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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伊斯的故事
关于本书序-李银河
这是一部关于性骚扰的著作。它如实地记录了影响美国乃至世界关于性骚扰法律的一个诉讼案件。
通过这一案件，实行判例法的美国法律承认了恶意工作环境理论，认定工作场所的性骚扰可以构成性别歧视。同时，如果雇主没有采取任何具体措施来阻止性骚扰，他们也应当负责。在一个死抠法律条文的社会中，美国全国的所有企业全都意识到，它们必须尽快制定有关公约，张贴在工作场所，并采取措施制止性骚扰的行为。
据美国一个妇女组织在1978年至1979年对198名联邦女雇员的调查，有40％的人曾在工作岗位上受到过性骚扰；有25％的人因抗拒此类骚扰而被停止晋升；11％的人被调离；5％的人被解雇。另据美国《红书》杂志对9000余名妇女的调查，约有88％的人曾经受过不同程度的性骚扰。据美国劳动妇女协会的一项调查，在155名愿意提供答复的妇女中，有70％的人因不甘忍受性骚扰而被迫失业。
在美国，提出“性骚扰”这一概念的第一人是美国女性主义者麦金农律师，她致力于造就女性主义的法律理论，推动法律的改革。她使性骚扰成为犯罪。这一概念的提出，彻底改变了美国法律对待妇女的态度。
由于性骚扰在侵犯和强迫的程度上似乎还够不上犯罪，所以在法律上、学术上都较难下定义。麦金农为之所下的定义为：“性骚扰最概括的定义是指处于权力不等关系下强加的讨厌的性要求。……其中包括言语的性暗示或戏弄，不断送秋波或做媚眼，强行接吻，用使雇员失去工作的威胁作后盾，提出下流的要求并强迫发生性关系。”
麦金农在20世纪70年代参加了一个律师组织，有人向她谈到了一位名叫卡米塔·伍德的女职员的情况。这位女职员为了逃避上司的骚扰不得不辞去工作。由于她是因“个人原因”辞职的，所以无权享受失业救济。麦金农对此事感到很气愤，就写了一份诉状，其主要论点是：性骚扰是一种建立在性别基础上的歧视。
美国法律只有在两个性别相同的人受到不同对待时才承认歧视。麦金农认为，如果一种规定造成社会不平等，如果受害者正是由于性别而受到伤害，这种规定就是歧视性的。总之，性骚扰是一种性别歧视。她抓住了号称平等的美国法律的缺点。
1977年，在审理一起女性受害者为保住工作而不得不屈服上司的愿望的案件时，哥伦比亚上诉法庭听取了麦金农的辩护，她指出，性骚扰直接源于受害妇女的社会地位。1986年，美国最高法院对此认可，麦金农的斗争取得了胜利。
1991年11月，安尼塔·希尔公开指控她的前上司、最高法院院长候选人拉伦斯·托马斯法官对她有性骚扰行为，至此，性骚扰概念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发展。由于电视台实况转播了参议院听证会，使性骚扰变成了一项家喻户晓的罪行。此时，麦金农又为性骚扰提供了更加精辟的概念：工作的“不友善环境”也可能成为性骚扰的因素。
1998年底，本书所描述的性骚扰案以原告女工得到赔偿而告终，历尽艰辛的人们总算是得到了补偿。除了她们的物质和精神上的收获之外，整个美国和全世界的弱势群体将因此受益，她们的工作环境将得到改善，她们的尊严将得到维护。
近年来，许多国家起而效尤，例如法国。1992年，法国通过了妇女权利国务秘书韦罗尼克提出的制止性骚扰的法律草案。各国都纷纷开展了关于性骚扰状况的调查和对策研究，性骚扰正在成为世界通用的一种新的罪名，这是同本书主人公这样的人物和女性主义者的努力分不开的。
前不久，我国第一宗性骚扰案也以原告人胜诉审结。这个案件不仅在我国的司法史上意义重大，而且对于女性主义来说，意义也非同小可。通过法律手段制止性骚扰可以有力地保护弱势群体的权益，使社会上的强势群体不可以为所欲为。
这本书告诉我们，社会上的弱势群体要想维护自己的利益和尊严，必须经过艰苦的努力。然而，历史正是因为这样的努力而改写，社会正是因为这样的努力而进步的。李银河：1952年生于北京。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美国匹兹堡大学社会学博士、北京大学社会学博士后。主要著作有：《同性恋亚文化》、《中国人的性爱与婚姻》、《中国女性的性与爱》等。李银河教授是中国第一位研究性的女社会学家，并于1999年被《亚洲周刊》评为中国五十位 影响力的人物之一。
关于本书书中主要人物一览
书中主要人物一览
洛伊斯·詹森 本书女主人公，一位为生计所迫到埃弗莱斯铁矿工作的单身母亲。不仅承受着巨大的工作强度，还长期遭受令人震惊的性骚扰；通过自己二十五年的顽强努力和泣血抗争，捍卫了自尊与权利。
帕特·科斯马施 本书的二号女性人物,是埃弗莱斯铁矿公司钢铁工人联盟的高级成员。在矿工中颇具威信，为维护姐妹们的权益,她甚至付出了生命。
保罗·斯普伦格尔 全美代理大型工作歧视案件的最优秀律师之一，1988年已成为享誉全美的律师之一。他的律师事务所代理了“洛伊斯诉埃弗莱斯矿”一案。
简·兰 保罗·斯普伦格尔的搭档，后二人结为夫妻，成立“斯普伦格尔＆兰“律师事务所。她在“洛伊斯诉埃弗莱斯矿”一案中给予洛伊斯大量的支持。
琼·博勒 保罗·斯普伦格尔的得力助手，自始至终协助斯普伦格尔办理“洛伊斯诉埃弗莱斯矿”一案，包括面试当事人、起诉、出庭和质证，直至和解；在本案中发挥了不容忽视的作用。
海伦·鲁本斯坦 来自政府律师行，是洛伊斯提起诉讼后政府为她指定的第一位诉讼代理人；她是第一位相信这个案件、第一位认真对待它的人，并提出“集团诉讼”的良策。海伦为该案投入了大量热情与精力，但在被告代理人制造的巨大压力下，于1987年10月无奈退出。
贝基·特罗思 斯普伦格尔的一位年轻助手，被派去埃弗莱斯铁矿公司调查矿上拿月薪的领班和在克利夫兰的高层管理人员。
雷·埃里克森 德卢斯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奥格勒比·诺顿（铁矿公司）的法律顾问，在“洛伊斯诉埃弗莱斯矿”一案中代理被告。雷·埃里克森询问证人和调查取证的手段卑鄙、傲慢恶毒，被海伦和斯普伦格看作是“死对头”和“最厌恶的人之一”。
玛丽·斯图默 “费格尔与本森”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她擅长为公司做不存在工作歧视的辩护，还擅长反驳原告方提供的专家证词。斯图默继雷·埃里克森之后成为“洛伊斯诉埃弗莱斯矿”案被告公司的代理人；她对女矿工们的调查与质证被认为“极为残酷”。
巴巴拉·朗 “费格尔与本森”请的精神健康专家，她将对准备参加审判的妇女进行评估。朗因断定“性骚扰和性暴力的受害者在骚扰发生之前就情感失控”而声名狼藉。
詹姆斯·罗森鲍姆 由罗纳德·里根总统任命的法官，以博学、工作努力、思想独立、擅长审理疑难民事案件而著名。他是负责审理“洛伊斯诉埃弗莱斯矿”案件的联邦地区法院法官，裁决该案具备集团诉讼资格。
理查德·凯尔 圣保罗联邦地区法院的法官。1992年，当他接手洛伊斯案时，刚得到乔治·布什的任命不久。他判决签发禁令：不仅禁止埃弗莱斯矿再出现任何性骚扰行为，还要求矿上制定对矿工进行性骚扰教育的计划，及将来能有效解决性骚扰控诉的程序。
帕特里克·麦克纳尔蒂 来自德卢斯的已退休的联邦地方法官，凯尔亲自任命麦克纳尔蒂担任“洛伊斯诉埃弗莱斯矿”案的特别法官。麦克纳尔蒂做出了对女矿工非常不利的裁决，但后来其裁决被第八巡回法院完全否定。
鲍勃·莱茨 埃弗莱斯铁矿公司人力资源部的主管，他本人就不认为女人应当在矿上工作，对女矿工遭受的性骚扰态度消极，也不关心性骚扰政策或任何形式的培训。
杰伊·亨宁斯加德 人力资源部副主管，他对性骚扰的基本政策有所了解，他认为，公司应当在劳动合同中制定书面的性骚扰政策，但其内容可以含糊、空洞无物。
鲍勃·克拉斯加 档案和福利部的主管，负责向人力资源部的主管鲍勃·莱茨提供报告。克拉斯加有十五年的人力关系处理经验，曾表示愿意帮埃弗莱斯矿起草一份性骚扰政策，但遭到反对。之后其态度和立场也逐渐倾向于公司而非女矿工。
斯坦·丹尼尔斯 埃弗莱斯矿工人联盟主席，丹尼尔斯曾向莱茨建议公司最好制定正式的性骚扰政策，但遭到反对。但当联盟作为公司的共同被告被起诉时，他开始力图为联盟和公司辩护。
克拉伦斯·凯迪奥 埃弗莱斯矿工人联盟官员，为女矿工控告性骚扰给予一定支持，但比较犹疑和消极。
丹·舒尔茨 维修部主管，从1974年开始就一直做工程师，是史蒂夫·波弗洛兹尼克的上司，也是处理洛伊斯和史蒂夫之间问题的关键人物。
丹·普莱彻 集中器室的煤炭装运工，他对洛伊斯持续不断的追求使二者成就一段婚姻。婚后，丹开始酗酒，洛伊斯不堪忍受，两人的婚姻仅维持了短短十六个月。
史蒂夫·波弗洛兹尼克 对洛伊斯造成最大困扰和伤害的骚扰者，他不断给洛伊斯写信、送礼物、打电话等等，本书第五章对此有详细描述。
吉恩·斯卡亚 英俊的维修技师，一度是洛伊斯的男朋友，曾被洛伊斯看作“矿上最友善的、最信任的、真正喜欢的人”；有一次却在众人面前用粘有厚重黑褐色油脂的手抓洛伊斯的胯部，对洛伊斯造成巨大的伤害。
与洛伊斯同样遭受性骚扰的女矿工还有：
凯西·安德森，米歇尔·麦思茨，珍妮·阿霍
简·弗兰德，黛安·霍奇，马茜·斯蒂尔
朱迪·加瓦勒，琼·亨霍尔兹，雪莉·伯顿
梅维·梅基
……
关于本书案件进程
1975年3月25日 洛伊斯·詹森去埃弗莱斯矿报到。
1984年10月5日 洛伊斯向明尼苏达州人权部提起控诉。一个星期后，她汽车轮胎的气被人放光。
1987年1月 明尼苏达州政府决定促成双方和解，但总部设在克里夫兰的矿厂管理公司，奥格勒比·诺顿却拒绝缴纳政府确定的六千美元的惩罚性赔偿，并拒绝向洛伊斯支付五千美元的精神损害赔偿金。
1988年8月15日 洛伊斯·詹森和帕特·科斯马施的律师，保罗·斯普伦格尔，将埃弗莱斯铁矿公司诉至明尼苏达州地方法院，请求赋予该案以集团诉讼资格。
1991年11月16日 美国联邦地区法院法官詹姆斯·罗森鲍姆做出一历史性的裁决，使詹森诉埃弗莱斯矿案成为性骚扰诉讼历史上第一起集团诉讼案。
1992年1月25日 洛伊斯停止在矿上的工作，不久，她就被诊断为患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症。
1992年12月17日 联邦地区法院的理查德·凯尔法官开始在圣保罗开庭，以确定双方各自的责任。
1993年5月14日 凯尔法官裁决，埃弗莱斯矿因没有阻止矿上性骚扰的发生而负有义务，并命令公司制定对所有员工进行性骚扰培训的计划。
1993年夏 已退休的德卢斯联邦地区法官帕特里克·麦克纳尔蒂被任命为特别法官，负责确定每位妇女应得的损害赔偿金额。
1994年2月15日 麦克纳尔蒂允许公司的律师向妇女们索要其自出生时起的就诊记录。在随后六个月的无休止的质证中，妇女们被迫接受关于她们的私生活的拷问。
1994年11月7日 帕特·科斯马施死于卢·格里克得的病。
1995年1月17日 损害赔偿前半阶段的审判开始在德卢斯进行，并于2月10日结束。在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后，审判的后半阶段又于5月22日开始，结束于6月13日。
1996年3月28日 麦克纳尔蒂撰写了一份长达416页的报告，其中，他说妇女“善于演戏”，将她们私生活中阴暗的一面公开，并判给她们每人平均一万美元的赔偿。
1997年12月5日 第八巡回上诉法院驳回了麦克纳尔蒂的意见，并命令就损害赔偿重新进行陪审团审判。 1
998年12月30日 就在审判前夕，十五位妇女分别与埃弗莱斯矿和解，她们共得到了三百五十万美元的赔偿。
关于本书一个改变美国性骚扰立法的里程碑案件
《洛伊斯的故事》讲述的不只是一位女性的故事，更重要的是它留给每一位女性的宝贵财富。
本书提示那些曾经遭受或正在遭受性骚扰的女性如何运用法律保护自己。
本书警示企业高层管理人士正视企业内部性别歧视及性骚扰问题，并制定相关政策。
本书展示了美国著名律师?斯普伦格尔在代理性骚扰案件特别是集团诉讼时精湛的诉讼技巧。。
本书相关亮点：
女性学者社科院李银河教授为本书作序、北大戴锦华教授为本书撰写精彩书评。
本书由美国著名畅销书公司兰登书屋独家授权，法律出版社精心打造。
以本书故事为原型的电影CLASS ACTION（集团诉讼）将由美国华纳兄弟公司于2005年搬上银幕，奥斯卡影后查理兹。塞隆领衔主演。
本书评价：
本书告诉我们，社会上的弱势群体要想维护自己的利益和尊严，必须经过艰苦的努力。然而，历史正是因为这样的努力而改写，社会正是因为这样的努力而进步的。
一个真实的故事。女人的、也是底层的故事。诸多不为外人知，亦多不为外人道的故事之一。如此曲折、痛苦，却引人入胜。宛如一部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小说，但却出自纪实 在人间，在你我身旁。发生过，并继续发生着。或许，这也是一个关于行动和勇气的故事。
正如作者在书中所阐明的，这些妇女遭遇的不是取笑或压力，也不是调戏，而是野蛮与恐怖。……本书所讲述的故事都带有一些神秘色彩，涵盖人物众多，持续时间很长，过程曲折且让人压抑。讲述这样的故事确实是件艰巨的任务，但两位作者却以其优美的文字和结构完成了这一切，她们的叙述几乎完美无暇。
关于本书咱们女人
咱 们 女 人 ——《洛伊斯的故事》
吴航斌
性，你我都离不开，你我却也一度打不开，现在总算有了改善，说一句含糊的话，感恩文化进步，就其作为一个语言铺陈、见解附丽的文章主题，已经从正统的意识阴影中走了出来，虽未必阳光普照，却也不再是那么做得说不得，见得议不得。而且现在对性的谈论也不必以一种反传统勇士的姿态出现了，大可从容理性而不再那么涩语吞吐，不妨条理分明、层层深入而不必点划聚一、止于某处。性需求一度被压制，而今地位张扬；性骚扰一度被漠视，而今法庭重演；这些围绕性的诸多话题，因为视角有变，出现了不同的版本。
那么，来读一读，来看一看，对照这个生活的真实与谎言，如果能有视角的启发，能有阅读的快感，在这个借力鼠标进行思考的浏览阅读时代，总算不枉目力与耐力了。在这里，记录了一位弱势女性为尊严而战的艰难历程，《洛伊斯的故事》——男人世界中的女人，率“性”而来，讲述了一个关于女人的故事。但女人的故事缺不了男人的背景，社会某种必然的需要将女性带入一个世界，而在这个世界中又将女性遗忘、抛弃乃至摧残。男女有别的事实，不可避免地将在这种文本叙事中体现出来，性别的立场决定了一种性别的偏见，在男性为主的群体中如此，在女性的叙事中也不可避免。《洛伊斯的故事》体现的是一个女性的立场，一位女性的主人公，同样还是女性的作者，并且该书上市之后，也援引了不少来自女性评论家的介绍。它体现了在困难境地中的女性，社会进步的途中，归功有她。自然，倾倒一处的评论本身必有偏见，不过正可谓“世界太广漠了，我们圆睁两眼，平视正视，视野还是偏狭得可怜”，凡事求一个客观公道的说法，从容理性的姿态，多数是利益超然的劝场法。一种主观性视野方属认识社会的真切个案，这种偏见的不足倒在于偏得不够过头，须知纠偏必需提防着反弹，大众意识的发展反复正是如此。咱们女人的控诉之后，也可以稍稍考虑，总不会是也不至于是消灭男人。
这本书易于阅读，而就性骚扰这一主题之外的延展申论，难下评说。《洛伊斯的故事》开卷之初，文笔历历之下，便有一个定位：本书讲述一个关于底层女性的真实故事。一个真实的故事——纪实文学的手法给予阅读的便利，使这本书成为一个案例的生动记录；一个女人的故事——聚焦一个平凡的女性，或者有文学的需要，在她身上或多或少，增删几笔，推动着洛伊斯从尘封的卷宗中走出来；这还是一个关于底层的故事——在底层的社会、在底层的弱势群体，一方面提供了更具备这个社会真实性的背景，另一方面指出了在这个环境之中，没有媚俗所需的政治姿态，也没有风气阿好的绅士文明，因而一切都是那么赤裸裸，肆无忌惮的精神暴力、无所不在的色情话语、色欲横流的邪恶目光，勾勒出洛伊斯当初所处的真实背景。《洛伊斯的故事》对于当事人而言，不堪回首，而就这个真实社会来说，书中所展示的景象，在你我身边依然停留。它虽是旧事，却未必成往；它虽被曝光，而阳光之侧，依然阴暗遍野，而洛伊斯案件，对着这种不正义进行抗争，为这种不公正的性别秩序提供了亮色几许，为这个社会的文明进步指出了一处应予努力的地方。
洛伊斯走了出来，打破了沉默，这个微不足道的人物，忍辱泣血，历程漫长，终致牵引出如此重大的一个社会问题。这个女人努力的过程也是社会进步的痕迹，在这个案例中，性骚扰的名词定义在后，行为落实在前，因此这个洛伊斯案获得里程碑之誉。名词的缺席深层次上反映了规则的匮乏，而规则的有无之争对于权利抗争的正当与否有着重大的参照价值。书中一位受害人的道白：“听听那些女孩的谈话就知道，尽管她们是受害者，但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性骚扰。”这句台词中所谓的不知道一说，是对普法不力的黑色揶揄，而普法不周的前提则是立法缺位，缺位的还有什么，这个社会，该从《洛伊斯的故事》之中联想到什么；既蒙转译，在中国，在这个走向现代化、色情眼光也较有端正的时代，性骚扰案例的零星起落，也显露了概念缺位，规则沉睡的严重性。
该书本身是纪实描叙，正如本文开篇提及，在这个色情渐出水面，而未见责为洪水猛兽的现代社会，洛伊斯性骚扰案提供了一个链接点，自然的男女关系经由参校而发生到法律关系的转变。这种里程碑式的贡献代价巨大，洛伊斯的案件，褪去了日复一日、近在咫尺的压抑、愤懑乃至恐惧这些炼狱体验的情感，伤痕累累而需在法庭陈词之间，众目睽睽之下往事重提。从远离法律的矿山走向现代文明的法庭，从洛伊斯的坎坷经历，铸就了这段前车之鉴。在这里，性的秩序发生严重的冲击，在该书中提到，女性在工作上遇到的麻烦，具体的细节令人尴尬，难于启齿，那些女工就用含糊不清的语言来表达。问题是，没有一个词来描述这种情况。这些给女工带来巨大痛苦的骚扰行为，最终因为性骚扰这个涵盖全面的“词”而获得了出庭的资格，从而求得审判席抗辩的待遇。
这本书的成品得以实现，写作者融入了心力，自然还有历时三年的体力支撑，这里的所谓体力支撑，更多表达了我对写作者深入事实、纪实写作的负责态度，这种行文品格在作家遍布的如今社会，日趋罕有。该书印证了底层社会女性生存的谈何容易，也反映了在缺乏规则制约的无序状态中，下层社会中对于性的欲望以及这种欲望的实现途径和表达方式，在矿山这个环境中，女性是少数群体，在充斥着色欲表达迫切性的背景之下，洛伊斯她们因而首当其冲，成为性的低级消费、暴力侵袭的对象。这个远离法律的矿山，另一意味便是文明出走的原始地，然而在这个性之渴求与欲望并未削弱，相反表达得更为直捷无隐的地方，又该如何认识那些传递性之渴求的色情作品，这是以“咱们女人”为主题词呼吁之后的一个问题。
这里头隐含着另一事实，《洛伊斯的故事》诉说了“咱们女人”的故事，而在促使女人走入法庭的背后，在压迫女人忍无可忍的周遭，性怎样成为首要且便捷的交际手段，性怎样成为一个逻辑单一社会中用于衡量男人某方面能力的单一标准，有待追问的并非那些男矿工。该书对于矿山男工的描写，反映了一个规则化的事实，在矿山男矿工的环境中，“裸体女人的海报和日历就像男人的荣誉证书一样，被挂在非常显眼的地方。”在单一想象空间的贫瘠文化中，传统的重现、格调的讲究以及和谐的关注，这类划分色情是否属于艺术的标准，在梅萨比铁矿山是不见踪影的。历史作出了一个解释意味的呼应，美国十八世纪时，下层社会对于色情作品的消费权利事实上被剥夺，因为情色艺术与淫秽下流的分野在于作品的情色冲击是否被其他要素稀释了，因而有艺术的优点。这是一种势利的精英主义，也是话语垄断权的体现，而在走向文明的发展趋势中，色情作品的登台便与下层社会无缘了。
在梅萨比铁矿山，绝大多数的矿工认为“对一个女人好的惟一理由是跟她上过床。”这种黑白分明的辨认法则节约了信息成本，也形成了一种风险极大的规则，在这种规则之下，原本比较文明的男矿工也面临着压力，这使他们不能再礼貌地对待女矿工，礼貌对待女性的其他理由被淘汰，唯有性，成为真相大白的提示。一种文明被排挤，而色情消费的权利并未因是否合于艺术标准被压制，色情消费在这个地方，赤裸裸成为一种常态，在这个时候，女性视角中的道德规范已经缺位了，现代文明的法律规则也不在其内，洛伊斯这些女矿工的权利维护，便只能跋山涉水，来到法庭讨正义。
回头再看，该书渐进叙述的文学手笔诱导读者的跌宕心情与连续的关怀，曲折回环，绕枝三匝，直至圆满收笔。不过，在最后章节，“冰雪消融”的标题之下，并未令人寒意顿消。就书稿结构协调与否的编辑眼光来看，这本书的篇章分配，三部分之间似乎偏失中衡：第一编与第二编的因果关系，比例相洽，而第三编的文字担起这个大结局的交代，总觉略笔匆匆。不过，逸出这二十万言承载的作品，放宽视界，那么这个大结局的承上启下，洛伊斯的心酸当年，洛伊斯的法庭入场，洛伊斯案对于性骚扰立法的无意间推动，贯穿一色，则开启了另一大书的阅读。
《洛伊斯的故事》在中国，在身边，怕不仅仅只是这么一个版本，咱们女人带出的另一大书，也许正在你的手边，触手可及却从未经意，所谓读出一个头绪来，正如见平淡文章而有动于衷，得以感知时代的新方向，在日日如常的秩序中突然发现还有宝贵的权利尚未主张。
2004年9月27日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