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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圣经?马太福音》第十九章).6

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当前章节:155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④奥利金(Origene,约前 185—254),基督教神学家。

①这三种称呼,原文用的是拉丁文、英文和西班牙文:guirites,gentlemen,caballeros.②“现在,酒神,请喝!”原文为西班牙文 Nuncte,Bacche,canam!

③卡斯蒂利亚(Castille),在西班牙中部,十一世纪时成立王国,十五世纪时和其他几个小王国合并成为西班牙王国。

④巴利阿里群岛(Baleares),在地中海西端,属西班牙。

缘。爱情的本质就是胡碰乱撞。爱神不需要象一个膝盖上擦起疙瘩的英国女仆那样死死蹲在一处。那位温柔的爱神生来并不是这样的,它嘻嘻哈哈到处乱撞,别人说过,撞错总也还是人情;我说,撞错总也还是爱情。诸位女士,我崇拜你们中的每一位。呵瑟芬,啊,约瑟芬,俏皮娘儿,假使你不象那样撅着嘴,你就更迷人了。你那神气好象是被谁在你脸上无意中坐了一下子似的。至于宠儿,呵,山林中的仙女和缪斯!勃拉什维尔一天走过格雷—巴梭街的小溪边,看见一个美貌姑娘,露着腿,穿着一双白袜,拉得紧绷绷的。这个样子合了他的意,于是勃拉什维尔入迷了。他爱的那个人儿便是宠儿。呵!宠儿!你有爱奥尼亚人的嘴唇。从前有个希腊画家叫欧风里翁,别人给了他个绰号,叫作嘴唇画家。只有那个希腊人才配画你的嘴唇。听我说!在你以前,没有一个人是够得上他一画的。你和美神一样是为得到苹果而生的,或者说,和夏娃一样,是为吃苹果而生的。美是由你开始的。我刚才提到了夏娃,夏娃是你创造出来的。你有资格获得‘发明美女’的证书。呵,宠儿,我不再称您为你了。因为我要由诗歌转入散文了。刚才您谈到我的名字,您打动了我的心弦,但是无论我们是什么人,对于名字,总不宜轻信。名不一定符实。我叫做斐利克斯,但是我并不快乐。字是骗人的。我们不要盲目接受它的含义。写信到列日①去买软木塞,到波城②去买皮手套,那才荒唐呢。密斯③大丽,我如果是您的话,我就要叫做玫瑰,花应当有香味,女人应当有智慧。至于芳汀,我不打算说什么,她是一个多幻象、多梦想、多思虑、多感触的人,一个具有仙女的体态和信女的贞洁的小精灵;她失足在风流女郎的队伍里,又要藏身在幻想中,她唱歌,却又祈祷,又望着天空,但又不大知道她所渴望的是什么,也不大知道她所作的究竟是什么,她望着天空,自以为生活在大花园里,以为到处是花和鸟,而实际上花和鸟并不多。呵,芳汀,您应当知道这一点:我,多罗米埃,我只是一种幻象,但是这位心思缥缈的黄发女郎,她并没有听见我说话!然而她有的全是光艳、趣味、青春、柔美的晨曦。呵,芳汀,您是一个值得称为白菊或明珠的姑娘,您是一个满身珠光宝气的妇女。诸位女士,还有第二个忠告:你们决不要嫁人;结婚犹如接木,效果好坏,很不一 定,你们不必自寻苦吃。但是,哎呀!我在这里胡说什么?我失言了。姑娘们在配偶问题上是不可救药的。我们这些明眼人所能说的一切,绝不足以防止那些做背心、做鞋子的姑娘们去梦想那些金玉满堂的良人。不管它,就这样吧;但是,美人们,请牢记这一点:你们的糖,吃得太多了。呵,妇女们,你们只有一个错误:就是好嚼糖。呵,啮齿类的女性,你的皓齿多么喜爱糖呵。那么,好好地听我讲,糖是一种盐。一切盐都吸收水份。糖在各种盐里具有最富于吸收水分的能力。它通过血管,把血液里的水分提出来,于是血液凝结,由凝结而凝固,而得肺结核,直至死亡。因此,糖尿病常和痨病并发。因此,你们不要嚼糖,就可长寿了!现在我转到男子方面来。先生们,多多霸占妇女。在你们彼此之间不妨无所顾忌地相互霸占爱人。猎艳,乱交,情场中无所谓朋友。凡①烈日(Liege),比利时城名,和“软木”(liege)同音。

②波城(Pau),法国城名,和“皮”(peau)同音。

③密斯(miss),英语,意为“小姐”。

是有一个漂亮女子的地方,争夺总是公开的;无分区域,大家拚个你死我活!一个漂亮女子,便是一场战争的导火线,一个漂亮女子,便是一 场明目张胆的盗窃。历来一切的劫掠都是在亵衣上发起的。罗慕洛掳过萨宾妇人①,威廉掳过萨克森妇人,恺撒掳过罗马妇人。没有女子爱着的男子,总好象饿鹰那样,在别人的情妇头上翱翔。至于我,我向一切没有家室的可怜虫介绍波拿巴的《告意大利大军书》:‘士兵们,你们什么也没有。敌人却有。’”多罗米埃的话中断了。

“喘口气吧,多罗米埃。”勃拉什维尔说。同时,勃拉什维尔开始唱一支悲伤的歌,李士多里和法梅依随声和着,那种歌是用从车间里信手拈来的歌词编的,音韵似乎很丰富,其实却全然没有音韵;意义空虚,有如风声树影,是从烟斗的雾气中产生出来的,因此也就和雾气一同飘散消失。下面便是那群人答复多罗米埃的演说词的一节:几个荒唐老头子,拿些银子交给狗腿子,要教克雷蒙—东纳①先生,圣约翰节日坐上教皇的位子,克雷蒙—东纳先生不能当教皇,原来他不是教士,狗腿子气冲冲,送还他们的银子。

那种歌并不能让多罗米埃的随机应变的口才停歇下来。他干了杯,再斟上一杯,又说起话来。

“打倒圣人!我说的话,你们全不必放在心上。我们不要清规戒律,不要束手束脚,不要谨小慎微。我要为欢乐浮一大白,让我们狂欢吧!让我们拿放荡和酒肉来补足我们的法律课。吃喝,消化。让查士丁尼②作雄的,让酒囊饭袋作雌的。喜气弥漫苍穹啊!造物主!祝你长生!地球是一颗大金刚钻!我快乐。雀鸟真够劲,遍地都是盛会!黄莺儿是一个任人欣赏的艾勒维奥③。夏日,我向你致敬。呵,卢森堡,呵,夫人街和天文台路的竹枝词!呵,神魂颠倒的丘八!呵,那些看守孩子又拿孩子寻开心的漂亮女佣人。如果我没有奥德翁①的长廊,我也许会喜欢美洲的草原吧。我的灵魂飞向森林中的处女地和广漠的平原。一切都是美的。青蝇在日光中萦萦飞舞。太阳打喷嚏打出了蜂雀。吻我吧,①罗慕洛(Romulus,约生于 460年),西罗马帝国的最后一个皇帝(475—476)。萨宾。意大利古国名。

①克雷蒙—东纳(Clemont—Tonnerre),法国多菲内地区一大家族,其中最著名者一是红衣主教,一是伯爵。

②查士丁尼(Justinien,483—565),拜占庭皇帝,编有《法家言类纂》(digeste),书名与“消化”(digestion)近似。

③艾勒维奥(Elleviou),当时法国的一个著名歌唱家。

①奥德翁(Odeon),指奥德翁戏院,一七九七年成立。

芳停”他弄错了,吻了宠儿。

八 一匹马之死

“爱同饭店比蓬巴达酒家好。”瑟芬叫着说。

“我喜欢蓬巴达超过爱同,”勃拉什维尔说,“这里显得阔绰些,有些亚洲味道。你们看下面的那间大厅,四面墙上都有镜子。”

“我只注意盘子里的东西。”宠儿说。勃拉什维尔一再坚持说:“你们瞧这些刀子。在蓬巴达酒家里刀柄是银的,在爱同店里是骨头的。银子当然要比骨头贵重些。”

“对那些装了银下巴的人来说,这话却不对。”多罗米埃说。这时他从蓬巴达的窗口望着残废军人院的圆屋顶。

大家寂静下来。

“多罗米埃,”法梅依叫道,“刚才李士多里和我辩论了一番。”

“辩论固然好,相骂更奇妙。”多罗米埃回答。

“我们辩论哲学问题。”

“哼。”

“你喜欢笛卡儿还是斯宾诺莎②?”

“我喜欢德佐吉埃③。”多罗米埃说。下了那判决词之后,他又喝酒,接着说:“活在世上,我同意。世界上并不是一切都完蛋了的,既然我们还可以胡思乱想。因此我感激永生的众神。我们说谎,但我们会发笑,我们一面肯定,但我们一面也怀疑。三段论里常出岔子。有趣。这世上究竟还有一些人能洋洋得意地从那些与众不同的见解中,拿出一些特别玩意儿。诸位女士,你们安安静静喝着的那些东西是从马德拉①来的酒,你们应当知道,是古拉尔?达?弗莱拉斯地方的产品,那里超出海面三百十七个脱阿斯②!喝酒时你们应当注意这三百十七个脱阿斯!而那位漂亮的饭店老板蓬巴达凭着这三百十七个脱阿斯,却只卖你们四法郎五十分丁③!”

法梅依再次把话打断了:

“多罗米埃,你的意见等于法律。哪一个作家是你所最欣赏的?”

“贝尔 。”

“贝尔坎④!”

“不对,贝尔舒⑤。”多罗米埃又接下去说:“光荣属于蓬巴达!假使他能为我招来一个埃及舞女,他就能和艾勒芳达的缪诺菲斯媲美;假使他能为我送来一个希腊名妓,他就能与喀②斯宾诺莎(Spinosa),十八世纪荷兰唯物主义哲学家。

③德佐吉埃(Desaugiers),当时歌手。

①马德拉(Madere),岛名,在大西洋,葡萄牙殖民地。

②脱阿斯(toise),约等于二公尺。

③分丁(centime),法国辅币名,等于百分之一法郎。

④贝尔坎(Berquin,1747—1791),法国文学家。

⑤贝尔舒(Berchoux),十九世纪法国一个食谱作者。

洛内的迪瑞琳媲美了!因为,呵,女士们,希腊和埃及,也有过蓬巴达呢。那是阿普列乌斯⑥告诉我们的。可惜世界永远是老一套,绝没有什么新玩意。在造物主的创作里,再也没有什么未发表的东西,所罗门说过:‘在太阳下面没有新奇的事物。’维吉尔⑦说过:‘每个人的爱全是一样的。’今天的男学生和女学生走上圣克鲁的篷船,正和从前亚斯巴昔和伯利克里①乘舰队去萨摩斯一样。最后一句话。诸位女士,你们知道亚斯巴昔是什么人吗?她虽然生在女子还没有灵魂的时代,她却是一个灵魂,是一个紫红色的比火更灿烂、比朝阳更鲜艳的灵魂。亚斯巴昔是个兼有女性的两个极端性的人儿,她是一个神妓,是苏格拉底②和曼侬?列斯戈③的混合体。亚斯巴昔是为了普罗米修斯④需要一个尤物的缘故而生的。”

如果当时没有一匹马倒在了河沿上,高谈阔论的多罗米埃是难于住嘴的。由于那一冲击,那辆车子和这位高谈阔论者都一齐停了下来。一 匹又老又瘦只配送给屠夫的博斯母马,拉着一辆很重的车子。那头气力衰竭的牲口走到蓬巴达的门前,不肯再走了。这件意外的事招来了不少观众。边咒骂、边生气的车夫举起鞭子,对准目标,狠狠一鞭抽下去,同时嘴里骂着“贱畜牲”时,那匹老马却已倒在地上永不再起了。在行人的轰然之动中多罗米埃的那些愉快的听众全掉转头去看了,多罗米埃趁这机会念了这样一节忧伤的诗来结束他的演讲:在这世界上,小车和大车,命运都一样;它是匹劣马,活得象老狗,所以和其他劣马一样。

“怪可怜的马。”芳汀叹着说。

于是大丽叫起来了:

“你们瞧芳汀,她为那些马也叫起屈来了!有这样蠢的人!”这时,宠儿交叉起两条胳膊,仰着头,定睛望着多罗米埃说:“够了够了!还有那古怪玩意儿呢?”

“正是呵。时候已经到了,”多罗米埃回答说,“诸位先生,送各⑥阿普列乌斯(Apulee,约 123—约 180),罗马作家、哲学家,《变形记》和《金驴》的作者。

⑦维吉尔(Virgile,前 70—19),杰出的罗马诗人。

①伯利克里(Pericles,约前 490—429),雅典政治家,亚斯巴昔是他的妻子。萨摩斯是他征服的一个岛。

②苏格拉底(Socrate,约前 469—399),古希腊唯心主义哲学家,奴隶主贵族思想家。

③曼侬?列斯戈(ManonLescaut),十八世纪法国作家普莱服所作小说《曼侬?列斯戈》中的女主角。

④普罗米修斯(Promethee),希腊神话中窃火给人类的神。

①有这样一首悼念幼女夭亡的古诗:Mais elle etait du monde ou les plus belles chosesOnt le piredestin,Et,roseelle a vecu ce que vivent les roses,L’espace d'un matin。诗的大意是:在这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命运也最坏,她是一朵玫瑰,所以和玫瑰一样,只活了一个早晨。多罗米埃把这首诗改动了几个字,用来悼念那匹死马,主要是以“驽马”(rosse)代“玫瑰”(rose),“恶狗”(matin)代“早晨”(matin),结果这诗的内容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位女士一件古怪玩意儿的时候已经到了。诸位女士,请等一会儿。”

“先亲一个嘴。”勃拉什维尔说。

“亲额。”多罗米埃加上一句。每个人在他情妇的额上郑重地吻了一下,四个男人鱼贯而出,都把一个手指放在嘴上。宠儿鼓着掌,送他们出去。

“已经很有点意思了。”她说。

“不要去得太久了,”芳汀低声说,“我们等着你们呢。”

九 一场欢乐的愉快结局

几位姑娘独自留下,两个两个地伏在窗子边上闲谈,伸着头,隔窗对说。

她们看见那些年轻人挽着手走出蓬巴达酒家。他们回转头来,笑嘻嘻对着她们挥了挥手,便消失在爱丽舍广场每周都有的那种星期日的尘嚣中去了。

“不要去得太久了!”芳汀喊着说。

“他们会带什么玩意儿回来给我们呢?”瑟芬说。

“那一定是些好看的东西。”大丽说。

“而我,”宠儿说,“我希望带回来的东西是金的。”她们从那些大树的枝桠间望着水边的活动情景,觉得也很有趣,不久就忘记了那件事了。那正是邮车和公共马车启程的时刻。当时到南部和西部去的客货,几乎全要走过爱丽舍广场,大部分顺着河沿,经过巴喜便门出去。每隔一分钟,就会有一辆刷了黄漆和黑漆的大车,载着沉重的东西,马蹄铁链响成一片,箱、箧、提包堆得乱成一团,车子里人头攒动,一眨眼全都走了,碾踏着街心,疯狂地穿过人堆,路面上的石块尽化成了燧石,尘灰滚滚,就好象是从炼铁炉里冒出的火星和浓烟。几位姑娘见了那种热闹大为兴奋,宠儿喊着说:“多么热闹!就象一堆堆铁链在飞滚。”

一次,她们仿佛看见有辆车子(由于榆树的枝叶过于浓密,她们看不大清楚)停了一下,随即又飞跑去了。这事惊动了芳停“这真奇怪!”她说。“我还以为公共客车是从来都不停的呢。”宠儿耸了耸肩。

“这个芳汀真奇怪,我刚才故意看着她。最简单的事她都要大惊小怪。假如我是个旅客,我关照公共客车说:‘我要到前面去一下,您经过河沿时让我上车。’客车来了看见我,停下来,让我上去。这是每天都有的事。你脱离现实生活了,我亲爱的。”这样过了一阵,宠儿忽然一动,仿佛一个如梦初醒的人。

“喂,”她说,“他们要送我们的古怪玩意儿呢?”

“是呀,正是这样,”大丽接着说,“那闹了半天的古怪玩意儿呢?”

“他们耽搁得太久了!”芳汀说。芳汀刚叹完了这口气,伺候晚餐的那个堂倌走进来了,他手里捏着一个东西,好象是封信。

“这是什么?”宠儿问。堂倌回答说:

“这是那几位先生留给太太们的一张条子。”

“为什么没有马上送来?”

“因为那些先生吩咐过的,”堂倌接着说,“要过了一个钟头才交给这几位太太。”

宠儿从那堂倌手里把那纸夺过来。那的确是一封信。

“奇怪,”她说,“没有收信人的姓名,但有这几个字写在上面:这就是古怪玩意儿。

她急忙把信拆开,打开来念(她识字):呵,我们的情妇!你们该知道,我们是有双亲的人。双亲,这是你们不大知道的。在幼稚而诚实的民法里,那叫做父亲和母亲。那些亲人,长者,慈祥的老公公,慈祥的老婆婆,他们老叫苦,老想看看我们,叫我们做浪子,盼望我们回去,并且要为我们宰牛杀羊。现在我们服从他们。因为我们是有品德的人。你们念这封信时,五匹怒马已把我们送还给我们的爸爸妈妈了。正如博须埃所说,我们拆台了。我们走了,我们已经走了。我们在拉菲特的怀中,在加亚尔①的翅膀上逃了。去图卢兹的公共客车已把我们从陷阱中拔了出来。陷阱,就是你们,呵,我们美丽的小姑娘!我们回到社会、天职、秩序中去了,马蹄踏踏,每小时要走三法里,祖国需要我们,和旁人一样,去做长官,做家长,做乡吏,做政治顾问。要尊敬我们。我们正在作一种牺牲。快快为我们痛哭一常快快为我们找替身吧。假使这封信撕碎了你们的心,你们就照样向它报复,把它撕碎。永别了。

近两年来我们曾使你们幸福,千万不可埋怨我们。勃拉什维尔法梅依李士多里多罗米埃(签字)附告:餐费已付。

四位姑娘面面相觑。宠儿第一个打破沉寂。

“好呀,”她喊着说,“这玩笑确是开得不坏。”

“很有趣。”瑟芬说。

“这一定是勃拉什维尔出的主意,”宠儿又说,“这倒使我爱他了。人不在,心头爱,人总是这样的。”

“不对,”大丽说,“这是多罗米埃的主意。一望便知。”“既是这样,”宠儿又说,“勃拉什维尔该死,多罗米埃万岁!”“多罗米埃万岁!”大丽和瑟芬都喊起来。

接着,她们放声大笑。

芳汀也随着大家笑。一个钟头过后,她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她哭了出来。我们已经说过,这是她第一次的爱。她早已如同委身于自己的丈夫一样委身于多罗米埃了,并且这可怜的姑娘已生有一个孩子。

①拉菲特(Lafitte)和加亚尔(Caillard)均为当时负责客车事务的官员。

第四卷有时托付等于葬送

一 一个母亲和另一个母亲相遇

本世纪最初的二十五年中,在巴黎附近的孟费郿地方有一家大致象饭店那样的客店,现在已经不在了。这客店是名叫德纳第的夫妇俩开的。开在面包师巷。店门头上有块木板,平钉在墙上。板上画了些东西,好象是个人,那人背上背着另一个带有将军级的金色大肩章,章上还有几颗大银星的人;画上还有一些红斑纹,表示鲜血;其余部分全是烟尘,大概是要描绘战场上的情景。木板的下端有这样几个字:滑铁卢中士客寓。

在一个客店门前停辆榻车或小车原是件最平常的事。但在一八一八 年春季的一天傍晚,在那滑铁卢中士客寓门前停着的那辆阻塞街道的大车(不如说一辆车子的残骸),却足以吸引过路画家的注意。

那是一辆在森林地区用来装运厚木板和树干的重型货车的前半部分,它是用一条装在两个巨型轮上的粗笨铁轴和一条嵌在轴上的粗笨辕木构成的。整体庞大、笨重、奇形怪状,就象一架大炮的座子。车轮、轮边、轮心、轮轴和辕木上面都被沿途的泥坑涂上了一层黄泥污浆,颇象一般人喜欢用来修饰天主堂的那种灰浆。木质隐在泥浆里,铁质隐在铁锈里,车轴下面,横挂着一条适合于苦役犯歌利亚①的粗链。那条链子不会叫人想到它所捆载的巨材,却叫人想到它所能驾驭的乳齿象和猛犸;它那模样,好象是从监狱(巨魔和超人的监狱)里出来的,也好象是从一个妖怪身上解下来的。荷马一定会用它来缚住波吕菲摩斯,莎士比亚会用来缚住凯列班。

为什么那辆重型货车的前部会停在那街心呢?首先,为了阻塞道路;其次,为了让它锈完。在旧社会的组织当中,就有许许多多这类机构,也同样明目张胆地堵在路上,并没有别的存在的理由。

那亸下的链条,中段离地颇近,黄昏时分有两个小女孩,一个大约两岁半,一个十八个月,并排坐在那链条的弯处,如同坐在秋千索上,小的那个就躺在大的怀中,亲亲热热地相互拥抱着。一条手帕巧妙地系住她们,以免她们摔下。有个母亲最初看见那条丑链条时,她说:“嘿!这家伙可以做我孩子们的玩具。”

两个欢欢喜喜的孩子,确也打扮得惹人喜爱,是有人细心照顾着的,就象废铁中的两朵蔷薇;她们的眼睛,神气十足,鲜润的脸蛋儿笑嘻嘻的。一个的头发是栗色,另一个是棕色。她们天真的面庞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气。附近有一丛野花对着行人频送香味,人家总以为那香味是从她们那里来的。十八个月的那个,天真烂漫,露出她那赤裸裸、挺可爱的小肚皮。在这两个幸福无边、娇艳夺目的小宝贝的顶上,耸立着那个高阔的车架,黑锈满身,形相丑陋,纵横交错、张牙舞爪的曲线和棱角遍布,好比野人洞口的门拱。几步之外,有一个面目并不可爱但此刻却很令人感动的大娘,那就是她们的母亲;她正蹲在那客店门口,用一根长绳拉荡着那两个孩子,眼睛紧紧盯着她们,生怕发生意外。她那神气,①歌利亚(Goliatn),《圣经》中所载为大卫王所杀之非利士巨人。

既象猛兽又象天神,除了母亲,别人不会象那样。那些怪难看的链环,每荡一次,都象发脾气似的发出一种锐利的叫声。那两个小女孩直乐得出神,斜阳也正从旁助兴。天意的诡谲使一条巨魔的铁链成了小天使们的秋千,世间再也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了。母亲一面荡摇着她的两个孩子,一面用一种不准确的音调哼着一首当时流行的情歌:必须如此,一个战士 她的歌声和她对那两个女儿的关注,使她既听不见、也看不见街上发生的事。

正当她开始唱那首情歌的第一节,就已有人走近了她的身边,她忽然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大嫂,您的两个小宝宝真可爱。”

——对美丽温柔的伊默瑟说,

那母亲唱着情歌来表示回答,随后转过头来。原来是个妇人站在她面前,离开她只有几步远。那妇人也有个孩子抱在怀里。

此外,她还挽着一个似乎很重的随身大衣包。那妇人的孩子是个小仙女似的孩子。一个两三岁的女孩。她衣服装饰的艳丽很能和那两个孩子比一比。她戴一顶细绸小帽,帽上有瓦朗斯①花边,披一件有飘带的斗篷。掀起裙子就看见她那雪白、肥嫩、坚实的大腿。她面色红润,身体健康,着实可爱。两颊鲜艳得象苹果,教人见了恨不能咬它一口。她的眼睛一定是很大的,一定还有非常秀丽的睫毛,我们不能再说什么,因为她正睡着了。

她睡得多香甜呀!只有在她那种小小年纪才能那样全然无忧无虑地睡着。慈母的胳膊是慈爱构成的,孩子们睡在里面怎能不甜?而那母亲却是副贫苦忧郁的模样,她的装束象个女工,却又露出一些想要重做农妇的迹象,她还年轻。她美吗?也许,但由于那种装束,她并不显得美。她头发里的一绺金发露了出来,显出她头发的浓厚,但是她用一条丑而窄的巫婆用的头巾紧紧结在颏下,把头发全遮住了。人会在笑时露出美丽的牙齿,但是她一点也不笑。她的眼睛仿佛刚哭过才干。她脸上没有血色,显得非常疲乏,象是有病一般。她瞧着睡在她怀里的女儿的那种神情,只有亲自哺乳的母亲才会有。一条对角折的粗蓝布大手巾,就是伤兵们用来擤鼻涕的那种大手巾,遮去了她的腰。她的手,干枯而黝黑,生满了斑点,食指上的粗皮满是针痕,肩上披一件蓝色的粗羊毛氅,布裙袍,大鞋。她就是芳停她就是芳停已经很难认出来了。但是仔细看去,她的美不减当年。一条含愁的皱痕横在她的右脸上,仿佛是冷笑的开端。至于装束,她从前那种镶缀丝带、散发丁香味儿、狂态十足的轻罗华服,好象是由愉快、狂欢和音乐构成的装饰,早已象日光下同金刚钻一样耀眼的树上霜花那①瓦朗斯(Valence),法国城市,以产花边著名。

样消失殆尽了,霜花融化之后,留下的只是深黑的树枝。那次的“妙玩笑”开过以后,已经过了十个月了。在这十个月中发生了什么事呢?那是可以想见的。遗弃之后,便是艰辛。芳汀完全见不着宠儿、瑟芬和大丽了;从男子方面断绝了的关系,在女子方面也被拆散了;如果有人在十五天过后说她们从前曾是朋友,她们一定会感到奇怪,现在已没有再做朋友的理由了。芳汀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她孩子的父亲走了,真惨!这种绝交是无可挽回的,她孑然一身,无亲无故,加上劳动的习惯减少了,娱乐的嗜好增多了,自从和多罗米埃发生关系以后,她便轻视她从前学得的那些小手艺,她忽视了自己的出路,现在已是无路可走了。毫无救星。芳汀稍稍认识几个字,但不知道写,在她年幼时,人家只教过她签自己的名字。她曾请一个摆写字摊的先生写了一封信给多罗米埃,随后又写了第二封,随后又写了第三封。多罗米埃一封也没有回复。一天,芳汀听见一些尖嘴利舌的女人望着她的孩子说:“谁会认这种孩子?对这种孩子,大家耸耸肩就完了!”于是她想到多罗米埃一定也对她的孩子耸肩,不会认这无辜的小人儿的,想到那男人,她的心冷了。但是作什么打算呢?她已不知道该向谁求教。她犯了错误,但是我们记得,她的本质是贞洁贤淑的。她隐隐地感到,她不久就会堕入苦难,沉溺到更加不如的境地里。她非得有毅力不行;她有毅力,于是她站稳脚跟。她忽然想到要回到她家乡滨海蒙特勒伊去,在那里也许会有人认识她,会给她工作。这打算不错,不过得先隐瞒她的错误。于是她隐隐看出,可能又要面临生离的苦痛了,而这次的生离的苦痛是会比上一次更重的。她的心绞成一团,但是她下定了决心。芳汀,我们将来可以知道,是敢于大胆正视人生的。

她已毅然决然放弃了修饰,自己穿着布衣,把她所有的丝织品、碎料子、飘带、花边,都用在她女儿身上,这女儿是她仅有的希冀。她变卖了所有的东西,得到二百法郎,还清各处的零星债务后她只有八十来个法郎了。在芳龄二十二岁的一个晴朗的春天的早晨,她背着她的孩子,离开了巴黎。如果有人看见她们母女俩走过,谁都会心酸。那妇人在世上只有这个孩子,那孩子在世上也仅有这个妇人。芳汀喂过她女儿的奶,她的胸脯亏损了,因而有点咳嗽。

我们以后不会再有机会谈到斐利克斯?多罗米埃先生了。我们只说,二十年后,在路易—菲力浦王朝时代①,他是外省一个满脸横肉、有钱有势的公家律师,一个乖巧的选民,一个很严厉的审判官,一个一贯寻芳猎艳的好色之徒。

芳汀坐上当时称为巴黎郊区小车的那种车子,花上每法里三四个苏的车费,白天就到了孟费郿的面包师巷。

她从德纳第客店门前走过,看见那两个小女孩在那怪形秋千架上玩得很起劲,不禁心中变得快乐起来,直望着那幅欢乐的景象出神。

诱惑人的魑魅是有的。那两个女孩对这个做母亲的来说,便是这种魑魅。

她望着她们,大为感动。看见天使便如身历天堂,她仿佛看见在那①即一八三 0年至一八四八年。

客店上面有“上帝在此”的神秘字样。那两个女孩明明是那样快活!她望着她们,羡慕她们,异常感动,以至当那母亲在她两句歌词间换气时,她不能不对她说出我们刚才读到的那句话:“大嫂,您的两个小宝宝真可爱。”

再凶猛的禽兽,见人家抚摸它的幼雏也会变得驯服起来的。母亲抬起头,道了谢,又请这位过路的女客坐在门边条凳上,她自己仍蹲在门槛上。两个妇人便攀谈起来了。

“我叫德纳第妈妈,”两个女孩的母亲说,“这客店是我们开的。”随后,又回到她的情歌,合着牙哼起来:必须这样,我是骑士,我正要到巴勒斯坦去。

这位德纳第妈妈是个赤发、多肉、呼吸滞塞的妇人,是个典型的装妖作怪的母大虫。并且说也奇怪,她老象有满腔心事一样,那是由于她多读了几回艳情小说。她是那么一个扭扭捏捏、男不男女不女的家伙,那些已经破烂的旧小说,对一个客店老板娘的想象力来说,往往便会产生这样的影响。她还年轻,不到三十岁。假使这个蹲着的妇人当时直立起来,她那奇伟魁梧、游艺场中活菩萨般的身材也许会立刻吓退那位女客,扰乱她的信心,而我们要叙述的事也就不会发生了。一个人的一起一坐竟会牵涉到许多人的命运。

远来的女客开始谈她的身世,不过谈得稍微与实际情况有些出入。

她说她是一个女工,丈夫死了,巴黎缺少工作,她要到别处去找工作,她要回到她的家乡去。当天早晨,她徒步离开了巴黎,因为她带着孩子,觉得疲倦了,恰巧遇见到蒙白耳城去的车子,她便坐了上去;从蒙白耳城到孟费郿,她是走来的;小的也走了一点路,但是不多,她太幼小,只得抱着她,她的宝贝睡着了。说到此地,她热烈地吻了一下她的女儿,把她弄醒了。那个孩子睁开她的眼睛,大大的蓝眼睛,和她母亲的一模一样,望着,望什么呢?什么也不望,什么也在望,用孩子们那副一本正经并且有时严肃的神气望着,那种神气正是他们光明的天真面对我们日益衰败的道德的一种神秘的表示。仿佛他们觉得自己是天使,又知道我们是凡人。随后那个孩子笑起来了,虽然母亲抱住她,但她用小生命跃跃欲试的那种难以约束的毅力滑到地上去了,忽然她看见了秋千上面的那两个孩子,立刻停住不动,伸出舌头,表示羡慕。

德纳第妈妈把她两个女儿解下了,叫她们从秋千上下来,说道:“你们三个人一块儿玩吧。”在那种年纪,大家很快就玩熟了,一分钟过后,那两个小德纳第姑娘便和这个新来的伴侣一起在地上掘洞了,其乐无穷。这个新来的伴侣是很活泼有趣的,母亲的好心肠已在这个娃娃的快乐里表露出来了,她拿了一小块木片做铲子,用力掘了一个能容一只苍蝇的洞。掘墓穴工人的工作出自一个孩子的手,便有趣了。

两人妇人继续谈话。

“您的宝宝叫什么?”

“珂赛特。”

珂赛特应当是欧福拉吉。那孩子本来叫欧福拉吉。但她母亲把欧福拉吉改成了珂赛特,这是母亲和平民常有的一种娴雅的本能,比方说,约瑟华往往变成贝比达,佛朗索瓦斯往往变成西莱菜。这种字的转借法,绝不是字源学家的学问所能解释的。我们认得一个人的祖母,她居然把泰奥多尔变成了格农。“她几岁了?”

“快三岁了。”

“正和我的大孩子一样。”此时,那三个女孩聚在一堆,神气显得极其快乐,但又显得非常焦急,因为正有件大事发生了:一条肥大的蚯蚓刚从地里钻出来,她们正看得出神。

她们喜气洋洋的额头一个挨着一个,仿佛三个头同在一圈环形光里一样。

“这些孩子们,”德纳第妈妈大声说,“一下子就混熟了!别人一 定认为她们是三个亲姊妹呢!”

那句话恐怕正是这个母亲所等待的火星吧。她握住德纳第妈妈的手,眼睛盯着她,向她说:“您肯替我照顾我的孩子吗?”德纳第妈妈一惊,那是一种既不表示同意,也不表示拒绝的动作。珂赛特的母亲紧接着说:“您明白吗,我不能把我的孩子领到家乡去。工作不允许那样做。

带着孩子不会有安身的地方。在那地方,他们本来就是那样古怪的。慈悲的上帝教我从您客店门前走过,当我看见您的孩子那样好看、那样干净、那样高兴时,我的心早被打动了。我说过:‘这才真是个好母亲呵。’哟,她们真会成三个亲姊妹。并且,我不久就要回来的。您肯替我照顾我的孩子吗?”

“我得先想想。”德纳第妈妈说。

“我可以每月付六个法郎。”说到这里,一个男子的声音从那客店的深处叫道:“非得七个法郎不成。并且要先付六个月。”

“六七四十二。”德纳第妈妈说。“我照付就是。”那母亲说。

“并且另外要十五法郎,做刚接过手时的一切费用。”男子的声音又说。

“总共五十七法郎。”德纳第妈妈说。

提到这些数目时,她又很随便地哼起来:必须这样,一个战士说。

“我照付就是,”那母亲说,“我有八十法郎。剩下的钱,尽够我盘缠,如果走去的话。到了那里,我就赚得到钱,等我有点钱的时候,我就回头来找我的心肝。”

男子的声音又说:

“那孩子有包袱吗?”

“那是我的丈夫。”德纳第妈妈说。

“当然她有一个包袱,这个可怜的宝贝。我早知道他是您的丈夫。并且还是一个装得满满的包袱!不过有点满得不合人情。里面的东西全是成打的,还有一些和贵妇人衣料一样的绸缎衣服。它就在我的随身衣包里。”

“您得把它交出来。”男子的声音又说。

“我当然要把它交出来!”母亲说,“我让我的女儿衣不蔽体,那才笑话呢!”

德纳第摆出了主人的面孔。

“很好。”他说。这桩买卖成交了。母亲在那客店里住了一夜,交出了她的钱,留下了她的孩子,重新系上她那只由于取出了孩子衣服而缩小,从此永远轻便的随身衣包,在第二天早晨走了,一心打算早早回来。人们对骨肉的离合总爱打如意算盘,但往往只落得一场空。德纳第夫妇的一个女邻居碰到了这位离去的母亲,她回来说:“我刚才看见一个妇人在街上哭得好惨!”

珂赛特的母亲走了以后,那汉子便对他婆娘说:“这样我就可以付我那张明天到期的一百一十法郎的期票了。先头我缺五十法郎。你可知道?法院的执达吏快要把人家告发我的拒绝付款状给我送来了。这一下,你靠了你的两个孩子做了回财神娘娘。”

“我没有想到。”那婆娘说。

二 两张贼脸的概貌

那只被逮住的老鼠是瘦的,但是猫即使得了一只瘦老鼠,同样也要快乐一常德纳第夫妇是什么东西呢?我们现在简单地谈谈。将来再补充描绘他们的轮廓。这些人属于那种爬上去了的粗鄙人和失败了的聪明人所组成的混杂阶级,这种混杂阶级处于所谓中等阶级和所谓下层阶级之间,下层阶级的某些弱点和中等阶级的绝大部分恶习它都兼而有之,既没有工人的那种大公无私的热情,也没有资产阶级的那种诚实的信条。

这些小人,一旦受到恶毒的煽动就很容易变成凶恶的力量。那妇人就具有做恶婆的本性,那男子也是个无赖的材料。他们俩都有那种向罪恶方面猛烈发展的绝大可能性。世上有一种人就象虾似的不断退向黑暗,他们一生中只后退,不前进,并且利用经验,增加他们的丑恶,不停地日益败坏下去,心地也日益狠毒起来。这一对男女,便是那种东西。尤其是那汉子德纳第,他能让观察他的人感到紧张不安。我们对某些人只须望一眼便起戒惧之心,我们觉得他们在两方面都是阴森森的,在人后,他们惶惶终日,在人前,他们声势凶狠。他们的心,从不告人。我们无从知道他们曾干过什么,也无从知道他们将干些什么。只有他们目光中的那种遮遮掩掩的神情才会把他们揭露出来。我们只须观察他们的一言一行,便可想见他们过去生活中一些见不得人的隐事和未来生活中一些阴谋诡计。

这个德纳第,如果我们相信他自己说的活,是当过兵的;据他自己说,他当过中士;他大概曾参加过一八一五年的那次战役①,据说还表现得相当勇敢。将来我们就会知道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在他酒店的招牌上描绘了他在作战中的一次亲身经历。那是他自己画的,因为他什么都会干一点,但都干不好。

当时的古典主义旧小说,在《克雷荔》以后就只有《洛多伊斯卡》,那些书都还高尚,但越往后越庸俗,从斯居德黎小姐降至布陋麻拉姆夫人,从拉法耶特夫人降至巴德勒米—哈陀夫人,那一类小说都把巴黎那些看门女人的情火点燃了,甚至累及郊区。德纳第妈妈恰有足够的聪明能读那一类书籍。她寝馈其中,把自己微弱的脑力沉浸在那里,因此,在她很年轻时,甚至在年龄稍大时,她在她丈夫身旁总显出心事重重的样儿。她丈夫是一个深沉的滑头,不务正业,略通文法,既粗鄙又精明,在言情小说方面他爱读比戈—勒白朗的作品,“在性的问题上”(这是他的口头禅),他却是个正经的鲁男子,从不乱来。他妻子的年龄比他小十二到十五岁。后来,当浪漫的堕马髻渐成白发,佳人转为丑妇,德纳第太太便成为一个肥胖、恶劣、尝过一些下流小说滋味的妇人了。读坏书的人总免不了坏影响。结果,她的大女儿叫做爱潘妮。至于小女儿,那可怜的孩子,几乎叫做菊纳尔,幸而狄克莱—狄弥尼尔的一部小说,倒莫名其妙的救了她,她只叫做阿慈玛。

此外,我们还顺便提一下,我们现在谈到的那个怪时代,在替孩子①指滑铁卢战役。

们取小名方面固然很混乱,但也不见得事事都浅薄可笑。在我们刚才指出的那种浪漫因素以外,也还有一种社会影响。目前,平民的孩子叫做阿瑟、亚福莱或阿尔封斯,子爵(假使还有子爵的话),叫做托马、皮埃尔或雅克,那都不是什么稀罕之事。“高雅”的名字移到平民身上,村野的名字移到贵人身上,那样的交流只能说是平等思想激荡的后果。新思想深入一切,无可阻挡,孩子命名的情形,便是一例。在这种混乱现象的后面存在一种伟大深刻的东西,那就是法兰西革命。

三 百灵鸟

拚命狠毒却不能发达。那客店的状况并不好。幸而有那女客的五十七个法郎,德纳第得免于官厅的追究,他出的期票也保持了信用。下一个月他仍旧缺钱,那妇人便把珂赛特的衣服饰物带到巴黎,向当铺抵押了六十法郎。那笔款子用完以后,德纳第夫妇便马上认为他们带那孩子是在救济别人,因此那孩子在他家里经常受到被救济者的对待。她的衣服被当光了以后,他们便叫她穿德纳第家小姑娘的旧裙和旧衫,就是说,破裙和破衫。他们把大家吃剩的东西给她吃,她吃得比狗好一些,比猫又差一些,并且猫和狗还经常是她的同餐者。珂赛特用一只木盆,和猫狗的木盆一样,和猫狗一同在桌子底下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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