爵夫人就是用这种料子在洛许格荣做她的床罩的。”他在壁炉上摆了一个萨克森的彩色瓷人,她肚子裸露,提着一个手笼。

吉诺曼先生的藏书室成了马吕斯需要的律师办公室。我们知道,办公室是治安会议规定必须得有的。

③特里同(Triton),希腊神话中鱼身人面海神。

①“我爱你”,原文为英文 I love you。

七 幸福中依稀能辨的梦之余波

这对情人天天相见。珂赛特和割风先生一同来。“事情颠倒过来了,”吉诺曼小姐说,“未婚妻亲自上门来让情人追求。”但马吕斯病后需要疗养,所以养成了这个习惯,同时也是因为受难修女街的沙发椅比武人街的草垫椅在促膝谈心时更加舒适,所以把她给留住了。马吕斯和割风先生相见不交谈,这好象是有了默契似的。女孩子都得要有一个年长的人陪伴,没有割风先生,珂赛特就不可能来。对马吕斯来说,割风先生是珂赛特来的条件。他接受了。当马吕斯把关于改善全民生活的政治问题含混不清摆在桌上谈论时,他们相互比说简单的“是”或“不”稍稍多说了几句。有一次,关于教育问题,马吕斯认为应该是免费和强迫性的,应以各种方式使人人受教育,如同得到空气和阳光一样,一句话,要使全民都能受教育,这时他们的看法一致了,并且相互间几乎象是在进行交谈了。马吕斯这时注意到割风先生很会说话,在一定程度上谈吐甚至是高雅的。可是其中好象还缺乏点什么。割风先生缺少某种上流社会绅士所具有的东西,但有些地方又有所超越。

在马吕斯的内心和思想深处,对这个仅仅是和气而又冷谈的割风先生,有着各种没说出的疑问。有时他对自己的回忆发生怀疑。在他的记忆里有个窟窿,一个黑暗的地方,一个被四个月的垂死挣扎掘成的深渊。很多事消失在里面了。他甚至问自己在街垒里,是否真的见到了这样一位严肃而又镇静的割风先生。

再说过去种种事物的出现和消隐,并不是他思想里唯一感到惊奇的。不要认为他已摆脱了回忆的一切困扰,这些困扰,尽管在快乐之际,尽管在心满意足之际,也会使我们忧伤地回顾从前。不回顾消逝了的昨天的人是没有思想和情感的。有时候马吕斯两手托腮,于是骚乱而又模糊的往事就在他脑海深处掠过。他又见到马白夫倒下去,他听见伽弗洛什在枪林弹雨中唱歌,唇下又感觉到爱潘妮冰冷的额头;安灼拉、古费拉克、让?勃鲁维尔、公白飞、博须埃、格朗泰尔,所有他的朋友在他面前站起来又幻灭了。所有这些宝贵的、苦痛的、勇敢的、可爱的或悲惨的人是梦中之影还是真的存在过的?暴乱把一切都卷入了它的烟雾之中。这些朝气蓬勃的人都怀有伟大的抱负。他暗自发问,他在思索,消逝了的往事让他头晕目眩。他们究竟在哪里呢?难道真的都死了吗?在黑暗中的一次跌倒,除他一人之外,就把一切都带走了。他感到所有这一切好象都消隐在剧院的一块幕布后面。生活中有着类似的幕落的场景。上帝又转到下一幕去了。

他自己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他原是穷苦的,但现在已变成富有的;他原是被遗忘的,现在却有一个家了;他原是绝望的,现在就要和珂赛特结婚了。他感到自己穿过了一座坟墓,进去时是黑的,出来时却成白的了。这座坟墓,别人都留在里面没能出来。有时这些过去的人,重新回来并出现在他眼前,围着他,让他沮丧;于是他想到珂赛特,心情恢复了平静。惟有这一 幸福才能消除这种灾难般的印象。

割风先生几乎也处在这些消失的人中。马吕斯对于街垒中的割风先生是否就是眼前这个有血有肉、庄重地坐在珂赛特旁边的割风先生,始终犹豫着不敢确信。第一割风可能是他在昏迷之际的噩梦里出现而后又幻灭了的人物。此外他俩的性情太不一样,马吕斯不可能向他说出问题,也不曾想过要这样做。我们也已经指出过这一特殊的细节。

两个人有个相同的秘密,而这也象一种默契一样,两人并不就这个问题交谈,而这也并非象人们所想的那样很罕见。

只有一次,马吕斯试探了一下。他在谈话中故意提到麻厂街,于是向割风先生转过身去问道:“您认识这条街吧?”

“什么街?”

“麻厂街。”

“这一街名我毫无印象。”割风先生回答他时语气非常自然。他的回答是涉及街名,而非涉及街道本身,马吕斯觉得这更说明问题。

“无疑的!”他想道,“肯定我做过乱梦。这只是我的一种错觉。那不过是个与他相似的人。割风先生并未去过那里。”

八 两个无法找寻的人

狂欢的日子虽使人销魂,但一点也不能抹去马吕斯心中的其他挂虑。婚礼正在准备,在等待佳期来临之际,他在设法对往事作艰苦而又审慎的探查。他在许多方面都应当感恩,为他的父亲感恩,也为他自己感恩。一个是德纳第,还有那个把他送回到吉诺曼先生家里的陌生人。

马吕斯坚决要找到这两个人,他不愿意自己结婚过着幸福的日子而把他们遗忘,他还担心如果不把欠下的恩情全部偿还,就会在他这从此将是光辉灿烂的生活里投下阴影。他不愿在他身后欠着未偿的债务,他要在愉快地进入未来生活之前,对过去有一张清账的收据。

德纳第尽管是个恶棍,但并不等于他没拯救过彭眉胥上校。所有的人,除了马吕斯之外,都认为德纳第是个匪徒。

马吕斯不了解当时滑铁卢战场上的真实情况,不知道这样一个特点:他的父亲处在这样一种奇特的境遇中,德纳第是他父亲的救命人,而非恩人。马吕斯所聘用的各种侦探没有一个找得到德纳第的痕迹。似乎和这方面有关的情况已经全部消失了。德纳第的女人在预审时就已死在狱中,德纳第和他的女儿阿兹玛,这凄惨的一伙中仅存的两个人,也已没入黑暗之中。社会上那条不可知的深渊静静地将他们淹没了。水面上见不到一点颤动,一点战栗,也见不到那阴暗的圆形水纹,说明曾有东西掉在里面,人们可以进行探测。

德纳第的女人死了,蒲辣秃柳儿与本案无关,铁牙失踪了,主要的被告已逃出监狱,戈尔博破屋的绑架案等于流了产。案情仍不清楚,刑事法庭只抓住两个胁从犯:邦灼,又叫春天,又叫比格纳耶;还有半文钱,又叫二十 亿,他们被审讯并被判处十年苦役。在逃而没归案的同谋则被判处终身苦役。主犯德纳第,也被缺席判了死刑。这一判决是唯一留在下来的和德纳第有关的事。在殓尸布裹着的名字上,投下了一道阴森的光,就象棺材旁边的一支蜡烛。

而且,为了害怕再遭被捕,德纳第被撵到了暗洞的最深处,这个判决使此人钻入了深深的黑暗中。至于另外一个,就是那个救了马吕斯的陌生人,开始寻找时有了点眉目,后来又毫无进展了。人们设法找到了六月六日傍晚那辆把马吕斯送到受难修女街的街车。车夫说,六月六日,一个警察命令他“停在”爱丽舍广场的河岸旁、在阴沟的出口处,从下午三时等到傍晚;晚上九时左右,对着河岸的阴沟铁栅栏门开了,一个背着象是死人的汉子从那里走出来,警察正等候着,他逮捕了活人,抓住了死人。在警察的命令下,他,车夫,让“这一伙人”都坐上了他的马车,先到了受难修女街,把死人放下,他说死人就是马吕斯先生,他认得出他,虽然他“这一次”还是活的;后来他们又坐上了马车,他还用鞭子赶着马到了离历史文物陈列馆门口不远的地方,叫他停车,在大街上付清车钱,他们便离去了,警察带走了那个人;此外他就一无所知;那时天已经很黑了。

马吕斯,我们已经说过,什么也回忆不出来。他只记得当他在街垒中向后倒下去时,一只强有力的手从后面抓住了他;他后来人事不剩到了吉诺曼先生家中他方才苏醒过来。

他百般推测但不得要领。他不能怀疑他自己本人。然而他明明倒在麻厂街,怎么又被警察在塞纳河滩残废军人院桥附近抓起来?是有人把他从菜市场区背到爱丽舍广场来的,怎么背来的?通过下水道。这真是前所未闻的忠忱献身!

有人?什么人?马吕斯寻找的就是这个人。

关于这个人,他的救命恩人,没有消息,毫无迹象,连一点征兆也没有显现。

虽然马吕斯在这方面必须十分审慎,但他已把他的追查范围扩大到警署去了。可在那儿也和在别处一样,调查的结果并没有解决半点问题。警署并不比马车夫了解得多,他们一点也不知道六月六日在大下水道铁栅栏那儿逮捕过人,他们没有得到警察方面任何与这方面有关的报告,警署认为这一切纯属编造,是马车夫造的谣。通常一个马车夫为了得到一点小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哪怕去捏造。然而事情是实实在在的,马吕斯无法怀疑,除非怀疑自己本人,这我们刚刚已经谈过了。

所有的一切,在这个离奇的哑谜中,是无法解释的。这个人,这个神秘的人,马车夫看见他背着昏过去的马吕斯从大下水道的铁栅栏门那儿出来,埋伏着的警察当场抓住他在救一个暴动者,他后来怎样了?警察又上哪儿去了?那人是否已经逃跑?为什么这警察要保持缄默?警察受了他的贿赂吗?为什么这个人,马吕斯的救命之人,一点不向马吕斯表明他还活在人间呢?这种施恩不图报的态度和慷慨献身的精神是同样的奇伟。为什么这个人不再露面了呢?可能他不愿要任何酬劳,但没有人不愿接受别人的感激的。他是否已经死去?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他的面貌是什么样的?任何人也说不上来。马车夫回答说:“那天晚上天太黑了。”巴斯克和妮珂莱特惊恐不已,当时只注意血流满面的年轻的主人。惟独门房,当他用蜡烛照着悲惨的马吕斯来到时,注意到了这个人,下面是他提供的特征:“这个人的神态令人感到恐怖。”

马吕斯把他带回外祖父家时穿的血迹斑斑的衣服保存着,希望能对他的寻找有用,当他仔细看着这件衣服时,发现下摆的一边很古怪地被人撕破了,而且还少了一块。

有天晚上,马吕斯在珂赛特和冉阿让面前谈起了这桩离奇的遭遇,以及他进行的无数得不结果的查询。“割风先生”冷谈的表情使他很不耐烦。他很激动,几乎发怒似的喊道:“是的,这个人,不论他是个怎样的人,做的事真了不起。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先生?他好象一个大天使那样出现了,他在战火中把我偷出来,打开下水道,把我拖进去,背着我!在这可怕的长廊里弯着腰,屈着膝,在黑暗中,污水中,走了差不多一法里半,先生,背上还要背着一个死尸呢!他的目的何在?只是为了搭救这个死尸。而这个死尸就是我。他对自己说:‘可能还有一线生机,为了这可怜的一线生机,我愿冒着生命危险!’而他不只冒了一次生命危险,而是二十次!他的每一步都很危险。证据就是他一 出阴沟就被捕了。先生,这人所做的这一切您知道吗?他并不希望任何报酬。我当时是什么人?一个起义者。什么样的人呢?一个败兵。呵!如果珂赛特的六十万法郎是我的 ”“这钱是您的。”冉阿让插上一句。

“那么,”马吕斯接着说,“为了找到这个人,我宁愿花去这笔钱!”对此冉阿让一言不发。

第六卷不眠之夜

一 一八三三年二月十六日

一八三三年二月十六日至十七日的夜晚是祝福之夜。在它的黑影之上,天门打开了。这是马吕斯和珂赛特的新婚之夜。

这是喜气洋溢的一天。这不是外祖父所梦想的奇妙佳节,一种有小天使和爱神共同出现在新婚夫妇头上的仙境,不是一件可以装饰在门的上方如同婚礼画中的那种喜事,但这是一场甜蜜而欢畅的婚礼。

一八三三年的结婚仪式和今天的不同。法国尚未模仿英国那种无比细腻的把妻子抢走的做法,一出教堂就溜了,含着羞把幸福藏起来,将破产者的行径和《雅歌》①里那种狂喜结合起来。让自己的天堂在驿站马车里颠簸,让喀哒喀哒之声来打断自己神秘的心情;选一张小旅店的床当作婚床,在普通的按夜计费的房间里留下一生中最神圣的回忆,再加上和马车夫以及旅店侍女的接触,大家还不懂得这一切是多么贞洁、美妙和端庄得体。

在我们生活十九世纪下半叶,市长和他的肩带,神甫和他的背心,法律和上帝都已经不够了,还必须加上朗朱莫驿站的车夫;穿着红翻口袖的蓝上衣,饰有铃铛纽扣的金属臂章,绿色皮裤,咒骂着扎起尾巴的诺曼底双马,假的肩章带,打蜡的帽子,扑了粉的粗头发,很长的马鞭和笨重的靴子。法国也还没有模仿英国贵族的那种优雅做法:把磨损了后跟的拖鞋和旧鞋象下冰雹似的砸在新婚夫妇的驿站马车上,学邱吉尔的样式,后称马尔波罗式或马尔勃路克式①,他在结婚那天,姑妈的盛怒给他带来了福气,破鞋和旧拖鞋还没有加入到我们的婚礼中来,不用着急,好的习俗在继续扩展,不久就会到来的。

在一八三三年的一百年以前,人们举行婚礼是从容不迫的。

那个时代也真怪,大家觉得婚礼是私人的喜事,同时也是社会上的礼节,家长式的喜筵并无损于家中盛典的隆重气氛,允许有极端欢乐情绪表现,只要是正派的,这对幸福毫无损害,还有,这两个命运的结合在家里开始了,这个结合将产生一个家族,新房从此将证明他们是在此成家立业的,这些都是值得尊敬的好事。

人们不因在家中成婚而害臊。

因此婚礼就按照现在已经过时的方式,在吉诺曼先生家中举行。举行婚礼,虽然看是普通而自然的事,但要去公布通知,申请结婚证,跑市政府、教堂,也不免有些复杂,在二月十六日以前无法准备就绪。碰巧十六日正是星期二,狂欢节的最后一天,我们提到这一细节,只是因为我们喜欢准确。大家犹豫,踌躇,特别是吉诺曼姨妈拿不定主意。

“狂欢节最后一天!”外祖父大声说,“再妙不过了,俗话说:狂欢节 结婚,没不孝的子孙。不管了!决定十六日!你愿意延期吗,你,马吕斯?”

“当然不愿意!”那情人回答。

①《雅歌》,《圣经?旧约》中之一篇。

①邱吉尔(John Churchill,Duc de Marlboreugh,1650—1722),约翰?邱吉尔,马尔波罗公爵,英国将军,曾在西班牙获胜。在诗歌中,他被称作“马尔勃路克”。

“结婚吧。”外祖父说。因此婚礼就在十六日举行了,尽管大家正在庆祝欢腾的节日,那天下雨,但情人总能见到天上有一角关照幸福的蓝天,其余的世界都在雨伞之下也就无所谓了。

头天,冉阿让当着吉诺曼先生的面,把那五十八万四千法郎交给了马吕斯。

婚姻采取的是夫妻共有财产制,所以婚书很简单。从此,冉阿让已不再需要杜桑,珂赛特留下了她,并把她提升为贴身女仆。

关于冉阿让,在吉诺曼家中,已特意为他布置了一间漂亮的卧室,而且珂赛特还说“父亲,我求求你”,这使他很难拒绝,她差不多已得到他的诺言来此居住了。

婚期前几天,冉阿让出了点事,他的右手大拇指被压伤了一点点,但并不很严重,他不愿任何人,包括珂赛特在内,为这事操心,他不要人替他包伤或看看他的伤口,但不得不用布把手包起来,用绷带吊着手臂,这使他无法签字。吉诺曼先生是珂赛特的代理保护人,于是就代替了他。

我们不把读者带到市政府和教堂去,因为很少人跟着一对情人来到这些地方,一般的习惯是当剧情发展到新郎上衣翻领饰孔上插上了一束花,大家对演出就转过身去不看了。我们只想提一提一件发生在从受难修女街到圣保罗教堂路上的小事,这是参加婚礼的人未曾注意到的。

当时圣路易街北段末端正在翻修。从御花园街起就不通行了。婚礼的车辆不能直接去圣保罗教堂。必须改变路线,最近的路线是从林荫大道绕过去。来宾中有一个人提醒说这天是狂欢节,那边会有很多车辆。吉诺曼先生问:“为什么?”“因为有化装游行。”“妙极了,”外祖父说,“就打那儿过,这两个年轻人结婚后,就要过严肃的家庭生活,把让他们看看狂欢节的化装作为准备吧。”

他们就从林荫大道走。第一辆婚礼轿式马车中坐着珂赛特和吉诺曼姨玛,吉诺曼先生和冉阿让。马吕斯按照惯例,仍与未婚妻分开,只好乘坐第二辆。婚礼的行列从受难修女街出发后,就加入了那漫长的车队,形成了两条没完没了的链条,一条从马德兰教堂到巴士底监狱,另一条又从巴士底监狱到马德兰教堂。

林荫大道上全是戴着假面具的人。尽管不时下着雨,滑稽角色、小丑和傻瓜依然在活动。在一八三三年心情舒畅的冬季,巴黎化装成了威尼斯。今天我们已见不到这种狂欢节了。现在一切现象都是扩大了的狂欢节,所以就没有什么狂欢节了。

街道两旁挤满了过路的人,窗口挤满了好奇的人。在剧院立柱廊周围的大平台上,挨边挤满了观众。除了观看化装戴假面具的人外,还要看这狂欢节所特有的、象隆那样的车队,这些形形色色的车辆,如出租马车、市民马车、带篷大车、皮篷式两轮小车、单马有篷双轮车,它们依次前进,按警章 的严格要求,一辆紧跟一辆,好象在铁轨上行驶一般。在这车队中的任何人,都既是观众又是演员。警察把这两条平等的、朝相反方向前进的络绎不绝的车辆控制在林荫大道的两侧,不让这两条河一样的车流出现任何障碍,一条往下游去,一条往上游去,一条走向昂坦大街,一条走向圣安东尼郊区。那些带有徽章的法国贵族院议员和公使的车辆可以在大路中央自由来往。有些精彩而欢快的车队,特别是肥牛①车也有这种特权。在巴黎的狂欢中,英国人也挥着他的马鞭,西麦勋爵坐着游览马车招摇过市,这车被起了一个下等人的绰号。

保安警察沿着这两列车队跑来跑去,好象看羊群的狗,车队里有规规矩矩的私人轿式马车,挤满了姨婆和老祖母,在车门口站立着容光焕发的化了装的儿童,七岁的男小丑,六岁的女小丑,可爱的小人儿,他们觉得自己正式参加了大众的娱乐,深感所扮的滑稽角色的尊严,态度庄重,犹如官员。车队不时会在某处出现堵塞,路侧两列车队中的一列就得停下来一直等到疙瘩解开;一辆碍事的车子足以使整个队伍瘫痪,后来再继续前进。婚礼的车队是在走向巴士底的行列里,沿着大道的右边。走到白菜桥街附近时,停了一下。几乎同时,对面,往马德兰教堂去的那一列车队也停下来了,就在这地方有一辆载着戴假面具人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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