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有一个问题,但这个问题无法作答。马吕斯感到这个问题象把钳子。冉阿让怎么会这样长时间地和珂赛特生活一起?上天开的是种什么样的可悲的玩笑,要让这个孩子接触到这么一个人?难道上界也铸有双人链,上帝喜欢把天使和魔鬼拴在一起?难道一个罪人和一个纯洁的孩子在神秘的苦难监狱中可以同房作伴?在这被称作人类命运的判刑人的行列里,两个人的额头可以挨得如此近,一个是天真的,另一个是骇人的,一个沐浴着晨曦的神圣白光,另一个永远被一道永恒的闪电照得惨无人色?谁对这莫名其妙的搭配作出了决定?以什么方式?是一种什么样的奇迹使这个圣洁的孩子和那①科西嘉岛(Corse),法国在地中海的岛屿,当地的复仇常常会连累到敌对一方的家属。
个老罪犯共同生活在一起?谁把羔羊和豺狼拴在一起?还更使人莫名其妙的是,去把狼拴在羔羊身上?因为狼爱羔羊,因为这野蛮人崇拜这脆弱的人,因为,九年以来,天使依靠恶魔作为支柱。珂赛特的幼年和青春,她的出生,这童贞少女向着生命和光明发育成长,都依靠这丑恶汉子的忠忱保护。在这一点上,问题一层层解开了,可以说出现了无数的谜,深渊底下又出现深渊,致使马吕斯在俯视冉阿让时不能不晕头转向。这个断崖绝壁似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创世记》里的老信条是永恒的,在一直存在着的人类社会中,直到将来的某一天,当一种更大的光明来改变这个社会时,也永远存在两种人,一 种是高尚的,另一种是卑贱的;向善的是亚伯,作恶的是该隐。那么这个秉性善良的该隐又是什么呢?这个虔诚地一门心思地崇拜一个圣女的盗贼,他守卫她,教养她,保护她,使她品质高尚,虽然他本身污秽。这个盗贼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是垃圾却尊爱一个天真的人,他把她培养得洁白无瑕。这又怎么理解呢?这个教育珂赛特的冉阿让究竟是个什么人?这张黑暗的面孔唯一的目的,就是防止阴影和云雾遮盖一颗星辰的升起,这又该作何解释呢?
这是冉阿让的秘密,也是上帝的秘密。在这双重秘密面前,马吕斯在后退。一个秘密可以说已使他对另一个秘密安了心。很明显上帝和冉阿让一样参预了这一奇遇,上帝有自己的工具,他使用他愿意使用的工具。他对人类负责。我们知道上帝的方法吗?冉阿让在珂赛特身上付出了劳动。他也多少培养了这个灵魂。这是不容置疑的。那又怎么样呢?工匠令人感到恐怖;但作品却是杰出的。上帝随心随意地在显示他的奇迹。他创造出了这个可爱的珂赛特,他为此而用上了冉阿让。他乐意挑选这个怪诞的助手。我们有什么可责难他的?难道厩肥帮助玫瑰花在春天开放还是第一回吗?
马吕斯自问自答,认为自己这些回答是正确的。在我们所指出的一切论点上,他没敢再深究冉阿让,但又不敢向自己承认他不敢,他深深地爱着珂赛特,珂赛特已经属于他,珂赛特是异常的纯洁。对此他心满意足。还需要搞清什么呢?珂赛特就是光明。光明还需要再明朗化吗?他已有了一切;还有什么其他的希求呢?应有尽有了,还不满足吗?冉阿让个人的事与他无关。当他对这个人不幸的阴影俯视时,他就紧抓住这悲痛惨恻的人庄严的声明:“我与珂赛特毫无关系,十年前,我还不知道她的存在呢!”
冉阿让是个过路人。他自己也已说过。是啊,他是路过。不管他是谁,他的任务都已经完成。从今以后有马吕斯作珂赛特的靠山。珂赛特在灿烂的蓝天里找到了她的同类,她的情人。她的丈夫,她的卓绝的男人,珂赛特长出双翼羽化了,在飞上天时她把她那丑恶的空蛹冉阿让,扔在她下面的地上。无论马吕斯在什么样的思想里打着转,归根结底,他对冉阿让总怀有一 定程度的厌恶。可能是种崇敬的厌恶,因为他感到这个人“有神圣的一面”①。但不管他怎么对待,无论找何种减罪的情节,最后仍不得不回到这一点上:这是一个苦役犯。这就是说在社会的阶梯上,一个连位子都没有的人,因为他处在楼梯的最后一级之下。最末一个人之后才是苦役犯。苦役犯可以说已经不是有生命的人的同类。法律在他身上,已剥夺了对一个人所能剥夺的全部人格。马吕斯虽然是共和派,但对刑罚却仍赞成用严酷的制度,他对待被①“有神圣的一面”,原文为拉丁文 quid divinum。
法律打击的人,看法和法律所判处的完全一致。可以说他还没有接受一切进步的思想。他还不能辨别什么是人决定的,什么是上帝决定的,还不能区分法律和权利。人们自封有权处理不能挽回和不能补救的事,马吕斯一点也没深究估量过这种自封的权利。他觉得对成文法的某些破坏要受永久的惩罚,这是很容易理解的,他同意社会把有些人罚入地狱是一种文明的做法。他还停留在这一步,当然今后也将肯定会前进,因为他的天性是善良的,实质上里面包含有潜在的进步。
在这种思想范畴里,他觉得冉阿让畸形、讨厌。这是一个恶人,一个苦役犯。这个字眼对他来说就象末日审判时的号角;于是在长时间检察了冉阿让之后,他最终的态度是别过头去,“魔鬼退下”①。
我们应当承认并还该特别指出,马吕斯对冉阿让曾提过问题,而冉阿让向他说:“你在让我招供。”其实他还并未提出几个决定性的问题。并非他想不起这些问题,而是他怕这些问题。容德雷特破屋?街垒?沙威?谁知道揭到什么时候才会终止?冉阿让不象是个畏缩的人。谁知道,如果马吕斯追问后,他是否会希望冉阿让不再说下去?在某些重要关头,我们大家难道不曾遇到过,在提了一个问题之后,自己赶忙塞住耳朵不愿听到回答?尤其是在恋爱时期,是会常有这种懦弱现象的。过分追究险恶的情况是不谨慎的,尤其是当我们自己生活里不能割断的面又不幸被牵涉在其中时。冉阿让失望的解释,可能会暴露出一些可怕的事,谁知道这道丑恶的光是否会波及珂赛特?谁知道在珂赛特天使般的额头上是否已留存了这种地狱之光呢?溅出的闪电的光仍是霹雳。天数里有着这种相互的关连,由于阴沉的染色反光律在起作用,无辜的人也会染上罪恶的痕迹,最清白的面容也能永久保留着可憎的近邻的反射。无论正确与否,马吕斯害怕了。他已知道得太多了。他想含混过关,并不想去弄清底细。他在失望时昏乱地抱走珂赛特,并闭目不看冉阿让。
这个人属于黑暗,属于活生生的恐怖的黑夜。他怎么敢追根问底呢?盘问黑影是件恐怖事。谁知道它将如何作答。黎明可能会永远被它玷污!在这种思想状态里,一想到这个人今后将和珂赛特会有某种接触,马吕斯便感到惊惶失措。这些可怕的问题,当时他因退缩而不敢提出来,这些问题本可能会使他得出一个毫不留情的一刀两断的决定,他此刻差不多在埋怨自己没有把它提出来。他觉得自己心肠太好,太宽厚,也就是说,太懦弱了。这种软弱使他作出了一个不谨慎的让步。他被人感动了。他不应该如此。他应该简单而干脆地甩掉冉阿让。冉阿让是惹祸的人,他应该牺牲他,把他从家中赶出去。他责怪自己,他怪自己突然被激动弄糊涂了,使自己耳聋眼瞎,被盲目地拖着跑了。他对自己感到极其悔恨。
现在怎么办呢?冉阿让的来访让他非常反感。这个人到他家来?来干什么?怎么办?至此他已头晕眼花,他不愿深思,不愿细察,也不愿追问自己。他已经答应了,他被动地答应了;冉阿让得到了他的诺言;即使对一个苦役犯,特别是对一个苦役犯,也决不能食言,然而他首先要负起的责任仍是珂赛特。总之,一股压倒一切的厌恶在支配着他。
所有这些想法在马吕斯脑海中混乱地上下捣腾,从一种想法转到另一 种,每一种都使他万分激动,他因而极端惶惑。要在珂赛特面前隐藏起这种①“魔鬼退下”,原文为拉丁文 Vade retro。
情绪是很不容易的,但爱情是天才,马吕斯做到了。此外,他好象是无意地向珂赛特提出了几个问题,天真无邪,洁白如鸽子的珂赛特一点儿也不怀疑;他向她谈到她的幼年和少年时期,于是他越来越深信凡是一个人能具有的善良、慈爱和可敬之处,对珂赛特而言这个苦役犯都是具有的。马吕斯的预感和推测都是正确的。这株可怕的荨麻疼爱并且护卫了这朵百合花。
第八卷黄昏月残之际
一 地下室
第二天黄昏时分,冉阿让去敲吉诺曼家的大门。迎接他的是巴斯克。巴斯克正好在院子里,似乎他已接到命令。有些时候我们会关照仆人:“你在这儿守着某某人,他就要来了。”
巴斯克未等冉阿让来到跟前就问他:
“男爵先生叫我问先生,要上楼还是待在楼下?”
“在楼下。”冉阿让回答。巴斯克确是十分恭敬的,他把地下室的门打开了说:“我去通知夫人。”冉阿让走进了一间有拱顶的潮湿的地下室,有时这是当作酒窖用的。昏暗的光线,从一扇有铁栏杆的开向街心的红格玻璃窗里射入。这不是一间象其他被拂尘、打扫天花板的掸子以及扫帚经常清理着的房间,灰尘在里面静悄悄地堆积着。对蜘蛛的消灭计划还没有订立。一个精致的黑黑的大蛛网张挂着,虚张声势地铺呈在一块窗玻璃上,上面缀满了死苍蝇。房间既小又矮,墙角有一堆空酒瓶。墙壁刷成赭黄色,石灰大片大片剥落。靠里有一个木质的壁炉漆成黑色,炉架窄小,炉中生了火,很明显,这说明他们估计到冉阿让的回答是“在下面”。
两把扶手椅放在火炉左右,在扶手椅之间铺了一块床前小垫,代替地毯,小垫只剩下粗绳,几乎没剩下羊毛了。房间利用火炉的光和从窗子透入的黄昏天光来照明。冉阿让疲惫不堪。好几天来他不吃也不睡,就倒在一张扶手椅里。巴斯克进来,把一支燃着的蜡烛放上炉架又走了。冉阿让低着头,下巴垂在胸口上,没看巴斯克,也没看蜡烛。
忽然他兴奋地站了起来,珂赛特已在他后面。他没有见她进来,但他感到她进来了。他转过身来,他打量她,她美丽得令人仰慕。但他用深邃的目光观望的不是美丽的容貌,而是灵魂。
“啊,不错,”珂赛特大声说,“好一种想法!父亲,我知道您有怪癖,但我再也想不到会有这一套。马吕斯告诉我,您要我在这里接待您。”
“是的,是我。”
“我已猜到您的回答。好吧,我警告您,我要和您大闹一常从头开始,父亲,先来吻我。”
她把面颊凑过去。冉阿让呆呆地不动。
“您动也不动,我看清楚了,这是有罪的表现。算了,我愿谅您。耶稣说:‘把另一边面颊转向他①。’在这里。”
她把另一边脸凑过去。冉阿让还是一动也不动,好象他的脚已被钉在地上了。
“这可严重了,”珂赛特说,“我怎么得罪您了?我声明要翻脸了,你得和我言归于好。您来和我们一起吃饭。”
①耶稣曾说有人打了你右边的面颊,你把左边的也送上去。
“我吃过了。”
“不是真话,我找吉诺曼外祖父来责备您,祖父可以训父亲。快快和我一同上客厅去吧,立刻走。”
“不行。”至此,珂赛特感到有点捉摸不定了,她不再命令而转为提问。
“为什么?您挑选家里最简陋的房间来看我,这里真待不祝”“你知道 ”冉阿让又改口说:“您知道,夫人,我很特别,我有我的怪癖。”珂赛特拍着小手:“夫人! 您知道! 又是件新鲜事!这是什么意思?”冉阿让向她苦笑,有时他就这样笑着。
“您要当夫人,您是夫人。”
“但对您可不是,父亲。”
“别再叫我父亲。”
“为什么?”
“叫我让先生,或者让,随您的便。”
“您不是父亲了?我也不是珂赛特了?让先生?这是什么意思?这是革命,这些!发生了什么事?请您看着我。您也不愿来和我们一同住?您又不要我的房间!我怎么得罪了您?我怎么得罪您啦?难道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
“那又为什么呢?”
“一切仍和过去一样。”
“您为什么要改变姓名?”
“您不是也改了,您。”他仍带着那种微笑看着她并且还说:“既然您是彭眉胥夫人,我也可以是让先生。”
“我一点也不明白,这一切都是愚蠢的。我要问我的丈夫是否允许我称您让先生,我希望他不同意。您使我多么难受,您有怪癖,但也不必使您的小珂赛特难过呀!这不好。您没有权利变得严厉,您原来是善良的!”
他不回答。
她很快地抓住他的双手,用无法抗拒的动作,把手靠近自己的脸,她又紧紧地把手挨着她的脖子,放在下巴下面,这是一种极温柔的动作。
“啊,”她向他说,“请您仁慈点吧!”她又继续说:“我说仁慈是指和气,来住在这里,恢复我们那有益的短暂的散步,这儿和卜吕梅街一样也有小鸟,来和我们一起生活,离开武人街那个窝,别让我们来猜谜,和其他人一样,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和我们一起吃早餐,做我的父亲。”
他把手缩回去。
“您不需要父亲了,您已有了丈夫。”珂赛特冒火了。
“我不需要父亲了!这种话太不近人情,真叫人不知说什么好!”
“如果杜桑在的话,”冉阿让说话时好象一个在找靠山、抓住任何树枝就不松手的人,“她会第一个承认我真的有我自己的一套习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一直喜欢我的黑暗的角落。”
“这里冷得很,看也看不清。要当让先生,这真糟透了,我不要您对我用‘您’称呼。”
“刚才来的时候,”冉阿让回答,“在圣路易街乌木器店里我看见一件木器,如果我是个漂亮的妇女,我就要把这件木器买到手。一个很好的梳妆台,式样新,我想就是你们所说的香木,上面嵌了花,一面相当大的镜子,有抽屉,很好看。”
“哼!怪人!”珂赛特回答。于是她用十分可爱的神气,咬紧牙咧开嘴向冉阿让吹气。这是一个美神在模仿小猫的动作。
“我气愤得很,”她又说,“从昨天起你们全都在使我生气,我心里很恼火,我不懂。您不帮我对付马吕斯,马吕斯不帮我对付您。我是孤单的。我布置得很好的一间卧室。如果我能把上帝请来,我也想请进去。你们把房间甩给我。我的房客跑掉了。我叫妮珂莱特准备一顿美味的晚餐。‘人家不要吃您的晚餐,夫人。’还有我的父亲割风要我叫他让先生,还要我在这个可怕的、陈旧简陋的、发霉的地窖里接待他,这儿墙上长了胡子,空瓶代替水晶器皿,蛛网代替窗帘!您性情古怪,这我承认,这是您的个性,但对刚结婚的人总得暂时休战。您不该立刻就变得很古怪。您居然能在那可恨的武人街住得很舒服。在那里我本人却是悲观失望的!您对我有什么不满?您使我十分难过。呸!”
然后,忽而又一本正经,她盯住冉阿让又说:“您不高兴是因为我幸福了?”天真的话,有时不知不觉地点得十分透彻。这个问题,对珂赛特来说是简单的,对冉阿让则是严酷的。珂赛特要让他痛一下,结果使他心肝俱裂了。
冉阿让脸色惨白。他停了一下不回答,然后用一种无法形容的声音,好象是自言自语地轻轻说:“她的幸福,是我生活的目的。现在上帝可以召唤我去了。珂赛特,你幸福了,我没有用了。”
“啊!您对我称‘你’了!”珂赛特叫了起来。于是她跳过去抱住他的脖子。象失去了理智一样,冉阿让热烈地把她紧抱在胸前,他好象觉得他又把她找回来了。
“谢谢,父亲!”珂赛特说。这种激动的感情刚要让冉阿让变得非常伤心,他慢慢地离开珂赛特的手臂并且拿起了他的帽子。
“怎么啦?”珂赛特说。冉阿让回答:
“我走了,夫人,别人在等您。”在到门口时,又加了一句:“我对您称了‘你’,请告诉您的丈夫,以后我不再这样称呼您了,请愿谅我。”
冉阿让出去了。留下的珂赛特,还在为这莫名其妙的告别而发怔。
二 再次后退
第二天的同一时刻,冉阿让来了。珂赛特不再问他,不再表示惊讶,不再叫她觉得冷,不再提客厅的事了;她避免称他父亲或让先生。她任他称“您”,任他称“夫人”,只是她的欢乐减少了。如果她有可能愁闷的话,她就会发愁的。
很可能她和马吕斯已作过一次这样的谈话,她的爱人在这次谈话里说了要说的话但不加任何解释,而且还使爱妻觉得满意。相爱的人对爱情之外的事物好奇心是并不会太大的。
地下室被稍微整理了一下。巴斯克拿走了瓶子,妮珂莱特清除了蜘蛛网。这之后,在这同一时刻冉阿让都到来。他每天来,他没有勇气不照马吕斯所说的来办。马吕斯则想法让自己在冉阿让来时不在家。家里人对割风先生这种新的情形也习惯了。杜桑也帮着解释。“先生一贯就是这样的。”她这样重复着。外祖父作了这样一结论:“这是一个怪人。”一句话就道尽一 切。此外九十岁的人不大可能还有什么交往,一切不过是凑合而已,来一个新人不免让人感到拘束,已没有空位置了;一切习惯都已养成。割风先生,切风先生,吉诺曼外祖父觉得最好这位“先生”别来。他还说:“这种怪人是常见的。他们经常做些怪事。有什么目的?没有。戈那勃勒侯爵比他更怪。他买了一座宫殿,但自己却住在阁楼里。有些人是会有这种古怪的表现的!”没有人能隐隐约约地感到那隐藏着的可怕的东西。谁会去猜这样的事?印度有种沼泽,那里的水好象很特别,无法理解,无风时水生波纹;该平静时却会起浪。人们看到水面无故波涛汹涌,但却看不到水底有条七头蛇在爬行。
这样很多人都有一种秘密的怪物,一种自己养成的病痛;一条啃啮他们的龙,一种使他们在夜间不得安稳的绝望。这种人和其他人一样,来来去去。我们不知道他有着一种痛苦,一种可怕的长着一千颗牙的生物,寄生在这悲惨的人身上,在导致他死亡。我们不知道这人是个深渊,他是死水,深极了。不知什么缘故水面偶尔出现混乱。一圈神秘的水纹,忽然消逝了,忽然又出现;一个水泡升上来又破灭了。这是一件不足道的小事,但却很可怕。这是一只人所不知的野兽在呼吸。
人有某些古怪的习惯,有人在别人离去时来到,在别人炫耀时隐藏,一切场合他都穿上一件我们称作土墙那种颜色的外衣,专找僻静的小路,喜欢无人行走的街。不参与别人的交谈,避开人群和节日,貌似宽裕其实却很清寒,尽管很富,但还总是自己装着钥匙,烛台放在门房里,从小门进来,走隐秘的楼梯,所有这些无关紧要的奇特的举动,诸如涟漪、气泡、水面转瞬即逝的波纹,往往都是来自一个可怕的深渊。
几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一种新的生活慢慢地支配了珂赛特;婚后有种种事务如拜客、家务、娱乐等一些大事。珂赛特的娱乐并不费钱,主要可以归纳为一项:和马吕斯在一起。和他一同出去,和他呆在一起,这是她生活里的大事。他们随时手挽手一同上街,在阳光下,在大路上,不用躲避,就他们两人,出现在众人面前,对他们来说这永远是种新的欢乐。有件珂赛特不称心的事,就是杜桑因和妮珂莱特合不来而离去了。要使两个老处女处得好是不可能的。外祖父身体很好;马吕斯有时为几起诉讼出庭辩护;吉诺曼姨妈安静而知足地在新夫妇身旁,过着她的次要地位的生活。冉阿让每日都来。
用“你”的称呼不见了,用的是“您”、“夫人”和“让先生”,这样使他在珂赛特面前就不一样了。他在设法让珂赛特和他疏远,这已有了成效。她越来越快乐,而温情却一天比一天少下去。其实她仍很爱他,这一点他也感觉得到。有一天她忽然向他说:“您曾是我的父亲,现在不是了,您曾是我的叔叔,现在不是了,您本是割风先生,而现在却成让先生了。您究竟是什么人呢?我不喜欢这些。如果我不知道您是这样的善良,那我见了您就会害怕了。”
他仍住在武人街,不能下决心离开珂赛特居住的地区。开始时,他只和珂赛特在一起呆上几分钟就走了。慢慢地他养成了把探望时间延长一点的习惯,就象是因为白天在延长了,他也可以这样做一样,他来得早一点,离开得晚一点。有一天珂赛特脱口叫了他一声“父亲”。冉阿让衰老阴沉的脸上闪过一道快乐的光,他关照她:“叫让。”“啊,对了,”她一边大笑一边答话,“让先生。”“很好。”他说。他转过身去,不让她看见他在擦他的眼睛。
三 他们忆起了卜吕梅街的花园
这是最后一次了。这最后的微光闪过,就出现了彻底的熄灭。不再有亲近的表示,见面问好时不再亲吻,不再听到“父亲”这个非常温暖的称呼了!是他,按照自己的要求和自己计划好的那样,把自己的一切幸福接连赶走;他所受的苦难,是在一天之内先是整个地失去珂赛特,后来还得一点一点地失去她。
眼睛已对地窖里的光线习惯了。总之,每天见到珂赛特一面,他已感到满足。他的生活都集中在这一刻里了。他坐在她身旁,静静地望着她,或者和她谈谈过去的那些年,她的童年时期,她在修女院的情景和她那时的小朋友。
有一天下午——在四月初,天气已经暖和多了,但还有点凉意,正是阳光明媚的时刻,马吕斯和珂赛特窗外的花园已经苏醒,山楂花即将开放,一 排紫罗兰在老墙上开,艳丽得象宝石,粉红的狼嘴花在石缝里张着大口,小白菊和金毛莨可爱地出现在绿草丛中,今年的白蝴蝶也初次露面。风,这个永恒的喜事吹鼓手,在树林中开始演奏晨曦的大交响乐,老诗人则将其称之为新春。马吕斯向珂赛特说:“我们说过要去看看我们卜吕梅街的花园,这就去吧,别成为忘恩负义的人。”于是他俩便去了,就象两只燕子飞向春天一样。他们感到卜吕梅街的花园如同他们的黎明。他们已在生活里留下了某种类似爱情的春天的东西。卜吕梅街的房子原有租赁契约,现在还属于珂赛特。他们到那个花园和房屋里去。他们重在那儿相聚,并在那里忘记了一切。晚上,在惯常的时刻,冉阿让来到受难修女街。“夫人和先生一同出去了,还没有回来。”巴斯克向他说。他静坐等了一小时,珂赛特还没有回来。他低下头就走了。
珂赛特对这次重访“他们的花园”心醉神迷,并且为“整整一天生活在她的过去”而非常快乐,第二天她除了这件事之外没谈过别的,她没有感觉到她没有见到冉阿让。
“你们是怎么去的?”冉阿让问她。
“走去的。”
“回来呢?
“坐街车。”近来,冉阿让注意到年轻的夫妇在节俭过日子,他为此感到烦恼。节俭是马吕斯严格遵守的,而这个词对冉阿让则完全有它的意义。他试探着问了一句:“为什么你们不自备一辆呢?一辆漂亮的轿式马车一个月只花五百法郎,你们是富裕的。”
“我不知道。”珂赛特回答。
“就拿杜桑来说吧,”冉阿让说,“她走了,您也不另添个人,为什么?”
“有妮珂莱特就够了。”
“您应该有一个收拾房间的女仆呀。”
“我不是有马吕斯吗?”
“你们应该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仆人、一辆马车和戏院里的包厢,对您来说没一样东西会太过分的。为什么不利用你们的财富?财富是用来增添幸福的呀!”
珂赛特不作声。冉阿让来访的时间并未缩短,恰恰相反,如果心在往下滑,就不会在坡上停祝当冉阿让想延长他的访问而使人忘记时间时,他就称赞马吕斯;他觉得他是美男子,高贵、勇敢、有智慧、有口才、心地好。珂赛特更加以补充。冉阿让重又开始赞颂,简直说不完道不荆马吕斯,这个名字的涵义是无穷无尽的,六个字母拼成的名字包含好几本书的内容。这样冉阿让就可以多待一会儿。看到珂赛特在他身旁忘记一切,这对他是多么的温暖!这是他伤口的敷料。好几次巴斯克一连通知两遍:“吉诺曼先生叫我提醒男爵夫人,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在这些时间,冉阿让就心事重重地回家去。
马吕斯曾想到把他比作蝶蛹,难道其中竟有着真实的一面?冉阿让难道是个蝶蛹,它坚持不懈地来看望他的蝴蝶?
有一天他比往常还待得久一点。第二天他注意到火炉里没有生火。“咦!”
他在想,“没有火了。”他自己又这样解释:“很简单,已经到了四月。冷天已经过去了。”
“上帝!这里真冷!”珂赛特进来时叫着。
“不冷嘛!”冉阿让说。
“那么是您叫巴斯克不要生火的?”
“是的,我们快到五月了。”
“但我们到六月都还要生火。在这地窖里,全年都得生火。”
“我认为不要火了。”
“这又是您的怪主意!”珂赛特说。第二天,火又生起了。但那两把扶手椅摆到门口去了。“这是什么意思?”
冉阿让思忖着。他去把椅子搬过来放在火炉旁。
重新燃起的炉火给了他勇气。他让他们的谈天又比平时长了一点。当他站起来要走时,珂赛特说:“昨天我的丈夫和我谈了一桩怪事。”
“什么事?”
“他和我说:‘珂赛特,我们有三万利弗的年金,你有二万七千,外祖父给我三千。’我说:‘一共有三万。’他又说:‘你有勇气用那三千法郎生活吗?’我回答说:‘可以,没有钱也行,只要和你在一起。’事后我问他:‘为什么你对我说这些话?’他回答我:‘为了想了解一下。’”冉阿让无话可说。珂赛特大概等着他的解释,他忧郁地静听着。他回到武人街;由于入神地想这件事,以至于使他走错了大门。他没有进入自己的家,却走进了隔壁的房子,几乎走到了三楼才发觉自己错了,这才又折了回 来。
猜测让他精神受折磨,马吕斯肯定在怀疑这六十万法郎的来源,他怕来路不明,谁知道呀?可能他发现这笔款是属于他冉阿让的,他对这可疑的财产有顾虑,不愿接受!他和珂赛特宁愿保持清贫,不愿靠这可疑的财产过富裕的生活。
此外冉阿让开始隐约地感到,主人有逐客之意。第二天,他走进地下室时感到一阵震惊,扶手椅不见了,连一把普通的椅子也没有。
“啊,怎么啦!”珂赛特进来叫着,“没有扶手椅了,到哪儿去了?”
“它们不在了。”冉阿让回答。
“这太不象话!”冉阿让结结巴巴地说:“是我叫巴斯克搬走的。”
“是什么原因呢?”
“今天我只呆几分钟。”
“呆一会儿也没有理由要站着埃”
“我想巴斯克客厅里需要扶手椅吧!”
“为什么?”
“你们今晚可能会有客人。”
“今晚一个客人也没有。”冉阿让再无话可说了。珂赛特耸耸肩。
“叫人把扶手椅搬走!那天又叫人熄了火,您真古怪。”
“再见。”冉阿让轻声说。他没有说:“再见,珂赛特。”但也没有勇气说:“再见,夫人。”他心情沉重地走了出来。
这一次他明白了。第二天他没有来。珂赛特到了晚上才发觉。
“咦,”她说,“今天让先生没有来。”她心中有点抑郁,但并不很突出,马吕斯的一吻就让她忘了此事。以后的日子,他也没有再来。珂赛特没有注意到,她度过她的晚上,睡她的觉,好象平时一样,只在醒来时才想到。她是如此幸福;她很快就差妮珂莱特到让先生家去问问他是否病了,为什么昨晚没有来。妮珂莱特带回让先生的回话,他一点没有玻他很忙,他很快就会来,他尽量早点来。再说,他要出去作一次短期的旅行。
夫人应该记得他的习惯,是不久要出去作一次旅行的,不要为他担心,不要惦记他。
当妮珂莱特走进让先生家时,她把她主妇的原话向他重复一遍:“夫人叫我来问问为什么让先生昨晚没有来。”“我两天没有去了。”冉阿让和气地说。
但他提到的这一点,妮珂莱特并未记住,回去也没有对珂赛特说起。
四 吸力与熄灭
一八三三年晚春和初夏这段时间,沼泽区稀少的过路人,店里的商人,站在门口的闲人,都注意到一个穿着整洁的黑色服装的老人,每天黄昏在一 定的时间,从武人街出来,靠圣十字架街那一边,走过白大衣商店,经圣卡特琳园地街,到披肩街,再向左转走进圣路易街。
到了这里他就放慢脚步,头冲向前,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一个目标,这对他是一个星光闪烁的地方,这不是别的,就是受难修女街的转角。他越走近这条街的拐角,他的眼睛就越光芒闪烁,某种欢乐,好象内在的晨光,使他眼珠发亮,他的神情象是被吸引,又象被感动,他的嘴唇微微颤动,好象在向一个无形的人说话,他似乎在微笑,于是他尽量越走越慢。好象他一方面想走近,同时又怕已走得太近。当他到了离这条好象吸引他的街只有几幢房子远的地方,他的脚步有时缓慢得会使人觉得他并没有走。他的头摇摆着,目光固定,好象指南针在寻找两极。虽然他在拖延到达的时间,但终究也到了;到了受难修女街后,他就停下来,浑身发抖,带着一种忧郁的胆怯神气,把头从最后一幢房屋的角落里伸出来,望着这条街,他那凄惨的目光好象因一件不能实现的事而昏花,又好象是关闭了的天堂的反射。于是一滴眼泪,一点一点地积聚在眼角上,聚成了大泪滴就掉下来,流在腮上,有时停在嘴角边。老人尝到了泪水的苦味。他这样待上几分钟,好象石头人一样;后来他又走原路回去,以同样的步伐,越走越远,他的目光也随之暗淡下来。
慢慢地,这老人已不再走到受难修女街的拐角上,他停在圣路易街的半路上;有时远一点,有时近一点。有一天,他停在圣卡特琳园地街的拐角上,远远望着受难修女街。接着他静静地摇着头,好象在拒绝自己的一点要求,于是就折了回去。
不久,他连圣路易街也走不到了。他走到铺石街,摇摇脑袋就往回走;后来他不超过三亭街;最后他不超过白大衣商店;好比一个没有拧上发条的钟,钟摆摇晃的距离逐渐缩短,在等待着完全的停止。
每天他在同一时间走出家门,他开始他的原路程,但不再走完,也许他不知不觉地在不断缩短。他整个面部表情流露了这唯一的一种想法:何苦来呢?眼睛已没有神,没有光彩;泪珠也已干了,它不再积在眼角上;沉思的眼睛是干涩的,老人的头却总是冲向前;下巴有时摆动;可怜他脖子瘦得打皱。有时天气不好,他手臂下挟着一把伞,他从不打开,那个地区的妇女说:“这是个傻子。”孩子们跟在他后面哄笑。
第九卷最后的黑暗,崇高的黎明
一 同情不幸人,宽恕幸福者
幸福的人们不免心狠!自己是多么满足!此外就一无所需了!当他们达到了幸福这个人生的假目标之后,竟把天职这个真目标忘掉了!然而,说到这件事,如果去责怪马吕斯那是不公正的。
我们已经解释过,马吕斯在结婚前没有盘问过割风先生,此后,他又怕去盘问冉阿让。他对他被动地答应下的诺言感到后悔。他多次感到对失望者的让步是错误的。他只能慢慢地使冉阿让离开他的家,并尽量使珂赛特忘记他。他设法常使自己处于珂赛特和冉阿让之间,这样她肯定不会再看到冉阿让,也不会再去想他。这比忘却更进了一步,就等于是消失了。
马吕斯做他认为必须要做的和公正的事,他觉得他有充分理由采取不生硬但坚决的措施摆脱冉阿让,有些理由很重要,这我们已经知道,还有其他的以后我们还将知道。他偶然在他辩护的一件讼事中遇到一个拉菲特银行过去的职员,他没有去寻找就得到了一些保密的材料,这些材料确实是他无法深究的,因为他要遵守他不泄密的诺言,又要顾到冉阿让的危险处境。他认为,此刻他有一件重要的任务要完成,这就是把这六十万法郎归还他在尽量审慎地寻找的原主。目前他不动用此款。
至于珂赛特,她对这些秘密一无所知;要责备她,也未免太苛刻了。
在马吕斯和她之间有一种最强的磁力,能使她出自本能或差不多机械地照马吕斯的愿望行事。她感到对“让先生”,马吕斯有一定的想法,她就顺从。她的丈夫不用向她说什么,她感到了他那虽没说出,但意图很明显的那种压力而盲从他。她的服从主要在于不去回忆马吕斯已忘却的事。她毫不费力地做到了。她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对此也无可指责,她的心已变得和丈夫的毫无区别,因此马吕斯心里被阴影遮蔽的东西,在她心里也变得暗淡了。然而我们也不必过多地去追究,对冉阿让,这种忘怀和消除只是表面的。她主要是由于疏忽而不是忘记。其实,她很爱这个很久以来就被她称为父亲的人。但她更爱她的丈夫。因此在她内心的天平上有点向一边倾斜的现象。有时珂赛特谈起冉阿让感到诧异,于是马吕斯安慰她说:“我想他不在家,他不是说要去旅行吗?”“不错,”珂赛特暗想,“他是经常这样离开的。但不会这么久。”她曾打发妮珂莱特到武人街去过两三次,问问让先生旅行回来了没有。冉阿让关照回答说没有。
珂赛特不再多问,她在世界上唯一所需要的人是马吕斯。我们还要谈到,马吕斯和珂赛特他们也曾离开过家,他们到过维尔农。
马吕斯带珂赛特去上他父亲的坟。马吕斯慢慢地使珂赛特摆脱了冉阿让,珂赛特听从着他的摆布。此外,人们在某些情况下说孩子们忘恩负义,也是过于严厉的,其实这并不象人所想的那样有罪。这种忘怀属于自然现象。自然,我们在别处提到过,这就是“向前看”。自然把众生分为到达的和离去的两种。离去的面向阴暗,到达的则向着光明。从这里产生的距离对老人是不利的,而在青年方面则是属于无意识。这种距离,在初期还不怎么感觉得到,慢慢地扩展下去就好比的树分枝,细枝虽不脱离树干,但已慢慢远离。这不是他们的过错。青年趋向欢乐、节日、炫目的光彩和爱情,而老人则趋向终结。虽然互相见面,但已失去紧密的联系。生活使年轻人的感情淡漠,而坟墓则冲淡老年人的感情。别错怪了这些无辜的孩子们。
二 回光返照的枯灯
有天冉阿让下楼,在街上走了两三步后,在一块界石上坐了下来。六月五日至六日的那天晚上,伽弗洛什就是看到他坐在这条石块上沉思的;在这儿待了几分钟,他又上楼去了。这是钟摆最后的摇晃。第二天他没出房门。第三天,他没下床。
他的门房替他做简单的饭菜,只一点疏菜或几个土豆加点猪油,她看看棕色的陶土盘叫道:“怎么您昨天没有吃东西,可怜的好人!”
“吃了。”冉阿让回答。
“碟子是满的。”
“您看那水罐,它空了。”
“这说明您只喝了水,并不等于吃了饭。”冉阿让说:“我要是只想喝水呢?”
“这叫做口渴,如果不同时进餐,这就叫发烧。”
“我明天吃。”
“或者在圣三节吃。为什么今天不吃呢?难道有这种说法:‘我明天吃!’把我做的菜整盘都剩下!我烧的白菜味道好着呢!”
冉阿让握着老妇人的手:
“我答应您吃掉它。”他用和善的语气对她说。
“我对您很不满。”看门的回答。除了这个妇人之外,冉阿让很少见到其他人。巴黎有些无人走过的街道和无人进入的房屋。他住的就是这样的街道和这样的房屋。
当他还能上街时,他从锅匠那儿用几个苏买到一个小的铜十字架,挂在床前的钉子上。望着这个绞刑架总是有益的。
一个星期过去了,冉阿让没有在房里走过一步。他老是躺着。看门的对她丈夫说:“上面的老人不起床了,也不吃东西,他活不了多久了。他很难过。我敢肯定他的女儿一定嫁得不好。”
看门的男人用丈夫的权威口气回答说:
“要是他有钱,就该请医生来看看。如果没钱,他也就没有医生。如果没有医生,他就得死去。”
“如果他有一个呢?”
“他也会死的。”看门的男人说。看门的女人用一把旧刀,把门前被她称作是她的铺路石石缝里长出的青草除去,边除边嘟嚷着:“可怜,一个这样正直的老人!他清白得象子鸡一样。”她看见街末一个本区的医生走过,就自作主张请他上楼。
“在三楼,”她向他说,“您进去好了。那老人睡在床上不能动了,钥匙一直插在门上锁眼里。”
医生看了冉阿让,并和他说了话。当他下楼后,后门的女人问他:“怎么样,医生?”
“您的病人病得很厉害。”
“是什么病?”
“什么病都有,但又没有玻看来这人失去了一个亲人,这样会送命的。”
“他对您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身体很好。”
“您还来吗,医生?”
“来,”医生回答,“但必须要另一个人快回来。”
三 能抬起割风的马车的他,现在连一支钢笔也嫌重有天傍晚,冉阿让很艰难地用手臂把自己撑起来;他自己把脉,但脉博已摸不到了;他的呼吸已很短促,而且还不时停顿;他承认自己从来没这样衰弱过。于是,大概某种非常重大的心事使他拚命用力,坐了起来,穿上衣服。他穿他的工人服,既不再出门,他就又恢复穿这种服装,这是他比较喜欢的。在穿衣时他不得不停了几次,仅仅为了穿短上衣的袖子,他额头的汗珠就不停地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