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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圣经?马太福音》第十九章).5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⑩奥尔良公爵,指一八三○年继查理十世(即阿图瓦伯爵)为王的路易—菲力浦。

①鹅雏(l’oison)和罗丛(loyson)同音,鹅雏是小笨蛋的意思。

②圣西门(Saint—Simon),空想社会主义者。

③这一个傅立叶是随拿破仑出征埃及的几何学家,著有《出征埃及记》。另一傅立叶是空想社会主义者。

④大卫?德?昂热(Davidd’Angers,1786—1856),法国雕塑家。

⑤拉梅耐(Lamennais,1782—1854),法国神甫,政论家。

①杜彼唐(Dupuytren),法国外科医生。

②雷加密(Recamier),法国内科医生。

③居维叶(Cuvier),法国自然科学家。

媚于迷信的反动势力,于是用化石证实经文,用猛犸颂扬摩西。佛朗沙?德?诺夫沙多先生,帕芒蒂埃④的一个可敬的继起者,千方百计要使 pommedeterre(马铃薯)读成“帕芒蒂埃”,但毫无结果。格列高利神甫,前主教,前国民公会代表,前元老院元老,在保王党的宣传手册里竟成了“无耻的格列高利”。我们刚才所用的这一词组“竟成了 ”是被罗叶—柯拉尔认作新词的。在耶拿桥的第三桥洞下,人们还可以从颜色的洁白上认出那块用来填塞布吕歇尔⑤在两年前为了炸桥而凿的火药眼的新石头。有一个人看见阿图瓦伯爵走进圣母院,那人大声说:“见他妈的鬼!我真留恋我从前看见波拿巴和塔尔马手挽手同赴蛮舞会的那个时代。”法庭传讯了他,认为那是叛徒的口吻,判以六个月监禁。一 些卖国贼明目张胆地露面了,有些在某次战争前夕投敌的人完全不隐蔽他们所得的赃款,并在光天化日之下,不顾羞耻,卖弄他们的可耻的富贵。里尼和四臂村⑥的一些叛徒,毫不掩饰他们爱国的丑行,还表示他们为国王尽忠的热忱,竟忘了英国公共厕所内墙上所写的 Pleaseedjustyourdressbeforeleaving。⑦这些都是在一八一七年(现在已没有人记得的一年)发生过的一些事。拉拉杂杂,信手拈来。这些特点历史几乎全部忽略了,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因为实在记不胜记。可是这些小事(我们原不应当称之为小)都是有用的;人类没有小事,犹如植物没有小叶,世纪的面貌是岁月的动态构成的。

在一八一七那年里,四个巴黎青年开了一个“妙打趣”。

④帕芒蒂埃(Parmentier,1737—1813),第一个在法国种植马铃薯的人。

⑤布吕歇尔(Blucher,1742—1819),参加滑铁卢战争的普鲁士将领。

⑥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六日,即滑铁卢战役的前两日,拿破仑在里尼击败普鲁士军队,又在四臂村击败英国军队。两地都在比利时境内。

⑦英文,意为“出去以前,请先整理衣服。”

二 两个四重奏

上面提到的那些巴黎青年中,有一个是图卢兹人,一个是利摩日人,第三个是卡奥尔人,第四个是蒙托邦人,不过他们都是学生,凡是学生,都是巴黎人,在巴黎求学,便算生在巴黎。

他们都是一些不值一提的青年,谁都见过这一类的人,四种庸俗人的标本,既不善,也不恶,既无学问,又非无知,即非天才,亦非笨伯,年方二十,美如明媚的阳春。这是四个毫不出奇的奥斯卡尔①,因为在那时代,阿瑟②还没有出世。当时的歌谣说:“为了他,点上龙涎香,奥斯卡尔走上前来,奥斯卡尔,我要去看他!”大家已放下了《欧辛集》③。姿态的俊美所崇尚的是斯堪的纳维亚式和苏格兰式。纯粹英国式要到以后才风行,并且阿瑟派的头号人物威灵顿得逞于滑铁卢战役时间还不久。

那些奥斯卡尔中间有一个叫斐利克斯?多罗米埃,图卢兹人;一个叫李士多里,卡奥尔人;还有一个叫法梅依,利摩日人;最后一个是勃拉什维尔,蒙托邦人。自然每个人都有他的情妇。勃拉什维尔爱宠儿,她取了那样一个名字,是因为她到英国去过一趟;李士多里钟情于用花名作别名的大丽;法梅依奉瑟芬如天人,瑟芬是约瑟芬的简称;多罗米埃有芳汀,别号金发美人,因为她生得一头日光色的美发。

宠儿、大丽、瑟芬和芳汀是四个春风满面、香气袭人的美女,但仍带有一点女工的本色,因为她们并未完全脱离针线活,虽然谈情说爱,她们脸上总还多少保存一点劳动者的庄重气味,在她们的心里也还有一 朵不因破瓜而消失的诚实之花。四个人里,有一个叫做小妹,因为她的年龄最轻,还有一个叫做大姐。大姐二十三岁。不瞒大家说,起头的三 个人,都比金发美人芳汀有经验些,放得开些,在人生的喧嚣中阅历多些,芳汀却还正做着她初次的情梦。

大丽,瑟芬,尤其是宠儿,都不大可能有那种痴情。她们的情史,虽然刚开始,却已发生过多次的波折,第一章里的情人叫阿多尔夫,第二章里的却变了阿尔封斯,到第三章又是古士达夫了。贫寒和爱俏是两种逼死人的动力,一个埋怨,一个逢迎。平民中的一般美貌姑娘都兼而有之,每一个都附在一边耳朵上细语不休。防范不严的心灵便俯首听命了。自己落井的原因在此,别人下石的原因也在此。而人们却总要拿那一切晶莹无瑕、高不可攀的贞操来对她们求全责备。唉!如果少妇无法忍受饥寒之苦呢?

宠儿到英国去过一趟,因此瑟芬和大丽都羡慕她。她很早就有个家。她的父亲是个性情暴躁、爱吹牛皮的老数学教师,从没正式结过婚,虽然年纪大了,却还靠替人补课度日。这位教师在年轻时,有一天看见女仆的一件衣裳挂在炉遮上,便为了这么件偶然的事,动了春心。结果便有了宠儿。她有时碰见父亲,她父亲总向她行礼。有一天早晨,一个稀①奥斯卡尔(Oscar),瑞典和挪威国王,一七九九年生于巴黎。

②阿瑟(Arthur),美国第二十一届总统,生于一八三○年。

③《欧辛集》(Ossian)系一部古诗集的名称,苏格兰文人麦克弗森(Macpherson)的英译本发表于一七 六○年,有人说该诗集系麦克弗森仿古的创作,曾传诵一时。

奇古怪的老婆子走到她家里来,对她说:“小姐,您不认识我吗?”“不认识。”“我是你的妈。”那老婆子随即打开了菜橱,吃喝以后,又把她一床褥子搬来,住下了。那位叽哩咕噜、笃信上帝的母亲从不和宠儿说话,几个钟头里能一个字也不说,早餐、中餐、晚餐,她一个人吃的抵得上四个人,还要到门房里去串门,说她女儿的坏话。大丽委身于李士多里,也许还结识过别人,她之所以游手好闲,是她那十只过分美丽的桃红指甲在作怪。怎能忍心让那样的指甲去做工呢?凡是愿意保全自己清白的人都不应怜惜自己的手。至于瑟芬,她之所以能征服法梅依,是因为她能用一种娇气里带着娇媚的神态对他说:“是呀,先生。”

那些青年是同学,那群姑娘是朋友。那种爱情总是有那种友谊陪衬着的。

自爱和自知是两码子事。这儿有个证明,我们暂且把他们那处不正规的结合放下不谈,我们可以说宠儿、瑟芬和大丽是有自知之明的姑娘,芳汀却是自爱的姑娘。

我们可以说她自爱吗?那么,多罗米埃又怎么说呢?所罗门也许会回答说爱也是一种自爱之道。我们只说芳汀的爱是初次的爱,专一的爱,真诚的爱。

她在那四人当中,是唯一只许一个人对她称“你”的。

芳汀是那样一个从平民的底层(不妨这样说)孕育出来的孩子。她虽然是从黑暗社会那种深不可测的潭渊中生出来的,她风度却让人弄不清她的来历和身世。她生在滨海蒙特勒伊①。出自怎样的父母?谁知道?谁也没有见过她的父母。她叫芳停为什么叫芳汀呢?因为人家从来不知道她有别的名字。她出世时,督政府②还存在。她没有姓,因为她没有家;她没有教名,因为当时教堂已不愿过问这类事了。她在很小时赤着脚在街上走,一个过路人这样叫了她,她就得了这个名字,她接受了这个名字,正象她额头在下雨时从天上接受了一点雨水一样。大家都叫她做小芳停除此而外,谁也不知道关于她的其他事。她便是如此来到人世上的。十岁上,芳汀出城到附近的庄稼人家里去作工。十五岁上,她到巴黎来“碰运气”。芳汀生得美,她保持她的童贞直到最后一刻。她是一个牙齿洁白、头发浅黄的漂亮姑娘。她有黄金和珍珠做奁资,不过她的黄金在她的头上,珍珠在她的口中。

她为生活而工作,到后来,她爱上了人,这同样还是为生活,因为心也有它的饥饿之时。她爱上了多罗米埃。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对她,却是真情一片。挤满了青年学生和青年姑娘的拉丁区曾目击那场情梦的滋生蔓长。在先贤祠的高坡一带,见过多少悲欢离合的那些长街曲巷里,芳汀逃避多罗米埃何止一次,但是躲避他却正是为了遇见他。世间有那么一种躲避,恰好象是追求。简单地说,情史开端了。

勃拉什维尔、李士多里和法梅依彼此形影不离,并以多罗米埃为首①滨海蒙特勒伊(Montreuil-sur-mer),法国北部加来海峡省的一县。

②督政府(Directoire),一七九五年,革命的国民公会解散,让位于代表新兴富豪阶级的督政府,一七九 九年督政府解散,政权转入以波拿巴为首的执政府。

领。他办法多。多罗米埃是往日那种老资格的学生,他有钱,他有四千法郎的年息,四千法郎的年息,在圣热纳微埃夫山①上,足够为所欲为了。多罗米埃已有三十岁了,一向寻欢作乐,不爱惜身体。他脸上已起了皱纹,牙齿也不齐全,头也秃了顶;他自己对此并不在乎,他常说:“三十岁的头顶秃,四十岁的膝头僵。”他的消化力平常,有一只眼睛常淌泪。但是他的青春消失得越远,他的兴致却越高。他用谐谑代替他的牙齿,欢乐代替他的头发,讥讽代替他的健康,那只泪汪汪的眼睛也总是笑眯眯的。他已经疲劳过度,却仍旧勇气横溢,尽管年龄不大,青春先萎,他却能且战且退,整军以还,笑声爽劲,在别人看来,火力还是很足的。他写过一篇戏剧,被滑稽剧院退了回来。他随时随地写一些不知所云的诗。并且,他自命不凡,怀疑一切事物,在胆怯的人的眼里他成了一条好汉。因此,尽管秃头,爱讽刺,他倒做了领袖。Iron是一个作“铁”解释的英国字。难道作“讽刺”解释的 ironie是从这英文字来的吗?有一天,多罗米埃把那三个人拉到一边,指手画脚地向他们说:“芳汀,大丽,瑟芬和宠儿要我们送她们一件古怪玩意儿已快一年了。我们也曾大模大样地答应了她们。她们直到现在还常常对我们提起这件事,尤其是对着我。正好象那不勒斯①的那些老太婆常对圣詹纳罗喊着说‘黄面皮,快显灵!’一样,我们的美人也经常向我们说:‘多罗米埃,你那怪玩意儿什么时候拿出来?’同时我们的父母又常有信给我们。两面夹攻。我认为时间已经到了。我们来商量商量。”

说到此处,多罗米埃的声音放低了,并且鬼鬼祟祟地讲了些话,有趣得使那四张口同时发出一阵爽朗、兴奋的笑声,勃拉什维尔还喊道:“这真是妙不可言!”他们走到一个烟雾腾腾的咖啡馆门前,钻了进去,他们会议的尾声便在黑暗中消失了。

这次密谈的结果是下星期日举行的那场别出心裁的郊游,四位青年邀请了四位姑娘。

①指拉丁区,巴黎大学所在地区。

①那不勒斯(Naples),意大利西岸港口。圣詹纳罗(SaintJanvier)又译圣雅怒亚里,是它的保护神。

三 四对四

四十五年前的学生们和姑娘们去郊游的情形,到今天②已是难以想象的了。巴黎的近郊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半个世纪以来,我们可以称为巴黎郊区生活的那种情况已完全改变了,从前有子规的地方,今天有了火车;从前有游艇的地方,今天有了汽船;从前的人谈圣克鲁①,正如今天的人谈费康②一样,一八六二年的巴黎已是一个以全法国作为近郊的城市了。

当时在乡间所能得到的狂欢,那四对情人都一一尽情享受了。他们开始度暑假,这是个和暖爽朗的夏日。宠儿是唯一会写字的人,她在前一天以四个人的名义写了这样一句话给多罗米埃:“青早出门很块乐。”

③因此他们早晨五点就起身了。随后,他们坐上公共马车,去圣克鲁,看了一次瀑布,大家叫着说:“有水的时候,一定很好看!”在加斯丹还没有到过的那个黑头饭店里用了午餐,在大池边的五株林里玩了一局七 连环④,登上了第欧根尼的灯笼⑤,到了塞夫勒桥,拿着杏仁饼去押了几次轮盘赌,在普托采了很多花,在讷伊买了些篇管笛,沿途吃着苹果饺,快乐无比。这几个姑娘好象一群逃出笼子的秀眼鸟,喧哗调笑,闹个不休。这是一种狂欢。她们不时和这些青年们摸摸打打。一生中少年时代的陶醉!可爱的岁月!蜻蜓的翅膀颤抖着!呀!无论你是谁,你总忘不了吧!你是否曾穿越树丛,为跟在你后面走来的姣好的头分开枝叶呢?在雨后笑着从湿润的斜坡上滑下去,一个心爱的伴侣牵着你的手,口里喊着:“呀!我崭新的鞋子!弄成什么样子了!”你是否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呢?

让我们立刻说出来那件有趣的意外之事,那阵骤雨,对那一群兴高采烈的伴侣,多少有些扫兴,虽然宠儿在出发时曾以长官和慈母式的口吻说过:“孩子们,蜗牛在小路上爬,这是下雨的兆头。”

这四位姑娘都是美得令人心花怒放的。这位名震一时的古典派老诗人,自己也据有一个美人儿的男子,拉布依斯骑士先生,那天也正在圣克鲁的树林里游览,他看见她们在早晨十点左右打那儿经过,叫道“可惜多了一个”,他心里想到了三位美惠女神①。勃拉什维尔的情人宠儿,二十三岁的那位大姐,在苍翠的虬枝下领头飞跑,跳过泥沟,豪放地跨过荆棘,兴致勃发,俨如田野间的年轻女神。至于瑟芬和大丽,在这场合下她们便互相接近,互相衬托,以显示她们的得意,她们寸步不离,互相倚偎,仿效英国人的姿态;我们与其说那是出于友谊,倒不如说她俩是天生爱俏。最初的几本《妇女时装手册》当时才出版不久,妇女们渐渐崇尚做出忧愁的神情,正如日后的男子们摹仿拜伦一样,女性的头②本书作于一八六二年,四十五年前即指一八一七年。

①圣克鲁(St.Cloud),巴黎西郊的一个名胜区。

②费康(Fecamp),英法海峡边上的一个港口。

③这句话的原文里有两个错字,表示宠儿识字不多。

④恰似中国的九连环,但只有七个环。

⑤第欧根尼的灯笼(LanternedeDiogene),当地的一游览场所。

①指希腊神话中的三个美惠女神,优雅而美丽。

发已开始披散了,瑟芬和大丽的头发是传筒式的。李士多里和法梅依正谈论他们的教师,向芳汀述说戴尔文古先生和勃隆多先生的不同之处。勃拉什维尔,仿佛生来就是专门给宠儿在星期日拿她那件德尔诺式的绒线披肩的。多罗米埃跟在后面走,做那一群人的殿后者。他也是有说有笑的,不过大家总觉得他是家长。他的嬉笑总含有专制君王的意味,他的主要服装是一条象腿式的南京布裤子,用一条铜丝带把裤脚扎在脚底,手里拿一条值两百法郎的粗藤手仗,他一向为所欲为,嘴里也就衔了一根叫做雪茄的那种怪东西。他真是肆无忌惮,竟敢吸烟。

“这个多罗米埃真是特别,”大家都肃然起敬地那样说,“他竟穿那样的裤子!他真有魄力!”

至于芳汀,她就是欢乐。她那满口光彩夺目的牙齿明明从上帝那里奉了一道使命,也就是笑的使命。一顶垂着白色长飘带的精致小草帽,她大多时候都拿在手里,极少有戴在头上的时候。一头蓬松的黄发,偏偏喜欢飘舞,容易披散,不时需要整理,仿佛是为使垂杨下的仙女遮羞而生的。她的樱辱,妙音不休,听了令人心醉。她嘴的两角含情脉脉地向上翘着,正如爱里柯尼的古代塑像,带着一种鼓励人放肆的神情;但是她那双迟疑的睫毛蔼然低垂在冶艳的面容上,又仿佛是在说着“不”一样。她周身的装饰具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与夺目的光彩。她穿了件玫瑰紫的毛织薄呢袍,一双闪烁的玲珑古式鞋,鞋带交叉结在两旁挑花的细质白袜上,还穿一件轻罗短衫,那种短衫,是马赛人新创的式样,名叫“加纳佐”①,这个字是“八月十五”的变音,在加纳皮尔大街上是那样念的,它的含义是“晴暖的南国”。其余那三个,我们已说过,比较放纵,都干脆露着胸部,那种装束,一到夏天,在花枝招展的帽子下显得格外妖娆撩人,但是在那种大胆的装饰之外,还有金发美人芳汀的那件薄如蝉翼的“八月十五”,若隐若现,欲盖弥彰,仿佛是一种心裁独出、惹人寻味的艳服。海绿眼睛的塞特子爵夫人所主持的那个有名的情宫,也许会把服装奖颁给这件追求娴静趣味的“八月十五”。最天真的人有时是最高明的。这种事是常常有的。

光艳的脸蛋,秀丽的侧影,眼睛深蓝,眼皮如凝脂,脚秀而翘,腕、踝都肥瘦适度,妙趣天成,白皙的皮肤四处露着蔚蓝的脉络,两颊鲜润得和小女孩一样,颈脖肥硕如埃纳岛②的朱诺③,后颈窝显得既健壮又柔和,两肩仿佛是库斯图④塑造的,中间有一个撩人的圆涡从轻罗下透出来,多愁而妩媚,又冷若冰霜,状若石刻,色态如满月,这样便是芳停在那朴素的衣服下面,我们可以想见一座塑像,塑像的心中有个灵魂。

芳汀很美,但她自己并不怎么意识到。偶然有些深思的人默默地用十全十美的标准来衡量一切事物,他们在这个小小女工的巴黎式的丰采中,也许会想见古代圣乐的和谐吧。这位出自幽谷的姑娘有根基,她在两个方面,风韵和容貌举止方面都是美丽的。风韵是理想中的形象,容①“加纳佐”原文是 canezou,和法文“八月十五”(quinzeaout)发音相近。

②埃伊纳岛(Egine),希腊的一个岛。一八一一年掘出大批塑像。

③朱诺(Junon),众神之后。

④库斯图(Coustou),法国十八世纪的著名雕塑家。

貌举止则是理想中的动静。我们已经说过,芳汀就是欢乐,芳汀也就是贞操。一个旁观者,如果仔细研究她,就会知道,她在那种年龄、那种季节、那种爱慕的陶醉中表露出来的,只是一种谦虚谨慎、毫不苟且的神情。芳汀自己也有一些感到惊奇。这种纯洁的惊奇,也就是普赛克和维纳斯①之间的最细微的不同之处。芳汀的手指,修长而白皙,宛如拿着金针拨圣火灰的贞女。虽然她对多罗米埃的一切要求都不拒绝(关于这一 点,我们以后还可以看得更清楚),但她的面貌,在静止时却仍是端庄如处女的,有时,她会突然表现出一种冷峻到近乎严肃的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情;我们看到她的欢乐突然消失了,不需要经过一个中间阶段而立即进入沉思,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奇特动人的情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庄重,有时甚至显得严厉,正象女神的鄙夷神情。她的额、鼻和下颏具有线条上的平衡(绝不是比例上的平衡),因而构成了她面部的匀称,在从鼻底到上唇的那一段非常特别的地方,有一种隐约难辨的美妙窝痕,那正是贞静的神秘标志,从前红胡子②之所以爱上在搜寻圣像时发现的一 幅狄安娜③,也正是为了这样一种贞静的美。好吧,爱是一种过失。芳汀却是飘浮在过失上的天贞。

①普塞克(Psyche),希腊神话中的一个美女,爱神的情人。维纳斯(Venus),美神。

②红胡子(Barberousse),十六世纪有两个红胡子,兄弟俩,一个是海盗,一个是土耳其的舰队司令。

③狄安娜(Diane),希腊神话中的猎神。

四 乐得唱起了西班牙歌的多罗米埃

那天从早到晚都充满了一股朝气。整个自然界仿佛都在过节,在嬉笑。圣克鲁的花坛吐着阵阵香气,塞纳河里的微风拂着翠叶,枝头迎风摇晃,蜂群侵占茉莉花,一群群流浪的蝴蝶在蓍草、苜蓿和野麦中间翩翩狂舞,法兰西国王的森严园林里有成堆的流氓小鸟。

四对喜气洋洋的情侣,嬉游在日光、田野、花丛、树林中,显得光艳照人。

这群来自天上的神仙谈着,唱着,互相追逐,舞蹈,扑着蝴蝶,采着牵牛,在深草中沾湿他们的粉红挑花袜;她们是鲜艳的,疯狂的,对人毫无恶念,每个姑娘都随意地接受各个男子的吻,唯有芳汀,固守在她那种多愁易怒、半迎半拒的抵抗里,她的心有所专爱。“你,”宠儿对她说,“你老是这样。”

这就是欢乐。这一对对情侣的活动是对人生和自然发出的一种强烈的呼声,使天地万物都释放出了爱和光。从前有一个仙女特地为痴情男女创造了草地和树林。从此有情人便永远逃学野游,朝朝暮暮,了无尽期,只要一天有原野和学生,这样的事便一天不会停止。因此思想家无不怀恋春光。王孙公子、磨刀匠、公卿、缙绅、朝廷中人和城市中人(从前有这种说法)都成了那仙女的顺民。大家欢笑,相互追求,空中也洋溢着一种喜悦的光彩,爱真是普天同庆!月下老人便是上帝。娇喘的哼叫声,草丛中的追逐,顺手搂住的纤腰,音乐般的俏骂,用一个音节表现出的热爱,从这张嘴里夺到那张嘴里的樱桃,凡此种种,都烈火似的燃烧着,火焰直冲云霄。美丽的姑娘们甘于牺牲色相,那大概是永无尽期的了。哲学家、诗人和画家望着那种痴情,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他们早已眼花缭乱了。华托①号召到爱乡去。平民画家朗克雷②凝视着他那些飞入天空的仕女,狄德罗③赞颂爱情,杜尔菲④甚至说古代的祭司们也不免触景生情。午餐之后,那四对情侣到了所谓皇家方城,在那里看了那株新从印度运来的植物(我一时忘了它的名称,它曾经轰动一时,把巴黎的人全吸引到了圣克鲁),它是一株新奇、悦目、枝长的小树,无数的细如线缕的旁枝蓬松披散,没有叶子,开着盈千累万的小小白色团状花蕾,象一丛插满花朵的头发。成群结队的人不断地去赞赏它。

看完了树,多罗米埃大声说:“我请你们骑毛驴!”跟赶驴人讲好价钱以后,他们便从凡沃尔和伊西转回来。到了伊西,又有一个意外的收获,当时由军需官布尔甘占用的那个国有公园园门碰巧大开着。他们穿过铁栏门,到岩洞里观望了那个木头人似的隐修僧,在那著名的明镜厅里他们又尝试了那些神秘的小玩意,那是一种诲淫的陷阱,如果是一 个成为巨富的登徒子或变作普利阿普斯①的杜卡莱②,这玩意倒十分相①华托(Watteau,1634—1721),法国画家。

②朗克雷(Lancret,1690—1743),法国画家。

③狄德罗(Diderot),十八世纪法国唯物主义哲学家,百科全书创编人。

④杜尔菲(d’Urfe,1567—1625),法国小说家。

①普处阿普斯(Priape),园艺、畜牧、生育之神。

②杜卡莱(Turcaret),十八世纪初法国喜剧家勒萨日(Lesage)所作喜剧中的主人公,原是仆人,经过欺称。在伯尔尼神甫祭过的那两株栗树间,系着一个大秋千网,他们用力荡了一阵。那些美人儿一个个轮流荡着,裙边飘飘,皆大欢喜,戈洛治③如在场,大约又找到他的题材了;正在那时,那位图卢兹人多罗米埃(他和西班牙人的性格有些渊源,图卢兹和托洛萨是姊妹城)以一种情意缠绵的曲调,唱了一首旧时的西班牙歌曲,大致是因为看见一个个美丽的姑娘们在树间的绳索上荡来荡去而有所发吧:我来自巴达雷斯,受了情魔的驱使,我全部的灵魂都在我的眼里。为什么要露出你的腿。

只有芳汀一个人不肯去荡秋千。

“我不喜欢有人装这种样。”宠儿气愤愤地说。扔了毛驴,新的欢乐又有了,他们坐上船,渡过塞纳河,从巴喜走到明星区便门。我们记得,他们是在早晨五点起身的,但是,没有关系!

“星期日没有什么叫做疲倦,”宠儿说,“疲倦到星期日也去休息了。”三点左右,这四对欢天喜地的朋友,跑上了俄罗斯山①,那是当时在波戎高地上的一种新奇建筑物,我们从爱丽舍广场的树梢上望过去,便能够望见它那蜿蜒曲折的线路。宠儿不时喊道:“还有那新鲜玩意呢?我要那新鲜玩意儿。”

“不用急。”多罗米埃回答说。

诈钻营,成了巨富。

③戈洛治(Greuze,1725—1805),法国画家。

①俄罗斯山,一种供人游戏的蜿蜒起伏的架空铁道。

五 蓬巴达酒家

俄罗斯山溜完之后,他们想到了晚餐,毕竟也还是有些疲倦了,兴高采烈的八个神仙们在蓬巴达酒家停下来了,那酒家是有名的饭店老板蓬巴达在爱丽舍广场设下的分店,当时人们可以从里沃利街,德乐麦通道侧边看见它的招牌。

一间房间,宽敞而丑陋,里面有壁厢,厢底有床(由于星期日酒楼人满,只得忍受那样的地方);两扇窗子,凭窗可以眺望榆树外面的河水和河岸,一片八月的明媚阳光正照射在窗口;两张桌子,一张上面有着堆积如山的鲜花以及男人和女人的帽子,另一张,则由这四对朋友占了,他们团团坐在一堆喜气洋洋的杯盘瓶碟四周,啤酒罐和葡萄酒瓶杂陈,桌上有点乱,桌下更乱。

“他们用脚在桌子下面搞得乒零乓朗一团糟。”莫里哀说过。这就是从早晨五点开始的那伙郊游,到了下午四点半钟时的情形。

太阳西沉了,意兴也阑珊了。充满了日光和人群的爱丽舍广场只见阳光和灰尘,那是构成光辉的两样东西。马尔利雕刻的一群石马,在金粉似的烟尘中立在后蹄上,引颈长嘶。华丽的马车川流不息。一队堂皇富丽的近卫骑兵,随着喇叭,从讷伊林荫大道走下来,一面白旗①在斜阳返照中带着淡红颜色,在杜伊勒里宫的圆顶上拂荡。协和广场(当时已经恢复旧名,叫路易十五广场)上人山人海,个个喜气洋洋。许多人的衣纽上还佩着一朵吊在一条白闪缎带上的银百合花,那种东西,到一八一七年尚未完全绝迹。这儿那儿,成群的小女孩,在过路闲人的围观鼓掌声中跳着团圆舞,迎风唱着一种波旁舞曲,那种舞曲,本是用来打倒百日帝政的,直到当时还流行,其中的叠句是:送还我们根特②的伯伯,送还我们的伯伯。

一群群近郊居民,穿着节日的漂亮服装,有些还模仿绅士,也佩上一朵百合花,四散在大方场和马里尼方场上,玩着七连环游戏或是骑着木马兜圆圈,其余一些人喝着酒;印刷厂里的几个学徒,戴着纸帽,又说又笑。处处都光辉灿烂。无可否认,那确是国泰民安,君权巩固的时代。警署署长昂格勒斯曾向国王递过一本私人密奏,谈到巴黎四郊的情形,他最后的几句话是这样的:“陛下,根据各方面的缜密观察,这些人民不足为畏。他们都和猫儿一样,懒惰驯良。外省的下民好骚动,巴黎的人民却不然。这全是些小民,陛下,要两个这样的小民叠起来,才抵得上一个近卫军士。在首都的民众方面,完全没有可虑的地方。五十 年来,人民的身材又缩小了,这是值得注意的,巴黎四郊的人民,比革命前更矮小了。他们不足为害。总而言之,这都是些贱民,驯良的贱民。”警署署长们是绝不相信猫能变成狮子的,然而事实上却是可能的,①波旁王朝的旗帜。

②根特(Gand),比利时城市,百日帝政期间,路易十八逃亡在那里。

而且那正是巴黎人民的奇迹。就拿猫来说吧,昂格勒斯那样瞧不起猫。猫却受到古代共和国的尊重,他们认为猫是自由的化身,在科林斯①城的公共广场上,就有一只极大的紫铜猫,仿佛正是和比雷埃夫斯②的那尊无翅膀的密涅瓦塑像作对衬一般。复辟时代的警察太天真,把巴黎的人民看得太“易与”了。恰恰相反,他们绝不是“驯良的贱民”,巴黎人之于法兰西人,正如雅典人之于希腊人,他比任何人都睡得好些,他比任何人都确实要来得轻佻懒惰些,没有人比他更显得健忘,但是决不可以为他们就是可靠的,他尽可以百般疏懒,但是一旦光荣在望,他便会奋不顾身,什么都会干的。给他一支矛吧,他可以干出八月十日③的事,给他一支枪吧,他可以再有一次奥斯特里茨。他是拿破仑的支柱,丹东④的后盾。国家发生了问题?他捐躯行伍;自由发生了问题?他喋血街头;留神!他的怒发令人难忘;他的布衫可以和希腊的宽袍媲美,他会象在格尔内塔街那样,迫使强敌投降。当心!时机一到,这个郊区的居民就会变大的。这小子会站起来,怒目向人,他吐出的气将变成飓风,从他孱弱的胸中,会呼出足够的风,来改变阿尔卑斯山的丘壑。革命之所能够战胜欧洲,全赖军队里巴黎郊区的居民。他歌唱,那是他的欢乐。你让他的歌适合他的性格,你看着吧!如果他唱来唱去只有《卡玛尼奥拉》①一首歌,他当然只能推倒路易十六;但你如果叫他唱《马塞曲》,他便能拯救全世界。我们在昂格勒斯奏本的边上写了这段评语以后,再回头来看我们的那四对情人。我们说过,晚餐已经用完了。

①科林斯(Corinthe),古希腊城市。

②比雷奥夫斯(Piree),希腊港口。

③一七九二年八月十日,巴黎人民攻入王宫,逮捕国王,推翻了君主制。

④丹东(Danton),雅各宾派的右翼领袖。

①《卡玛尼奥拉》(Carmagnolle),法国大革命时期歌曲之一,针对玛丽?安东尼特而作。

六 相爱

餐桌上的谈话和情侣们的谈话一样,是不可捉摸的,如果说情侣们的谈话是云霞,餐桌上的谈话则是烟雾。

法梅依和大丽哼着歌儿,多罗米埃喝着酒,瑟芬笑着,芳汀微笑着。李士多里吹着在圣克鲁买来的木喇叭。宠儿脉脉含情地望着勃拉什维尔说道:“勃拉什维尔。我爱你。”这话引起了勃拉什维尔的一个问题。

“宠儿,假使我不爱你了,你会怎样呢?”

“我吗!”宠儿喊着说,“唉!别说这种话,哪怕是开玩笑,也不要说这种话!假使你不爱我了,我就跳到你后面,抓你的皮,扯你的头发,把水淋到你的身上,让你吃官司。”

勃拉什维尔自认为多情地微笑了一下,正如一个自尊心获得极端满足而感到舒服的人一样。宠儿又说:“是呀!我会叫警察!哼!你以为我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坏种!”勃拉什维尔受宠若惊,仰在椅上,沾沾自喜地闭上了眼睛。大丽吃个不停,从喧杂的语声中对宠儿说:“看起来,你对你的勃拉什维尔不是很痴心吗?”

“我,我讨厌他,”宠儿用了同样的语调回答,重又拿起她的叉子。

“他舍不得花钱。我爱在我对面住的那个小伙子。那小子长得漂亮得很,你认得他吗?他很有做演员的气质。我喜欢演员。他一回家,他妈就说:‘呀!我的上帝!我又不得安宁了。他要叫起来了。唉,我的朋友,你要叫破我的脑袋吗!’因为他一到家里,便到那些住耗子的阁楼上,那些黑洞里,越高的地方越好,他在那里又唱又朗诵,谁知道他搞些什么!下面的人都听得见。他在一个律师家里写讼词,每天已能赚二十个苏了。他父亲是圣雅克教堂里的唱诗人。呀!他长得真漂亮。他已经爱我到了这种地步,有一天,他看见我在调灰面做薄饼,他对我说:‘小姐,您拿您的手套做些饼,我全都会吃下去。’世界上只有艺术家才会说这样的话。呀!他生得非常好。我已经要为那小白脸发疯了。这不打紧,我对勃拉什维尔还是说我爱他。我多么会撒谎!你说是吗?我多么会撒谎!”

宠儿喘了口气,又继续说:

“大丽,你知道吗?我心里烦得很。落了一夏季的雨,这风真叫我受不了,风又吹不熄我心头的火,勃拉什维尔是个小气鬼,菜场里又不大有碗豆卖,他只知道吃,正好象英国人说的,我害‘忧郁帛了,奶油又那么贵!并且,你看,真是笑话,我们竟会在有床铺的房间里吃饭,我还不如死了的好。”

七 多罗米埃的妙论

这时,有几个人在唱着歌,其余的人都说着话,稀里哗啦,也不分个先后,到处只有一片乱嘈嘈的声音。多罗米埃开口了:“我们不该胡说八道,也不该说得太快,”他大声说,“让我们想想,我们是不是想要卖弄自己的口才。过份地信口开河只会浪费精力,那是再傻也没有的了。流着的啤酒堆不起泡沫。先生们,不要性急。我们吃喝,也得有吃喝的气派。让我们细心地吃,慢慢地喝。我们不必匆忙。你们看春天吧,如果它来得太快,它就烧起来了,就是说,一切植物都不能发芽了。过份的热会损害桃花和杏花。过份的热也会消灭盛宴的雅兴和欢乐。先生们,心不可热!拉雷尼埃尔①和塔列朗的意见都是这样。”从那堆人里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反抗声。

“多罗米埃,不要闹!”勃拉什维尔说。

“打倒专制魔王!”法梅依说。

“蓬巴达②!蓬彭斯③!彭博什④!”“星期日还没完呢。”法梅依又说。

“我们并没有乱来。”李士多里说。

“多罗米埃,”勃拉什维尔说,“请注意我的安静态度。”

“在这方面,你算得上是侯爷。”这句小小的隐语竟好象是一块丢在池塘里的石头。安静山⑤侯爵是当时一个大名鼎鼎的保皇党。蛙群声息全没了。

“朋友们,”多罗米埃以一个重获首领地位的人的口吻大声说,“安静安静。见了这种天上掉下来的玩笑也不必太惊谎。凡是这种天上掉下来的东西,不一定是值得兴奋和敬佩的。隐语是飞着的精灵所遗的粪。笑话四处都有,精灵在说笑一通之后,又飞上天去了。神鹰遗了一堆白色的秽物在岩石上,仍旧翱翔自如。我毫不褒渎隐语。我仅就它价值的高下,给以相当的敬意而已。人类中,也许是人类以外,最尊严、最卓越和最可亲的人都说过隐语。耶稣基督说过一句有关圣彼得的隐语。摩西在谈到以撒、埃斯库罗斯、波吕尼刻斯时,克娄巴特拉在谈到屋大维时也都使用过隐语。还要提请你们注意,克娄巴特拉的隐语是在亚克兴①战争以前说的,假使没有它,也就不会有人记得多临城,多临在希腊语中只是一个勺而已。这件事交代之后,我再回头来说我的劝告词。我的弟兄们,我再说一遍,即使是在说俏皮话、诙谐、笑谑和隐语时,也不可过于热心,不可嚣张,不可过份。诸位听我讲,我有安菲阿拉俄斯②的谨慎和恺撒的秃顶。即使是猜谜语,也该有个限度。这就是拉丁话所谓的“Estmodusinrebus。即使是饮食,也该有节制。女士们,你们喜欢苹①拉雷尼埃尔(GrimoddelaReyniere),巴黎的烹调专家,著有食谱。

②蓬巴达(Bombarda),酒家。

③蓬彭斯(Bombance),盛筵。

④彭博什(Bambocbhe,1592—1645),荷兰画家。

⑤“安静山”(Montcalm)和上面勃拉杆维尔所说的“我的安静”(moncalme)同音。

①亚克兴(Actium),公元前三一年罗马舰队在屋大维率领下,击败叛将安敦尼于此。

②安菲阿拉俄斯(Amphiaraus),攻打底比斯的七英雄之一。

果饺,但别吃得太多了。就是吃饺,也该有限度和艺术手法。贪多嚼不烂,好比蛇吞象。胃病总是因为贪吃所至。疳积病是上帝派来教育胃的。并且你们应当记住这一点:我们的每一种欲念,甚至包括爱情在内,也都有胃口,不可太饱。在任何事情上,都该在适当的时候写上‘完’字;在紧急的时候,我们应当自行约束,推上食量的门闩,抑制自己的妄念,并且自请处罚。知道在适当的时候自动约束自己的人就是聪明人。对于我,你们不妨多少有点信心,因为我学过一点法律,我的考试成绩可以证明,因为我知道存案和悬案间的差别,因为我用拉丁文做过一篇论文,论《缪纳修斯?德门任弑君者的度支官时期的罗马刑法》,因为我快做博士了,照说,从这以后,我就一定不会是个蠢才了。我劝告你们,应当节欲。我说的是好话,真实可靠得和我叫斐利克斯?多罗米埃一样。时机一到,就下定决心,象西拉③或奥利金④那样,激流勇退,那样才是真正快乐的人。”

宠儿聚精会神地听着。

“斐利克斯!”她说,“这是个多么漂亮的名字!我爱这个名字。这是拉丁文,作‘兴盛’解释。”多罗米埃接下去说:“公民们,先生们,少爷们①,朋友们!你们想要摒绝床第之事,放弃儿女之情而毫不冲动吗?再简单也没有。这就是药方:柠檬水,过度的体操,强迫劳动,疲劳,负重,不睡觉,守夜,多饮含硝质的饮料和白荷花汤,尝茑栗油和马鞭草油,厉行节食,饿肚子,继之以冷水俗,使用草索束身,佩带铅块,用醋酸铅擦身,用醋汤作热敷。”

“我宁愿请教女人。”李士多里说。

“女人!”多罗米埃说,“你们得小心。女人水性杨花,信赖她们,那简直是自讨苦吃。女人是邪淫寡信的。她们恨蛇,那只是出于同行的妒嫉心。蛇和女人是对门邻居。”

“多罗米埃!”勃拉什维尔喊着说,“你喝醉了!”

“可不是!”多罗米埃说。

“那么,你乐一乐吧。”勃拉什维尔又说。

“我同意。”多罗米埃回答。于是,他一面斟满酒,一面站了起来:“光荣属于美酒!现在,酒神,请喝!②对不起,诸位小姐,这是西班牙文。证据呢,女士们,就是这样。怎样的民族就有怎样的酒桶。卡斯蒂利亚③的亚洛伯,盛十六公升,阿利坎特的康达罗十二公升,加那利群岛的亚尔缪德二十五公升,巴利阿里④群岛的苦亚丹二十六公升,沙皇彼得的普特三十公升。伟大的彼得万岁,他那更伟大的普特万万岁。诸位女士们,请让我以朋友资格奉劝一句话:你们应当随心所欲,广结良③西拉(Sylla),即苏拉(Sulla),公元前一世纪罗马的独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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