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我集中精力自学烹饪。
那种感觉,那种头脑中细胞增加的感觉让人有些难忘。
我买来讲基础的、理论的和应用的整整三大本书,一个一个学着做。坐在车上,躺在沙发床上,看着理论基础,背诵着热量、温度、材料什么的。之后,只要一有空,就在厨房里实践。那三本书现在都破烂不堪了,可我还是珍藏在手边。就像小时候爱看的绘本一样,那照相凹版印刷的彩页,时常浮现在脑海里。
美影整个儿疯了。真的呢。雄一和惠理子常常这样议论我。我的确像个疯子一样,整个夏天都在疯狂地做着,做着,做着。我把打工赚的钱全都投进去了。失败了,就再重做,直到成功为止。为了它,我发过脾气,焦躁过,相反地,也从中获得过慰藉。
回想起来,我们三人也因此得以经常聚在一起吃饭,那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夏天啊。
晚风透过纱窗吹进来,窗外是辽阔的淡蓝色晴空,暑热未消。我们一边欣赏着窗外的景致,一边吃着炖猪肉、冷面,或是西瓜色拉。无论我做什么吃的,都一副大喜过望表情的惠理子,还有默不做声闷头狼吞虎咽的雄一,我是为他们而做的。
馅塞得满满的蛋包饭、令人赏心悦目的炖菜、油炸食品等等这些东西——学会它们的做法用掉了我很长时间。我从没想到,我的障碍在于性格上的毛躁,而它竟然会对菜肴产生那么大的负面影响。我常常等不及温度升到一定高度或是水全部沥干就动手,就是这样一些我认为的细枝末节问题,最终却会毫不含糊地反映到菜肴的色和形上,不禁使我愕然。这样的成果,即便能够称得上主妇做的晚餐,却绝对无法与照相凹版印刷的那些菜肴的照片相媲美。
无奈之下,我决定事无巨细都细心对待:仔细擦干净碗碟,每次用完都要盖好调味盒的盖子,沉下心来考虑好顺序,急躁不安的时候,就停下手,做做深呼吸。最初曾因焦躁而绝望过,但突然有一天发现一切都开始纳入正轨的时候,感觉就像连自己的性格都发生了变化!尽管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能找到现在这份烹饪助理的工作,实在不易。老师是一位有名的女性,她不仅在培训班里教授烹饪,还有许多电视、杂志上的引人注目的工作。我通过了考试。后来听说当时应聘者当中通过考试的人多极了……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经过一个夏天的努力,能进入那种地方,我觉得自己幸运之极,有些沾沾自喜。但当看到那些来班上学习烹调的女人们时,我才恍然大悟,我与她们在学习态度上存在着本质的不同。
她们生活在幸福之中。无论怎样学习,都不要跨出幸福的范围之外,她们接受的教育就是如此。而或许教育者就是她们慈爱的双亲吧。因而,她们并不懂得真正的快乐,不懂得抉择优劣。她们只是单纯地去完成自己的人生,认为幸福是极力避免孑然一身的感觉。我也希望会有那样的人生,穿上围裙,展开如花般的笑颜,学学烹调,投入激情,带着烦恼或迷惘谈场恋爱,然后步入婚姻殿堂。那是多么令人向往的人生啊!美妙而又温馨。尤其当我极度疲倦,或是脸上长出疙瘩,或是在寂寞的夜里四处打电话却找不到一个朋友的时候,我就会厌恶起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出生、长大,这一切的一切,所有的都让我懊悔。
但是,在那厨房里度过的夏日,却是无比幸福。
烫伤还有割伤并没有令我畏惧,熬夜我也不以为苦。每天都充满期待,跃跃欲试,因为到了明天,又可以迎接挑战。做萝卜糕的顺序,我记得滚瓜烂熟,萝卜糕里倾注了我灵魂的碎片;在超市里发现的红彤彤的西红柿,我视之如珍宝。
就这样,我体会到了快乐,且已无法回头。
我不断提醒自己,我会在不知什么时候死去。否则我就不会有活着的感觉。这一想法引导我走向现在这样的人生。
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悬崖边,终于走上了大道,长舒一口气。而当身心俱疲,感觉已达极限,抬头仰望,明月的美丽令人为之动容。对于这种异乎寻常的美,我深有体会。
打扫干净,做好准备,已是入夜时分了。
门铃响了,与此同时,雄一抱着一个大塑料袋,一脸苦相地推开门,出现在门口。我迎了过去。
“真不敢相信。”他说着把袋子重重地放到地上。
“怎么了?”
“你说的东西都买了,结果一看,一个人根本拿不上来,太多了。”
是吗。我点点头,原本打算置之不理的,看雄一真的生气了,没办法只好和他一起下楼到停车场去。
车里面还有两个庞大的购物袋,光从停车场里面搬到入口,就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当然,我也买了好多自己要用的东西。”雄一抱着较重的一个袋子,说。
“什么东西?”
我朝抱着的袋子里看了看,里面除了洗发香波和本子之外,还有很多软罐头食品。可以想见他最近吃的就是这些东西。
“……这些,你多拿几次不就行了。”
“你也来搬,一次不就搬完了吗。看,月亮多美!”雄一扬起下巴,指了指冬夜空中的明月。
“哎呀,真的呢。”
我揶揄地说。临进大门,我又不禁回头瞥了一眼依依多情的明月,只见月轮渐满,银辉皎皎。
站在上行电梯里,雄一又说:“还是有关系的吧。”
“什么关系?”
“欣赏过这么美的月色,肯定会对你做菜有影响吧。我不是说做‘赏月乌冬面’那样间接的关系。”
“叮咚”一声,电梯停了。我的心一瞬间变成了真空。一边走着,我一边问他:“你是指更本质性的?”
“就是就是,人性方面的。”
“有影响,一定有影响的。”
他话音未落,我就立即接口说。如果这是《百人猜谜游戏》节目现场的话,“有,有”的喊声会像怒吼声一样响彻会场的吧。
“被我说中了。我一直以为你是要当艺术家的,私下以为对于你来说,菜肴就是艺术。看来,你是真的喜欢厨房的工作啊。这也很好啊。”他一个人不住点着头,表示着理解。最后几句,声音低得几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了。
我笑了,“你真像个小孩儿。”
刚才的真空蓦地变成一句话从脑海中掠过:“只要有雄一你,什么我都不需要。”
虽然只是转瞬即逝,却如同一道强光划过眼前,晃得我为之目眩。我困惑不已,心中满是这句话的影子。
满月——厨房Ⅱ满月——厨房Ⅱ(3)
做晚饭用了两个小时。
这中间,雄一或是看看电视,或是削削土豆皮。他的手很巧。
对于我来说,惠理子的死讯还在遥远的他方,是我无法正视的黑暗现实,此刻它正乘着惊惧的暴风雨一点一点地在向我靠近。而雄一呢,就是滂沱大雨中的杨柳,垂头丧气,一蹶不振。
因此,我们两个就算聚在一起也故意回避谈论惠理子的死亡,恍惚间一次次模糊了时间与空间的界限和概念。现在要做的只有两人待在一起。没有其他的事,没有未来,只有一个安宁的空间存在,温暖着我们。然而,虽然我无法表述清楚,但有种感觉,觉得我们一定会为此付出代价的。这种预感强烈而令人恐惧。它的强烈反而使我们两个身处孤独阴霾中的孤儿情绪高昂起来。
当夜色深至透明,我们开始吃起做好的巨量晚餐。有色拉、派、炖菜、油炸丸子,还有油炸豆腐、凉拌青菜、鸡肉拌粉丝、红菜汤、咕咾肉、烧卖……哪国菜都有。我们毫不在意时间,尽情喝着红酒,把菜全都吃光了。
雄一竟然一反常态,喝醉了。这点儿酒就……我觉得奇怪,往地板上一看,才发现一个空酒瓶躺在那里。我心里一紧,看样子像是在我做饭期间喝光的,不醉才怪。我惊讶地问他:“雄一,这一整瓶都是你刚才喝光的?”
他仰面躺在沙发上,咯吱咯吱嚼着西芹“嗯”了一声。
“一点都不上脸呢。”
听我这么说,他突然满脸悲戚。喝醉酒的人可不好应付,于是我问他:“怎么了?”
他神情严肃地说:“刚才的话,印象太深了。这一个月来大家都这么说我。”
“大家?是学校里的人吗?”
“嗯。”
“这个月你光喝酒了?”
“嗯。”
“怪不得想不起给我打电话呢。”我笑他。
“电话看上去亮闪闪的,”他也笑笑,说,“晚上,喝醉回来的时候,电话亭不是有亮光吗,黑漆漆的路上,老远就能看得见。啊,一定要走到那儿,去给美影打电话。电话号码是×××—××××,我都翻出电话卡,进电话亭了,可是又一想,现在自己在什么地方,打了电话要说些什么,就一下子不耐烦起来,电话也不挂了。然后回家一头倒在床上,睡着了就会做梦,梦见你在电话里哭,生我的气。”
“哭着朝你发脾气,是你自己想象的吧。百思不如一试。”
“是啊,一下子变得这么幸福。”
又听他声音充满倦意,断断续续地说起来,大概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在说些什么。
“母亲不在了,你还来到这里,来到我跟前。我本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是你来冲我发火,跟我绝交,也是没办法的啊。那时候,我们仨一起住在这里的日子,想起来就不好受,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从前就一直喜欢有客人住在我们家的沙发上,铺着崭新洁白的床单,明明在自己的家,感觉却像在旅途中一样……最近我自己也没有正正经经吃顿饭。有几次打算做饭来着,可是食物不是也发光的吗。吃掉了,光不是就没了?觉得太麻烦了,索性光喝酒。我一五一十对你明说的话,或许你会待在我身边,不回去了,至少有可能会听听我的唠叨。那会有多幸福啊!可是这种期待又让我害怕,害怕得不得了。要是期待落空了,你朝我大发脾气,我可真是独自一个人被推进深更半夜的无底深渊里去了。我的这种心情,怎么说才会让你明白,我没有自信,也没有耐性啊。”
“你这个人呀,真是的。”
我嘴上在嗔怪他,目光中却禁不住流露出爱怜。岁月横在两人之间,如心灵感应般,瞬息间,我们对彼此有了深刻的理解。我的这种复杂心情,眼前的这个大醉猫似乎也感应到了。他说:“能永远都是今天就好了。真希望今夜永远不会结束。美影,一直住在这里吧。”
“住下也行,”反正我想他是酒后胡言乱语,就尽量柔声细气地说,“惠理子已经不在了。我和你住在一起,算是你的恋人,还是朋友?”
“把沙发卖了,买张双人床吧。”他笑了,然后相当坦率地说,“连我自己,也弄不明白。”
他的这份奇异的坦诚,反倒打动了我的心。他又继续说:“现在我根本没有办法去想别的什么。你对于我的人生来说意味着什么?我自己今后会有些什么改变?未来和从前,哪里会有什么不同?以上这一切,我都是毫无头绪。要想也行,可我现在这副样子,根本也静不下心来考虑,没法做出决定。一定要尽早走出去。我也好想尽早走出去啊。现在,不能把你卷进来呀。我们两个人一起待在死亡阴影的正中央,你不会快乐的……或许只要是我们俩在一起,这种情形就永远不会改变。”
“雄一,不要想那么多,顺其自然吧。”我带着哭腔说。
“是啊,明天一觉醒来,肯定全忘了。最近一直都是这样子,没有什么会持续到第二天。”
雄一翻身趴在沙发上,说完之后又咕哝了一句,真难办哪……夜里的房间一片静寂,好像在倾听着雄一的话语。我一直觉得,这个屋子似乎也在因惠理子的离去而变得不知所措。夜深了,夜幕重重压在心头,让人觉得找不到可以帮你分担的对象。
……我和雄一,偶尔像在漆黑一片的暗夜里,登临细细的梯子顶端,一起朝下面地狱的油锅里张望。热浪扑面而来,令人头晕目眩,我们紧紧盯着猩红的火海沸腾翻滚。站在我们各自身边的,的的确确是世界上最亲的、无可替代的朋友,可是我们两个人却无法牵手。无论如何胆怯,都要靠自己的双脚站立,这是我们拥有的共性。但是,看着他被熊熊烈火映照出的不安的侧脸,我总是在想,或许这才是真实的。从平常人的观点来说,我们之间并不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关系,然而从远古洪荒的角度来看,我们是真正的男人与女人。但不管怎样,我们所处环境太过恶劣,不是人和人可以编织和平乐园的地方。
——这又不是灵感占卜。
我正一本正经地沉浸在幻想之中,蓦地想到这,不禁哑然失笑。
——看哪,有一对男女正看着地狱的油锅,准备双双殉情呢。
——两个人的恋情也跟着下地狱喽。
——自古就有啊。
我这样胡思乱想着,更是抑制不住笑意。
雄一就那么趴在沙发上,酣然入睡。他睡着的脸庞上洋溢着幸福,似乎在庆幸能够比我早些入睡,连我给他盖上被子也丝毫没觉察。我起身去洗一大堆碗碟,尽量不让水声吵醒他,泪水一边不断地涌出来。
伤心,当然不是因为要一个人洗这么多东西,而是因为自己孤零零地被抛弃在了这寂寞得叫人麻木的深夜里。
满月——厨房Ⅱ满月——厨房Ⅱ(4)
第二天白天要上班,我调好了闹钟。听见叮铃铃的烦人铃声响起,伸出手,却发现原来是电话在响。我抓过听筒。
“喂喂。”刚说完,猛然惊觉这里是别人家,于是我慌忙又加了一句,“这里是田边家。”
却听“咔嚓”一声,电话挂断了。啊,是个女孩子吧……我睡得脑袋迷迷糊糊,过意不去地看看雄一,他还在呼呼大睡。算了,就这样吧。于是我收拾好,悄悄出门上班去了。今天晚上要不要回这里来呢?这个问题还是留到白天慢慢烦恼去吧。
好容易来到上班的地方。
大楼中的一整层全是这位老师的工作室,有上课用的烹饪教室,还有摄像室。老师此刻正在事务室里翻阅报刊上的报道。她还很年轻,烹饪技艺却是一流,是一位品位绝佳、待人和善的女性。今天她也是一见到我,就嫣然一笑,然后摘下眼镜开始给我布置工作。
烹调课下午三点开始,之前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今天我只要帮忙把准备工作做完就可以离开了。课上的主要助手由另外的人担任。这也就是说,不用等到傍晚,就可以结束工作了……想到这,我有点走神,这时,另一个指示适时地接踵而至。
“樱井,后天起有个采访,要去伊豆,住三晚。能跟我一起去吗?挺突然的,不好意思。”
“伊豆?是杂志方面的工作吗?”我一愣。
“是啊……其他女孩子都有事。计划是介绍当地旅馆的各色名吃,还要对制作方法稍加解说。怎么样?可以住豪华旅店或是酒店,安排单间……希望能尽快给我答复。今天晚上……”
还没等老师说完,我立刻回答说:“我去。”所谓的一口应承就是如此吧。
“真是太好了。”老师笑了。
去烹饪教室的途中,突然发现心情变得那么轻松。眼下,离开东京,离开雄一,暂时远行,应该是个好主意。
推开门,典子和栗子已经在里面着手准备工作。她们比我早一年来到这里当助手。
“美影,伊豆的事听说了吗?”一看见我,栗子就问。
“好棒啊!听说还有法国大餐呢。而且还有好多海鲜。”典子微笑着说。
“不过,怎么会让我去的呢?”我问她们俩。
“对不起啊,我们两个人都预约了要练习高尔夫球,去不了。不过,要是你有事,我们当中一个就不去练了,是吧,栗子,这样可以吧?”
“是啊,所以,美影,你直说好了。”
她们两个诚心诚意地说着,我笑着摇摇头,“不用了,没关系。”
听说她们两人是同一所大学的,然后一起被介绍到这里。当然,学了四年烹调,是内行。
栗子给人的感觉活泼可爱,典子则是个漂亮小姐。两人十分要好。她们总是一身惹人惊艳的高贵典雅的服饰,感觉舒适得体。她们为人谦和内敛,态度亲切和蔼,很有耐心。即连在烹调界为数不少的大家闺秀类型中,她们俩身上散发出的光芒也是货真价实的。
有时候,典子的母亲会打电话来,声音听起来亲切柔和得几乎让人惶恐不安。她对典子一天的安排都大致了然于心,这也让我大为诧异。世上所谓的母亲,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典子一边整理蓬松的长发一边微笑着,用犹如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和她母亲讲电话。
尽管这两个人的人生与我是如此大相径庭,我却依然非常喜欢她们。
即使递给她们一把汤勺,她们也会笑着致谢;我感冒了,她们会立刻担心地问我,不要紧吧?每当看到两人围着洁白的围裙,站在亮光里吃吃笑着,我就忍不住想流泪:这是一幅多么幸福的画面啊。和她们共事,对于我来说,是一件非常令人身心愉悦的事。
材料要按人数分到盘子里,还要烧大量的水,计量好,这许许多多琐碎的工作三点之前都要做完。
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倾泻而下,屋子里整整齐齐排列着大型桌子,上面摆有烤箱、微波炉和煤气灶,不禁令人怀念起学校里的家政课教室。我们一边闲聊,一边快活地忙碌着。
两点多的时候,突然响起了震耳的敲门声。
“是老师吧?”典子歪着头猜测,然后细声细气地招呼道,“请进。”
栗子突然叫起来:“糟了,没洗掉指甲油,要挨训了。”
我于是蹲在包边上找洗甲水。
就在这时,门开了,同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樱井美影小姐在吗?”
突然听到有人叫我,我吃一惊,站起身来,却见门边站着的是一个我毫无印象的女孩。
她脸上稚气未脱,想来年纪大概比我还小;个子不高,杏圆眼,目光咄咄逼人;黄色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咖啡色外套;脚蹬一双驼色浅口鞋,站得笔直;腿略有些粗,全身也是圆鼓鼓的,不过看起来颇为性感;额头不宽,但很高,刘海也梳理得整整齐齐;玲珑而丰满的轮廓中,一张红唇怒气冲冲地撅着。
虽然她并不是一个令人讨厌的人……我有些困惑不解。打量了这么久仍旧丝毫没有头绪,可见事情不一般。
典子和栗子,不知所措地站在我身后注视着她。无奈我只好开口询问:“对不起,请问您是哪位?”
“我叫奥野,我有话跟你说。”她扯尖了嘶哑的嗓门。
“对不起,我现在正在工作,您可不可以晚上打电话到我家里来?”
我话音刚落,她就语气强硬地逼问我:“你是说田边家吗?”
我终于明白了。她一定是早上打电话的那个人。这样确信之后,我告诉她:“不是。”
这时栗子在一旁说:“美影,你先走吧。我们会跟老师说你要去购物,为突然的旅行做准备,帮你瞒过去。”
“不必了,马上就好。”那个人说。
“你是田边雄一的朋友吗?”我尽可能地使自己语气缓和。
“是的,我是他大学同学……我今天来是有事求你。明说了吧,请你不要再纠缠田边了。”
“那要由田边来决定,”我说,“就算你是他女朋友,我想也不应该由你说了算的。”
她气得脸嗵地一下红了,诘问我:“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你说你不是他的女朋友,可却毫无顾忌地到他家去,又住在他家里,不是太放肆了吗?比同居更过分啊。”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你曾跟他共同生活过,跟你相比,我确实不太了解田边,只不过是他的同学。可是我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关注他,喜欢他。田边最近因为母亲去世,很消沉。很早以前,我就跟田边坦白过我的感情,当时他说,可是美影……我问他,她是你女朋友?他想了想,让我不要多问了。那时候,全校都知道有个女人住在他们家,所以我就死心了。”
“我现在不住那儿了。”
我适时地回敬她一句。她打断我,又继续说:“可是,你一点没有承担起恋人的责任,只是一味享受恋爱的甜蜜,弄得田边无所适从。就是你整天甩着细细的手脚,长发飘飘、女人味十足地在田边跟前晃来晃去,才弄得田边越来越油嘴滑舌。总是那么不负责任、若即若离的,很舒服是吧?可是,恋爱不就是要照顾别人,是件很辛苦的事吗?可你光逃避责任,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什么都看透了……真是的!请你离开田边吧。求你了!有你在,田边哪儿也去不了。”
虽然她的分析指责很大程度上出于她的私心,但是那犀利的言语相当准确地戳到了我的痛处,戳得我的心伤痕累累。见她张嘴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够了!”我叫起来。她吓一跳,闭上了嘴。我告诉她:“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不过人活在世上,自己心里的烦恼都要靠自己解决……刚才你所说的那些,只有一点,就是没有考虑到我的心情。你刚刚才见到我,你怎么就知道我什么也没有考虑过呢?”
“你说话怎么能那么冷酷无情呢?”她流着泪质问我,“那你是说,就你那种态度,还说一直喜欢田边?难以置信。你趁他母亲去世,马上搬到他家去住,手段也太卑鄙了!”
无奈的忧伤慢慢涨满我的心湖。
雄一的母亲原本是男人;我被他们家收留的时候,是处于怎样的精神状态;现在我和雄一之间的关系是怎样复杂脆弱,这些她都无心理会,她只是来诘难我的。因此她会早上打过那个电话之后,立刻着手调查我,查到我的工作地点,记下地址,然后大老远坐车过来——尽管这样并不能使她得到希冀的爱情。这一切,是何等悲哀、无助、令人黯然神伤的一种作业啊。看着她无名火起、怒不可遏地冲进这个房间,想象着她每天的心情,我不禁从心底里感到无尽的悲哀。
“我自认为也是一个具有感受性的人,”我说,“我也同样遭受着不久前失去朋友的痛苦,我的伤痛跟别人完全一样。再说,这里是工作的地方,我们正在工作,如果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其实我想对她说打电话到我家的,可却说出了“我就哭着拿菜刀砍你,可以吗”,说完连自己也觉得太过凶狠。她狠狠地瞪着我,冷冷地抛下一句“要说的我都说了,再见”,就嗵嗵嗵大踏步冲向门口,“咣”一记,摔门而去。
这次利益完全对立的会面,就这样不欢而散。
“美影,你绝对没错!”栗子来到我身边,担心地安慰我。
“可不是,那个人真够怪的。可能是醋吃多了,精神有问题呢。美影,打起精神来。”典子注视着我,亲切地说。
我伫立在午后洒满阳光的烹调室里一动不动,心里放声大笑起来。
满月——厨房Ⅱ满月——厨房Ⅱ(5)
因为牙刷和毛巾都还放在田边家里,所以傍晚我又回到他家。雄一好像出去了,不在。我随便弄了份咖喱饭吃起来。
对我来说,在这里做饭、吃饭,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正当我呆呆地回味着内心的这个自问自答时,雄一回来了。“你回来啦。”我说。尽管他对今天下午的事一无所知,也没过错,可我就是无法直视他的眼睛。“雄一,后天我有急事要去伊豆出差。另外,出门的时候家里乱糟糟的也没收拾,所以我想今天回去收拾好再走。啊,还剩了些咖喱饭,你吃吧。”
“噢,这样啊。那我开车送你回去吧。”雄一笑了。
——车,开动了。街市向后滑去。再过五分钟,就到我的住处了。
“雄一。”我叫他。
“嗯?”他手握方向盘,说。
“那个,去,去喝杯茶吧。”
“你不是着急回去收拾行李吗?我倒无所谓。”
“没事儿,现在特别想喝杯茶。”
“好,那就去。要去哪儿?”
“唔——啊,就那家美容室上面的红茶馆,就那里吧。”
“在市郊,远了点吧。”
“可是那里感觉好。”
“好,就去那儿。”
尽管不明原委,他却异常温柔。看我情绪不佳,大概提议现在马上去阿拉伯看月亮,他也会点头应允的。
那家小店在二楼,非常安静敞亮,四周是雪白的墙壁,暖气开得很足。我们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相对坐下。没有其他客人,室内幽幽地回荡着电影配乐。
“雄一,想想看,你不觉得我们俩一块儿来茶馆这是第一次?想想真的太不可思议了。”我说。
“是吗。”
雄一瞪大眼睛。他要了一杯伯爵茶,散发着一股让人讨厌的怪味。这让我想起以前在他家的时候,半夜里经常可以闻到这股类似香皂的味道。在悄无声息的深夜里,我关低了声音看着电视,雄一从房间里走出来泡茶。
在如此恍惚不定的时间与情绪的变幻中,五感刻印上了各色各样的历史点滴。这些微不足道却又无可替代的回忆,在这冬日的茶馆里突然间从沉睡中被唤醒。
“印象中,老是和你一起大口喝茶,应该不会是第一次吧。被你这么一说,想想还真是的呢。”
“是不是挺奇怪的?”我笑了。
“我现在啊,对什么都反应不过来。”雄一注视着装饰台灯的灯光,目光悠远而深邃。“一定是太累了。”
“当然了,那是正常的。”我略感诧异。
“美影,你奶奶去世的时候,你也是身心疲惫吧。现在我能记起来了,看电视的时候,我问你在演什么,抬头看看坐在沙发上的你,经常是一脸茫然,好像什么也没想……你那时的心情,现在我完全可以理解了。”
“雄一,我,”我说,“我真的很高兴,看你能像现在这样打起精神、坚强起来,平心静气地对我说话。我几乎要为你自豪呢。”
“什么呀,跟说日本式英文似的。”
灯光映在他微笑着的脸庞上,藏青色毛衣下的肩膀在颤动。
“如果,有什么我……”我原本想说,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别客气,但又中途打住了。我们俩曾在这个十分明亮温馨的地方,相对喝着热气腾腾的可口的茶——但愿此刻闪光的记忆能带给他慰藉,哪怕只是一点点。
而言语总是过于直露,会抹杀掉那微弱光芒的珍贵。
从店里出来,澄澈的靛蓝色夜幕已经落下。寒气逼人,冷彻肌肤。
上车的时候,他总是细心地为我打开另一面的车门,等我上车后再坐进驾驶室。
车发动起来了,我说:“现在很少有男人给女人开门了呢。你可能算很有风度啊。”
“是叫惠理子教育的。”他笑着说,“我不那样,她总是会生气,多久都不肯上车。”
“可她自己也是个男人啊。”我也笑了。
“就是就是。她自己也是男的呢。”
呼唰——沉默像幕布一样落下。
街市披上了夜纱。车辆停下来等候绿灯,挡风玻璃前来来往往的行人,无论是公司职员还是白领丽人,无论是年轻人还是老人,看起来都神采飞扬,光彩照人。此时此刻,大家裹着毛衣、外套,在寒冷的夜幕中,静静地纷纷奔向各自温暖的目的地。
……忽然想到雄一也会为刚才那个可怕的女人打开车门,系着的安全带一下子莫名地勒紧了,紧得我喘不过气来。啊,这就是所谓的嫉妒吧。明白了这一点,我不禁愕然。就像幼儿初次感到疼痛一样,我第一次体会到了这种滋味。失去了惠理子,我们俩飘荡在如此黑暗的宇宙中,沿着光河奋力前行,去迎接即将来临的一个高峰。
我知道。空气的颜色、月亮的形状、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夜空的黑色都在这样预示着。楼房和街灯都在射出苦闷的光。
车在我家楼前停下。
“等着你带礼物给我。”
雄一说。今晚他将一个人回到那所房子里。回去后的第一件事一定是给花浇水吧。
“是要鳝鱼饼吗?”我笑着问。路灯的微光中隐隐浮现出雄一的侧脸。
“鳝鱼饼?那种东西东京站的KIOSK也有卖的。”
“那……就茶吧,还是。”
“唔,腌山萮菜怎么样?”
“啊?那个不好吃。你觉得好吃?”
“我也是只喜欢吃里面的青鱼子。”
“那就买它吧。”我笑着打开车门。
冷风呼地一下吹进温暖的车内。
“冷死了!”我叫起来,“雄一,好冷好冷好冷。”说着,紧紧搂住他的胳膊,把头埋进他的怀里。他的毛衣散发着一股落叶的气味,暖洋洋的。
“伊豆一定会比这里暖和些。”说着,几乎是反射性地,他用另一只手抱住我的头。“去几天?”他一动不动地说着,声音直接从他的胸口传来。
“四天,住三晚。”我轻轻离开他,说。
“我想到了那个时候,情绪一定会好一些,到时再一起出去喝茶吧。”
他看着我笑了。我点点头,下了车,朝他摆摆手。
目送着他的车,我想:今天发生的不愉快,就权当没有发生过吧。
与她相比,无论我是赢是输,又能向谁倾诉呢?谁占据优势,只要无法统计总分,就没人清楚。而且,世界上也没有一个衡量的基准,尤其身处这冰冷寒夜中,我更加无从判断。我根本理不出头绪。
有关惠理子的回忆又涌上心头,那个可怜至极的家伙。
那个在窗边摆了许多植物养着的人,最初买的是一盆菠萝盆栽。
记得什么时候听她这样讲过。
——那是个大冬天。
惠理子对我说。
美影,那时,我还是个男人呢。
是个仪表堂堂的男子汉,可是个单眼皮,鼻梁也比现在要低。还没做整形手术呢。我都已经想不起来自己那时的模样了。
那天是一个略带凉意的夏天的清晨。雄一在外过夜,不在家。惠理子从店里回来了,给我捎回一份肉包子,是客人给的。我照常在聚精会神地看着白天录好的烹调节目,一边做着笔记。黎明时分的蓝色天空中,由东向西正渐渐渲染开一抹微白。我说,特地拿回来的,现在就吃吧。于是我把包子放进微波炉,泡好一壶茉莉花茶。就在这时,惠理子对我说了上面的一段话。
我觉得很意外,想她一定是在酒吧里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听着。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回荡在梦中。
——那是很久以前,雄一的母亲快去世时候的事了。哦,不是说我,是说他的生身母亲,我的妻子,那时我还是男人。她得了癌症,病情一天比一天恶化。毕竟相爱一场,所以我死缠着邻居,托他们照顾雄一,然后每天都去探望她。那时我在公司上班,上班前、下班后的时间,我都陪着她。星期天也把雄一带去,不过他那时候还很小,不懂事……那时候确信她没希望了,不管是多微小的事,对于我们来说都叫绝望。每天都暗无天日。虽然当时没觉得有那么严重,不过,的确是一团糟。
简直像在讲述什么甜蜜故事,她低垂下睫毛,说着。蓝色空气中的她,显得凄美绝伦,让人为之震颤。
一天,妻子对我说:“病房里有个有生命的东西就好了。”
她说,要有生命的,跟太阳有关的,植物,植物不错。买个不用多费心的,花盆大大的吧。妻子平常不太求我什么事儿,听她提出这个要求,我开心地冲到花店。那时候我毕竟是个男人,根本搞不清什么垂榕啦非洲堇啦,心想买仙人掌总不太好,于是就买了一盆菠萝。因为上面结着小小的果子,一看就明白。我把它抱回病房,她大喜过望,一遍遍谢我。
终于,她的病到了晚期,在她昏迷不醒之前三天,我要回家的时候,她突然对我说,把菠萝拿回家吧。表面上她的病情还并没有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当然我也没有告诉她是癌症,可她低声呢喃着,却像是在临终托付。我吓了一跳,对她说,管它会不会枯,还是放在这里吧。可是妻子哭着求我,说也不能给它浇水,又是南方过来的植物,生机勃勃的,趁着还没沾染上死气,把它拿回去吧。没办法,我只好把它拿回家了,是抱着回来的。
虽说我是个男人,却哭得一塌糊涂。那天冷得要死,我却不好意思坐出租车。大概就是那个时候,我第一次萌发了不想做男人的念头。不过,稍微平静之后,我步行走到车站,在一家小酒馆喝了点酒,然后决定坐电车回去。大晚上的,站台上没大有人,冷风飕飕的,要把人冻僵。我紧紧抱着花盆,脸贴在菠萝尖尖的叶子上,打着哆嗦——心里默念着,在这世上,今晚只有这株菠萝和自己相依为命了。我闭上眼睛,任由冷风呼啸而过,任由寒气侵袭,只想着,我们这两个生命是同样地凄惨……妻子,那个与我最相知相爱的人,却要抛下我和这株菠萝,与死神携手而去了。
之后没多久,妻子就死了,菠萝也枯了。我不懂得照料,浇水浇得太多了。我把菠萝扔到了院子角落里。虽然嘴上说不清楚,可我心里却真正明白了一件事。说起来也很简单,世界并不是因为我而存在的。所以,不幸降临的几率是绝不会变的,也是自己所不能决定的。因此,我斩断其他的事情,决定痛痛快快地活下去……就这样,我变了性,成了现在的样子。
记得那时的我,虽然听懂了她这番话语的用意,却总无法深刻体会,还曾疑惑过:“所谓的快乐就是如此吗?”但现在的我,清楚明白得险些要呕吐了。为什么人竟是这样地无法选择?即便像蝼蚁一样落魄潦倒,还是要做饭,要吃,要睡。挚爱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自己却还是必须要活下去。
……今夜又是一个黑漆漆、令人窒息的夜晚,又要各自与令人万念俱灰的沉重的睡眠进行艰苦斗争了。
满月——厨房Ⅱ满月——厨房Ⅱ(6)
第二天一早,晴空万里。
早晨,我正收拾旅行用品,洗着衣服,电话响了。
十一点半,谁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来?
我思忖着接起电话,传来一个高亢而嘶哑的声音。
“啊呀,阿影吗?好久不见!”
“知花吗?”
真有些出乎意料。电话是在街上打来的,夹杂着嘈杂的汽车声,但她的声音清晰可闻,不禁让我想起她的身影。
知花是惠理子那家店的负责人,也是个变性人,过去常在田边家留宿。惠理子死后,她接手了那家店。
“她”,虽是这么称呼,但与惠理子相比,知花怎么看给人的印象不可否认都是个男人。好在她长着一张容易上妆的脸,身材细长高挑,服装十分华丽合体,为人也很温和。曾有一次在地铁里一群小学生恶作剧,把她的裙子掀了起来,结果她就一直哭个不停。她就是这么一个胆小的人。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感觉我才更具男性气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