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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前苏联-亚历山大法捷耶夫/译者:张海燕 当前章节:151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莫罗兹卡没有了枪,态度立刻软了下来.

"嗳,我又没有拿几个瓜!……李亚别茨,您这真是太认真了.喂,其实这根本算不了一回事……真的!"

李亚别茨低下头,好象在等待什么,又动了动满沾泥土的光脚趾.

莱奋生吩咐傍晚召开村民大会,和部队一同讨论莫罗兹卡的这种行为.

"让大伙都知道知道……"

"约瑟夫·亚怕拉梅奇……"莫罗兹卡用阴郁低沉的声音说."在队里讨论……就得啦.何必又要老乡们来呢?"

"亲爱的,你听我说,"莱奋生不理莫罗兹卡,对着李亚别茨说,"我有点事要找你……咱俩来单独谈一谈."

;他拉着村主席的臂时,把他带到一旁,给他两天的期限让他在村里收集粮食,做十来普特的面包干.

"可是要小心,别让人知道做面包干干什么,给什么人似的."

莫罗兹卡明白谈话已经结束,只好垂头丧气地钻迸守卫室.

莱奋生和巴克拉诺夫单独留下的时候,他吩咐巴克拉请夫从明天起在马饲料里增添燕麦的比例.

"关照军需主任,叫他给满满的一桶."

4孤独

莫罗兹卡的到来,破坏了密契克在安宁平静的医院生活的影响下形成的平静的心情.

"他为什么要那样看我、露出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传令兵走后,密契克想道."就算他是从炮火下把我拖出来的,难道他凭这个就可以嘲笑我吗?……而且,大伙,主要的是…….大伙都这样……"他望了望自己细瘦的手指和被子下面用夹板固定着的冈,被他压制在心头的满腔旧恨,便以新的力量迸发出来,他的心也因为慌乱和疼痛而紧揪着.

自从那个目光象大蓟般锋利的尖脸小伙子怀着敌意,凶狠地揪住他的衣领以来,无论什么人对密契克都是冷嘲热讽,而不是来帮助他,谁也不愿意了解他所受的委屈.甚至在这个医院里,在这激发出爱与安宁的森林的静谧中,人们对他态度亲切、也无非因为这是他们的义务.而最使他痛苦和伤心的是,尽管他曾在大麦田里流了鲜血,他仍然感到自己是孤独的.

他很想跟皮卡聊聊,但是那老头在林边一棵树下摊开罩衫,枕着软帽,安然人睡了.圆而发亮的秃顶上蓬松着透明稀疏的银发,"好象一轮光圈.两个年轻人一个人的胳膊用绷带包扎着,另外一个的腿有些瘸,从森林里走出来.他们在老头身边站住,鬼头鬼脑地互相使了个眼色.那个瘸腿的找来一根干草,去搔皮卡的鼻孔,自己也象要打喷嚏似地扬起眉毛,皱着脸.正在酗睡的皮卡嘴里咕哝着,鼻翼一次又一次地翕动,用手挥赶了几次,最后总算使大伙满意地打了个响喷嚏.两个家伙噗哧一笑,低低地弯着腰,象淘了气的顽童那样一边回头看,一边向小屋那边跑去,--一个小心地夹着胳膊,另一个贼头贼脑地一瘸一拐.

"喂,你这个死神的助手!"第一个家伙看见哈尔谦柯和瓦丽亚坐在土台上,就嚷起来."你于吗跟咱们的娘儿们搂搂抱抱?……来,来,来,让我也来抱抱……"他在旁边坐下,用那只好手搂着护士,油腔滑调地唠叨起来."我们都爱你--你是我们这儿独一无二的女人,可你得把这个黑小子撵走,--撵走他这个狗养的,让他找他妈去!……"他又打算用那只好手把哈尔谦柯推开,但是医士从另外一边紧贴瓦丽亚,咧着嘴直笑,露出一口彼满洲烟叶熏黄了的、整齐的牙齿.

"那未叫我往哪儿呆呢?"瘸腿用难听的鼻音说,好象要哭."这象话吗?简直不讲理、有谁是这样照顾伤员的,同志们,亲爱的公民们,你们对这有什么看法?"他好象一架开动了的机器似的很快地说,一边霎动着湿润的眼皮,双手乱摆.

他的同伴连连用脚踢着,好象在吓唬他,不让他走近.医士却不自然地高声大笑着,俏悄地将手伸.到瓦丽亚的上衣底下.她温顺而疲倦地望着他们,甚至不打算推开哈尔谦柯的手.可是,她发觉密契克向她投过来的迷悯的目光,就猛然跳了起来,连忙塞好衣服,脸上泛起了芍药般的红晕.

"象苍蝇见了蜜一样,乱叮,你们这班坏透了的公狗!……"她生气他说了,低着头往小屋里跑.关门时裙子被夹住了,她怒冲冲地拉出裙子,又用力砰的把门关上,震得隙缝里的苔藓都落了下来.

"瞧,这位护士好大的脾气!……"瘸腿唱歌似他说.他象闻鼻烟那样挤鼻子弄眼,接着就嘻嘻地笑起来,--小声地、下流地、淫猥地笑着.

这时,游击队伤员弗罗洛夫仰卧在械树下垫着四张垫橱的病床上,被病折磨得又黄又瘦的脸漠然地、严峻地仰垦着天空.他的眼神好象死人的眼神,晦暗无光.弗罗洛夫的伤是治不好的,自从他因为腹痛如绞而痉挛,第一次看到天空混混沌沌、天旋地转那时候起,他自己就知道他是不会好了.密契克感到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自己,不由颤抖了一下,惊骇地把视线移开.

"他们……在胡闹……"弗罗洛夫哑声说,又动了动一根指头,仿佛要向人证明,他还活着似的.

密契克装做没有听见.

虽然弗罗洛夫早已把他忘了,他还是半天不敢朝他那边望--他觉得,那个骨瘦如柴的伤员还在朝着他毗牙咧嘴地笑.

斯塔欣斯基医生在小屋门口笨拙地弯下腰走了出来.他一走出来,就象一把长折刀似的立刻把身子伸直,令人奇怪.他出来的时候身子怎么能弯下去的.他跨着大步向大伙走过来,可是忘了找他们有什么事,便诧异地站住,一只眼睛不住地霎动着……

"真热……"他弯起胳膊,倒摸着剪成平头的头发,终于含糊他说.其实他出来的目的是想对大家说,老钉着人家纠缠是不对的,她总不能够做大伙的母亲和妻子.

"躺着怪闷的吧?"他走到密契克跟前,把干枯发烫的手心按在他的额上,问道.

这种突如其来的关切,使密契克深受感动.

"我倒没有什么……等我的伤养好了就走了,"密契克脱口说了出来,"可是您呢?……老呆在树林里."

"如果需要呢?……"

"需要什么?……"密契克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就是需要我呆在树林里……"斯塔欣斯基把手拿开,他的发亮的黑眼睛初次带着亲切的好奇对密契克的眼睛望了一望.他的眼神忧郁恍馏,就象在锡霍特一阿林山脉大森林中漫漫的长夜里,有人独守着冒烟的篝火怀念人们时双目中充满无言的愁思那样.

"我懂得,"密契克忧愁他说,又同样优愁而亲切地笑了笑."难道待在村子里就不行吗?……我不是指您个人,他看出了对方的困惑莫解的神俯."医院设在村子里不行吗?"

"这里比较安全.……您是从哪里来的?"

"我是从城里来的."

"来了很久了么?"

"已经一个多月了."

"克拉依席尔曼您认识吗?"靳塔欣斯基的精神好起来了.

"有点认识……"

"哦,他在那边怎么样?您还认识些什么人?"医生的一只眼睛霎得更厉害、他猛然在树墩上坐下来,好象后面有人敲了他的腿弯.

"认识奉西克·叶夫列莫夫……"密契克一个一个地列举着."古列耶夫,弗连凯尔不是戴眼镜的那个,那个我不认识,这是个小矮个……"

"这不都是些'极端派'吗?!"斯塔欣斯基惊讶起来."您怎么会认识他们的?"

"因为我常跟他们在一块……"密契克不知为什么胆怯起来,含糊地嘟喷说.

"哦……哦……"斯塔欣斯基好象要说什么而没有说出来.

"很好,"他冷冷他说,声调又变得冷淡了."嗯一嗯……好好地养着……"他站起身来,对密契克看也不看他说.接着,就急忙向小屋那边走去,好象唯恐密契克会叫他回去似的.

"还认识瓦秀丁!……"密契克好象要抓住一样要溜走的东西,在他后面叫道.

"噢……噢……"斯塔欣斯基侧过头来,连声答应,脚底下却走得更快.

密契克明白,自己大概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了,就蟋缩起身子,脸也红了.

忽然间,最近一个月来的感受都猛的涌上心头,他又一次想抓住一样要溜走的东西,但是却抓不住.他的嘴唇发抖了,他很快很快地连连霎眼,想抑制住眼泪,可是眼泪却不肯听话地流了出来,大粒的、连续不断的眼泪,流了一脸.他用被子蒙着头,不再克制自己,轻轻地哭了起来,但是极力不哆嗦,不抽噎,以免被人发现他是那么软弱.

他伤心地哭了很久,他的思想也跟他的眼泪一样,又咸又涩.后来他平静下来,仍旧低着头一动不动地躺着.瓦丽亚来看过他几次.他很熟悉护士那有力的脚步声,仿佛她到死都必须推着装满了煤的小车.她站在床前犹豫了一会,又走开了.后来是皮卡一瘸一拐地走来了.

"你睡着了吗?"他声音清晰而又亲切地问.

密契克假装睡着了.皮卡稍等了一会.可以听到黄昏时分的蚊子在被子上嗡嗡地叫着.

"好,你就睡吧……"

天黑的时候,又有两个人走来--来的是瓦丽亚和另外一个人.他们轻轻地抬起病床,把他抬进小屋.小屋里面热而潮湿.

"你走吧……你去抬弗罗洛夫……我马上就来,瓦丽亚说.

她俯身在床边站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掀起他头上的被子,问道:

"你怎么啦,巴夫鲁沙①?……你不舒服吗?……".

她是第一次叫他巴夫鲁沙.

密契克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她,但是他感到她的存在,同时也感到小屋里只有他们俩.

"不舒服……"他阴郁地低声说.

"腿疼吗?……"

"不,没什么……"

她很快地弯下腰来,将丰满柔软的胸部紧贴着他,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

5庄稼人与矿工

莱奋生希望自己的推测得到证实,提前来到会场--他想混在农民里面,听听有没有什么传说.

①巴威尔的爱称.--译者注.

大会在小学校里召开.到的人还不多,有几个人提前从田里收了工,摸黑坐在台阶上聊天..从大开着的门口,可以看见李亚别茨在屋子里收拾汕灯,把熏黑的玻璃灯罩安上去.

"奥西普①·亚伯拉梅奇,"农民们恭敬地招呼莱奋生,挨次伸出乌黑的、由于劳动而僵硬的手来跟他握手.他向每个人问了好,谦逊地坐在台阶上.

从河对岸同来姑娘们的不协调的歇声.空气中散发出干草、潮圆的尘土和冒烟的篝火的气味.可以听到渡船上疲倦的马匹在跺脚.庄稼人的劳累的一天,就在这温暖的暮霭中,在满载而归的大车的吱吱声中,在吃饱了还没有挤奶的母牛的拖长的哞叫声中,渐渐消逝.

"来的人不怎么多,"李亚别茨走到外面的台阶上,说."不过今天来的人多不了,好多人都在割草场上过夜……"

"干活的日子开什么会呀?有什么紧急的事吗?"

"唔,是有件小事……"主席有些踌躇."他们一伙里有一个人就是住在我家的那个闹了点事.说起来也算不了什么,结果闹得把大家都惊动了……"他不好意思地望了莱奋生一眼,不作声了.

"算不了什么,就不该叫大伙来开会!……"农民们齐声明起来."这种时候,庄稼人的时间多宝贵哪.

莱奋生解释了一下.于是大伙就七嘴八舌,把庄稼人的牢骚都发出来,多半是围绕着割草和商品缺乏.

"奥西普·亚伯拉梅奇,你就该抽空到割草场去,瞧瞧大①奥西普和约瑟夫(见第二四页)可以通用.--译者注.

伙是用什么玩意儿割草?谁也没有一把象样的槽刀,连一把都没有,都是坏了修过的.这不叫干活简直是活受罪.

"谢苗昨天弄坏的一把才棒呢!这家伙于什么都抢先,干活最卖力,割起草来就象机器那样呼啸呼畴地开着,碰到土墩也不管……使劲喀嚓一刀!……现在啊,再怎么修也不及来的了."

"那把长柄大镰刀可真棒!……"

"我们家的人在那边怎么样?……"李亚别茨沉恩他说,"干得了吗?今年的草长得真好,到星期天要是能把去年种的那块地割完就不错了.这个仗可把我们打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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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黑暗中,有刚来的、穿着弄脏了的白色长衬衫的身影走到那道颤动着的光带里;有几个人拿着小包袱他们是直接从地里来的.他们一进来就象庄稼人那样闹嚷嚷地谈着,还带来了一股柏油气味、汗酸味以及新割的草的香味.

"大伙好!"

"嗬-嗬-嗬!……是伊凡吗?……来,到有亮的地方来,让我们瞧瞧你那怪相-被土蜂蜇得不轻吧?我看见它们要叮你的时候,你拼命地跑,屁股一颠一颠……"

"你这个瘟鬼,于吗割我地里的草?"

"怎么是你的!别胡说!……我是顺着田拢割的,一丝一毫都不差.别人的我们不要--自家有的是……"

"得了吧……还自家有的是呢!你们家的猪尽往我们园里跑,撵都撵不走.……眼看就要在我们瓜田里下小猪啦.……还要'有的是'呢!……"

人群中有一个稍微有些弓背、样子粗笨的大个子站了起来,一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发亮.他说:

"日本人前天到了松杜加.是楚古耶夫卡那边的人说的.他们到了那边,占了学校,马上就要找女人:'俄罗斯花姑娘,俄罗斯花姑娘……嘻一嘻一嘻.'呸,上帝饶恕!……"他好象要斩断什么似地猛然挥动了胳膊,愤愤地住了嘴.

"他们也会到咱们这儿来,那是一定的……"

"从哪儿来的这种灾殃啊?"

"庄稼人反正是不得安生……"

"弄来弄去都是庄稼人倒霉,都是咱们倒霉!多咱才有个出头的日子啊.……"

"主要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不是进棺材,就是进坟墓--反正一个样!……"

莱奋生听着,没有插嘴.大伙都把他忘了.他的个子是那么矮小,外貌是那么不显眼--仿佛整个人是由帽子、红胡须和高过膝盖的毡靴组成的.但是,莱奋生用心细听农民们的乱哄哄的声音,却从里面听出了唯有他才听得出来的惊惶不安的音调.

"事情不妙,"他聚精会神地想道."简直糟透了.……明天就得写信给斯塔欣斯基,叫他设法疏散伤员.……我们暂时要藏起来,就象根本没有我们这些人一样.……要加强警戒……"

"巴克拉诺夫!"他叫副手道."过来一下.……是这么回事……坐过来些.我觉得,牧场那边咱们只有一个哨兵太少.应该派人骑着马一直巡逻到克雷洛夫卡……特别是夜里.……我们变得太麻痹大意了."

"怎么啦?"巴克拉诺夫感到愕然."有什么叫人不安的迹象吗?……还是出了什么事?"他把剃光的头转向莱奋生,他那鞑靼人似的细长的吊梢眼注意地、探究地望着他.

j"打仗的事,亲爱的,总是叫人不安的!"莱奋生亲切而带俗气地说."打仗,亲爱的,这可不比跟玛露霞在于草房里……"他忽然乐呵呵地笑了起来,在巴克拉诺夫的腰眼里捏了一把.

"嘿,你可真聪明……"巴克拉诺夫重复着说,他一把抓住莱奋生的手,马上变成一个爱打打闹闹的、快活和气的小伙子."别动,别动,你反正挣不掉!……"他亲切地、声音含糊他说着,把莱奋生的手拧到背后,一点点把他挤得抵着台阶的柱子.

"去吧,去吧,瞧,玛露霞在叫你啦……"莱奋生骗他说.

"你放手呀,鬼东西!……在会场上打打闹闹的不象话……"

'要不是因为怕不象话,我一定要叫你尝尝厉害……"

去吧,去吧,……瞧,那不是玛鹰霞……去吧!"

"我想,派一个巡逻行吗?"巴克拉诺夫一边站起身来,一边问.

莱奋生含笑望着他的背影.

"你的副手真行,"一个人对他说."不喝酒,不抽烟,主要是年轻.前天他到我家来借马具……我说,'要不要来一小杯加胡椒的?','不,'他说,'我不会喝酒.你要是想招待我,就给我点牛奶吧,,他说,'我爱喝牛奶,这倒是真的.'你知道,他喝起牛奶来就跟小娃娃一样捧着小钵子喝--把面包也掰得碎碎的.……一句话,这小伙子挺能干!……"

人群里面隐约出现的游击队员的身形渐渐多起来,枪口不时闪闪发光.大伙都按时一同前来开会.最后到的是身材魁梧的季摩菲·杜鲍夫带领的矿工们.杜鲍夫原来是苏昌的采煤工,现在当了排长.他们走进人群之后仍旧自成一伙,没有分散,只有莫罗兹卡面色阴郁地坐在离他们稍远的土台上.

"啊一啊……你也来啦?"杜鲍夫看到莱奋生,高兴地瓮声瓮气他说,仿佛跟他多年不见,再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似的."我们那位朋友出了什么漏子啦?"他伸出漆黑的大字跟莱奋生握握,用重浊的声音不慌不忙地问."得教训教训他,教训教训他……免得别人学他的样!……"他没有听完莱奋生的解释,又瓮声瓮气他说起来.

"对莫罗兹卡这小子早就该注意了,给整个部队脸上抹黑,"一个声音甜腻、外号"黄雀"的小伙子插嘴说,他戴着大学生的制帽,穿着擦亮的皮靴.

"没人问你!"杜鲍夫看也不看,打断了他的话.

年轻人带着委屈的神气,自尊地把嘴一抿,打算顶他两句,但是,他察觉莱奋生向他投射过来的嘲笑的眼光,就钻到人堆里去了.

"你可领教过这家伙了吧?"排长不高兴地问."你于吗要留着他?……据说,他本人就是因为偷东西被大学里开除出来的."

"各种各样的传说,也不能尽信,"莱奋生说.

"这一阵于大伙都好吧,该进来啦!"李亚别茨走到台阶上招呼大伙进来,他茫然然地摊开双手,好象没有料到,为了他那块野草丛生的瓜田,竞会这样兴师动众."就开起来吧……队长同志?……要不然的话,等到鸡叫我们还要在这儿晃来晃去呐……"

屋子里弥漫着青烟,变得热起来了.凳子不够.农民和游击队员们混在一块,堵塞了过道,挤在门口,冲着莱奋生的后脑呼吸.

"开始吧,奥西普·亚伯拉梅奇,"李亚别茨憋眉杏脸他说.他心里在埋怨自己,也埋怨队长,现在看起来,整个事件是小题大做.

莫罗兹卡挤在门口,站在杜鲍夫旁边,神情阴沉,满脸怨气.

莱奋生在发言中更多地强调,要不是他认为这件事牵涉到两方面,而且,要不是因为部队里有许多当地人的活,他是绝不会耽误乡亲们干活的时间的.

"你们决定咋办就咋办,"他模仿老乡们稳重的态度,很有分量地结束说.他不慌不忙地在凳子上坐下,向后一缩,立刻就变得很小,不引人注意,他象灯芯那样媳灭了,让大会在黑暗中自己去解决问题.

真实有几个人开始发言,意思含糊,态度不明确,尽在枝节问题上纠缠,后来又有一些人插话,七嘴八舌.再过一会便什么都听不清了.讲话的大多是农民,游击队员们都采取观望的态度,沉默着.

"这太没有王法了,"叶夫斯塔菲老大爷严厉地嘶叨说,他满头自发,毛茸茸的长胡子象是去年的苔藓."从前,在米古过什卡①的时代,干了这种事是要在村子里游街示众的.把

①指俄国最后的沙皇尼古拉二世,——译者注.

来的东西挂在脖子上,敲着锅子带他游街!……"他用干枯的指头点点戳戳,好象在教训什么人.

"你把米古位什卡的那一套收起来吧!……"那个有点驼背的独眼龙大声说,方才讲日本人来了的就是他.他的两只手老要来回摆动,可是人太挤,所以他格外发火."你恨下得样样都照米古拉什卡的办!……时代不同啦……啧,啧,再也回不来了!……"

"不管米古拉什卡不米古拉什卡,这件事总不对."老头不服气."我们养着这一帮子就已经够呛,可我们养出一窝贼来总不象活吧."

"谁说是养出一窝贼来的?谁也没有打算靠做贼过活呀!要说养贼,说不定倒是你自己在养!……"独眼龙是影射老头十年前跑得不知去向的儿子."这里倒用得上你那套办法!人家小伙于可能已经打了五六年的仗,难道弄个瓜吃吃都不行吗?……"

"可是他干吗要胡来呢?"有一个人被弄糊涂了."我的老天,这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只要他来找我,我连看都下看就会给他袋上满满一口袋.……给你,拿去吧,我们拿来喂猫呢,给好人吃,我是决不小器的!……"

在农民们的声调里听不出愤恨.多数人一致认为:按旧法律不行,需要另行处理.

"让他们自己去跟村主席解决吧!"有人大声说."这件事不用我们来管."

莱奋生又站起来,敲了敲桌子.

"同志们、让我们一个一个他说,"他说得很轻,但是很清晰,让大家都能听见."要是大伙一齐说就什么也解决了.莫罗兹卡呢?……来,到这儿来……"他把脸一沉,又加了一句,大家都斜过眼来朝传令兵站的那边望.

"我在这儿就行……"莫罗兹卡声音嘎哑他说.

"去,去……"杜鲍夫推了他一下.

莫罗兹卡犹豫起来.莱奋生把身子朝前一冲,两道一霎不霎的目光好象一把钳子;马上夹住了莫罗兹卡,又象拔钉似的把他从人群里拔出来.

传令兵低着头不看别人,悄悄走到桌边.他浑身出汗,手也发抖.他觉得有几百只好奇的眼睛盯着自己,他试试抬起头来,但是一抬头就碰上冈恰连柯的围着一圈硬胡子的、面色严峻的脸.爆破手同情而又严厉地望着他.莫罗兹卡受不住了,只好扭过脸去,望着窗外没有人的地方发愣.

"现在我们来讨论吧,"莱奋生说,他的声音仍旧轻得出奇,但是所有的人,连在门外的都听得见."谁要发言?老六爷、好象是你有话要说吧?"

"其实也没有啥可说的,"叶夫斯塔菲老大爷有些窘,"我们不过是私下随便说说……"

"这没有啥好议论的,你们自己去决定吧!"庄稼人又乱哄哄地嚷起来.

"老头,让我来说两句……"杜鲍夫突然说,他的声音里带有含蓄的、克制的力量.他眼睛望着叶夫斯塔菲老大爷,因此把莱奋生也错叫成老头.杜鲍夫的声音里有一种力量,使大家听了都感到震动,扭过头去望着他.

他挤到桌子眼前,和莫罗兹卡并排站着,他那魁梧笨重的身于挡住了莱奋生的视线.

"要我们自己决定?……你们是害怕吗?!"他气愤而激动他说,胸部不住地起伏着,"好吧,我们就自己来决定!……"

他迅速地向莫罗兹卡低下头来,炯炯发光的眼睛牢牢地盯着他."莫罗兹卡,你说,你是咱们矿工一伙的吗?……"他紧张而挖苦地问."哼一哼……你这个杂种苏昌矿井里的废料!……不愿意跟咱们一伙?不走正路?想丢咱们矿工的脸?好吧!……"杜鲍夫的话音好象是沉甸甸的无烟煤块,在一片寂静中带着沉重的、铜的铿铿声落下来.

莫罗兹卡脸色白得象白布,两眼牢牢地盯着杜鲍夫的眼睛,心好象被击落似地直往下沉.

"好!……"杜鲍夫又说了一遍."你去干坏事吧!我们倒要看看,离开我们你怎么过活!……可是我们……要把他赶出去!……"他猛地转过脸去对着莱奋生,话音突然中断.

"小心你算错账啦!"游击队员里有人大声说道.

"什么?!"杜鲍夫样子可怕地反问道,又朝前迈了一步.

"得啦吧,我的老天爷……"角落里,有一个鼻音很重的老年人的声音,害怕而又可怜他说.

莱奋生从后面抓住排长的衣袖.

"杜鲍夫……杜鲍夫……"他平静他说."你往旁边挪一娜--你挡得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杜鲍夫的怒火顿时烟消云散,他偶然若失地霎着眼,不做声了.

"我们于吗要把这个傻瓜赶走呢?"冈恰连柯开腔了,他的头发卷曲,被烈日晒红的脑袋在人群中高耸着,"我并不是向着他,因为这件事是不能两面讨好的这小子是干了坏事,我自己也是天天跟他嚷……可是这小子,应该说,打起仗挺勇敢--这可不能抹杀.我跟他在乌苏里战线上是一块来的,在先头部队里.这小子是咱们自己人--他不会走漏消息,也不会出卖……"

"自己人……"杜鲍夫痛心地插嘴说."你以为,我们不把他当自己人吗?……我们在一个洞里挖煤……差不多有三个月一直合盖一件军大衣睡觉!……可是这会儿居然连什么乱七八糟的坏蛋,"他忽然想起声音甜腻的"黄雀",说,"都要训起我们来了!……"

"我说的也就是这个意思呀,"冈恰连柯接下去说,一面纳闷地斜过眼来瞅着杜鲍夫(他以为杜鲍夫是在骂他)."这事放着不管固然不行,可是马上就把他赶走也不是办法--这样太欠考虑.我的意见是:问他自己!……"说着,他的象一把刀那样用力切下去,好象要把别人的一切无用的看同自己的正确的看法截然分开.

"对啊!……问他自己!叫他说吧,如果他是自觉的!……

杜鲍夫本来想挤回老地方,结果却在过道里站住,眼睛看着莫罗兹卡,好象在研究他.莫罗兹卡瞅着他,不知是怎么事,汗涔涔的指头紧张地把衬衫揪来揪去.

"你是怎么想的,说一说!……"

莫罗兹卡偷眼望了望莱奋生.

"我哪里会……"他低声地开始说,可是找不到适当的词儿,又沉默了.

"说呀,说呀!……"大家给他打气似地喊起未.

"我哪里会……存心要干这种事……"他又找不到适当的词儿,便向李亚别茨那边把嘴一噘……"就说这些瓜吧……要是我动动脑子,也不会干……难道我是存心的吗?大伙都知道,这种事我们是从小干惯了的,所以我也就这么干了!……杜鲍夫说得对,我给我们全体弟兄们丢了脸……其实我哪能这么做,弟兄们!……"这几句话是从他心底冲出来的,他抓住胸口,全身向前冲,眼睛里迸射出温暖湿润的光芒……"我愿意为每个兄弟献出自己的血,我决不想给大家丢脸,决不想干什么坏事!……"

各种不相干的声音从街上冲进室内:斯尼特金的地里的大吠声,姑娘们的歌声,隔壁牧师家里舂臼似的、节奏均匀而低沉的响声."拉一呀!……"渡船上的人们拖长声音喊着.

"那我自己怎么来处罚自己呢?……"莫罗兹卡痛苦地接着说,比方才已经坚定得多,但是态度却不那么诚恳了……

"不过我可以保证……矿工的保证……决不会说了不算--我再不会去惹事生非了.……"

"要是说了不算呢?"莱奋生审慎地问.

"我一定会遵守……"莫罗兹卡愁眉苦脸他说,他在农民面前感到羞愧.

"要是不呢?"

"那时候就随你们的便……就是毙了我也行……"

"我们会毙了你的!"杜鲍夫严厉他说,但是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一丝怒意,只是闪着亲切和嘲弄的光芒.

那就可以结束了!完了!……"坐在凳子上的人都嚷起来.

"这就行啦,全都完了……"农民们高兴这个没完没了的会议快要结束,说."鸡毛蒜皮的事,议论倒议论了一年……"

"我们就这样决定了,是吗?……没有别的建议了?"

"快结束吧,你这个鬼家伙!……"经过刚才的紧张气氛,游击队员都憋不住了,乱哄哄地喊道."已经够烦人的了.……都快饿死啦,肠子跟肠子在打架啦!……"

"别忙,等一下,"莱奋生举起手来,沉着地眯缝着眼睛,"这个问题是谈完了,现在还有一个……"

"还有什么呀?!"

"是啊,我想我们应该通过这样一个决议.……"他环顾一下……"可是我们连个秘书都没有!……"他忽然温和地嘿嘿地笑起来."过来,'黄雀',给写下来……现通过决议如下:在没有军事行动的空闲时间,不得满街乱晃,应当帮房东干活,哪怕是帮一点忙……"他说得那么恳切,好象他真的相信,总会有人去给房东帮忙的.

"我们并不要求这样!……"农民里面有人喊道.

莱奋生心里想:"他们上当了……"

"嘘,嘘……"其余的人打断了那个农民."你还是听吧.就让他们当真干点活也不会把手累掉!……"

"至于李亚别茨,我们要特别给他干活来补偿……"

"为什么要特别?"农民们激动起来."他算是老几?……当主席费什么劲儿谁都会当!……"

"散会,散会!……我们同意!……写下来!"游击队员们连忙站起来,不再听队长的话,纷纷从屋子里挤出去.

"暖一呀……万尼亚*!……"一个蓬头发、尖鼻子的小伙子急忙跑到莫罗兹卡面前,咚咚地跺着皮靴,拖着他朝门口走."我的小乖乖,我的小宝贝儿,流鼻涕……暖一呀!……"他麻利地把制帽戴起来,另一只手搂住莫罗兹卡,把皮靴在台阶上跺得咯咯响.

"去你的,"传令兵不含恶意地把他推开.

莱奋生和巴克拉诺夫从旁边很快地走了过去.

"呸,这个杜鲍夫的身子挺结实,"副手兴奋得挥动着双手,唾沫四溅他说."就该让他跟冈恰连柯干一架!你想,谁赢?"

莱奋生在想别的事,没有听他.潮湿的尘土,踩上去又软又松.

莫罗兹卡渐渐落在后面.最后一批农民也越过了他.他们现在悠闲地聊着天,不慌不忙,象是下工回家,不是散会回去.

农舍里的亲切的灯光爬上了山岗,招呼人们回去吃晚饭.河水在迷雾中间戏着,发出见百种漏瀑的声响.

"米什卡还没有饮水呢……"莫罗兹卡渐渐走近熟悉的小天地,猛然想了起来.

马厩里的米什卡闻到主人来了,不满地轻声嘶叫起来,好象在问:"你到哪里瞎逛去啦.?"莫罗兹卡摸黑摸到它的硬鬃毛,把它牵出马栅.

"瞧你,还高兴呢,"米什卡拼命把潮润的鼻孔往他脖子里*莫罗兹卡的名字伊凡的小名.--译者注.

乱拱,他推开它的头说."你只知道闯祸,受起罪来,只有我一个人担当……"

6莱奋生

莱奋生的部队已经休息了四个多星期,因此家私增多了:备用马匹啦、大车啦、大锅啦,在这些家私周围还有一些从别的部队来的逃兵,他们衣服破烂,脾气随和.游击队员们变懒了--睡得大多,甚至放哨的时候都睡觉.令人不安的消息并没有使莱奋生去挪动一下这一大堆笨重的累赘.他害怕轻举妄动,--新的事实有时证实他的忧虑不无理由,有时又使他觉得自己是庸人自忧.他也不止一次责备自己是过分小心谨慎--特别是在他知道日军放弃克雷洛夫卡、侦察兵在好几十俄里之内没有发现敌人影踪的时候.

可是,除了斯塔欣斯基之外,谁也不知道莱奋生的这些犹豫.而且,部队里根本没有人知道,莱奋生会有犹豫不决的时候:他对任何人都不暴露自己的思想感情.回答起来总是胸有成竹,给你个现成的"是"或者"不是".因此,除了杜鲍夫、斯增欣斯基、冈恰连柯这些知道他的真正价值的人之外,大伙都以为他是一个生来不同寻常的、永远正确的人.每一个游击队员,特别是年轻的巴克拉诺夫他在各方面都极力模仿队长,甚至模仿他的举止动作,大概是这样想的:"我,很抱歉,当然缺点很多,对很多道理不懂得,不善于克服自己的许多弱点;我为了家里的温柔体贴的妻子或是未婚妻牵肠挂肚;我爱吃甜蜜蜜的翻瓜,爱就着面包喝牛奶,或是爱穿擦得锃亮的皮靴,喜欢在晚会上博得姑娘们的欢心.可是人家莱奋生--就完全不一样,决不能怀疑他会有这一类的事、因为他一切都懂得,一切都按照需要的去做.他不象巴克拉诺夫那样去追求姑娘们,也不象莫罗兹卡那样去偷瓜;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事业.因此,对这样正确的人,是不能不信赖,不能不服从的……"

自从莱奋生被选为队长的那一天起,谁也无法设想让他担任别的职务:每个人都认为,只有指挥他们的部队,才能发挥他最杰出的特长.假如莱奋生对别人讲,他小时候是帮他父亲做旧家具买卖的,他父亲一辈子都想发财,但是却怕老鼠,小提琴拉得很蹩脚,--人人都会认为,这是一个不太得体的笑话.不过莱奋生从来不讲这一类的事.这并非因为他城府很深,而是因为他知道,人们都把他看做一个"特殊类型"的人,他也知道他自已和别人都有许多弱点,他并且认为,要领导别人,就必须向人们指出他们的弱点,同时压制和隐蔽自己的弱点.同样,他看到年青的巴克拉诺夫在模仿自己,也从没有取笑他的意思.莱奋生在他那种年纪,也曾模仿过那些教导他的人们,并且觉得他们都是正确的人,犹如现在巴克拉诺夫对他的看法一样.后来他明白了,事实并非如此,但他还是非常感激他们.因为,巴克拉诺夫所模仿的并不只是他外表的举止,同时也学到他多年以来积累的生活经验、他的斗争方法、工作方法和他的为人.莱奋生也知道,外表的举止风度将随着岁月而消逝,但是由巴克拉诺夫的亲身经验而得至诚实的素养,却会传给新的莱奋生和新的巴克拉诺夫,而这上点是极其重要和必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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