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他一个人生活以来,他已把床放在前厅里了,为的是尽量少占这一 套空荡荡的房间。
他把手提箱打开,又把珂赛特的服装拿了出来。他把这些衣服摊开在床上。主教的蜡烛台仍放在壁炉架上。他在一个抽屉里取出两支蜡烛插在烛台上,于是,虽然天还亮着,时值夏天,他把蜡烛点燃,有时在有死人的房里大白天就是这样点着蜡烛的。他的手哆嗦着,慢慢写下了以下几行字:珂赛特!我祝福你,我要向你解释。你的丈夫有理由向我表明我该离去;但在他的猜想里也有些误会,不过他这样猜测是有道理的。他是个好人。我死后你要永远爱他。彭眉胥先生,您也要永远爱我亲爱的孩子。珂赛特,你会找到这张纸的,下面就是我要向你说的话,你将看到这些数字,如果我还能记得清的话,听我说,这笔钱完全是属于你的。一切情节如下:白玉是挪威的产品,黑玉是英国的产品,黑玻璃是德国的产品。玉石较轻,较珍贵,价值较高。在法国我们可以象德国那样仿造这些饰物。只需一个两英寸见方的铁砧和一盏酒精灯来熔化蜂蜡。过去蜂蜡是用树脂和黑烟灰制成的,要四法郎一市斤。我发明用树上的虫胶和松节油来制造,这就只需一个半法郎了,并且质量还高得多。扣子是用这种胶把紫色玻璃粘在黑铁的底托上。铁托的饰物用紫玻璃,金底的饰物用黑玻璃,西班牙买进很多这类饰物,那是个玉的国家 写到这里他停下了,笔从手中跌落,他又一次和过去有时曾发生过的那样,从心底里发出绝望的嚎啕大哭,这可怜的人两手捧着头沉思着。
“唉!”他内心在叫喊(可怜的哀嚎,只有上帝听见),“这一下完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她是一个在我身旁路过的微笑。在我进入黑暗之前,不能再见她一面了。唉!一分钟也罢,一刹那也罢!能听到她的声音,摸摸她的裙边,看她一眼,她,就是天使!然后再死去!死是无所谓的,可怕的是,死而见不到她。她会对我微笑,她会向我说几句话。难道这样会有损于人吗?不,完了,永远完了。我孤身一人,我的上帝呀!我的上帝!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正在这时,有人敲门了。
四 墨水反让人清白
就在同一天,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就在这一晚,马吕斯吃完晚饭刚回 到办公室,因为有一份案卷要研究,这时巴斯克递给他一封信并且说:“写这信的人在候客室里。”
珂赛特挽着外祖父的手臂在花园里散步。一封信跟一个人一样,也可以有一种不端正的外表。粗糙的纸张,笨拙的折叠法,有些信只要一瞟就让人不高兴。巴斯克拿来的信就是属于这一类的。
马吕斯接过来,信上有股烟叶味。再没有比一种气味更能使人忆起往事的了。马吕斯想起了这种烟味。他看信封上的地名:送给先生,彭眉胥男爵先生,他的公馆。熟悉的烟味使他认出笔迹。我们可以说惊愕是会发出闪光的,马吕斯好象被这样的一闪照得清醒了。
烟味,这神秘的备忘录,使他想起了许多事。正就是这种纸张,这种折叠方式,淡淡的墨水,熟悉的笔迹,尤其是烟味,容德雷特的破屋在他的眼前出现了。
如此奇异的巧遇!他曾再三寻找的两种踪迹之一,这是不久前他还全力以赴去寻找、后来认为永远消失了的,不料竟自动送上门来了。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念着:
男爵先生:如果上帝赐给我天才的话,我本可成为德纳男爵、院士(可学完),但是我不是。我仅和他同名,如果这件事能使我获得您的关照,我将感到荣幸。如蒙您恩赐,我将报答。我拈有一个关余某人的秘密。这人又与您有关。我可以把这秘密告诉您,希望能荣幸地为您服务。我奉上一个最简单的办法,把这无权留在您尊贵的家庭里的人区逐出去,男爵夫人出身是高贵的,道德的圣地不能再与罪恶童居而不有损于自身。
我在候客十等呆男爵先生的命令。敬颂
大安
这封信的签名是“德纳”。签的名不假,只是缩减了一点。
此外文字不知所云和别字连篇充分显露了真情。这个身分证已经完备,不容再怀疑了。
马吕斯的情绪十分激动,惊愕之后,他感到了幸运。但愿现在再能找到他寻找的另一个人,那个救了他马吕斯的人,那么他就别无他求了。
他把写字台的抽屉打开拿出几张钞票,装入口袋,关上抽屉就按铃。巴斯克半开着门。
“带他进来。”马吕斯说。巴斯克通报:“德纳先生。”一个人走了进来。
马吕斯再度感到惊讶。进来的人他完全不认得。
这人年老,长着一个大鼻子,下巴隐藏在领结里,戴着绿色眼镜,加上双层绿绸遮光帽檐。头发光滑直与眉梢相齐,好象英国上流社会①马车夫的假发。他的头发花白。全身黑服,是一种磨损了的黑色,倒还干净;一串装饰品在背心口袋上吊着,使人怀疑是表链。他手里拿着一项旧帽子,驼着背走路,鞠躬的深度使得背更驼了。
一照面,就使人注意到这人的衣服太肥大,虽然仔细扣上纽子,仍不象是为他缝制的。
这里有必要加一点题外的话。当时在巴黎博特莱伊街,靠近兵工厂的地方,在一所不三不四的老房子里住着一个精明的犹太人,他的职业是把一个坏蛋化装成正派人。时间不能太久,不然,坏蛋便会感到拘束。这种化装立即奏效,可以维持一两天,代价是三十个苏一天,办法是穿一套与一般正派人的穿着非常相似的服装。这个服装出租者的名字叫“更换商”,这是巴黎的扒手们送给他的绰号,不知道他的真名实姓叫什么。他的服装室非常齐全。他用来打扮人的那些旧衣烂衫基本上还过得去。他划分了专业和类型;在他铺子的每个衣钩上,都挂有社会上某种地位的人磨损和起皱的服装,这里是行政官员的服装,那里是教士的服装,那里又是银行家的服装,在一个角落里又有着退伍军人的服装,而在另一处则是文人的服装,远一点的地方还有着政界人士的服装。这个人是诈骗犯在巴黎演出大型戏剧时的化装人。他的陋室就是盗贼和骗子进出的后台。一个褴褛的坏蛋走进这个服装室,放下三十个苏,挑选适合他今天要演出的角色的服装,当他从阶梯走下时,这个坏蛋就已变成一个人物了。第二天,衣服又很守信地被送回来。这个“更换商”,他把一切都信托给小偷,也从未被盗窃过。这些服装有一个缺点,就是“不合身”,因为不是为穿衣的人定做的,对有些人太瘦,对有些则太肥,没有一个人穿了合身。任何一 个比普通身材高大或矮小的坏蛋,穿了“更换商”的服装都感到不自在。不能太胖或太瘦,“更换商”只能考虑到一般的身材。他随便找一个乞丐来量体裁衣,那个人不胖也不瘦,不高也不矮。因此要求都合身有时是很困难的,只得由“更换商”的主顾自己迁就了事。身材特殊的活该倒霉;譬如政界人士的服装,上下一身黑,因此是恰当的,但皮特①穿了嫌太肥,加斯特尔西加拉②又嫌太瘦。和政界人士相称的服装在“更换商”的服装目录里标明如下,我们照抄在此:“黑呢上衣一种,黑色紧面薄呢裤一条,绸背心一件,长统靴和衬衣。”边上并且写着“过去的大使”。还有注解,我们也照抄如下:“在另一盒内有烫好的整洁的假发,一副绿眼镜,一串装饰品,两根大拇指长的小羽毛管用棉花裹着。”这一切都与政界人士,那过去的大使相称。这套衣服,我们可以这样说,已经相当旧了;缝线发白,胳膊肘的某一处有一 个隐隐约约的扣子大小的洞,此外,前胸一颗扣子没有了;这只是一点细节;政客的手应该随都插在衣服里靠胸的地方,它的作用就是遮住缺少的扣子。如果马吕斯熟悉巴黎这个隐秘的行当的话,他立刻就会认出巴斯克引进来的客人身上所穿的政客服装,就是从“更换商”那儿的钩子上租来的。马吕斯看见进来的人并非是他所等待的人,于是感到失望,他对新来的①上流社会,原文为英文 high life。
①皮特(Pitt,1708—1778),英国政治家。
②加斯特尔西加拉(Castelcicala),那不勒斯王国驻巴黎的大使。
人表示不欢迎,他从头到脚打量着他,当时这人正在深深地鞠躬,他不客气地问他:“您有什么事?”这人用一个亲善的露齿笑容作了回答,这笑容有点象鳄鱼的温存微笑:“在社会交界我觉得我不可能没有荣幸见过男爵先生。我想几年前我在巴格拉西翁公主夫人家中见到过您,还在法国贵族院议员唐勃莱子爵大人的沙龙里同您见过面。”
这些都是无赖常用的策略,装出认识一个不相识的人。马吕斯密切注意着这人的说话,琢磨着他的口音和动作,但他的失望增添了,这种带鼻音的声调,和他期待的尖锐生硬的声音完全不同,他如同坠入云里雾中。
“我既不认识巴格拉西翁夫人,也不认识唐勃莱先生,”他说,“我从未去过这两家。”
他带着易怒的声调回答着。这人仍委婉地坚持说:“那我就是在夏多勃里昂家里见到过先生!我和夏多勃里昂很熟悉,他很和气。有时他对我说:‘德纳我的朋友 你不来和我干一杯吗?’”马吕斯的神气越来越严厉:“我从来没有荣幸被夏多勃里昂接待过。简单地直说吧,您来干什么?”这人听了这种严酷的语气,便更深深地鞠躬:“男爵先生,请听我说,在美洲巴拿马那边一个地区,有一个村子叫若耶,那村子只有一所房子。一栋四层楼的、由太阳晒干的砖所砌成的、四方的大房子,这四方房子的每一边有五百尺长,每层比下层退进十二尺,这样在房屋四周的前面就有一个绕屋的平台,当中是一个内院,那里堆积着粮食和武器,没有窗子,但有枪眼,没有门,但有梯子,梯子从地上架到二层平台,再从第二层架到第三层,从三层架到四层,再用梯子下到内院,房间没有门,只有吊门,房间也没有楼梯,只有梯子;夜间关上吊门拿走梯子,大口枪和马枪都在枪眼里瞄准着,无法走进去;这里白天是一所房子,晚上是一座堡垒,有八百个住户,这村子就是这样的。为什么要如此小心呢?因为这是一个危险地区,有很多吃人的人,为什么人们要去呢?因为这是个绝妙的地方;那里能找到黄金。”
“您究竟要干什么?”马吕斯因失望而变得不耐烦,他打断了他的话。
“我要说的是,男爵先生,我是一个疲惫的外交家。旧文化使我厌倦,我想过过未开化的生活。”
“还有呢?”
“男爵先生,自私是民间的法律。无产的雇农看见公共马车走过就回过头去,有产的农民在自己的田里劳动就不回头。穷人的狗对着富人叫,富人的狗对着穷人叫。人人都为自己,钱财是人们追求的目的。金子是磁石。”
“还有什么话?快说完。”
“我想到若耶去安家。我们一家三口,妻子和女儿,一个很漂亮的姑娘。旅途长而旅费贵,我需要一点钱。”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马吕斯问。这不相识的人把下巴伸出领结外,动作好象秃鹫,并用双重意味的微笑来回答:“难道男爵先生没有读过我的信吗?”
这话有点说对了。事实上马吕斯并未十分注意信的内容。他看到笔迹,便忽略了内容。他几乎想不起来了。眼下他又得到了一条新的线索。他注意到这个细节:我的妻子和女儿,他用深刻的目光盯着这个陌生人。一个审判官也不如他看得更仔细,他等于在透视,他只是回答:“说清楚点。”陌生人把两手插在背心的口袋中,抬起头但并不撑直脊背,他那透过眼镜的绿目光也在细察着马吕斯。
“好吧,男爵先生,我说清楚点。我有一个秘密向您出售。”
“一个秘密!”
“一个秘密。”
“和我有关?”
“多少有点。”
“什么秘密?”马吕斯一边听着,同时越来越仔细观察这个人。
“我开始时不提报酬,”陌生人说,“对我所讲的您会感到很有意思。”
“说下去!”
“男爵先生,您家里有一个盗贼和一个杀人犯。”马吕斯一阵震颤。
“在我家里,不会。”他说。
陌生人镇定地用衣袖肘拂了拂帽子,继续说:“杀人犯和盗贼。男爵先生请注意,我这里说的并不是往事,不是过期的,失效的,不是法律的具体规定和神前忏悔可以取消的,我讲的是最近的事,眼前的事,此刻尚未被法律发现的事。我说下去。这个人骗取了您的信任,几乎钻进了您的家庭,他用了一个假名。我告诉您他的真名,我分文不要来给您说。”
“我听着。”
“他叫冉阿让。”
“我知道。”
“我告诉您他是谁,但仍不要报酬。”
“说吧!”
“他是一个老苦役犯。”
“我知道。”
“您知道是因为我荣幸地向您说了。”
“不是。我早已知道了。”马吕斯冷冷的语气和两次“我知道”的回答,言语简短,表示不愿交谈,引起了陌生人的一点暗怒。他那发着怒火的目光偷偷瞥了马吕斯一眼,但又立刻熄灭了。这目光虽然如此迅速,但人们只要见过一次,以后就会认出来的,而且也没逃过马吕斯的眼睛。某种火焰只能出自某些灵魂,它会烧着眼睛,这思想的通风口;眼镜不能遮蔽任何东西,就象在地狱前面放上一块玻璃一样。
陌生人微笑着又说:
“我不敢反驳男爵先生。总而言之,您知道我是了解实情的。现在我要告诉您的事情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与男爵夫人的财产有关。这是一个特殊的秘密,它可以按质出售,我先献给您,价钱便宜,两万法郎。”
“这秘密和其他的一样,我也知道。”那人感到需要杀点价:“男爵先生,给一万法郎吧,我就说。”
“我再重复一遍,您没有什么可告诉我的。我已知道您要说些什么了。”这人的眼中又闪出一道光,他大声叫喊起来:“今天我总得要吃饭呀。我对您说,这是一个特殊的秘密。男爵先生,我要说了,我就说。给我二十法郎好了。”
马吕斯的眼睛盯住他:
“我知道您的特殊秘密,就象我知道冉阿让的名字,也象我知道您的名字一样。”
“我的名字?”
“是的。”
“这不难,男爵先生,我荣幸地写给您了,并向您说了:德纳。”
“第。”
“什么?”
“德纳第。”
“这是谁?”在危急当中,豪猪会竖起刺来,金龟子会装死,老看守人员会摆出架势,这人于是大笑起来。
他用手指掸去衣袖上的一点灰尘。马吕斯继续说:“您也是工人容德雷特,演员法邦杜,诗人尚弗洛,西班牙贵人堂?阿尔瓦内茨,又是妇人巴利查儿。”
“什么妇人?”
“您在孟费郿开过小酒店。”
“小酒店!从没有过的事。”
“我对您说,您是德纳第。”
“我否认。”
“还有,您是一个坏蛋,拿着。”这时马吕斯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钞票,摔在他脸上。
“谢谢!对不起!五百法郎!男爵先生!”
这人惊惶失措,鞠躬,抓住钞票,仔细瞧。
“五百法郎!”他惊讶地又说一遍。他含含糊糊地轻声说道。“值钱的钞票!”
于是突然又说:
“好吧!”他大声说,“让我们舒服一点吧。”说后他以猴子般灵敏的速度,把头发往后一甩,抓下眼镜,从鼻孔里取出那两根鸡毛管并把它们藏起来,这是刚才已提到的东西,并在这本书的另一页上也已经见到过。他象脱帽样改变了他的脸谱。
他的眼睛发亮了;一个凹凸不平、有的地方有着疙瘩的、皱很出奇的丑陋额头露出来了,鼻子又恢复鹰钩形;这个诡谲凶狠的掠夺者的外形现在又重现了。
“男爵先生完全正确,”他用清晰的失去鼻音的声音说,“我是德纳第。”他把驼背伸直了。
德纳第,确实是他,他非常吃惊,如果他能慌乱的话,他也会慌乱的。他是打算来使人大吃一惊的,结果却是他自己吃了一惊。这种屈辱的代价是五百法郎,总之,他还是收下;但不免仍感到惊愕。
尽管他化了装,第一次来见这位彭眉胥男爵,这位彭眉胥男爵就认出了他,并且还是彻底了解他的。这男爵非但知德纳第的事,同时似乎也知道冉阿让的事。这个大体上还没长胡子的青年是个什么人?他如此冷酷但又如此慷慨,他知道别人的名字,知道别人所有的名字,慷慨解囊,但叱责骗子又象法官,赏他们钱时又象个受骗的傻瓜一样。
我们记得,德纳第虽曾是马吕斯的邻居,但却从没见过他,这在巴黎是常有的事;他曾隐隐约约听到他的女儿们提到过有个穷青年叫马吕斯,住在那幢房子里。他给他写过我们知道的那封信,但却并不认识他。在他思想里还不能把这个马吕斯和彭眉胥男爵先生联系起来。
至于彭眉胥的名字,我们记得在滑铁卢战场上,德纳第仅仅听到了最后两个音,他对这两个音①一直是蔑视的,人们看不起简单的一声道谢,这是合乎情理的。
此外,他让女儿阿兹玛跟踪二月十六日的新婚夫妇,依靠女儿,再靠自己的搜索,结果他得知了很多情节,从他黑暗的深处,他抓住了不止一根秘密线索。他在施展了不少伎俩后发现了,或至少在尽量归纳推理后,猜到了他那天在大阴沟里遇到的是什么人。有了这个人,就很容易找出他的名字。他知道彭眉胥男爵夫人就是珂赛特。但对这一点,他打算谨慎从事。珂赛特是谁?他自己也不很清楚。他模糊地预感到是个私生子,芳汀的历史他一直觉得是有点不明不白的,谈这些有什么用呢?为保守秘密而得些报酬吗?他有,或认为自己有比这更值钱的东西要卖出去。还有,按照通常的情况来看,没有证据就来向彭眉胥男爵泄露“您的夫人是个私生女”,这样的结果只会使告密者的腰部遭到丈夫的脚踢。
在德纳第看来,和马吕斯的谈话尚未开始。他不得不先退却,改变战略,放弃阵地,走上另一道前线;主要之事尚未达成协议,他已经五百法郎在握。此外他还有一些有决定意义的东西要说,他觉得与这个既无所不知又武装得那么好的彭眉胥男爵对抗他仍是个强者。象德纳第这种性格的人,所有的对话都等于在搏斗。在即将进行的这场搏斗中,自己的情况究竟如何?他不知道他说话的对象是谁,但却知道要说的内容是什么。他很快暗暗地检视了一 下自己的力量,在说完“我是德纳第”之后,他等待着。
马吕斯在深思。他终于抓到了德纳第。这个人,他是多么希望能找到他,现在他就在身边了。他可以实践彭眉胥上校的叮嘱了。这位英雄欠了这个贼的情,他父亲从墓底开给他马吕斯的汇票至今还没有兑现,他感到这是种羞辱。面对德纳第时他思想里也有着复杂的想法,他感到应该为上校不幸被这个坏蛋所救而复仇。但不管怎样,他是满意的。他终于要把上校的幽灵从这下流的债权人那里救出来了,他感到他将把父亲身后的名誉从债务的牢狱中解脱出来。
除了这一责任外,还有另外一点他也要弄清楚,如果他能办到的话,那就是珂赛特财产的来源问题。机会好象已在眼前,德纳第可能知道一些情况。深摸这个人的底细可能很有用处。他就从这里开始。
①“彭眉胥”(Pontmercy)后面的两个音是“眉胥”,与法文中的“谢谢”(merci)发音相同。
德纳第已把这“值钱的钞票”藏入了背心口袋里,用温和到接近柔情的样子望着马吕斯。
马吕斯打破了沉默:
“德纳第,我对您说出了您的名字。现在,您想告诉我的秘密,要不要我来向您说?我也有我的情报,我,您会觉察到我知道得比您更多。冉阿让,您说他是杀人犯和盗贼。他是盗贼,因为他抢劫了一个富有的手工业厂主马德兰先生,并使他破了产。他是个杀人犯,因为他杀死了警察沙威。”
“我不懂,男爵先生。”德纳第说。
“我把话说清楚,听着,大约在一八二二年时,在加来海峡省的一个区,有一个过去和司法机关有过纠葛的人,名叫马德兰先生,他后来改过自新,重新恢复了名誉,这人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正直的人。他创建一种行业制造黑玻璃珠子,使得全城都发了财。至于他自己当然也发了财,那是次要的,也可以说是偶然的。他是穷人的救济者,他设立医院,开办学校,探望病人,拿钱给姑娘们作嫁妆,援助寡妇,抚育孤儿,他好象是地方上的一个保护人。他拒绝接受勋章,他被提名为市长。一个释放了的苦役犯知道这人过去被判过刑的隐情,揭发了这人并使他被捕,这个苦役犯又利用这人的被捕来到了巴黎,从拉菲特银行——我这个情报是出纳员供给的——,用一个假签名,领走了马德兰存款中五十万以上的法郎。这个抢劫了马德兰先生的苦役犯就是冉阿让,至于另一桩事,您也没有什么可告诉我的。冉阿让杀死了沙威,他是用手枪打死的,我当时正在常”德纳第神气地向马吕斯看了一眼,就象一个吃败仗的人又抓住了胜利,并在一分钟内收复了所有失地,但他立刻又恢复了微笑,下级在上级前获胜应该显得温和,德纳第只向马吕斯说:“男爵先生,我们走岔道了。”
他为了要强调这句话,故意把一串饰物抡了一转。
“怎么!”马吕斯说,“您能驳倒这些吗?这是事实。”
“这是幻想。我荣幸地得到男爵先生的信任,使我有义务向他这样说,首先要注意事实和正义。我不愿见到有人不公正地控告别人。男爵先生,冉阿让并没有抢劫马德兰,还有冉阿让也没有杀死沙威。”
“这真叫人很难相信!为什么?”
“为了两个原因。”
“哪两个?说。”
“第一,他没有抢劫马德兰先生,因为冉阿让本人就是马德兰先生。”
“您说什么?”
“而第二,他没有杀死沙威,因为杀死沙威的人,是沙威自己。”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沙威是自杀的。”
“拿出证据来!拿出证明来!”马吕斯怒不可遏地叫着。德纳第一字一句地重新说了一遍,好象在念十二音节的古诗。
“警察——沙威——被发现——溺死在——交易所桥的——一条船下。”
“拿出证据来。”德纳第在侧边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个灰色大信封,好象装有一些折成大小不等的纸。
“我有我的案卷。”他镇静地说。他又补充道:“男爵先生,为了您的利益,我曾深入了解冉阿让。我说冉阿让和马德兰就是一个人,我又说沙威除了沙威自己以外,没有别人杀死他,我这样说,我是有我的证据的。不是手写的证据,手写的是可疑的,可以为献殷勤而随便乱写,我的证据是印刷品。”
德纳第一边说,一边从信封里取出两张发黄、陈旧、有一大股烟味的报纸。其中一张,折叠的边缘部分已经破碎,成块地掉下来,看来比另一张更陈旧。
“两件事情,两种证据。”德纳第说。于是他把两张打开的报纸递给马吕斯。
这两张报纸读者都知道,最旧的那张是一八二三年七月二十五日的《白旗报》。证实了马德兰先生和冉阿让确实是一个人;另一张是一八三二年六 月十五日的《通报》,证明了沙威的自杀,附加说明这是引自沙威向警署署长的口头汇报:当他被囚在麻厂街街垒时,一个宽容的暴动者饶了他一命,那人持枪可以把他打死,但却没有打他的脑袋而只向空中放了枪。
马吕斯读了,这是明显的事,日期确切,证据无可怀疑,这两张报纸不会是为了证明德纳第的话而故意印刷出来的,在《通报》上刊登的消息又是警署官方提供的。马吕斯不能怀疑。那个出纳员提供的情况是假的,自己也搞错了。冉阿让,忽然变伟大了,从云雾中出来,马吕斯禁不住欢快地叫道:“那么,这不幸的人是一个可敬可佩的人!这笔财产真是他的!他就是马德兰,整整一个地区的护卫者!冉阿让是沙威的救命人!这是个英雄!一 个圣人!”
“他不是一个圣人,也不是一个英雄,”德纳第说,“他是个杀人犯和盗贼。”他加上一句,用一种开始感到自己有了点权威的语气说话:“我们得静下心来。”
盗贼,杀人犯,马吕斯认为这些字眼已经消失了,可是它们又再次出现,他的感觉好象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怎么还是这些事!”他说。
“总是这些事,”德纳第说。“冉阿让没有抢劫马德兰,但他是盗贼。他没有杀死沙威,但他确是杀人犯。”
马吕斯问:“您是否指四十年前那桩可怜的偷窃案!根据您手边的报纸,说明他已终身忏悔,克己利人,道义俱备,赎罪自新了。”
“我说杀人和盗窃,男爵先生。我再重复一遍,我说的是最近的事。我要向您透露的事别人是一无所知的,是没人听到过的,您可能在其中能找到冉阿让手段高明地送给男爵夫人的财产的来源。我说手段高明,因为,通过这样的赠款,钻进一个高贵的家庭来分享清福,同时隐藏了自己的罪恶,享受着抢来的钱,隐瞒自己的名字,建立起一个家庭,这并非是一个笨人所能做到的。”
“我可以在这里打断您的话,”马吕斯提醒他注意,“但您还是继续说下去吧!”
“男爵先生,我一切都向您直说,酬劳随您的慷慨好了。这个秘密也真值大量黄金呢。您会问我:为什么我不去找冉阿让?原因很简单,我知道他放弃了这些钱,让给了您,我觉得他谋划得非常巧妙;但他现在却一文不名了,要是去找他,他会让我看着他两手空空。既然我到若耶去需要旅费,我乐意来找什么都有的您,而不愿去找一无所有的他。我感到有些疲乏了,请准许我坐下吧!”
马吕斯坐下,也示意让他坐下。德纳第坐到一张有软垫的椅子上,再拿起那两张报纸塞进信封里,小声嘟囔,一边用指甲敲着《白旗报》说:“这一张是我费尽心血才弄到的。”然后,他翘起二郎腿,靠着椅背,这种姿势正是说话有把握的人所特有的,于是进入正题,严肃地说着下面这些有分量的话:“男爵先生,一八三二年六月六日,大概一年前,在暴动的那天,有一 个人在巴黎大阴沟里,在阴沟和塞纳河的接头处,残废军人院桥和耶拿桥之间。”
马吕斯忽然把他的椅子挨拢了德纳第的椅子。德纳第注意到了这个动作,慢慢地继续他的叙述,就象一个演说家吸引住了听众,并感到对方听了自己的叙述在激动起来,感到心惊胆战。
“这个人,不得不藏起来,其原因与政治无关,他把阴沟当作住家,并且还有一把钥匙。我再说一遍,这天是六月六日,大概在晚上八时左右,这人听见阴沟里有声音。他大为惊奇,就躲了起来,窥视着。这是走路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有人在向他这边走过来。这真是怪事,除他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在阴沟里。阴沟的铁栅栏出口离此不远,从那射来的一点光使他能看见新来的人,并看见这人背上背着什么东西。他弯着腰前进。那弯着腰走路的人是一个过去的苦役犯,背的是一具死尸。如果有现行的杀人犯的话这就是一个。至于说抢动,那当然毫无疑问,因为没人会无故行凶的。这人正要把尸体丢进河去。有一点请注意,在到达铁栅栏出口之前,这个苦役犯来自阴沟远处,他一定会遇到一个可怕的洼地,他好象也可以把尸体丢进去,但第二天,通阴沟的工人在洼地工作时就会发现被杀害的人,杀人犯不愿这样做。他宁愿背着重负越过洼地,他一定花了惊人的力气,他冒了最大的生命危险,我不懂他怎么能够活着出来。”
马吕斯的椅子又挨近了一点。这时德纳第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继续说下去:“男爵先生,一条阴沟不是‘马尔斯广朝,那里什么都缺,也缺地方。两人在里面总得见面。这事也发生了。住户和过路人不得不打招呼,虽然双方都不情愿。过路的向住户说:‘您看,我背着这东西,我得走出去,您有钥匙,给我吧。’这个苦役犯力大如牛,当然不能拒绝他。但有钥匙的人和他谈判,为了故意拖延时间。他察看了这个死人,但看不清什么,只知道他是个年轻人,穿着讲究,象是一个富家子弟,面部血迹模糊。他一边谈话,一边设法撕下死者背后的一块衣襟,而并未被杀人犯发觉。一种物证,您明白了吧,这是能够重新抓到线索的办法,并可以向罪犯证明他犯的罪。他把物证放在口袋里。这之后,他把铁栅栏打开,放出这人和他背上的重负,再关上门就逃跑了,他不愿再牵连进去,尤其不愿在凶手丢尸入河时自己还呆在旁边。现在您明白了,背死尸的是冉阿让,有钥匙的人此刻正在和您说话,还有那块衣襟 ”德纳第在说完这话的同时,从口袋里抽出一块撕碎了的、沾满深色斑点的黑呢碎片,他用两个大拇指和两个食指夹着,举得和他的眼睛一样高。
马吕斯站起来,面色惨白,呼吸艰难,眼睛盯着这块黑呢一语不发,他目光不离这块破布地退到墙边,用右手向后伸去,在墙上摸索着寻找一把在壁炉旁边的壁橱锁眼上的钥匙。他找到这把钥匙后,打开橱门,伸进手臂,不回头看,他惊愕的眼光不离开德纳第展开的那块破布。
这时德纳第继续说:
“男爵先生,我有充分理由认为这个被杀的年轻人是一个被冉阿让诱骗来的、身上有着大量钱财的外国阔佬。”
“这青年就是我,衣服在这里!”马吕斯大声叫着,把一件沾满血迹的旧衣服丢在地板上。
然后,他把德纳第手上那块碎片夺过来,蹲在衣服前,把撕下的这块凑在缺去一块的衣摆上,撕口完全吻合,破布正好补全了那件衣服。
德纳第目瞪口呆,他心想:“我完蛋了。”马吕斯抖颤着站起来,既失望又喜不自禁。他搜索着衣袋,愤恨地走向德纳第,把抓满了五百和一千法郎的拳头举到他面前,几乎碰着了他的脸:“您这卑鄙的东西!你撒谎,诽谤,阴险恶毒。你来诬告这个人,你却反而证明了他无罪;你要陷害他,结果你反而使他变得更加荣耀。而盗贼就是您!你是杀人犯!我见过你,你这个容德雷特的德纳第,住在医院路的贫民窟里。如果我愿意的话,我知道的和你有关的情况足以送你去服苦役,甚至要去比服苦役更远的地方。拿着,这里是一千法郎,恶贯满盈的无赖!”
于是他扔了一张一千法郎的钞票给德纳第。
“啊!容德雷特的德纳第,下流骗子!这一下你该受到教训了,贩卖机密的旧货商,出售秘密的掮客,在黑暗中搜索的家伙,下贱的东西!拿去这五百法郎,滚出去,滑铁卢保护了你。”
“滑铁卢!”德纳第嘟囔着,把五百和一千法郎装进了口袋。
“不错,杀人犯!你在那里救了一位上校的命 ”“一位将军。”德纳第昂起了头说。
“一位上校!”马吕斯气愤地回答,“为一位将军我是不会给你一分钱的。而你来到这里是为破坏别人的名誉的!我告诉你,你犯过一切罪行。滚!不要再露面了!只盼你能幸福,我只希望这一点。啊!魔鬼!这里又是三千法郎,拿去。明天你就离开这里,带着女儿到美洲去。你的老婆早已死了,可恶的骗子!我要监视你动身,强盗,那时我再给你两万法郎,滚到别处去找死吧!”
“男爵先生,”德纳第深深鞠躬回答说,“感恩不荆”于是,德纳第出去了,他莫名其妙,在这种甜蜜的上千法郎的轰击下,钞票象雷霆那样劈头盖脸而来,他深感惊喜交集。他确实是被雷击了,但他也非常愿意,如果有一根避雷针的话,他反而会感到遗憾了。我们立刻把这个人的事交代完。在我们此刻所述的事两天之后,他在马吕斯的安排下,用了一个假名,揣着汇到纽约去的两万法郎的汇票,带着女儿阿兹玛到美洲去了。德纳第这个失败的资产者的歹毒心肠是无可救药的,他到美洲后依然和在欧洲时一样。和一个坏人接触有时常常把好事变成了坏事。有了马吕斯这笔款,德纳第变成了一个贩卖黑奴的商人。
德纳第一出门,马吕斯就跑到花园,珂赛特还在散步。
“珂赛特,珂赛特!”他叫着,“来!快来,一起出去,巴斯克,一辆街车!珂赛特,来,啊!我的上帝!是他救了我的命!不要耽误时间了!快围上围巾。”
珂赛特以为他疯了,但还是听从了他的话。他喘不过气来,用手压住心跳,他大步地来回走着,他吻着珂赛特:“啊!
珂赛特!我是一个可耻的人!”他说。马吕斯心情狂乱,他开始模糊地看到了冉阿让那不知何等崇高而惨淡的形象。一种绝无仅有的美德显示在他眼前,至高无上而又温和,伟大而又谦逊,这个苦役犯已经圣化,成为基督了。这奇迹使马吕斯眼花缭乱,他不知道究竟见到了什么,只知道伟大无比。
一会儿,街车来到了门前。马吕斯让珂赛特上车,自己也跳了上去。
“车夫,”他说,“武人街七号。”马车出发了。
“啊!多么幸福呀!”珂赛特说,“武人街,我都不敢向你提了,我们去看望让先生!”
“是您的父亲,珂赛特,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是你的父亲。珂赛特,我猜着了。你说你从没有收到我叫伽弗洛什送给你的信,这信肯定是落在他的手里了。珂赛特,他到街垒去就是了为把我救出来。他既发愿要成为天使,他就顺便又救了别人,他救了沙威。他把我从这深渊里拖出来带给你。他背着我通过那可怕的阴沟,啊!我是一个耸人听闻的忘恩负义者。珂赛特,他做了你的保护人,又成了我的保护人。你想想,那里有一个可怕的洼地可以使人没顶千百回,人会埋在污泥里,珂赛特,他却使我安全过去了。我当时处在昏迷状态,我看不见,听不见,对自己的遭遇一无所知。我们去把他接回 来,和我们一起回来,不论他愿意不愿意,都不允许他再离开我们了。但愿他在家里!但愿我们能找到他!今后我将终生崇敬他。对了,一定是这样,你明白吗,珂赛特?伽弗洛什的信是送给他了,一切都弄清楚了,你懂了吧!”
珂赛特一点也不懂。
“你说得对。”她向他说。这时车轮正滚滚向前。
五 黑夜过后是天明
听见敲门声,冉阿让就转过身去。
“进来。”他用微弱的声音说。门一开,珂赛特和马吕斯出现了。珂赛特跑进房间。马吕斯在门口站着,靠在门框上。
“珂赛特!”冉阿让说,他在椅子上直起身来,张开颤抖的两臂,神情惊恐,面色惨白,看起来很吓人,目光里却显出无限欢慰。珂赛特因激动而感到窒息,倒在了冉阿让的怀中。
“父亲!”她喊着。冉阿让精神昏乱,结结巴巴地说:“珂赛特!她!是您!夫人!啊!我的上帝!”于是,在珂赛特的紧抱之中,他叫道:“是你呀!你在这儿!你原谅我了!”马吕斯垂着眼帘不让眼泪流下,走近一步,嘴唇痉挛地紧缩着,忍住痛哭,他轻轻地叫了一声:“我的父亲!”
“您也是呀,您原谅我了!”冉阿让说。马吕斯一句话也说不出,冉阿让又说:“谢谢。”珂赛特把围巾拉下来,把帽子扔在床上。
“戴着不方便。”她说。
于是她一边坐在老人的膝上,一边用可爱的动作把他的白发掠开,吻他的额头。
冉阿让随她摆布,神情恍惚。
珂赛特模糊地懂得了一点,她加倍亲热,好象要替马吕斯赎罪。冉阿让含糊地说:“我真傻!我以为见不到她了。您想想,彭眉胥先生,你们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想:‘完了,她的小裙衫在这儿,我是一个悲惨的人,我见不到珂赛特了。’我这样想时,你们正在上楼梯。我多愚蠢呀!蠢到如此地步!我们考虑问题没有想到上帝。慈悲的上帝说:‘你以为他们就这样把你遗弃了,傻瓜!不会的,不会,决不会这样的。来吧,这里有个可怜人需要一个天使。’天使就来了,我又见到了我的珂赛特。我又见了我的小珂赛特!啊!我曾经万分痛苦呀!”
他有一阵子差点说都说不出话来,后来又继续说下去:“我实在十分需要偶尔去看看珂赛特。一颗心,需要一点寄托。但我又觉得我是个多余的人。我自己说服自己:‘他们不需要你了,待在你自己的角落里吧,你无权永远赖着不走。’啊!感谢上帝,我又见到她了!你知道吗,珂赛特,你的丈夫很漂亮?啊!你有一个美丽的绣花领子,这样好得很。我爱这种花样。是你丈夫选择的,对吗?还有,你应当有几条开司米围巾,彭眉胥先生,让我称她‘你’吧。这不会很久了。”
珂赛特接着说:
“您这样把我们丢下多不近人情!你上哪儿去啦?为什么离开这么久?以前您那么多次的旅行都最多三四天。我叫妮珂莱特来,老回答说:‘他没有回来。’您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您变化很大,您知道吗?啊!坏父亲!他生了病,我们竟不知道!您瞧,马吕斯,摸摸他的手,竟然冷成这个样!”
“这么说您来了!彭眉胥先生,您原谅我了。”冉阿让又说了一遍。听了冉阿让重复这句话,一切拥塞在马吕斯心头的东西找到了发泄的时机,爆发出来了:“珂赛特,你听见吗?他竟还这样说!要我原谅他。你知道他怎样对待我吗,珂赛特?他救了我的命。他做的还不止这些,他把你给了我。在救了我之后,在把你给了我之后,珂赛特,他自己又怎么样呢?他牺牲了自己。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而对我这忘恩负义的人,对我这个没有记忆的人,对我这个残酷的人,对我这个罪人,他却说:‘谢谢!’珂赛特,我一辈子为他鞠躬尽瘁也不能报答他。这个街垒,这条阴沟,这个火坑,这些污水沟,他都经历过了,为了我,为了你,珂赛特!他背着我,使我躲脱一切死难,而他自己却来承受一切。一切勇敢,一切道义,一切英雄精神,一切神圣的品德,他都具备了!珂赛特,这个人真是一位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