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定主意,再推,比先头两次更用力一些。这一次,却有个门臼,由于润滑油干了,在黑暗里突然发出一种嘶哑延续的声响。
冉阿让大吃一惊。在他耳边门臼的响声就和末日审判的号角那样洪亮吓人。
在开始行动的那一刹那,由于幻想的扩张,他几乎认为那个门臼活起来了,并且具有一种异常的活力,就象一头狂叫的狗要向他家告警,要叫醒那些睡着的人。
他停下来,浑身哆嗦,不知所措,他原是踮着脚尖走路,现在连脚跟也着地了。他听见他的动脉在两边太阳穴里,象两个铁锤那样敲打着,胸中呼出的气也好象来自山洞的风声。他认为那个发怒的门臼所发出的那种震耳欲聋的声响,如果不是天崩地裂般的把全家惊醒,那是不可能的。他推的那扇门已有所警惕,并且已经叫喊;那个老人就要起来了,两个老姑娘也要大叫了,还有旁人都会前来搭救;不到一刻钟,满城都会骚乱,警察也会出动。他一下子认为自己完了。
他立在原处惊惶失措,好象一尊石人,一动也不敢动。
几分钟过去了。门大大地开着。他冒险把那房间瞧了一下。丝毫没有动静,他伸出耳朵听,整所房子里没有一点声音。那个锈门臼的响声并未惊醒任何人。
第一次的危险已经过去了,但是他心里仍旧惊恐难安。但是他并不后退。即使是在他以为一切没有希望时,他也没有后退。他心里只想到要干就得抓紧。他向前一步,便跨进了那房间。
那房间是完全寂静的。这儿那儿,他看见一些模糊紊乱的形影,如果是在白天便看得出来,那只是桌上一些零乱的纸张、展开的表册、圆凳上堆着的书本、一把堆着衣服的安乐椅、一把祈祷椅,可是在此时,这些东西却一齐变为黑黝黝的空穴和迷濛难辨的地带。冉阿让仍朝前走,谨慎小心,唯恐撞到了家具。他听到主教熟睡在那房间的尽头,发出均匀安静的呼吸。
忽然他停下来。他已到了床边。他自己并没有料到会那样快就到了主教的床边。
上天有时会在适当时刻,使万物的景象和人的行动发生巧妙的配合,从而产生出深刻的效果,仿佛有意要我们多多思考似的。大致在半个钟头以前,就已有一大片乌云遮着天空。正当冉阿让停在床前,那片乌云忽然散开了,好象是故意要那样做一样,一线月光也随即穿过长窗,正正照在主教的那张苍老的脸上。主教正安安稳稳地睡着。他几乎是和衣睡在床上的,因为下阿尔卑斯一带的夜晚很冷,一件棕色的羊毛衫盖住他的胳膊,直到腕边。他的头仰在枕头上,那正是安心休息的姿态,一只手垂在床边,指上戴着主教的指环,多少功德都是由这只手圆满了的。他的面容隐隐显出满足、乐观和安详的神情。那不仅仅是微笑,还差不多是容光的焕发。他额上反映出灵光,那是我们看不见的。心地正直的人在睡眠中也在景仰那神秘的天空。
来自天空的一线光彩正照射在主教的身上。同时他本身也是光明剔透的,因为那片天就在他的心里。那片天就是他的信仰。正当月光射来重叠(不妨这样说)在他的心光上之际,熟睡着的主教就象是被包围在一圈灵光里。那种光却是柔和的,涵容在一种无可言喻的半明半暗的光里。天空的那片月光,地上的这种沉寂,这个了无声息的园子,这个静谧的人家,此时此刻,万籁俱寂,这一切,都使那慈祥老人酣畅的睡眠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奇妙庄严的神态,并且还以一种端详肃静的圆光环绕着那头白发和那双合着的眼睛,那种充满了希望和赤忱的容颜,老人的面目和赤子般的睡眠。
这个人不经意的无上尊严几乎可以和神明相媲美。
冉阿让,他,却待在黑影里,手中拿着他的铁烛钎,立着不动,望着这位全身焕发光亮的老人,有些胆寒。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那种待人的赤忱使他惊骇。一个心怀叵测、濒于犯罪的人在景仰一个睡乡中的至人,精神领域中没有比这更为宏伟的场面了。
他孤零零独自一人,却酣然睡在那样一个陌生人的旁边,他那种卓绝的心怀冉阿让多少也感觉到了,不过他不为所动。谁也说不出他的心情,连他自己也说不出。如果我们真要领会,就必须设想一种极端强暴的力和一种极端温和的力的并立。即使是从他的面色上,我们也肯定不能分辨出什么来。那只是一副凶顽而又惊骇的面孔。他望着,如此而已。但是他的心境是怎样的呢?那是无从揣测的。不过,他受到了感动,受到了困扰,那是很明显的。但是那种感动究竟属于什么性质的呢?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老人。从他的姿势和面容上显露出来的,仅仅是一种奇特的犹豫神情。我们可以说,他正面对着两种关口而踌躇不前,一种是自绝的关口,一种是自救的关口。他仿佛已准备要击碎那头颅或去吻那只手。
过了一会,他缓缓地举起他的左手,直到额边,脱下他的小帽,随后他的手又同样缓缓地落下去。冉阿让重又堕入冥想中了,左手拿着小帽,右手拿着铁钎,头发乱竖在他那粗野的头上。
尽管他用如此可怕的目光望着主教,但主教仍安然酣睡。月光依稀照着壁炉上的那个耶稣受难像,他仿佛把两只手同时向他们两人伸出,为一个降福,为另一个赦宥。忽然,冉阿让拿起他的小帽,戴在头上,不看主教,急忙顺着床边,向他从床头能隐隐望见的那个壁橱走去,他翘起那根铁烛钎,好象要撬锁似的,但钥匙就插在那上面,他打开橱,他最先见到的东西,便是那篮银器,他提着那篮银器,大踏步穿过那间屋子,也不顾弄出声响了,走到门边,进入祈祷室,推开窗子,拿起木棍,跨过窗台,把银器放进布袋,丢下篮子,穿过园子,老虎般的跳过墙头逃走了。
十二 主教工作
第二天一早,卞福汝主教正在他的园子中散步。马格洛大娘慌慌张张地向他跑来。
“我的主教,我的主教,”她喊着说,“大人可知道那只银器篮子在什么地方吗?”
“知道的。”主教说。
“耶稣上帝有灵!”她说。“我刚才还说它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主教刚在花坛脚下捡起了那篮子,把它交给马格洛大娘。“篮子在这儿。”
“怎样?”她说。“里面一点东西也没有!那些银器呢?”“呀,”主教回答说,“您原来是问银器吗?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大哉好上帝!给人偷去了!是昨天晚上那个人偷了的!”一转眼间,马格洛大娘已经用急躁老太婆的全部敏捷劲儿跑进祈祷室,穿进壁厢,又回到了主教那儿。
主教正弯下腰去,悼惜一株被那篮子压折的秋海棠,那是篮子从花坛落到地下把它压折了的。主教听到马格洛大娘的叫声,又直起身来。
“我的主教,那个人已经走了!银器也被偷去了。”她一面嚷,眼睛却盯在园子的一角上,那儿还看得出越墙的痕迹。
墙上的垛子也被弄掉了一个。
“您看!他是从那儿逃走的。他跳进了车网巷!呀!可耻的东西!他偷了我们的银器!”
主教沉默了一阵,随后他睁开那双严肃的眼睛,柔声向马格洛大娘说:“首先,那些银器难道真是我们的吗?”马格洛大娘不敢说下去了。又是一阵沉寂,随后,主教继续说:“马格洛大娘,我占用那些银器已经很久了。那是属于穷人的。那个人是什么人呢?当然是个穷人了。”
“耶稣,”马格洛大娘又说,“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姑娘,我们是不要紧的。但我是为了我的主教着想。我的主教现在用什么东西盛饭菜呢?”主教露出一副惊奇的神情瞧着她。
“呀!这话怎讲!我们不是有锡器吗?”
马格洛大娘耸了耸肩。
“锡器有一股臭气。”
“那么,铁器也可以。”马格洛大娘做出一副怪样子:“铁器有一股怪味。”
“那么,”主教说,“用木器就是了。”过了一阵,他坐在昨晚冉阿让坐过的那张桌子边用早餐。卞福汝主教一面吃,一面高高兴兴地叫他那哑口无言的妹妹和叽哩咕噜的马格洛大娘注意,他把一块面包浸在牛奶里,连木匙和木叉也都不用。
“真想不到!”马格洛大娘边走来走去,边自言自语,“招待这样一个人,并且让他睡在自己的旁边!幸而他只偷了一点东西!我的上帝!想想都使人寒毛直竖。”
正在兄妹俩要离开桌子时,有人敲门。
“请进。”主教说。门开了,一群凶巴巴的陌生人出现在门边。三个人揪着另一个人的衣领。那三个人是警察,另一个就是冉阿让。一个警察队长,看上去是率领那群人的,开始时站在门边。他进来后,行了个军礼,向主教走去。
“我的主教 ”他说。冉阿让先头好象是垂头丧气的,听了这称呼,忽然抬起头来,露出大吃一惊的神色。
“我的主教,”他低声说,“那么,他不是本堂神甫了 ”“不准开口!”一个警察说,“这是主教先生。”
但是卞福汝主教尽他的高年所允许的速度迎上去。
“呀!您来了!”他望着冉阿让大声说,“我真高兴看见您。怎么!那一对烛台,我也送给您了,那和其它的东西一样,都是银的,您可以变卖二百法郎。您为什么没有把那对烛台和餐具一同带去呢?”
冉阿让睁圆了眼睛,看着那位年迈可敬的主教。他的面色,绝无一 种人类文字可以表现得出来。
“我的主教,”警察队长说,“难道这人说的话是真的吗?我们碰到了他。他走路的样子好象是个想逃跑的人。我们就把他拦下来看看。他拿着这些银器 ”“他还向你们说过,”主教笑容可掬地岔着说,“这些银器是一个神甫老头儿给他的,他还在他家里住了一夜。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又把他带回到此地。对吗?你们误会了。”“既是这样,”队长说,“我们可以把他放走吗?”“当然。”主教回答说。
警察放了冉阿让,他向后退了几步。
“你们真让我走吗?”他说,仿佛是在梦中,字音也差点没吐清楚。
“是的,我们让你走,你耳朵聋了吗?”一个警察说。“我的朋友,”主教又说,“您在走之前,不妨把您的那对烛台拿去。”
他走到壁炉边,拿了那两个银烛台,送给冉阿让。那两个妇人没有说一个字、做一个手势或露一点神气去阻扰主教,她们看着他行动。冉阿让全身发抖。他机械地接了那两个烛台,完全不知所措。“现在,”主教说,“您可以放心走了。呀!还有一件事,我的朋友,您再来时,不必走园子里。您随时都可以从街上的那扇门进出。白天和夜里,它都只上一个活闩。”
他转过去朝着那些警察:
“先生们,你们可以回去了。”那些警察走了。
这时的冉阿让就象是个要昏厥的人。主教走到他身边,低声向他说:“不要忘记,永远不要忘记您允诺过我,您用这些银子是为了成为一个诚实的人。”
冉阿让绝对回忆不起他曾允诺过什么话,他呆着无法开口。主教说那些话是一字一字叮嘱的,他又郑重地说:“冉阿让,我的兄弟,您现在已不是恶那一方面的人了,您是在善的一面了。我赎的是您的灵魂,我把它从黑暗的思想和自暴自弃的精神里救出来,交还给上帝。”
十三 小瑞尔威
冉阿让逃跑一样的出了城。他在田野中仓惶乱窜,不问大路小路,碰着就走,也不觉得他老在原处兜圈子。他那样瞎跑了一早晨,没吃东西,也不知道饿。他被一大堆新的感触抑制住了。他觉得自己怒不可遏,却又不知道怒从何来。他说不出他是受了感动还是受了侮辱。有时他觉得心头有一种奇特的柔和滋味,他却和它抗拒,拿了他过去二十年中立志顽抗到底的心情来抗拒。这种情形使他感到疲乏。过去使他受苦的那种不公平的处罚,早已使他决心为恶,现在他觉得那种决心动摇了,反而感到不安。他问自己:以后将用什么志愿来代替那种决心?有时,他的确认为如果没有这些经过的话,他仍能和警察相处狱中,他也许还高兴些,他心中也就可以少起一些波动。当时虽然已近岁暮,可是在青树篱中,三三两两,偶然也还有几朵迟开的花,他闻到花香,触起了童年的许多往事。那些往事对他几乎是不堪回首的,他已有那么多年不再去想它了。
因此,在那一天,有很多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感触一齐涌上了他的心头。
正当落日西沉、地面上最小的石子也拖着细长的影子之际,冉阿让坐在一片绝对荒凉的红土平原中的一丛荆棘后面。远处,只望见阿尔卑斯山。连远村的钟楼也望不见一个。冉阿让离开迪涅城大概已有三法里了。在离开荆棘几步的地方,横着一条穿过平原的小路。
他正在胡思乱想,当时如果有人走来,见了他那种神情,必然会感到他那身破烂衣服格外可怕。正在那时,他忽然听到一阵欢快的声音。他转过头,看见一个十岁左右的穷孩子沿着小路走来,嘴里唱着歌,腰间有一只摇琴,背上有一只田鼠笼子,这是一个那种嬉皮笑脸、四乡游荡、从裤腿窟窿里露出膝头的孩子中的一个。那孩子一面唱,一面又不时停下,拿着手中的几个钱,做“抓子儿”游戏,那几个钱,大概就是他的全部财产了。里面有一个值四十苏的钱。
孩子停留在那丛荆棘旁边,没有看见冉阿让,把他的一把钱都抛了起来,他相当灵巧,每次都个个接在手背上。可是这一次他那个值四十 苏的钱落了空,向那丛荆棘滚了去,滚到了冉阿让的脚边。
冉阿让一脚踏在上面。
可是那孩子的眼睛早紧跟着那个钱,他看见冉阿让用脚踏着它。他一点也不惊慌,直向那人走去。那是一处绝对没有人的地方。在视线所及的范围内,绝没有一个人在平原和小路上。他们听见一群掠空而过的飞鸟,从高空送来微弱的鸣声。那孩子背朝太阳,日光把他的头发照成缕缕金丝,用血红的光把冉阿让凶悍的脸照成了紫色。
“先生,”那穷孩子用蒙昧和天真合成的赤子之心说,“我的钱呢?”
“你叫什么?”冉阿让说。
“小瑞尔威,先生。”“滚!”冉阿让说。
“先生,”那孩子又说,“请您把我的那个钱还我。”冉阿让低下头,不答话。
那孩子再说:
“我的钱,先生!”冉阿让的眼睛仍旧盯在地上。
“我的钱!”那孩子喊起来,“我的白角子!我的银钱!”冉阿让好象全没听见。那孩子抓住他的布衫领,推他。同时使劲推开那只压在他的宝贝上面的铁钉鞋。
“我要我的钱!我要我值四十个苏的钱!”孩子哭起来了。冉阿让抬起头,仍旧坐着不动。他眼睛的神色是迷糊不清的。他望着那孩子有点感到惊奇,随后,他伸手到放棍子的地方,大声喊道:“谁在那儿?”
“是我,先生,”那孩子回答,“小瑞尔威。我!我!请您把我的四十个苏还我!把您的脚拿开,先生,求求您!”他年纪虽小,却动了火,几乎有要硬干的神气:“哈!您究竟拿不拿开您的脚?快拿开您的脚!听见了没有?”“呀!又是你!”冉阿让说。
随后,他忽然站起来,脚仍旧踏在银币上,接着说:“你究竟走不走!”
那孩子吓坏了,望着他,随后从头到脚哆嗦起来,发了一会呆,逃了,他拚命跑,不敢回头,也不敢叫。但他跑了一程过后,喘不过气了,只好停下来。冉阿让在混乱的心情中听到了他的哭声。
过一会,那孩子不见了。太阳也掉下去了。
黑暗慢慢笼罩了冉阿让的四周。他整天没吃东西,他也许正在发寒热。他仍旧立着,从那孩子逃走以后,他还没有改变他那姿势。他的呼吸,忽长忽促,胸膛随着起伏。他的眼睛盯在他前面一二十步的地方,仿佛在专心研究野草中的一块碎蓝瓷片的形状。忽然,他哆嗦了一下,此刻他才感到了夜寒。
他重新把他的鸭舌帽压紧在额头上,机械地动手去把他的布衫拉拢,扣上,走了一步,弯下腰去,从地上拾起他的棍子。这时,他忽然看见了那个值四十个苏的钱,他的脚已把它半埋在土中了,它在石子上发出闪光。
这一下好象是触电似的,“这是什么东西?”他咬紧牙齿说。他向后退了三步,停下来,无法把他的视线从刚才他脚踏着的那一点移开,在黑暗里闪光的那件东西,仿佛是一只望着他的大眼睛。几分钟之后,他慌忙向那银币猛扑过去,捏住它,立起身来,向平原的远方望去,把目光投向天边四处,站着发抖,就象一只受惊以后要找地方藏身的猛兽。他什么也望不见。天黑了,平原一片苍凉。紫色的浓雾正在黄昏的微光中腾起。他说了声“呀”,急忙朝那孩子逃跑的方向走去。走了百来步以后,他停下来,向前望去,但什么也看不见。于是他使浑身力气,喊道:“小瑞尔威!小瑞尔威!”他住口细听。没人回答。
那旷野是荒凉凄黯的。四周一望无际,全都是荒地。除了那望不穿的黑影和吼不破的寂静之外,一无所有。一阵冷峭的北风吹来,使他四周的东西都呈现出愁惨的情景。几棵矮树,摇着枯枝,带有一种匪夷所思的愤恨,仿佛要恐吓追扑什么人一 样。
他再往前走,随后又跑起来,跑跑停停,在那寂寥的原野上,吼出他那无比凄惨惊人的声音:“小瑞尔威!小瑞尔威!”如果那孩子听见了,也一定会害怕,更要好好地躲起来。不过那孩子毫无疑问已经走远了。他遇见一个骑马的神甫。他走到他身边,向他说:“神甫先生,您看见一个孩子走过去吗?”
“没有。”神甫说。
“一个叫小瑞尔威的?”
“我谁也没看见。”他从他钱袋里取出两枚五法郎的钱,交给神甫。
“神甫先生,这是给您的穷人的。神甫先生,他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他有一只四鼠笼子,我想,还有一把摇琴。他是向那个方向走去的。他是一个通烟囱的穷孩子,您知道吗?”“我确实没有看见。”
“小瑞尔威?他不是这村子里的吗?您能告诉我吗?”“如果他确是象您那么说的,我的朋友,那就是一个从别的地方来的孩子了。他们经过这里,却不会有人认得他们。”冉阿让另又拿出两个五法郎的钱交给神甫。
“给您的穷人。”他说。
随后他又迷乱地说:
“教士先生,您去叫人来捉我吧。我是一个窃贼。”神甫踢动双腿,催马前进,魂飞天外似的逃了。
冉阿让又朝着他先头选定的方向跑去。
他那样走了许多路,张望,叫喊,呼号,但是再也没有碰见一个人。他在那原野里,看见有一点象是卧着或蹲着的东西,他就跑过去,如此前后有两三次,他见到的都只是一些野草,或是露在地面上的石头,最后,他走到一个三岔路口,停了下来。月亮出来了。他张望远处,作了最后一次呼唤:“小瑞尔威!小瑞尔威!小瑞尔威!”他的呼声在暮霭中消隐,连回响也没有了。他嘴里还念着:“小瑞尔威!”但是声音微弱,几乎不成字音。那是他最后的努力,他的膝弯忽然曲下,仿佛他良心上的负担已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突然把他压倒了一样,他精疲力竭,倒在一块大石头上,两手揪着头发,脸躲在膝头中间,他喊道:“我是一个无赖!”他的心碎了,他哭了出来,那是他第一次流泪。
冉阿让从主教家里出来后,我们看得出来,他已完全摆脱了从前的那种思想。不过他一时还不能分辨自己的心情。他对那个老人的仁言懿行还强自抗拒。“您允诺了我做诚实人。我赎买了您的灵魂,我把它从污秽当中救出来交给慈悲的上帝。”这些话不停地回到他的脑子里。他用自己的傲气来同那种至高无上的仁德对抗,傲气真是我们心中的罪恶堡垒。他仿佛觉得,神甫的原宥是使他回心转意的一种最大的压迫和最凶猛的攻势,如果他对那次恩德还要抵抗,那他就会死硬到底,永不回 头;如果他屈服,他就应当放弃这许多年来别人种在他心上、也是他自负得意的那种仇恨。那一次是他的胜败关头,那种斗争,那种关系着全盘胜负的激烈斗争,已在他自身的凶恶和那人的慈善之间展开了。
他怀着一种一知半解的心情,醉汉一样地往前走着。当他那样恍惚迷离往前走时,他对这次在迪涅的意外遭遇带给他的后果是否有一种明确的认识呢?在人生的某些时刻,常有一种神秘的微音来惊觉或搅扰我们的心神,他是否也听到了这种微音呢?是否有种声音在他的耳边说,他正在经历他生命中最严重的一刻呢?他已没有折衷的余地,此后他如果不做最好的人,就会做最恶的人,现在他应当超过主教(不妨这样说),否则就会堕落得连苦役犯也不如,如果他情愿为善,就应当做天使,如果他甘心为恶,就一定做恶魔。
在此地,我们应当再提出我们曾在别处提出过的那些问题,这一切在他的思想上是否多少发生了一点影响呢?当然,我们曾经说过,艰苦的生活能教育人,能启发人,但是以冉阿让那种水平,他是否能分析我们在此地指出的这一切,却是一个疑问,如果他对那些思想能有所体会,那也仅仅是一知半解,他一定看不清楚,并且那些思想也只能使他堕入一种烦恼,使他感到难堪,几乎觉得痛苦。他从所谓牢狱的那种畸形而黑暗的东西中出来后,主教已伤及了他的灵魂,正如一种太强烈的光会伤及他那双刚从黑暗中出来的眼睛一样。将来的生活,摆在他眼前的那种永远纯洁、光彩、完全可能实现的生活,使他惶惑颤栗。他确实不知所措。正如一只骤见日出的枭鸟一样,这个罪犯也因见了美德而目眩,并且几近失明。
有一点能肯定,并且是他自己也相信的,那就是他已不再是从前那个人了,他的心完全变了,他已没有能力再去做主教不曾和他谈到也不曾触及的那些事了。
在这样的思想状况下,他遇到了小瑞尔威,抢了他的四十个苏。那是为什么?他一定无法说明,难道这是他从监牢里带来的那种恶念的最后影响,好比临终的一振,冲动的余力,力学里所谓“惯性”的结果吗?是的。也许还不完全是。我们简单地说说,抢东西的并不是他,并不是他这个人,而是那只兽,当时他心里有那么多初次尝到的苦惑,正当他作思想斗争时,那只兽,由于习惯和本能作用,便不自觉地把脚踏在那钱上了。等到心智清醒以后,看见了那种兽类的行为,冉阿让才感到痛心,向后退却,并且惊骇得大叫起来。
抢那孩子的钱,那已不是他能下得了手的事,那次的异常现象只是在他当时的思想状况下才有发生的可能。
无论如何,这最后一次恶劣的行为对他起了一种决定性的作用。这次的恶劣行为突然穿过他的混乱思想并得到澄清,把黑暗的障碍放在一 边,光明置放在另一边,并且按照他当时的思想水平,影响他的心灵,正如某些化学反应体对一种混浊的混合物发生作用时的情况一样,它能使一种原素沉淀,另一种澄清。
最初,在自我检查和思考之前,他登时心慌意乱,正象一个亡命者,狠命追赶,要找到那个孩子把钱还给他;后来等到他明白已经太迟,不可能追上时,他才大失所望,停了下来。当他喊着“我是一个无赖”时,他才看出自己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在那时,他已离开他自己,仿佛感到他自己只是一个鬼,并且看见那个有肉有骨、形相丑恶的苦役犯冉阿让就站在他前面,手里拿着棍,腰里转着布衫,背上的布袋里装满了偷来的东西,面目果决而忧郁,脑子里充满卑劣的诡计。
我们已指出过,过分的痛苦使他变成了一个富于幻想的人,那正好象是一种幻境,他确实看见了冉阿让的那副凶恶面孔出现在他前面。他几乎要问他自己那个人是谁,并且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反感。
人在幻想中,有时会显得沉静得可怕,继而又强烈地激动起来,惑于幻想的人,往往无视现实,冉阿让当时的情况,正是那样。他看见自己周围的东西,却仿佛看见心里的人物出现在自己的前面。
我们可以这样说,他正望着他自己,面面相觑,并且同时通过那种幻景,在一种神妙莫测的深远处看见一点微光,起初他还以为是什么火炬,等到他再仔细去看那一点显现在他良心上的光时,他才看出那火炬似的光具有人形,并且就是那位主教。
他的良心一再地研究那样站在他面前的两个人,主教和冉阿让。要驯服第二个就非得第一个不行。由于那种痴望所特具的奇异效力,他的幻想延续越久,主教的形象也越高大,越在他眼前显得光芒四射,冉阿让却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模糊。到某一时刻他已只是个影子。忽然一下,他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了那个主教。
他让烂灿的光辉,充实了那个可怜人的全部心灵。
冉阿让哭了很久,淌着热泪,泣不成声,哭得比妇女更柔弱,比孩子更慌乱。
正在他哭时,光明逐渐在他脑子里出现了,一种奇特的光,一种极其可爱同时又极其可怕的光。他已往的生活,最初的过失,长期的赎罪,外貌的粗俗,内心的顽强,准备在出狱后痛痛快快报复一番的种种打算,例如在主教家里干的事,他最后干的事,抢了那孩子的四十个苏的那一 次罪行,并且这次罪行是犯在获得主教的宥免以后,那就更为无耻,更为丑恶;凡此种种都回到了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那种光的明亮是他生平从未见过的。他回顾他的生活,丑恶已极,他的心灵,卑鄙不堪。但是在那种生活和心灵上面有一片平和的光。他好象是在天堂的光里看见了魔鬼。
他那样哭了多少时间呢?哭过以后,他做了些什么呢?他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从来没有人知道。但有一件事似乎是可靠的,就是在那天晚上,有辆去格勒诺布尔的车子,在早晨三点左右到了迪涅,在经过主教院街时,车夫曾看见一个人双膝跪在卞福汝主教大门外的路旁,就象是在黑暗里祈祷。
第三卷一八一七年间
一 一八一七年
一八一七年路易十八用那种目空一切的君王气魄,称之为他登基第二十二年①的那一年。也是布吕吉尔?德?沙松先生扬名的那一年。所有假发店老板一心希望扑粉和御鸟再次出现,都刷上了天蓝色灰浆并画上了百合花。②这是蓝舒伯爵穿上法兰西世卿服装,佩着红绶带,挺着长鼻子,带着新闻人物所具有的那种奇特侧影的威仪,以理事员身分每个礼拜日坐在圣日耳曼?代?勃雷教堂的公凳上的升平时期。蓝舒伯爵的功绩是这样的:他在任波尔多③市长期内,一八一四年三月十二日那天,把城池献给了昂古莱姆公爵,凭这项轰轰烈烈的功勋,他就得到了世卿的禄位。在一八一七年,四岁到六岁的男孩都戴一种极大的染色羊皮帽,成为风行一时的时装,帽子两旁有耳遮,颇象爱斯基摩人的高统帽。法国军队,仿奥地利式样,穿上了白军服,联队改称为驻防部队,不用番号,而冠以行省的名称。拿破仑还在圣赫勒拿岛,由于英国人不肯供应蓝呢布,他便翻旧衣服穿。在一八一七年,佩勒格利尼正在歌唱,比戈第尼姑娘正在跳舞,博基埃正红及一时,奥德利尚未出世。沙基夫人继福利奥佐①而起。在法国还有普鲁士人②。德拉洛先生③成了著名的人物。正统江山在斩了普勒尼埃、加尔波诺和托勒龙的手、又斩了他们的头④以后地位才宣告稳固。大臣塔列朗⑤王爷和钦命财政总长路易教士,好象两个巫师一样,相视而笑。⑥,他们两个都参加过一七九○年七月十四日在马尔斯广场举行的联邦弥撒,塔列朗以主教资格主祭,路易助祭。在一 八一七年,就在那马尔斯广场旁边的小路上,发现几根蓝漆大木柱倒在雨水和乱草里腐烂了,柱上的金鹰和金蜂都褪了色,只剩下一点痕迹。
①法国大革命在一七九三年推翻了君主专制,国王路易十六经国民公会判处极刑,王党捧路易十七(路易十六的儿子)为国王继承人,路易十七在一七九五年死在狱中,路易十六之弟路易十八被认为继承人,他是在一八一五年拿破仑逊位才回国登王位的,但是他不承认王室的统治是中断了的,认为他的王权应从一 七九五年算起,照此推算一八一七是他的统治的第二十二年。
②百合花是法国波旁王朝的标志。贵族都戴假发,并以粉扑发为美。“御鸟”是一种髻的名称。
③波尔多(Bordeaux),为法国西南部滨大西洋的商业城市。拿破仑和英国争霸,封锁大陆,商业资产阶级深感痛苦,一八一四年三月,英国军队从西班牙侵入了法国南部时,他们把城池献给了敌人。昂古莱姆公爵是路易十八的侄儿,随着英国军队进入了波尔多。
①佩勒格利尼(Pellegrini),那不勒斯歌手,当时在巴黎演出。比戈第尼姑娘(Bigottini),当时的舞蹈家。博基埃(Potier),当时的喜剧演员。奥德利(Odry),喜剧演员。沙基夫人(MmeSaqui)和福利奥佐(Forioso),第一帝国时期最著名的杂技演员,表演走绳索的人。
②占领军在一八一八年才撤离法国。
③德拉洛(Delalot,1772—1842),极端保王派,《辩论日报》的编辑。
④普勒尼埃、加尔波诺、托勒龙,秘密会社社员,因赞成处死路易十六被处死。斩手又斩首是法国对弑王者的刑罚。
⑤塔列朗(Talleyrand,1754—1838),公爵,原是拿破仑的外交大臣,一八○七年免职后勾结国外势力。一八一四年三月俄普联军攻入巴黎,塔列朗组织临时内阁,迎接路易十八回国。
⑥巫师共同作弊,彼此心里明白,所以相视而笑。
那些柱子是两年前开五月会议⑦时搭建御用礼台用的。驻扎在大石头附近的奥地利军队的露营部已把它们烧得遍体焦痕了。其中的两三根已被那些露营部队劈作柴火烧掉了,并还烘过日耳曼皇军的巨掌。五月会议有这样一个特点,那就是五月会议是六月间在马尔斯广场上举行的。在一 八一七年里,有两件事是人人知道的:伏尔泰—都格事件和鼻烟壶上刻的宪章问题。巴黎最新的惊人消息是杜丹的罪案,杜丹曾把他兄弟的脑袋丢在花市水池里。海军部开始调查海船墨杜萨号事件,这使肖马勒蒙羞,热利果风光一时。塞尔夫上校赴埃及去做沙里蒙总督。竖琴街的浴宫做了一个修桶匠的店面。当时在克吕尼宅子的八角塔的平台上,还能看见一间小木板房子,那是梅西埃的天文台,就是做过路易十六的海军天文官的梅西埃。杜拉公爵夫人在她那间陈设了天蓝缎交叉式家具的客厅里,对着三四个朋友朗诵她作的那篇未经发表的《舞力卡》。卢浮宫里的“N①正被刮去。奥斯特里茨桥退位了,更名为御花园桥,那种双关的隐语把奥斯特里茨桥和植物园②都同时隐没了。路易十八拿起《贺拉斯》③,用指甲尖划着读,特别注意那些做皇帝的英雄和做王子的木鞋匠,因为他有双重顾虑:拿破仑和马蒂兰?布吕诺④。法兰西学院的征文题目是《读书乐》。伯拉先生经官府承认了他确有辩才。在他的培养下,未来的检察长德勃洛艾已崭露头角,立志学习保尔—路易?古利埃的尖刻。那年有个冒充里昂⑤的马尚吉,随后又有个冒充马尚吉的达兰谷。《克勒尔?达尔伯》和《马勒克—亚岱尔》被称为两部杰作。歌丹夫人被推为当时的第一作家。法兰西学院任人把院士拿破仑?波拿巴从它的名册上除名。国王命令在昂古莱姆⑥设立海军学校,因为昂古莱姆公爵是个伟大的海军大臣,昂古莱姆城就当然具有海港的一切优越条件,否则君主制就丧失了体统了。法兰柯尼⑦在他的布告上加上一些有关骑术的插图,吸引了街上的野孩子,内阁会议曾经热烈讨论应不应该容许他那样做。巴埃先生,《亚尼丝阿》的作者,颊上生了一颗肉痣的方脸好人,常在主教城街沙塞南侯爵夫人家里布置小型家庭音乐会。所有的年轻姑娘都唱爱德蒙?热罗作词的《圣阿卫尔的隐者》。《黄矮子报》改成了《镜报》。朗布兰咖啡馆抬出了皇帝来对抗那家拥护波旁王室的瓦洛亚咖啡馆。人家刚把西西里的一个公主嫁给那位已被卢韦尔①暗中注意的贝里公爵。斯达尔夫人②去世已一年。近卫军老向马尔斯③小姐喝倒彩。各种大报都只⑦五月会议是拿破仑于一八一五年召集的一种人民代表会议。
① N是拿破仑的徵志。”
②巴黎植物园初建于十七世纪初,一七九三年起曾被扩建。
③《贺拉斯》(Horace),高乃依根据罗马历史故事所改编的悲剧。
④马蒂兰?布吕诺(MathurinBrunequ),当时名人之一,木鞋匠出身,所以路易十八对他存有戒心。
⑤夏多布里昂(Chatequbriand,1768—1848),法国作家,消极浪漫主义文学的创始人。
⑥昂古莱姆(Angouleme),城名,在内地,不在海滨。
⑦法兰柯尼是一个养马官。
①卢韦尔(Louvel)是个制造马鞍的工人,他刺杀了贝里公爵,贝里公爵是路易十八的侄儿,杀死他,是想绝王族之后。
②斯达尔夫人(MadamedeStacl),浪漫主义作家。
③马尔斯(Mars),喜剧演员。
有一点点大,篇幅缩小,但是自由还是大的。《立宪主义者报》是拥护宪政的。《密涅瓦报》把 Chateaubriand(夏多布里昂)写成 Chateaubriant。资产阶级借写错了的那个 t字狠狠嘲笑这位大作家。在一些被收买了的报纸里,有些妓女式的新闻记者辱骂那些在一八一五年被清洗的人们,大卫④已经没有才艺了,亚尔诺⑤已经没有文思了,卡诺⑥已经没有羞耻了,苏尔特⑦从来没有打过胜仗,拿破仑确也没有天才。大家都知道,通过邮局寄给一个被放逐的人的信件是很少寄到的,警察把截留那些信件作为他们的神圣职责。那种事由来已久,被放逐的笛卡儿⑧便诉过苦。大卫为了收不到他的信件在比利时的一家报纸上发了几句牢骚,引起了保王党报刊的兴趣,借此机会,把那位被放逐者着实讥讽了一番。说“弑君犯”或“投票人”⑨,说“敌人”或“盟友”⑩,说“拿破仑”或“布宛纳巴”(11),一字之差,可以在两人之间造成一道鸿沟。一切头脑清醒的人都认为这革命的世纪已被国王路易十八永远封闭了,他被称为“宪章的不朽的创作者”。在新桥的桥堍平地,准备建立享利四世①铜像的石座上已经刻上“更生”两字。比艾先生在戴莱丝街四 号筹备他的秘密会议,以图巩固君主制度。右派的领袖在严重关头,老是说:“我们应当写信给巴柯。”加奴埃、奥马阿呢、德?沙伯德兰诸人正策划日后所谓的“水滨阴谋”,他们多少征得了御弟②的同意。“黑别针”在另一方面也有所策动。德拉卫德里和特洛果夫正进行谈判。多少具有一些自由思想的德卡兹③先生正掌握实权。夏多布里昂每天早晨立在圣多米尼克街二十七号的窗子前面,穿着长裤和拖鞋,一条马德拉斯绸巾裹着他的灰白头发,眼睛望着一面镜子,全套牙科手术工具箱开在面前,一边修着他的好看的牙齿,一面向他的书记毕洛瑞先生口述《君主与宪章》的诠言。权威批评家称赞拉封而不称赞塔尔马④。德?菲勒茨⑤先生签名 A,霍夫曼⑥先生签 Z。查理?诺缔埃⑦正创作《泰莱斯?阿贝尔》。离婚被禁止了。中学校改称中学馆。衣领上装一朵金质百合花的中学生因罗马王⑧问题互相斗殴。宫庭侦探向夫人殿下⑨递报告,说奥尔④大卫(Devid),油画家,曾任国民公会代表,后为拿破仑所器重。
⑤亚尔诺(Arnault),诗人和寓言家。
⑥卡诺(Carnot),数学家,国民公会代表,公安委员会委员,共和国十四军的创始者,一七九四年参加热月九日反革命政变。
⑦苏尔特(Soult),拿破仑部下的元帅,奥斯特里茨一役立首功。
⑧笛卡儿(Descartcs,1569—1650),法国二元论哲学家。
⑨指投票赞成斩决路易十六的代表之一。
⑩指帮助波旁王室复辟的奥、英、俄、普等同盟国。
①享利四世是波旁王朝第一代国王。
②御弟,指路易十八之弟阿图瓦伯爵,后来继承路易十八王位的查理十世。
③德卡兹(Decazea),路易十八的警务大臣。当时的自由思想是维护资产阶级个人权利的学说。
④拉封(Lafon)和塔尔马(Talma),当时的悲剧演员,后来曾受拿破仑赞赏。
⑤菲勒茨(Feletz),拥护古典主义反对浪漫主义的批评家。
⑥霍夫曼(Hoffman),戏剧作家和批评家。
⑦查理?诺缔埃(CharlesNodier,1783—1844),法国作家。
⑧罗马王,拿破仑和玛丽亚?路易莎所生之子。
良公爵⑩的像四处悬挂,并说他穿轻骑将军制服的相貌比穿龙骑将军制服的贝里公爵还好看是件很不妥的事。巴黎自筹经费把残废军人院的屋顶重行装了金。正派人彼此猜问:德?特兰克拉格先生在某种和某种情形下会怎样处理?克洛塞尔?德?蒙达尔先生和克洛塞尔?德?古塞格先生在许多方面意见分歧,德?沙拉伯利先生不得志。喜剧家比加尔,戏剧学院(喜剧家莫里哀也不曾当选的那个戏剧学院)的院士,在奥德翁戏院公演《两个菲力浦》,在那戏院的大门头上,揭去了的字还清楚地露着“皇后戏院”的字迹。有些人对古涅?德?蒙达洛的态度不一致。法布维埃是暴动分子,巴武是革命党人。贝里西埃书店印行了一部伏尔泰文集,题名为《法兰西学院院士伏尔泰文集》。那位天真的发行人说:“这样做可以招揽买主”。一般舆论认为查理?罗丛先生是本世纪的天才,他已开始受人仰慕,那是光荣的预兆,并且有人为他写了句这样的诗:鹅雏①纵能飞,无以匿其蹼。
红衣主教费什既然不肯辞职,只得由亚马齐总主教德班先生管辖里昂教区。瑞士和法兰西两国关于达泊河流域的争执因杜福尔统领的一篇密报而展开了,从此他升为将军。不闻名的圣西门②正计划他的好梦。科学院有过一个闻名于世的傅立叶,后人已把他忘了,我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又钻出了另一个无名的傅立叶。③,后世却将永志不忘。贵人拜伦初露头角;米尔瓦把他介绍给法兰西,在一篇诗的注解中有这样的词句:“有某贵人拜伦者 ”大卫?德?昂热④正试制大理石粉。加龙教士在斐扬死巷向一小群青年教士称赞一个无名的神甫,这人叫费里西德?罗贝尔,他便是日后的拉梅耐⑤。一只煤烟腾漫、扑扑作声的东西,在杜伊勒里宫的窗子下面、王家桥和路易十五桥间的塞纳河上来回走动,其声如同泅水的狗,那是一件没有多大益处的机器,一种玩具,异想天开的发明家的一种幻梦,一种乌托邦——一只汽船。巴黎人对那废物漠然置之。德?沃布兰先生用强力改组了科学院,组织、人选,一手包办,轰轰烈烈地安插了好几个院士,自己却落得一场空。圣日耳曼郊区和马桑营都期望德纳福先生做警署署长,因为他虔信天主。杜彼唐①和雷加密②为了耶稣基督的神情问题在医科学校的圆讲堂里争论起来,弄得挥拳相向。居维叶③一只眼睛望着《创世记》,另一只眼睛望着自然界,为了取⑨夫人殿下,指路易十八的弟媳妇,阿图瓦伯爵夫人,贝里公爵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