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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灭(法捷耶夫)
1莫罗兹卡
莱奋生走下台阶,到了院子里,他那把刀鞘撞瘪了的日本军刀在阶磴上碰得锵锵作响.田野里飘来一阵阵荞麦蜜的气息.头顶上,七月的太阳在炎热的、浅粉红色泡沫似的云朵里缓缓浮动.
传令兵莫罗兹卡在摊开的苫布上晒燕麦,一面用鞭子轰赶一群可恶的珠鸡.
"把这个送到沙尔狄巴的部队里去,"莱奋生把一件公文交给他,说."告诉他……不,不用了,里面都写了."
莫罗兹卡不大高兴,他把头一扭,轻轻地抽着鞭子.他不愿意去.他讨厌这些枯燥乏味的出差和没有人需要的公文,他最讨厌的是莱奋生的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睛.这双又大又深的眼睛象湖水,把莫罗兹卡连人带靴子统统吸了进去,并且在他身上看到许多连莫罗兹卡自己恐怕也未必意识到的东西.
"坏蛋,"传令兵心里想,一面眨巴着眼睛,好象受了委屈似的.
"你干吗站着不动?"莱奋生发火了.
"你这是怎么回事,队长同志,不论到哪儿去,一开口就是莫罗兹卡.好象除了我队里就没有别人了……"
莫罗兹卡故意称他"队长同志",好显得正式些,平时他只叫他的姓.
"那末是要我自己去吗,啊?"莱奋生挖苦地问.
"干吗要你自己去?有的是人……"
莱奋生觉得这种人实在不可理喻,只好态度坚决地把公文往衣袋里一塞.
"去把枪交还给军需主任,"他口气极其平静他说,"交了枪,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我这儿不需要捣蛋鬼……"
河上吹来的和风拂乱了莫罗兹卡的不听活的头发.在仓库旁边焦干的苦艾丛里,不知疲倦的纺织娘好象在锤打着赤热的空气.
"别急嘛,"莫罗兹卡绷着脸说."把信给我."
他把情往怀里揣的时候,与其说是对莱奋生,还不如说是自言自语地解释说:
"叫我离队,绝对办不到,把枪交出去那更不行."他把满是尘土的军帽推到后脑上,说到未了,声音忽然变得高兴和响亮起来:"我们来干这个,可不是为了你那双漂亮眼睛,我的朋友莱奋生!……我照矿工说话那样干脆地对你说吧!……"
"这才象话呀,"队长笑了起来."可是起初你硬是不肯去……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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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罗兹卡掀着莱奋生的一个钮扣把他拉过来,压低嗓门,好象谈什么秘密似他说:
"我啊,刚要到医院去找瓦留哈①,什么都准备好了,可你
①莫罗兹卡的妻子瓦丽亚的小名.——译者注.
偏偏要送公文.所以,你自己才是笨蛋呢……"
他调皮地夹了平一只绿褐色的眼睛,噗哧一笑,直到现在,只要一提到妻子,他的笑声里就会流露出猥亵的音调,象是年深日久的霉斑又显现出来一样.
"季莫沙!"莱奋生朝着台阶上一个没精打采的小伙子叫了一声."你去看着燕麦;莫罗兹卡要出去."
在马厩旁边,爆破手冈恰连柯骑在一只倒扣着的马槽上,修补皮驮袋.他的光脑袋晒得黑红,脸色好象打火石,深色的胡子象毛毡似的紧粘在一块.他低着头在缝驮袋,他用起针来好象在挥动草耙,有力的肩胛骨在粗麻布衣服下面磨盘似的转动着.
"你怎么,又要出去啦?"爆破手问道.
"正是,爆破手老人家!……"
莫罗兹卡挺身立正,举起手来随便贴近什么地方一放,敬了个礼.
"稍息,"冈恰连柯宽容他说."从前我也是象你这么愣.派你出去于什么?"
"屁事;队长叫我去活动活动.他说,不然你会在这儿生出一群娃娃啦."
"傻瓜……"爆破手正用牙齿咬断麻线,说话发音不清,"苏昌的贫嘴."
莫罗兹卡从棚子里牵出马来.那匹鬃毛很长的小公马,警觉地两耳直竖.它长得结实,毛很长,跑得快,样子象主人:也有那么一对绿褐色的发亮的眼睛,也那么矮小敦实,罗圈脚,也有些愣,但又调皮,爱捣乱.
"米什卡……唔,唔……你这个魔鬼啊……"莫罗兹卡边拉紧马肚带,一边爱怜地唠叨着."米什卡……唔一嗝……上帝的小畜生……"
"要论你们俩的脑袋谁的管用的话,"爆破手一本本经地说."你就不该骑米什卡,倒是应该让米什卡骑你,那才是正理."
莫罗兹卡上了马,快步跑出牧场.
紧挨着河边有一条野草丛生的村路.对岸伸展着一片浴着阳光的荞麦田和小麦田.锡霍特一阿林山脉的蔚蓝色寒仿佛在温暖的水气中颤动.
莫罗兹卡是第二代的矿工.他爷爷--一个受他自己的上帝和众人欺侮的苏昌老大爷--还是种地的;到他爹手里就用煤代替了黑土.
莫罗兹卡出生在二号矿井附近一座昏暗的木头房子:那时嘶哑的早班汽笛正在呜呜地响着.
"男孩?……"矿上的医生从小屋里走出来,告诉做父亲的,生下来的不是别的,是个儿子,做父亲的重又问了遍.
"那就是第四个啦……"父亲用无可奈何的口吻计算,"这个日子可快活啦……"
说完之后,他就套上满是煤灰的防雨布上装,上工了.
到了十二岁,莫罗兹卡已经习惯了听到汽笛就起床,学了推土斗车,说些无聊的;多半是骂人的租活,喝烧洒.苏昌矿场的小酒店并不比井架少.
离矿井大约一百来俄丈的地方,是山沟的尽头,丘陵地带的起点.长着一层苔藓,木质坚实的云杉,从这里森严地俯视这个村镇.每逢灰豪蒙的有雾的早晨,原始森林里的马鹿便拼命叫唤,想盖过汽笛的声音.装煤的平车,顺着绵延不断的轨道日复一日地穿过山岭之间苍绿的鲫隙,越过陡削的山隘,向康沟子车站爬去.山脊上涂着黑油的绞盘卷着溜滑的缆索,由于经常的紧张而抖动.在山隘脚下芬芳的针叶林里,随随便便造了儿所砖屋,有人在那里不知为谁干活,有几个"杜鹃"①鸣着音调不同的汽笛,还有电力起重机在嗡嗡地响着.
生活的确是很快活.
在这种生活里,莫罗兹卡没有去寻找新的大道,而是走着前人走过的稳妥的小路.后来,他买了一件充缎子的衬衫和一双喇叭口的小牛皮皮靴,逢年过节就去山村里游逛.跟那里的年轻人一块拉手风琴,跟小伙子们打架,唱黄色小调,"带坏"乡下的姑娘.
在归途中,"矿上的人"常到瓜田里去偷西瓜和圆滚滚的牟罗玛黄爪,跳到水流湍急的溪涧里洗澡.他们的快活而响亮的声音惊动了原始森林,惹得一弯残月从山岩后面艳羡地窥望.河上飘动着温暖的夜的湿气.后来,莫罗兹卡被关进散发出霉味、包脚布臭味和臭虫气味的警察署.这事发生在四月罢工的高潮期间,那时候,浑浊得象矿下瞎马的眼泪似的地下水,日以继夜地顺着井简滴出来,谁也不去抽它.
①一种小型机车,因为汽笛声象杜鹃啼声而得名.——译者注.
他坐牢倒不是因为他干了什么了不起的英雄事迹,而只是因为他喜欢信口开河.他们想吓唬吓唬他,希望能从他嘴里探听出带头罢工的人.莫罗兹卡跟蚂蚁河上一批私酒贩子一同关在一个臭气熏人的牢房里,对他们讲了无数淫猥的故事,却没有泄露罢工领袖们的名字.
后来,他上了前线--被编进骑兵队.他在那里,象所有的骑兵一样,学会了瞧不起"步行的马"①,他六次挂彩,两次被震伤,在革命前就完全被免了兵役.
回家之后,他连续狂饮了大约两个星期,后来跟矿上一号井的一个善良而放荡的、不会生育的推车女工结了婚.、他做事向来不加考虑,在他看起来,生活是简单的,毫无奥妙,就象苏昌瓜田里滚圆的牟罗玛黄瓜一样.
也许是因为这样,一九一一八年他带着老婆一起保卫苏维埃去了.
不管是为了什么,反正从此就不准他回到矿上去了,因为苏维埃没有能支持住,而新政权②是不太瞧得起这类人的.
米什卡生气地跺着钉了掌的蹄子;橙色的马蝇一个劲儿在它耳旁赡赌地叫,钻进它的毛茸茸的毛里,一直把它叮得出血.
莫罗兹卡骑马来到斯维雅基诺故斗区.克雷洛夫卡村被
①指步兵.——译省注.
②指当时西伯利亚的高尔察克政权.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在帝国主义的支持下,以高尔察克为首,在乌拉尔、西伯利亚及远东建立反革命军事独裁政权,一九二0年初被红军消灭,译者注.
茂生着翠绿的榛树的丘陵所掩蔽,不见影踪;沙尔狄巴的部队就驻扎在那里.
"兹-兹-兹……兹-兹-兹……"马蝇烦人地尖声叫着.
忽然,一个奇怪的炸裂声震动着空气,在丘陵后面滚过去.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好象有一头挣脱了索链的野兽,在多刺的灌木丛中乱跑乱窜.
"别慌,"莫罗兹卡勒住缰绳,几乎听不出地说.
米什卡把茁壮的身子朝前一冲,乖乖地不动了.
"听见没有?……在打枪!……"传令兵挺直身子,激动地嘟哝说."在打枪!……是吧?"
"嗒-嗒-嗒……"机枪在丘陵后面响起来.炮火好象是一根线,把别旦枪震耳的轰隆声和日本卡宾枪刺耳的哭泣声串连起来.
"快跑!……"莫罗兹卡用紧张激动的声音喊着.
他的脚尖习惯地深深伸进脚蹬,哆嗦的手指打开了手枪套,这时米什卡已经越过发出炸裂声的灌木丛,向山顶冲去.
还没有登上山脊,莫罗兹卡就把马勒住.
"你在这儿等着,"他跳到地上,把缰绳扔在鞍桥上,说.米什卡是忠实的奴隶,不用拴.
莫罗兹卡匍匐爬上山顶.右边,有一队军帽上带黄绿色帽箍、样子相同的小矮人,排成整齐的散兵线,象检阅时那样熟练地绕过克雷洛夫卡跑着.左边的人们仓皇失措,三三两两地在麦棚金黄的大麦丛中乱跑,边跑边用别旦枪还击.(沙尔狄巴、莫罗兹卡根据黑马和尖顶獾皮帽认出是他)暴跳如雷,进四面挥舞着鞭子,但不能把人们拦住.可以看到,有些人在偷偷地把红带子撕掉.
"这些败类,是在干什么,这是在干什么.……"莫罗兹卡喃喃他说,双方的射击使他愈来愈兴奋.
在后面仓皇逃跑的那一小堆人里面,有一个瘦弱的小伙子,用手帕包扎着伤口,身穿城里式样的瘦小的上衣,笨拙地拖着步枪,微肢地奔跑着.别人不愿意把他一个人甩下,显然是有意迁就他的速度.这一堆人很快地稀少下去,那个包扎着白布的小伙子也倒下了.但是他没有被打死他几次挣扎着要起来,要爬、他伸出双手,嘴里不知在喊着什么.
人们撇下了他,头也不回地加快步伐跑了.
"这些败类,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呀!"莫罗兹卡紧张地用手指紧攥着满是汗水的卡宾枪,又说了一遍.
"米什卡,这儿来!……"他喊的时候嗓音突然变了.
身上被磨出了血的小公马,呼味呼陆地扇动着鼻孔,轻轻嘶叫了一声,跳上山顶.
几秒钟后,莫罗兹卡就象展开翅膀的鸟儿那样在大麦日里飞驰.枪弹象马蝇似的,凶狠地在头顶上嘘嘘掠过,马背常常象是落进深渊,脚底下的大麦拼命地唿哨着.
"卧倒!……"莫罗兹卡喊了一声,把绍绳甩到一边,一只脚拼命用马刺刺马.
米什卡不愿意在弹雨下卧倒,它四蹄腾空,围着那个头上.白绷带染着血、仰卧着呻吟的人乱跳.
"卧倒……"莫罗兹卡嘎声喊着,几乎要用嚼子勒磁马嘴.米什卡把紧张得发抖的双膝一屈,伏在地上.
"痛啊,啊呀……好一痛啊!"传令兵把受伤的人横放在马勒上的时候,那人呻吟着说.这小伙于面色苍白,没有胡须,脸上虽然有血污,却显得干干净净.
"别嚷,讨厌的东西……"莫罗兹卡低语说.
几分钟后,他放开缰绳,双手托着马背上的人,绕过丘陵,
2密契克
说实在的,莫罗兹卡第一眼就不喜欢他救来的那个家伙.
莫罗兹卡不喜欢小白脸.根据他的生活经验,这种人都是些无用而靠不住的家伙,对他们不能相信.不但如此,受伤的人从一开始就表现出不是硬汉.
"真娇气……"传令兵把昏迷的小伙子放到李亚别茨的小屋里的床上,带着讥讽的口吻傲慢他说."才蹭掉一层油皮,就蔫了."
莫罗兹卡还想再说上面句非常刻薄的话,但是又找不出词儿来.
"可见是个毛孩子……"他用不满的语调嘟哝说.
"别瞎说,"莱奋生严厉地打断了他."巴克拉诺夫!……夜里把这个小伙子送到医院里去.
给受伤的人包扎了伤口.在他上袋的插袋里发现了少数的钱、证件(他叫巴威尔·密契克)、一束信和一张女人的照片.
二十来个神情阴郁、没有刮胡子、晒得黑黑的人,轮流着仔细看了那个披着浅色头发的少女的娇嫩的脸庞,又不好意思地把照片放回原处.受伤的人昏迷不醒地躺着,嘴唇僵硬而没有血色,两只手象死人的手放在被子上面.
他没有感到,在天色蓝灰的闷热的黄昏,人们用颠簸的大车送他出村;等他苏醒过来,他已经躺在担架上.起初他感:自己是在平稳地晃荡,后来又同样模糊地觉得头顶的星空在浮动,接着,这两种感觉就混在一起了.毛茸茸的、没有眼的黑暗,从四面包围起来;飘来了清新的、又象用酒浸过的那么强烈的针叶和腐叶的气味.
他对这些如此小心平稳地抬着他的人们起了一种沉默感激之情.他想跟他们交谈,但是只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就又昏迷了.
密契克第二次苏醒的时候,已经是白天.艳丽而慵懒的太阳在烟雾缭绕的松树枝头若隐若现.他躺在树荫下的床上.右边站着一个直僵僵的、瘦长的男子,身穿医院的灰套衫;这是一个文静温柔的女性的身姿,她俯身在病床上,两条泛金光的亚麻色大辫子,从肩后滑到前面.
这个文静的身姿她的迷茫的大眼睛,柔软的发辫.温暖黝黑的双手,--首先给予密契克的强烈印象是一种有目的的、然而是无所不及的、几乎是无边的善良和温柔.
"我是在什么地方?"密契克轻声问道.
那瘦长挺直的男子,不知从上面的什么地方伸出一只瘦骨鳞峋的、粗硬的手来给他把脉.
"没有问题……"他平静他说."瓦丽亚,去把包扎用的东西都准备起来,再叫一下哈尔谦柯……"他沉默了一下,不为什么又添了一句:"你就顺便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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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契克忍着痛微微抬起眼皮,看了看说话的人.那人生着皮色黄黄的长脸,深陷的双目炯炯发光.那双眼睛冷淡地盯着受伤的人,一只眼睛突然枯燥无味地夹了夹.
当粗糙的纱布塞进干了的伤口的时候,疼得厉害;但是密契克一直感到有女性的手在亲切而小心地触摸,因此没有叫痛.
"这下子可好了."包扎完毕,瘦长的男人说,"三个小窟窿,不是闹着玩的;头上倒没什么,只蹭掉一层皮.一个月保管长好,不然的话,我也不姓斯塔欣斯基了."他稍稍活跃起来,指头的动作也快了一些,只是看人的时候眼神仍旧是忧郁的,右眼还是照样地眨巴.
他们给密契克洗了脸.他用臂时撑着抬起身子,观看周围的环境.
有些人在一座圆木搭的小屋旁边忙碌:烟囱里一道发蓝的轻烟袅袅上升,屋顶上有树脂渗出来.一只巨大的黑嘴啄木鸟,在林边认真地啄木.一个态度安详、留着浅色长须的小老头,身穿医院的罩衫,拄着拐杖,悠然自得地望着这一切.
"在小老头的头顶上,在木屋上空和密契克上面,是一片原始森林中的静谧,弥漫着树脂的芳香.
大约三个星期以前,密契克在皮靴里藏着路条,衣袋里装着手枪,出了城.他很难想象,等待着他的是什么.他兴致勃勃地呶着城里流行的快乐的小调;每根血管里都热血奔腾,希望战斗和活动.
以前只是从报纸上认识的山里人①,穿着仿佛用硝烟和英勇事迹制成的服装,象活人一般站在他眼前.由于好奇和大胆的想象,由于对那个浅色头发姑娘怀着痛苦而又甜蜜的回忆,他的头脑直发胀.
她,早餐一定还是照常就着饼干喝咖啡,用皮带束着包蓝皮的书本去上学……
快到克雷洛夫卡的时候,从灌木丛里跳出几个平端着别旦枪的人.
"你是什么人?"一个戴水手帽的尖脸小伙子问道.
"哦……是城里派来的……"
"有证件吗?"
他只好脱下靴子,拿出路条.
"社会……革命党……滨海……区委会……"水手音节分开地念下去,有时将大蓟般尖利的目光向密契克
"唔……"他拖长声音含糊他说.
突然,他涨红了脸,一把抓住密契克的上装衣领,用紧张的、刺耳的声音喊起来:
"你怎么敢,这下流东西……"
"什么?什么?……"密契克慌了手脚."瞧,这儿不是么--'极端派'②……您往下念呀,同志!"
①指游击队员.译者注.
②又译"最高纲领派",俄国小资产阶级半无政府主义恐怖派集因,于一九
0四年脱离社会革命党,他们用表面的"左"侗来掩盖自己小资产
的本质,十月革命后,"极端派"的代表们有一个时期加入过苏维埃,但
后来一部分"极端派"进行武装暴乱,反对苏维埃政权,译者注
"揍他!……"
密契克被痛打了一顿,解除了武装,几分钟之后,他站在一个头戴尖顶獾皮帽的人面前,那人的一双黑眼睛似乎把人从头到脚后跟都能烧穿.
"他们没搞清楚,……"密契克神经质地呜咽着,结结巴巴地说."那上面不是写着'极端派'嘛.……请注意……"
"好,让我瞧瞧证伴."
戴獾皮帼的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路条.在他的视线下,团得稀皱的纸条仿佛冒出烟来.后来他将目光移到水兵身上.
"笨蛋……"他严峻他说."你没有看见写着'极端派吗?……"
"对啊,对啊!"密契克高兴得叫起来."我本来是说'极端派'嘛!这完全是两码事……"
"结果是白揍了一阵……"水兵失望他说."真是怪事!"
当天,密契克就成为部队里平等的一员.
在他周围的人们,一点也不象他的热情奔放的想象力所创造出来的人物.这些人身上更脏、虱子更多,态度更为粗鲁.他们互偷对方的子弹,为了一点小事就破口大骂,为了一块油脂也会打得头破血流.他们动不动就取笑密契克--笑他的城里式样的大衣,笑他说话文绉绉的,笑他不会擦枪,甚至笑他一顿吃不下一磅面包.
然而,这却不是书本上的人物,而是活生生的真人.
现在,密契克躺在原始森林中这块静悄悄的空地上,又重温着这一切.他开始惋惜当初他参加部队时所怀的那种天真美好、然而是真诚的感情已经消失.目前,他是以特殊的、病态的敏锐来感受周围人们对他的关怀和爱护,感受这昏昏欲睡的原始森林中的宁静.
医院设在两股泉水汇合处的狭长的沙洲上.森林边上有一只啄木鸟在啄木,有殷红的满洲槭在窃窃私语;下面山脚下,围着银色羊齿草的清泉在不倦地唱歌.伤病员并不多.重伤的有两个:一个是腹部受伤的苏昌游击队员弗罗洛夫,一个是密契克.
每天早上,把他们从闷热的小房子里抬出来的时候,那个浅色长须飘拂、态度安详的小老头皮卡就来到密契克跟前.他令人想起一幅被大家遗忘了的古画:在远离尘嚣的静温中,在一座古老的、满覆苔薛的隐僧修遭院近旁,有一个头戴僧帽、神态安静的皓髯老人,坐在碧绿的溯边垂钩.小老头头上的天空是宁静的,热得懒洋洋的槭树是宁静的,芦苇丛生的湖水是宁静的.安宁、睡梦、静谧.……
密契克的心灵所向往的不就是这样的梦境吗?
皮卡用乡下教堂执事唱歌似的细声讲述他的当过赤卫军的儿子的情况.
"是啊.……他来找我.我,不用说,是在养蜂场里.我们好久没有见面了,不用说,见面后亲吻了一阵.可是我看得出,他好象有心事……'我,'他说,'爹,我要去赤塔.''那是为什么呢?……他说,'爹,捷克斯洛伐克人到了那边.'我说,'管它什么捷克斯洛伐克人,你就待在这里吧;我说,你看,日子多美?……'的确,我的养蜂场简直赛似天堂:小白粹,你知道,菩提树在开花,小蜜蜂……嗡一嗡一嗡……嗡一嗡一嗡……"
皮卡摘下头上的黑软帽,喜悦地用它向周围比划了一下.
"你看真是怪事.……他居然不肯留下!结果就没有留下来.他走了.……如今嘛,养蜂岛被高尔察克那批家伙捣毁了,儿子也没有了.……你看生活就是这样!"
密契克爱听他讲.他喜欢小老头说话时低低的、唱歌似的声音,喜欢他的慢条斯理的、发自内心的手势.
然而他更喜欢护士来的时候.她给全医院的人缝缝洗洗.可以感到,她对人们怀着无限的爱,对密契克更是体贴人微.他的伤逐渐愈合,他便开始用世俗的眼光来观察她.她的背稍有些驼,面色苍白,对女人来说,她的手显得太大.但是她走路的样子似乎有些特别,脚步沉重有力,她的声音会引起人胡思乱想.
所以,每逢她坐在他床边的时候,密契克就无怯静静地躺着.(这一点他是决不会告诉那个生着浅色卷发的姑娘的.)
"她,!瓦尔卡①,是个骚货,"有一次皮卡说.她丈犬莫罗兹卡就在队里,可她还要乱搞……"
老头子使了个眼色,密契克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护士正在林中空地上洗衣服,哈尔谦柯医士就在她身边乱转.他不时向她弯下身去,说些逗趣的活,她也一再放下手头的工作,迷茫的目光带着异样的神情不时望着他."骚货,这个词在密契克心里引起了强烈的好奇.
"那她为什么……要这样呢?"他竭力掩饰着窘态,向皮卡
①瓦丽亚的昵称.一—译者注.
问道.
"鬼知道她,干吗要那样见一个爱一个.对什么人都是来者不拒--就是这样……"
密契克想起护士最初给他的印象,心里不禁起了一股莫名的抱怨.
从此,他就更留意地观察她.她的确是跟男人凡是可以勉强不需要别人照顾的男人--"搞"得太多了.但是医院里并没有别的女性呀.
有一天早上,她给密契克换好绷带之后,多耽了一会,给他整理床铺.
"陪我坐一会吧……"他红着脸说.
她对他仔细地打量了好一会,就象那天洗衣服的时候看哈尔谦柯那样.
"你这个人真是……"她不由地带着几分惊奇说.
可是,整理好病床之后,她还是在他旁边坐下.
"你喜欢哈尔谦柯吗?"密契克问.
她没有听到他问的话,她的迷茫的大眼睛吸引着密契克,嘴里口答的却是自己心里想的事.
"瞧你还这么年轻……"她说着忽然醒悟过来:"哈尔谦柯么?唔,还可以.你们男人都是一路货……"
密契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报纸包的小包.褪色的照片上有一个熟悉的少女的脸里着他,但是他觉得,她已经不如从前那么可爱了,脸上带着陌生的、做作出来的笑靥,虽然密契克不敢承认这一点,但是他奇怪自己以前怎么会对她那样朝思暮想.在他把披着浅色卷发的姑娘的照片递给护士的时候,他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好不好呢.
护士仔细看着照片--先是拿近了看,然后把胳臂伸直.忽然,照片从她手里落了下去,她尖叫一声,从床上跳起来,慌忙回头看了一下.
"挺漂亮的婊子!"槭树后面,有一个微哑的、嘲笑的声音说.
密契克斜过眼来朝那边一望,看到一张说不出是在哪里看见过的熟脸,一绺不听话的红头发从制帽下面露出来挂在额上,还有那双含着嘲笑的绿褐色的眼瞌,但前次这双眼睛里的神憎并不是这样的.
"何必吓成这样?"微哑的声音平静地继续说."方才我又不是说你--我是说那张照片.……跟我相好的娘儿们不少,可是照片倒不曾有过.说不定哪天你会送我一张?……"
瓦丽亚定了定神,笑了起来.
"你真把我吓了一跳……"她用和平时不同的、娘儿们唱歌的声音说,"你这个蓬头鬼,是哪一阵风把你吹来的."接着又对着密契克说:"这是莫罗兹卡,我的丈夫.他尽爱胡闹……"
"我认识他……有一点认识,"传令兵说,他带着讥笑的口吻强调这个"有一点".
密契克象被打垮似的躺在那里,又羞又恼,说不出话来.瓦丽亚已经忘了照片的事,嘴里和丈夫说着话,一脚就踩在照片上.密契克甚至不好意思开口请她把照片拾起来.
等他们两口子走进了森林,他才咬着牙,忍着腿疼,自已拾起被踩在泥里的照片,把它撕碎.
3第六种感觉
莫罗兹卡和瓦丽亚过了晌午才回来,懒洋洋的,没精打采,彼此不望着对方.
莫罗兹卡走到林中空地上,把两个指头往嘴里一插,照强盗那样吹了三声尖锐刺耳的口哨.正象童话里描写的那样,从密林里飞也似地跑出一匹蹄声响亮的卷毛公马,这时候,密契克这才想起来,他是在什么地方看见过莫罗兹卡和这匹公马的.
"我的小米什卡……狗养的……等急了吧?……"传令兵温存地咕哝着说.
他骑马经过密契克旁边,带着狡黠的嘲笑望了他一眼.
后来,莫罗兹卡在绿叶成荫的峡谷的山坡上奔驰的时候.还不止一次地想起密契克."怎么到我们这儿来的尽是这路货?"他怀着恼怒和困惑想道."我们刚搞起来的时候,谁也不来;到现在享现成的时候,就都来了.……"在他看来,密契克的确是来"享现成的",虽然,事实上前面还是一条艰苦漫长的道路."来了这么个窝囊废,软绵绵,蔫不拉卿的,拉了屎叫我们来给擦屁股.……我那傻瓜看上他哪一点呢?"
他还想到,生活变得越来越复杂,苏昌的老路走不通了,需要自己去选择道路.
莫罗兹卡专心想着这些令人非常不快的念头,不觉来到了盆地里.这一大正碰上人们在辛勤地干活,在那边一片芬芳的冰草和卷叶的野苜蓿地里,镰刀嚓嚓地响着.留着苜蓿般鬈曲的大胡子的人们,身上穿的长到膝盖的衬衫都被汗水湿透.他们的腿随着镰刀的挥动一弯一弯地迈着整齐的大步,激发出香味的无力的青草便沙沙地躺倒在他们脚下.
大伙看到一个武装的骑者,都不慌不忙地停下活来,用累得发酸的手遮在眼上,久久目送着他.
"简直跟蜡烛一样!……"他们对莫罗兹卡的骑马的姿势发出这样的赞叹,这时莫罗兹卡在脚蹬上微微站起来,伸得笔直的身子倾向前面的鞍桥,马儿用平稳的急步奔跑着,他的身子好象蜡烛的火焰徽微晃动.
过了河湾,莫罗兹卡勒马在村主席荷马·李亚别茨的瓜田旁边停下.爪田里看不出主人的细心照管:主人忙于社会工作,瓜田里长满野草,祖传的小屋快要倒塌,鼓肚甜瓜在芳香的苦艾丛里勉强成熟,稻草人象是垂死的鸟.
莫罗兹卡贼头贼脑地环顾了一下,就朝倾斜的小屋拐过去.他小心地探头朝里面张望了一下.屋里没有人.满地部是破布、生了锈的半截镰刀、干了的黄瓜皮和甜瓜皮.莫罗兹卡解开布袋,跳下马来、弯着腰在田城里爬过去.他慌慌张张地扭断爪藤、把甜爪塞进布袋里,有的就在膝盖上掰开,当场吃掉.
米什卡不时摇着尾巴,用狡黠懂事的眼睛望着主人.它忽然听到一阵沙沙的响声,就竖起毛茸茸的耳朵,连忙扭转鬃毛披欲的脑袋看着河那边.柳丛中,有一个长胡子、骨骼宽大的老头爬上岸来、他穿着麻布裤,头戴褐色毡帽,双手吃力地提着,个鱼网,网里有一条很大的平鳃的蹲鱼在作痛苦的垂死挣扎.深红色的血彼冷水冲淡,一缕缕地从鱼网上流到麻布裤上和结实有力的光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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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什卡看到荷马·时果罗维奇·李亚别茨的高大的身形,认得这是那匹大屁股的枣红母马的主人,米什卡和那匹母马在一个马厩里同吃同住,中间只隔一层板壁,经常因为对它的情欲而苦恼.它宁是欢迎似地竖起耳朵,昂起头愚蠢而高兴地嘶叫起来.
莫罗兹卡吓得跳了起来,双手抓着袋子,就这样弯着腰僵住了.
"你这是……在干什么?……"李亚别茨气得声音发抖,痛心地盯着莫罗兹卡,他的目光严厉得叫人受不住.他没有放下那拼命抖动的鱼网、鱼在脚边活蹦乱跳,就象他的心因为憋着满腔激怒的话气得乱跳一样、
莫罗兹卡放下袋子,胆怯地缩着脑袋跑到马眼前.等上了马他才想到,应该把瓜倒出来,.把口袋拿走,不留下罪证才对.但是,他明白现在反正是那么回事了,便刺了一下马、顺着大路狂奔,弄得尘上飞扬.
"你等着吧,我们总有办法来制你……总有办法的!……总有办法的!……"李亚别茨反复大嚷着这句话,他仍旧不能相信,一个月来,他象对待儿子那样供他吃、供他穿的那个人.竟会到他的爪田里来偷瓜,而且还是在瓜田主人因为忙着为大家办事才使瓜田荒芜的时候.
在李亚别茨的小园子里的树荫下,莱奋生在一张小圆桌上摊开一张棱过的地图,他正在仔细询问刚刚回来的侦察兵.
侦察兵穿着农民式样的、缩过的棉袄和树皮鞋,他刚到日军驻地的中心去过.他的被烈日晒得脱皮的圆脸上,闪耀着庆幸脱险的兴奋和喜悦.
据侦察兵说,日军司令部设在雅柯夫列夫卡.有两个连队从滨海斯巴斯克调往三道沟,可是斯维雅基诺铁道支线上的兵力都撤走了,因此他和沙尔狄巴部队里的两个武装游击队员一同乘火车到了沙巴诺夫泉.
"那末,沙尔狄巴撤退到哪里去了呢?"
"到了朝鲜人的村庄里……"
侦察兵试着在地图上找出那些村庄,但是这并不那么容易,他不愿意暴露自己的无知,就用指头随便点了点邻近的一个县.
"他们在克雷洛夫卡被打得七零八落,",他用鼻子呼哧呼哧地吸着气,很快他说下去."眼下有一半人分散在各个村子里,沙尔狄巴待在朝鲜人过冬的屋子里,只知道用小米饭塞饱肚皮.听说,他拼命地喝酒.根本不干正事."
莱奋生将新的情报同道比辛斯克的私酒贩子斯狄尔克队昨天说的消息,还有城里送来的消息互相比较了一下,可以感到这里面似乎有些不妙.莱奋生在这方面有一种特别敏锐的嗅觉象蝙蝠的第六种嗅觉.使他涵到不妙的原因是:合作社主席到斯巴斯柯那去了一个多星期还没有回来,队里的几个三道沟的农民,忽然想起家来,前天开了小差;瘸腿红胡子①李福,原来是率领手下的人前往乌包尔卡的,不知为什么折向伏锦河上游地方去了.
①指旧时我国东北一带的土匪.——译者注.
莱奋生三番五次地仔细问了侦察兵之后,又去专心研究地图.他的耐心和恒心是罕有的,就象原始森林里的老狼,虽然也许已经老掉了牙,但是凭着世世代代相传的不可战胜的智慧,还是很有威风地率领着狼群.
"没有感到……有什么特殊情况吗?"
侦察兵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一用鼻子闻闻,用鼻子闻闻!……"莱奋生把指头捏成一撮,迅速地送到鼻子底下闻一下,解释说.
"什么也闻不出来.……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侦察兵抱歉似他说."怎么,我又不是个狗?"他心里生气,又感到莫名其妙地想道.他的脸马上变得又红又蠢,就象三这沟市场上一个女贩子的脸那样.
"得啦,你走吧……"莱奋生挥了挥手,嘲笑地眯缝起深潭般的蓝眼睛目送着他.
他沉思着独自在园中信步走去,看到有一只沙上色的甲虫在一棵苹果树皮上钻孔,动作迟缓,便站住脚久久观看着.他左思右想,不知怎么得出一个结论:如果事先不做好准备,他的部队不久便要被日军消灭.
在门口,莱奋生碰到李亚别茨和他自己的刚手巴克拉诺夫.巴克拉诺夫大约十九岁,是个敦敦实实的小伙子,身穿保护色的呢料军便服,腰里挎着时刻做好准备的手枪.
"这个莫罗兹卡真叫人没有办法,"巴克拉诺夫马上就开腔说,两条眉毛紧锁着,皱成了个疙瘩,眼睛象炽燃的煤,射出怒火,"他偷了孪亚别茨的瓜……呐,请看!"
他鞠着躬,把胳膊从队长面前伸向李亚别茨,好象要给他们介绍似的.莱奋生有好久没有看见副手这么激动了.
"你别嚷呀,"他态度平静而恳切他说."用不着嚷.是怎么回事?……啊
孪亚别茨两手哆嚏着,把那只惹祸的袋子递过来.
"瓜田有一半都被他糟蹋得不象个样子,队长同志,半点也不假!你看,我去检查检查鱼网--不知哪辈子就打算去了,--等我从柳树丛里爬出来……"
接着他便唠唠叨叨地大发牢骚,特别强调他是因为替大伙办事,才把农活完全荒废了的.
"我们家的妇女,你知道,并没有象别人那样在自己瓜田除草;她们都在割草,累得半死,简直是活受罪!……"
莱奋生耐心地仔细听他说完,然后派人去叫莫罗兹卡.
莫罗兹卡来了,他的制帽随随便便地扣在后脑上,脸上露出一派傲慢无礼的神情,每逢他觉得自己做了错事,而又打算死不认账的时候,总是摆出这副架势.
"袋子是你的吧?"队长问道,他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一眼就把莫罗兹卡看透了.
"是我的……"
"巴克拉诺夫,把斯密特给他下了……"
"怎么叫下了?……你不是把它给我了吗?!"莫罗兹卡往旁边一闪,解开了手枪套.
"放老实些,放老实些……"巴克拉诺夫严峻而克制他说,眉心的疙瘩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