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
我们都笑了,接着不知怎的又转移了话题。这太不自然了,愚钝如我也终于明白了。细细看着他的眼睛,我明白了。
他心里隐藏着无尽的悲伤。
刚才,听宗太郎说过,他的女朋友抱怨跟他交往一年了,可对他还是一无所知。她说他对待女孩子,就像是对待一枝钢笔一样。
我并没有爱上雄一,所以我很理解,同样一枝钢笔,分别在他和她两人眼中,无论是质感还是分量都是截然不同的。或许在这世上,也会有人发疯般地爱着一枝钢笔。这才是真正悲哀之处。只要置身爱情之外,就会明白这些。
“没办法啊。”他看我不说话,想安慰我,依旧低着头继续说,“根本不关你的事。”
“……谢谢。”莫名地,感谢的话脱口而出。
“不用谢。”他笑了。
现在终于可以触摸到他了。在这里同住了近一个月,这是我第一次触及他的内心。我想,或许我会在某一天喜欢上他。虽然我的一贯作风是一旦恋爱,就义无反顾、穷追不舍,但也说不定会像阴霾的天幕上偶尔闪现的星星一样,随着今天这样的谈话次数的增加,我会一点点爱上他。
但是——我一边摆弄着手,一边思忖——但是,我一定要离开这儿。
是由于我待在这里,他们才分手的。这是件不争的事实。我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坚强,现在的我,能够马上独自应付一个人的日子吗?可是,不管如何,还是要尽快,真正尽快地搬出去……心里这样想,手里却还在写着乔迁明信片,真是矛盾。
还是必须要走。
正在这个时候,门“吱”一声开了,吓了我一跳。原来是惠理子抱着个大纸袋走进来了。
“怎么了?店里不去了?”雄一转头问她。
“马上就走。看哪,我买了榨汁机了。”她从纸袋里抱出一个纸盒,兴高采烈地说。又来了!
“所以,回来先放下。你们可以先用着。”
“真是的,来个电话不就行了,我去取。”雄一用剪刀剪着绳子,说。
“好了,这么点事儿。”
雄一麻利地打开包装,从里面拿出一台高档榨汁机,看起来榨什么都不在话下。
“喝鲜果汁,可以保养皮肤。”惠理子兴冲冲喜滋滋地说。
“都一把年纪了,没用了。”雄一一边看着说明书,一边回答。
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如此淡然地做着普通母子之间的交谈,我有些迷茫。简直就像是《着魔》中的情景。在这极不健康的家庭里,气氛却是如此明朗。
“啊,美影你在写搬家通知?”惠理子朝我手里望了望,说,“正好,有礼物给你,庆祝乔迁之喜的。”说着,她又把另一个被纸严严实实包裹着的东西递过来,我打开一看,是一个绘制了香蕉图案的精美的玻璃杯。
“拿这个喝果汁。”惠理子告诉我。
“盛香蕉汁可能正好。”雄一一本正经地说着。
“哇,太棒了!”我感动得几乎要哭起来。
搬走的时候,我一定会带上它的;走了以后,我也一定会经常、经常回来给你们煮粥喝。
这些话,我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念着。
这是一个无比珍贵的杯子啊。
厨房厨房(4)
第二天,是正式作别老房子的日子。终于,一切收拾停当。真是拖了好久。
这是一个晴朗的午后,没有风,万里无云,金灿灿的甘美的阳光洒在曾是我的故乡、而如今已是空荡荡的旧屋上。
因为搬迁拖了这么长时间,我去给房东老伯道歉。
走进这间从小就一直进进出出的管理室,喝着老伯泡好的焙茶,我们闲聊起来。唉,他也上年纪了。这样看来,祖母也是该走了。我感慨万千。
祖母过去常常坐在这把小椅子上喝茶,现在我也同她一样,坐在这把椅子上,喝着茶,谈论着天气、这镇的治安之类的话题。人生真是玄妙。
千头万绪,我不知所措。
——近来发生过的一切,不知为何都一古脑儿地奔涌出来,一一跑过我的面前。只剩下孤单一人的我,笨拙地竭力应对着。
我根本不愿承认,疾驰而过的绝不是我,绝对不是。因为这一切,都让我从心底感到悲哀。
一切收拾停当的我的房间,阳光满室,曾经散发着住惯的家的气味。
厨房的窗户,朋友的笑脸,从宗太郎的侧面望去的大学校园里的鲜嫩的绿,深夜打电话回去时电话那头祖母的声音,寒冷清晨的被窝,走廊里回响着的祖母的拖鞋声,窗帘的颜色……榻榻米……还有大座钟。
一切,一切,都已逝去了。
离开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
淡淡的暮色降临。起风了,风卷起薄薄的大衣的衣角,送来丝丝寒意。
我站在车站等车。马路对面是一幢高层建筑,一排排的窗户浮现在青空里,很美。里面晃动着的人们,还有上下移动的电梯,都寂静无声地披上一层金光,仿佛要渐渐融化在薄暮中。
脚边放着最后的行李,现在的我终于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了。想到这,我欲哭无泪,心情莫名地躁动起来。
汽车拐过弯,驶到面前缓缓停住,人们排着队,一一上了车。
车里拥挤不堪。我抓住吊环,头倚在手臂上,眺望着渐渐消融在遥远的高楼那边的夜色。
我的目光落在缓缓走过天幕的一轮新月上时,车开动了。
每当车“咣当”一声停住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心头火起,看来是太疲倦了。就这样反反复复不知过了多少站,猛然向窗外望去,一只飞艇飘荡在远方的天空里。
飞艇随风缓慢移动着。
我兴奋起来,凝神注视着它。小灯明灭,飞艇宛如淡淡的月影在天空中穿行。
这时,我身后坐着的一位老婆婆对前面紧邻座位上的小女孩小声说道:“快看,小雪,飞艇,多好看啊。”
看样貌像是祖孙俩。大概车里又挤,路上又塞车,所以女孩满脸不高兴,她扭过身,气呼呼地说:“关我什么事。那个根本不是飞艇。”
“也有可能啊。”老婆婆毫不在意,依然笑眯眯地回答。
“还没到啊!困死了。”那个小雪继续撒着娇。
讨厌鬼!大概是疲倦的缘故吧,我脑海里一下子蹦出这句脏话。世上没有后悔药,别对你奶奶用那种口吻说话。
“好了好了,就快到了。你看,后面,妈妈睡着了呢。小雪去把她叫起来吧。”
“啊,真的呢。”她转过头,看着在后面老远的座位上打盹的妈妈,终于笑了。
多幸福啊。
老奶奶的话语中充满慈祥,笑起来的小孩子一下子变得那么可爱,这一切都让我羡慕不已。而我已经没有下次了……
我不太喜欢“下次”这个词所具有的伤感和限定未来的感觉。但是,此时此刻浮现在脑海中的“下次”一词所具有的强烈的沉重感、晦暗感,却有着令人难忘的震撼力。
我对天发誓,这些念头都是些相当微弱模糊的意识,至少我是如此感觉的。我的身体随着汽车摇晃,目光下意识地又去追逐渐渐消失在天那头的小飞艇,心里想着。
但是,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却发现泪水早已顺着脸颊流下,打湿了衣襟。
我吓了一跳。
是不是自己的身体功能出了故障?竟会像是酩酊大醉之后一样,在毫不相干的地方不自觉地掉眼泪。我的脸不禁羞得通红,连自己都可以觉察得到。于是,我慌慌张张地下了车。
目送汽车远去之后,我禁不住钻进一条昏暗的胡同里。
我把行李扔在脚边,在暗影中蹲下,哇哇大哭起来。这样号啕大哭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止不住的热泪扑簌簌滚下来,仔细想来,自从祖母死后我竟没有这样尽情地痛哭过一场。
并没有什么悲伤的特殊缘由,我只是想流泪,为许多的往事。
回过神,蓦然发现,夜幕中有白色的水汽从头顶明亮的窗户里飘散出来。凝神静听,里面传出叮叮当当忙碌的热闹声浪,还有锅碗瓢盆的声音。
——是厨房。
说不清是辛酸还是鼓舞,我抱着头,凄然一笑;然后,站起身,掸掸裙子,按照原先的计划,朝田边家里走去。
上帝,请保佑我活下去……
一回到他家里,我对雄一说了声困了,就径直躺到床上。
今天好累。不过,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心情轻松了许多,我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哎呀,真睡着了呢。脑袋的一个角落似乎隐约听见来厨房喝水的雄一这样说。
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我在今天刚搬出的那个屋子里擦着厨房的水槽。
要说留恋的东西,应该是地板的黄绿色了吧……住在那儿的时候最讨厌那个颜色了,可一旦离开,却发现是那么难以割舍。
梦境里,搬家的准备已经就绪,架子上货车上都空空的。实际上,那些东西老早就被收拾起来了。
一回神,雄一出现了,手里拿着抹布,在后面帮我擦着地板。我像看到了救星。
“休息一下,喝点茶吧。”
我对他说。屋子空荡荡的,声音听来格外响亮,给人无限空旷之感。
“好。”雄一抬起头。
别人家的地板,而且又要搬走了的,用不着那么大汗淋漓地擦吧……我想。也只有他这种人才会这样做。
“这就是你们家的厨房啊!”他坐在铺在地板上的坐垫上,一边喝着我端来的茶——茶杯都收起来了,所以只好用玻璃杯代替——一边说着,“挺不错的呢。”
“是啊。”我则是两手捧着饭碗,像举行茶道时那样喝着茶。
房间里鸦雀无声,就像是在玻璃柜里一样。抬起头,墙壁上只剩下了挂钟留下的印痕。
“现在几点了?”我问他。
“半夜了吧。”
“你怎么知道?”
“外面黑乎乎的,又那么安静。”
“那我算是夜逃了。”我说。
“我们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雄一说,“你是打算也从我家搬出去吧?不要走啊。”
听他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我诧异地望向他。
“你是不是认为我也和惠理子一样,都是任性而为的人?我把你叫到我们家里来,是经过慎重考虑后才决定的。你奶奶一直都很担心你,再说,最能明白你心情的,恐怕也要算是我了。不过,我知道,你要是振作起来,真正振作起来之后,即便我们拦着,你也会走的。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你没有亲人可以去向他倾诉苦闷,所以我才代为照顾你。我妈赚来的闲钱,就是用在这种时候的,不是来买榨汁机的。”他笑了。
“好好用这些钱吧,不要着急。”他就像劝说杀人犯自首那样,充满着诚意,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淡淡地一句一句说着。
我点了点头。
“……好了,继续来擦地板吧。”他又说。
我端起要洗的杯子站起身。
洗杯子的时候,水声中听到他口中哼唱——
将小舟轻泊岬角边
莫打碎沉睡的月影
“那首歌我也知道。叫什么?我很喜欢呢。谁唱的来着?”我问。
“那个,菊池桃子。一听就忘不了啊。”雄一笑着。
“没错没错!”
我擦着水槽,雄一擦着地板,两人合着继续唱起来。在深夜静悄悄的厨房里,歌声分外清亮,很开心。
“我特别喜欢这段。”我唱起了第二段的开头部分——
遥远的 灯塔
旋转的 灯光
仿佛透过密林
射进两人的夜晚
我们两人笑闹着,大声反复唱起来——
遥远的 灯塔
旋转的 灯光
仿佛透过密林
射进两人的夜晚
突然,我脱口而出:“嘘,小点儿声,隔壁睡着的奶奶会醒的。”说完,我就后悔了。
雄一的吃惊程度似乎比我更甚,背对着我擦地板的手完全停住了,他转过脸,稍嫌困惑地望着我。
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傻笑着掩饰。
眼前这个惠理子悉心养育的孩子,在这一瞬间,霎时间变成了一位王子,他对我说:“收拾完这里,回去的时候,去公园的小摊上吃碗拉面吧。”
就在这时候,梦醒了。
我是在半夜里田边家的沙发上……不应该睡这么早的,不太习惯。真是个奇怪的梦……我这样想着,起身去厨房喝水。心里感觉冷飕飕的。他妈妈还没回来。已经两点了。
梦境还历历在目。听着溅在不锈钢水槽上的水声,我呆呆地想,是不是索性把水槽擦了?
孤独的夜半,四周一片死寂,仿佛耳朵深处可以听到星星划过夜空的声音。一杯水悄然沁入干涸的心中。有些寒意,拖鞋里光着的脚在颤抖着。
“晚上好。”雄一冷不防出现在身后,我被吓了一大跳。
“怎、怎么了?”我转过身。
“醒了,肚子有点儿饿,想煮碗拉面什么的……”
和梦中截然不同,现实里的雄一睡眼惺忪,肿着脸,嘴里嘟嘟囔囔。我的脸也是哭得肿得难看。
“我给你做。你坐会儿,在我的沙发上。”
“噢,你的沙发。”说着,他晃晃悠悠走过去坐下。
不大的房间里,一盏小灯浮现在黑暗中,借着灯光,我打开冰箱,拿出蔬菜切起来,在我喜欢的厨房里——咦,拉面?这么巧?想到这,我依旧背对着雄一,半开玩笑地说:“梦里你也说吃拉面呢。”
没有一点反应。是不是睡着了?回过头,却见雄一大惊失色,正目瞪口呆地盯着我。
“不、不会吧?”我说。
只听他问:“你,以前家里的地板,是黄绿色的吗?”语气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之后他又接上一句,“啊,这可不是猜谜语。”
虽然觉得怪异,我还是接受了事实,对他说:“谢谢你刚才帮我擦地板。”大概女性更容易接受这种事情吧。
“清醒了。”他似乎为自己的反应迟钝有些懊恼,笑着说,“这回可别用玻璃杯泡茶了。”
“你自己泡去。”
“对了。用榨汁机榨果汁吧!你要吗?”他问我。
“嗯。”
雄一从冰箱里拿出葡萄柚,又兴冲冲地从盒子里抱出了榨汁机。
我一边听着深夜的厨房里轰隆隆榨果汁的响声,一边煮着拉面。
这想来似乎是那么不同寻常,又似乎平淡无奇;像是奇迹,却又那么合情合理。
不管如何,我要把这份一旦化作语言便会消失的淡淡的感动收藏在心中。未来还很漫长。在无数个周而复始地来临的黑夜与白昼中,现在的这一刻也或许会在不知何时进入我的梦境之中。
“做女人也很辛苦啊。”一天傍晚,惠理子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正在看杂志,不知她要说什么,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她。雄一那美丽的母亲,正趁着上班前的片刻空隙,给窗边的植物浇水。
“美影你是个有前途的孩子,所以突然想对你说。我也是在抚养雄一的时候,渐渐领悟到的。那时候真的吃了好多好多苦。一个人要想真正自立,最好去弄点儿什么东西养养。比如抚养孩子啦,种盆花啦。在这过程中才会看清自己能力的极限,然后才能有所作为。”她如歌唱般讲述着自己的人生哲学。
“你确实很不容易啊。”我感叹道。
她又继续说道:“不过,人在生命的历程中,不彻底绝望一次,就不会懂得什么是自己最不能割舍的,就不会明白真正的快乐是什么,结果整天浑浑噩噩。我应该算幸运的了。”
她头上披肩的长发微微颤动着。
是啊。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前途艰险令人不愿正视……人有哪天不这样觉得啊。甚至连爱,也不能拯救一切。然而尽管如此,这个人还是挺立在这里,在黄昏夕阳的包裹中,用她纤细的手浇灌着花草。透过那透明的水流,炫目而甜美的光仿佛折射出了一道绚烂的彩虹。
“我明白。”我说。
“我就喜欢美影你那么直率的性格,抚养你长大的你祖母也一定是个好人。”他母亲说。
“是的,我很骄傲有她这样的祖母。”我笑了。
“真不错啊。”她背对着我笑着。
即使这里,我也不可能一直久住下去——我把目光移回杂志,心里想。这虽然令人难过得有点头晕,但却是必然的。
不知何时,我会在某些不同的地方怀念这里吧?
又或许,不知何时我还会再次站在同一间厨房?
可是现在,和我在一起的有这个实力派的母亲,还有那个目光温柔的男孩,我和他们待在同一个地方,这就足够了。
我会不断成长,经历风霜,经历挫折,一次次沉入深渊,一次次饱尝痛苦,更会一次次重新站起来。我不会认输,不会放弃。
梦中的厨房……
我会拥有许多许多厨房,在心中,或是在现实中,又或是在旅途中。有一个人单独的,有大家共有的,有两个人的,在我人生旅途的所有站点,一定到处都会存在的。
满月——厨房Ⅱ满月——厨房Ⅱ(1)
秋末,惠理子死了。
她是被一个精神失常的男子盯上后杀害的。那人自从在街上偶遇惠理子,便对她一见倾心,于是尾随着她,发现她是在一家同性恋酒吧里工作。接着他写了一封长信,说那么美丽的一个人竟是个男人,这使他深受刺激。此后他开始每天泡在酒吧里。他越是这样软缠硬磨,惠理子还有酒吧里的人对他越是冷淡。直到一天晚上,那个人大叫着“别把我当傻瓜”,突然举刀向惠理子直刺过去。惠理子流着血,双手抓起吧台上装饰用的铁哑铃,砸死了凶手。
“……这么着算正当防卫,扯平了吧?”
据说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我——樱井美影,得知这件事,已是入冬以后了。一切结束之后一直过了很久,雄一才终于给我打来电话。
“那家伙,经过了一番搏斗才死的。”
雄一上来就是这么一句。午夜的一点,黑暗中我被响个不停的电话铃声惊醒,爬起身,拿起听筒听到这么一句,完全摸不着头脑,昏沉沉的脑袋里依稀浮现出战争电影的场景。
“雄一,什么?你在说什么?”
我连连问道。沉默了片刻,雄一才又说:“我母亲……啊,应该说是父亲吧,被杀了。”
我不明白,无法理解,说不出话喘不上气。像是实在不情愿,他一点一点叙述起惠理子的死因。
我愈发难以置信,目光呆滞,听筒霎时间离开我很远。
“那……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刚刚吗?”我问道,却根本搞不清声音是从哪里发出的,自己在说些什么。
“……不,很早以前的事了,也举行过一个小型葬礼,酒吧里的人弄的……对不起,怎么,怎么也没办法通知你。”
我像被剜去了心头的肉一样,想着:她,再也不在了。现在,哪里也都找不到她了。
“对不起,真是对不起。”雄一一再重复着。
电话里什么也说不清。我看不见那边的雄一,根本不知道他是想哭、想大笑,还是想和我倾心长谈,或是希望一个人待着。
“雄一,我马上过去,可以吗?我想和你面对面地说说话。”
“好。回去的时候我会送你的,不用担心。”雄一答应着,话语中还是听不出他内心的情感。
“那么待会儿见。”说着,我挂上了电话。
——与她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来着?是笑着作别的吗?我的大脑飞速转动着。初秋时,我毅然退学当了一位烹调专家的助手,那之后很快就搬出了田边家。自从祖母死后,孤身一人的我,在田边家里,和雄一,还有他那实际身为男子的母亲——惠理子,我们三人一起生活了有半年多的时光……搬走的那天,是最后的一面吧?记得惠理子哭了,对我说:离得很近,周末的时候常回来看看……不对,上个月底我还见到了她。是的,是在深夜的便利店,就是那次。
半夜我睡不着,就跑到“全家便利”去买布丁,在门口遇到了刚打烊的惠理子,她和店里的几个实际是男子的姑娘们正喝着纸杯咖啡,吃着大杂煮。“惠理子!”我叫了她一声,她拉着我的手,笑着说:“美影你搬走之后,瘦了好多呢。”记得她那时穿着一件蓝色的连衣裙。
我买了布丁出来,却见她一只手端着杯子,目光凌厉地注视着黑夜中流光溢彩的街市。我逗她说:“你的脸可像个男人呢。”惠理子脸上一下子绽放出笑容,说:“讨厌。我们家的女孩儿啊,老是这么喜欢胡说,该不是到了青春期了吧。”“我可都是大人了。”我反驳她。店里的那些姑娘们都在一旁笑了。那之后……常来家玩啊。啊,真开心!然后我和她笑着道了别。那就是最后的一面。
我不知道究竟浪费了多长时间去收拾小号的旅行牙刷套装,还有毛巾。我已经支离破碎了。我不停地拉开抽屉然后关上,又打开厕所的门看了看,一会儿还碰倒了花瓶,于是再擦地板——就这样失魂落魄地在房里转来转去,回过神,才发现手上最终一无所有。我挤出丝笑容,告诉自己一定要镇静,然后闭上了双眼。
终于把牙刷和毛巾塞进包里,然后反复察看了好多次煤气和电话留言,我这才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家门。
场景迅速一转,不知不觉我已走在冬夜去田边家的路上。听着耳边叮叮当当作响的钥匙声,在星空下走着走着,眼泪止不住地汹涌而出。道路、步履,还有万籁俱寂的街市,都在眼前热烈地扭动着,压得我透不过气来,痛苦不堪。我拼命吸着冷风,可是感觉吸入肺里的只有一星半点。像深藏在眼瞳深处的一个尖锐的东西,暴露在风中后眨眼间变得冰冷。
平时随处可见的电线杆也好,街灯也好,停泊的车辆,还有黑漆漆的夜空,都模糊起来。一切都仿佛在热气的那方,扭动着,闪烁着魔幻般的美丽光彩,冲我咄咄逼来。我感觉自己全身的能量正以不可阻挡的气势迅速离我而去,它嗖嗖呼啸着散失在夜幕中。
父母去世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而祖父死的时候,我正在恋爱,然后就轮到了祖母,我成了孤身一人。但是,与之相比,现在的我更加感到孤独。
我心底想要放弃抬腿向前走,以及生存下去这种事。毫无疑问,明天总是要来的,而后是后天,没多久又是下一周,周而复始。对此,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厌烦。一想到那时的自己也一定依然生活在愁云惨雾之中,就会从心底里升起反感之情。我慢慢地走在夜路上,内心明明波澜起伏,孤零零的身影却显得如此阴郁。
好想早些摆脱这哀愁。对啊,见到雄一,仔细问问他,就会好的,我这样想。但是,那又能怎么样呢?还是于事无补啊。只不过是像寒夜里冷雨骤歇,依旧看不到希望;更像是小小一线暗流,终究要流入更为巨大的绝望之中。
我按响了田边家的门铃,心情一团糟。一路胡思乱想使我不觉间忘了乘电梯,步行爬到了十楼,来到门口,我呼呼直喘粗气。
门里传来雄一用那熟悉的频率朝门口走来的声音。寄居在这里的时候,我经常没带钥匙就出去了,然后好几次半夜里按响门铃。总是雄一起来给我开门,摘门链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门开了,面前的雄一有些消瘦,他朝我打了个招呼。
“好久没见了。”我说,怎么也抑制不住笑容,这也让我自己感到高兴。我内心的最深处在为能见到他而自然地流露出欢喜来。
“可以进去吗?”
我对愣在那里的他说。他这才回过神来,无力地挤出一丝笑容,说:“嗯,当然了……那个,我本来以为你会朝我大发一通脾气的,所以有点儿意外。不好意思,进来吧。”
“你明明知道,这种事我是不会生气的。”
雄一勉强地像平常那样朝我咧嘴笑了笑,“嗯”了一声。我还之一笑,脱了鞋。
重回不久前住过的这所房子,最初心里还莫名地有些忐忑,但很快就融入到熟悉的气息中,心头涌起一股独特的怀念之情。我缩进大沙发,正追忆着这里的一切时,雄一端着咖啡走过来。
“感觉好像好久都没来这里了。”
“可不是嘛。你这阵子也挺忙的啊。工作怎么样?有意思吗?”雄一静静地说着。
“嗯。现在这个阶段,什么都觉得很有趣,连削土豆皮也觉得好玩呢。”
我微笑着回答他。雄一听了,放下杯子突然切入正题,说:“今晚,好不容易大脑恢复正常。想不能不告诉你,那就现在吧。这才打的电话。”
我探身呈倾听的姿态,注视着他。他说了起来:
“一直到举行葬礼,我都是稀里糊涂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漆黑一片。那个人对于我来说,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唯一的亲人,既是母亲,又是父亲。从记事起就是这样子,所以完全混乱了,又有那么多事儿等我处理,每天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打发日子。你看,那个人死也不死得普普通通的,不管怎么说算是个刑事案件,还牵扯到凶手的妻儿老小,店里的姑娘们也全都乱套了,我是长子,不负起责任,怎么行呢。我一直惦记着你,真的,常常想起你来。不过,却一直不敢打电话。我害怕一通知你,所有的这一切就都会成为现实。自己不得不去面对原本是父亲的母亲以那种方式结束了生命,自己成了孤零零一个人这一现实。可是再怎么说,那个人跟你也是非常亲,不通知你,现在想想,怎么也说不过去啊。那段时间我一定是神志不清了。”
雄一盯着手中的杯子,喃喃说着,一副完全被击倒的神情。“好像我们身边,”——我凝望着他,冲口而出的是这样的话——“充满了死亡。我的父母、祖父、祖母……生你的母亲,还有,惠理子,好多啊。虽说天地之大,可也没有像我们两个这样的了。如果说我们能成为朋友纯属偶然,可真不容易呢……这个死亡,那个死亡。”
“是啊,”雄一笑了,“有想人死的,来找我们俩好了,我们就去住到那个人边上。这个生意一定不错,就叫消极职业者。”
他的笑容凄凉而又明亮,宛如消逝而去的光芒。夜越来越深。扭头望去,窗外是流光溢彩的绚丽的夜色。从高处俯瞰,街市戴上了一条光做的珠串,汽车一辆辆在夜色中飞驰而过,宛如一条光河。
“终于成孤儿了。”雄一说。
“我可已经经历过两次了,可不是吹牛。”我笑着说,说完,却见泪水突然从雄一眼中扑簌簌流下来。
他边用手臂抹眼睛边说:“好想听你讲的笑话,真的,想听得不得了。”
我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他的头,说:“谢谢你给我打电话。”
我留下一件惠理子常穿的红色毛衣作为纪念。
记得一天晚上,她让我试穿过之后,说,哎呀,后悔后悔,这么贵,可还是你穿着更合适呢。
雄一又递给我一份“遗书”,说是她事先藏在化妆台的抽屉里的,然后跟我说了声晚安,回自己房里去了。我一个人展开了遗书。
雄一:
给自己的孩子写信,感觉挺别扭的。可是,近来时常有不好的预感,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写了这封信。哈哈,跟你开玩笑呢,以后有空我们两个人一起笑着来看吧。
不过,想想看,我要是死了,就剩下你一个人了。你和美影也不在一起。她可让我刮目相看呢。我们没有亲戚,他们早在我和你母亲结婚的时候,就跟我们断绝了关系。我变性后,听说更是一提到我就咬牙切齿,所以不要抱什么幻想,会和那个爷爷奶奶恢复联系,明白吗?
雄一啊,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我真难以理解,有些人生活在黑暗的泥潭里,故意做着惹人厌恶的事,来引人注意,愈演愈烈,最终把自己逼入绝境。我真搞不懂他们的想法。不管他们是多强有力或是多么悲惨,都不值得同情。我可是拼了命乐观地活过来的。我美丽动人,我光彩熠熠。别人被我吸引,如果并不是出于我的本意,也只有无可奈何,权当缴了税金。因此,我如果被杀了,那是个意外。不要胡思乱想,请相信在你面前的我。
我想,至少这封信要用男性用语来写,也很努力地尝试了,可还是觉得怪怪的。觉得不好意思,羞于下笔。当了这么长时间女人,本来还一直以为在身体的某处还有那个男性的自己、真正的自己存在着,女人皮相只是我的任务。现在看来,身心都变成女人了,是名副其实的母亲啊。好笑。
我热爱自己的人生,无论是作为男人的那个阶段,还是和你母亲结婚这件事,还有她去世后变性生活下去的决定,还有把你养育成人,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啊,还有收留美影!那是最大的快乐!真的好想见见她呀。她也是我的宝贝孩子呀。
啊,竟这么伤感起来。
向美影问好。告诉她别再在男孩子面前给腿毛褪色了,很难看的。你也是这么认为吧?
我全部财产一同附在信里了。反正文件什么的你也看不明白,就去找律师谈谈吧。总之除了店之外,其余都是你的。独生子真好。
惠理子
看完信,我依照原样轻轻折好,信纸上淡淡地散发着惠理子的香水的幽香。我的心针扎似地疼。面前的香味,很快也会消失掉,无论你再展开信纸多少次。这是最让我感到悲伤的。
眼前这张熟悉的沙发,曾是我在这里时的床,我横躺在上面,任由哀伤的思绪纠缠。
同样的夜晚,同样地降临在同样的房间里。窗边植物的剪影,一成不变地俯视着夜幕中的街市。
然而,无论怎样等待,她,都不会再回来了。
黎明时分,总会听到她哼着歌踩着高跟鞋渐渐走近,开开门。从酒吧工作回来的她,总是略带醉意,弄出吵人的响动,因而我会迷迷糊糊地醒来。然后又是她淋浴的声音、拖鞋声、烧水声,听着听着,我又会安心地进入梦乡。每天总是如此,真令人怀念,一种近乎怪癖的怀念。
我的哭声,睡在隔壁的雄一听到了吗?还是他现在正陷在沉重而痛苦的梦魇里?
这个小小的故事,在这忧伤的夜里,拉开了帷幕。
满月——厨房Ⅱ满月——厨房Ⅱ(2)
第二天,两个人迷迷糊糊醒来时,下午已过了一大半。我不用上班,于是一边啃着面包,一边胡乱翻看报纸。这时候,雄一从房间里走出来,洗过脸,在我身边坐下,喝着牛奶,说:“一会儿要不要去学校看看呢……”
“所以说嘛,还是学生自在啊。”说着,我把自己的面包掰了一半给他。他说了声“谢谢”,接过面包,闭着嘴咀嚼起来。我们两个就那么面对电视坐着,孤儿的感觉一下子变得那么真实,心里不禁一阵酸楚。
“你呢?今晚回去吗?”雄一站起身,问我。
“嗯……”我想了想说,“吃完晚饭再回去吧。”
“太棒了!有专业厨师做的晚饭吃了。”
这倒是个非常不错的提议,于是我认真起来。
“好吧,就大干一场吧。拼了命也要露一手给你瞧瞧。”
我绞尽脑汁想着豪华菜谱,然后写下所需的全部材料,塞给他。
“你开车去。这些全要买回来。都是你爱吃的,等着瞧,撑死你。可早点回来啊。”
“哎呀呀,像个新娘似的。”雄一嘀咕着,走了。
关门声响起,终于剩下了我一个人,这才发现我已是疲惫不堪。房间里悄无声息,寂静得让人感觉不到时间在一秒一秒地逝去。它酝酿了一种静止的氛围,叫我为只有自己一人活着并且在活动而感到歉疚。
人去世后的房间总是这样。
我把自己埋在沙发里,漫无目的地注视着落地大窗之外,初冬灰蒙蒙的天空笼罩下的街市。
这片小街区的所有一切,公园、小路,都经受不住像雾一样无孔不入的冬日滞重的冷气,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我想。
伟大的人物只要存在,就会发光,照亮周围人们的心灵;消失的时候,必将会投下重重的影子。惠理子的伟大,虽然也许微不足道,但的确是存在过又消失了的。
歪倒进沙发,白色天花板曾给予我慰藉的那段记忆倦倦地袭上心头。祖母刚去世的时候,在雄一和惠理子都外出的午后,我也是经常这样一个人看着天花板发呆。是啊,祖母死了,和我有血缘关系的最后一位亲人也失去了,我觉得自己是多么不幸;并且我确信痛苦不会再加深了,怎知雪上还会加霜。惠理子对于我,是一个巨大的存在……她让我认识到尽管的确存在着幸运与不幸,但整日纠缠于此却未免太过任性。虽然这种想法并不能减轻我的痛苦,但却使我从中获益,自从意识到这一点,我强迫自己长大,至少学会了让不幸与普通生活和平共处。这使我活得不再那么艰辛。
而也正是因此,现在我的心情,是如此沉重。
西边的天空中,灰褐色的云层被染成淡淡的橙黄,正一点点扩散开去。漫长而又寒冷的夜晚即将降临,来侵入我心底的空洞。——倦意袭来,“现在睡,会做噩梦的。”我脱口而出,站起身。
还是去久违的田边家的厨房看看吧。站在厨房里,一瞬间,惠理子的笑脸浮现在眼前,心口禁不住针扎似地疼,可我还是想活动活动身体。厨房看起来有一段时间没用了,有些脏,黑乎乎的。我动手打扫起来,蘸着洗涤粉用力刷水槽、擦灶台,再把微波炉的托盘洗干净,把刀擦亮,然后把抹布都洗好漂净,放到烘干机里。看着烘干机轰轰地转,才慢慢明白一颗心实实在在踏实了。真是不可思议,我怎么会这么酷爱厨房的工作呢?就像热爱烙印在灵魂深处记忆中的遥远的憧憬一样,爱着它。站在这里,一切都回复到了原点,某种东西又回到了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