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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前苏联-亚历山大法捷耶夫/译者:张海燕 当前章节:152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在八月初的一个天气潮湿的午夜,有人骑马给送来一封专函.这是游击部队的参谋长老苏霍维一柯夫派人送来的.老苏霍维一柯夫通的信里说,游击队主力的集呼阿努庆诺遭到日军袭击,在伊兹维茨卡附近进行了你死我活的激战,数百人身受重创,他本人身中九弹,栖身在猎人文的小屋里,恐怕也不久于人世……

关于打败仗的传说,以令人惊慌的速度在盆地里传招来,可是专函的速度仍旧超过了它.每个传令兵都感到,自从游击运动开始以来他所送的一封消息最可怕的专函.人的惊惶使马儿也受到感染.游击队的长毛马,呲牙咧嘴地顺着阴暗潮湿的村道从这个村子疾驰到那个村子,马蹄激起泥丸四下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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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奋生接到专函的时候是午夜十二点半,半小时后,牧人麦杰里察率领的骑兵小队已经经过克雷洛夫卡,象一把打开的扇子顺着锡霍特一阿林山区里隐蔽的小径飞驰,将令人不安的消息送到斯维雅基诺战斗区的各个部队.

莱奋生花了四天功夫,收集来自各个部队的一鳞半爪消息,他的头脑在紧张地、好象探索似地工作着--好象是凝神细听着消息.但是他照常平静沉着地跟人们交谈,带着嘲弄的神清眯着似乎在幻想的蓝眼睛,取笑巴克拉诺夫冈跟"邋里邋遢的玛露霞吊膀子".有一次,"黄雀"由于恐惧,大着胆来问他为什么不采取措施,莱奋生很客气地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回答说,"鸟儿的头脑管不了这种事".莱奋生仿用他的整个姿态向人们表示,他对于整个形势的来龙去脉了如指掌,这里面并没有什么可怕和异常,而且,他莱奋生早就有了万无一失的对策.实际上,他非但一无计划,而且感到自己象是个个小学生被迫着一下子解答一道有着许多未知数的算术,完全茫然失措了.他还在等待城里的消息,在接到那封令人惊惶的专函之前一星期,他就派游击队员卡农尼柯夫到城里去了.

在接到专函之后的第五天上,卡农尼柯夫回来了,他满脸胡茬,又累又饿,可是仍然跟出去之前一样,头发还是那么火红,还是那么狡黠,这一点他是改不掉的.

"城里完全垮台了,克拉依席尔曼被关在监狱里……",卡农尼柯夫不知从哪只有抽里抽出了两封信,动作敏捷得象打牌时偷牌的手法,一面只动动嘴唇笑了一笑:事实上他一点也不快活,可是他不笑就不会说话."在弗拉基米罗一亚历山大罗夫斯克和奥尔加,都有日本陆战队.……苏昌全部被打垮了.事情糟透了①……你抽支烟吧……"说着就递给莱奋生一支金嘴烟卷,叫人弄不明白,这个"你抽吧"是指烟卷呢,还是槽得"象烟叶"的事情.

莱奋生草草看了看信封--把一封信放进衣袋,拆开了另外一封.这封信证实了卡农尼柯夫的活.在这封公函里,虽然满纸都是冠冕堂皇的鼓舞士气的话,但是字里行间却极其明显地透露出失败和无能为力的痛苦.

"很槽,是吗?……"卡农尼柯夫关心地问.

"没有什么.……是谁写的信是谢狄赫吗?"

①原文足"Taoakneno",照字面的意思是"烟叶的事情",--译者注.

卡农尼柯夫肯定地点点头.

"这看得出来,因为他写起来总要分节……"莱奋生带着闲笑的神气用指甲在"第四节:当前的任务"下面划了一下.他嗅了嗅烟卷,说,"烟叶很坏,对吗?来,给我对个火.……关于陆战队等等的事……你不要去跟大伙乱说.……烟斗给我买来了吗?"说了之后,他并不听卡农厄柯夫解释为什么没有买到烟斗,又埋头看信去了.

"当前的任务"这一段里包括五点,其中有四点在莱奋生看来是办不到的.第五点这样写着:

"……目前对游击队指挥部的一个最重要的要求,就是务必不惜任何代价来保存一些哪怕是人数不多、然而是坚强的、纪律性强的战斗单位,为了将来以它们为核心……"

"叫巴克拉诺夫和军需主任,"莱奋生很快他说.

他把信塞进军用挂包,就此没有读完,将来以这些战斗单位为核心干什么.从许许多多任务里,渐渐清晰地显现出一个任务--"最重要的"任务.莱奋生扔掉熄了的烟卷,用手指在桌上弹起来……"保存战斗单位……"这个意思他怎么也不能领会,它就以化学铅笔写在格子纸上的这六个字的形象留在他脑子里.他机械地摸出第二封信,看了看信封,想起这是妻子的来信."这暂且可以不看,"他这样想着,又把信收起来."保存战斗单一位".

等军需主任和巴克拉诺夫到来的时候,莱奋生已经知道他和被他领导的人们要做的是什么了:他们将尽了一切力量把这支部队作为战斗单位保存下来.

"我们很快就要离开这里,"莱奋生说."我们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吗?……军需主任谈一谈吧……"

"对,军需主任谈一谈,"巴克拉诺夫象回声一般重复说,他仿佛事先已经知道这一切的趋向似的,带着严峻坚决的神气紧了紧皮带.

"我有什么呢,我毫无问题,我是随时都准备好的……不过,那些燕麦怎么办……"军需主任于是就滔滔不绝他讲起燕麦受了潮、背包破了、马病了,"它们怎么也驮不动全部燕麦",总之,他讲的那一套都证明他是毫无准备,而且他根本认为转移的主张是有害的.他竭力不看队长,愁眉昔脸,夹着眼,干咳着,因为他事先就料到自己的理由一定要被驳倒.

莱奋生揪住他的钮扣,说:

"你胡说……"

"不,是真的.奥西普·亚怕拉梅奇,我们还不如在这里加强防御.……"

"加强防御?……在这儿?……"莱奋生摇了摇头,好象是可怜军需主任的愚蠢."头发都白了,可你是用什么来考虑问题的,是用脑袋吗?"

"我……"

"不必多说了!"莱奋生的意思很明白,他揪住军需主任的钮扣,说."要随时准备好.懂吗?……巴克拉诺夫,这件事由你去监督……"他放开钮扣."真丢人!……你的那些背包根本无关紧要,无关紧要!"他的目光变得冷冰冰的,在这道严厉的视线之下,军需主任完全相信,背包之类的东西的确是无关紧要的了.

"是啊,当然……喂,很明白……这并不重要……"他嘟囔着说,现在他甚至愿意用自己的脊背去背着燕麦走,假如认为这是必要的话."有什么能阻碍我们呢?这花不了多少时间.嘿……哪怕是今天哪怕是站起身来就走都成."

"对啊,对啊……"莱奋生笑了起来,"这就行啦,这就行啦,你走吧!"他在军需主任背上轻轻推了一下."要随时准备好."

"这个坏蛋真是滑头,"军需主任走出去的时候,又是气又是钦佩地想道.

傍晚时分,莱奋生召开队委会,并且叫来了各排排长.

对莱奋生宣布的消息,各人的反应不同.整个黄昏杜鲍夫一直闷声不响地坐在那里,捻着浓密的、沉重下垂的八字胡.显然,他早就同意莱奋生的办法.对离开反对最力的二排长库勃拉克.这是全县最老、最劳苦功高和最笨的指挥员.没有人支持他,因为库勃拉克是克雷洛夫卡的人,大伙明白,他所关心的是克雷洛夫卡的田地,而不是事业的利益.

"别说下去了!停吧!……"牧人麦杰里察打断他."是该忘记老婆的裙摆的时候了,库勃拉克大爷!"他象平时一样,说着说着突然发起火来,用拳头在桌上捶了一下,麻脸上顿时出汗珠."在这里,人家会象捉小鸡那样把我们捉住得叫--得啦,别说下去啦!……"接着他就在房间里很快地走来走去,毛毵的毵的皮靴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鞭子把凳子碰得东倒西歪.

"你平静一些,要不然,不大一会你就该累啦,"莱奋生对他说.其实莱奋生心里却在暗暗欣赏他那象编得很紧的皮一般柔韧的身体的急速动作.这个人连一分钟也坐不住--他充满了热情和活力,他的凶猛的眼睛里永远燃着要赶上别人、要敞斗的无厌的渴望.

麦杰里察提出了他的撤退计划,根据这个计划可以看出,他的热情的头脑并不怕长途跋涉,而且颇不缺乏军事灵活性.

"对啊!……他的脑袋真管用!"巴克拉诺夫高声说道,他非常佩服麦杰里察的十分大胆奔放的独立思考能力,同时又有些嫉妒."不久以前还是个放马的,可是再过两年你看吧,我们大伙都要听他指挥了……"

"麦杰里察吗?……嘿一嘿,这是个无价之宝呀!"莱奋生表示同意."可是要小心千万不要骄傲自满……"

大家热烈地争论着,人人都以为自己比别人高明,不愿听别人的意见.莱奋生却利用这场争论,暗中用自己的更为简单慎重的计划替换了麦杰里察的计划.但是他做得非常巧妙,不让人觉察,所以他的新建议是作为麦杰里察的建议来付表决的,并且被一致通过.

莱奋生在给城里和斯塔欣斯基的复信中通知说,部队日内将转移到伊罗河子上游的希比沙村,医院在没有接到专门的命令之前,暂时不动.莱奋生在城里的时候就认识斯塔欣斯基,这是他写给他的第二封报答的信.

他工作完毕已是深夜,灯里的油快点完了.从打开的窗口飘进了潮气和霉味.可以听到灶后面蟑螂的悉悉声和隔壁小屋里李亚别茨的鼾声.他想起妻子的来信,便在灯里添了油,把信读了一遍.没有什么新闻和令人高兴的事、她仍旧是哪里都找不到作,能卖的东西都变卖一空,只好靠"工人红十字会"的救济过活,孩子们生了坏血症和贫血症.可是信里从头到尾都流露出对他无限的关怀.莱奋生沉思地摸摸胡子,动手写起回信.从开始他并不愿意兜翻起同他生活的这一方面有关的情思,但是渐渐地他写出了神,他的脸色变得温和起来,两张信纸都被他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难以辨认的小字.而且谁也想不到其中有许多话是出自莱奋生之口.

写完之后,他走到院子里去活动活动麻木了的四肢.马厩里的马匹在跺蹄,声音清脆地吃着青草.值班人抱着枪在屋檐下睡得很香.莱奋生心里想:"要是哨兵们也在这么睡觉可怎么办?……"他稍站了片刻,勉强克制住自己也想睡觉的愿望,从马厩里牵出一匹公马,配上鞍子.值班人还已有醒."唉,这狗养的!"莱奋生心里想.他轻手轻脚地拿下这位班人的帽子,把它藏在干草堆里,然后纵身上马,前去查岗.

他挨着灌木丛悄消地走近牧场.

"谁?"哨兵喀嚓一声扳动扳机,厉声喝道.

"自己人……"

"是莱奋生?深更半夜你跑出来干吗?"

"巡逻兵来过吗?"

"大约十五分钟以前过去一个."

"没有消息吗?"

"暂时还平静……有烟叶吗?……"

莱奋生倒了些满洲烟给他,便涉水过了河,来到田野里.

朦胧的残月出来了,被露水压弯的苍白的灌木丛,从黑暗中迈步走了出来.河水浅的地方水声清越,--每一股水都拍打着卵石.前面的山岗上,影影绰绰的有四个骑者的身影在跳动.莱奋生折进灌木丛,隐蔽起来.人声差不多到了跟前.莱奋生听出了其中两个人的声音:是两个巡逻兵.

"嗨,等一下,"他纵马来到大路上,说.来人骑的马大声打着响鼻,急忙跳到一旁.有一匹马认出了来奋生骑的公马,轻轻地嘶呜起来.

"这样会使马惊的,"前面的骑者说,声音激动而有精神."忒儿忒儿,该死的东西!……"

"跟你一块来的是什么人?"莱奋生走近了问道.

"奥索庚的侦察兵……日本人到了玛里扬诺夫卡……"

"到了玛里扬诺夫卡?"莱奋生猛吃一惊."那末奥索庚和他的部队到哪里去了?"

"在克雷洛夫卡,"侦察兵中的一个说."我们撤退了:这一仗打得非常激烈,我们顶不住了.现在是派我们来和你联系的.明天我们要遇到朝鲜人的村子里去……"他在马鞍上费力地弯下腰来,好象他自己的话是无情的重担,把他压倒了."什么都成了一场空.牺牲了四十个人.整个夏天都没有遭受过这样的损失."

"你们明天一早就要离开克雷洛夫卡吗?"菜奋生问."向后转吧--我跟你们一块去……"

天色差不多大亮了他才回到队里,他的脸消瘦了,两眼通红,因为没有睡觉脑袋昏昏沉沉.

莱奋生和奥索庚的谈话,证实他作出趁早离开、隐蔽起来的决定是完全正确的.奥索庚的部队本身的情况更是有力他说明了这一点:部队好象一个桶帮朽烂、铁箍生锈的旧木桶,被人用手锤用力一捶,整个都散开了.人们不再听队长的活,漫无目的地到各家乱串,好多人都喝得醉醺醺的.给他印象特别深刻的是一个头发蓬乱、骨瘦如柴的人,那人坐在路旁的广场上,一双滓浊不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在盲目的绝望中向白茫茫的朝雾连连放枪.

莱奋生回来后,立刻派人把写好的情送出,但是关于他预定今晚就要离村的事,却对任何人都只字不提.

7对头

莱奋生写给斯塔欣斯基的第一封信,早在召开那次值得纪念的农民大会的第二天就送出了.他在情里吐露了自己的忧虑,建议斯塔欣斯基将医院逐步疏散,以免成为日后的拖累.医生把这封信读了几遍,因此他的眼睛霎得格外厉害,颧骨在他的黄脸上变得格外显眼,看到这种情形的人,也都忧虑不安起来.仿佛莱奋生的惊惶的预感,从斯塔欣斯基的干瘦的双手拿的灰色小信封里带着幽噬的声音爬了出来,惊走了舒适而安心地停留在每一根小草上和每个人灵魂深处的安宁.

……晴朗的天气似乎也立刻起了急剧的变化,时而出太阳,时而下雨,满洲槭树最先感到即将来临的秋意,唱起了凄凉的歇.黑嘴的老啄木鸟非常猛烈地啄着树皮;皮卡心里烦闷,老是绷着脸一言不发.他终日在大森林里徘徊,口来时精神疲惫,心烦意乱.动手缝衣服吧,--线不是打结就是被拉断;坐下来下棋吧,--每局必输;他觉得好象是在用麦管吸饮沼泽里的腐水,滋味很不好受.这时伤病员们已经要分散到各个村子里去,他们打起兵上的寒他的小包袱,带着凄凉的微笑眼大家一一握手告别.护士检查了绷带,跟"弟兄们"亲吻作别,以后他们就把崭新的树皮鞋深深踩进青苔,向着不可知的远方走去.

瓦丽亚最后送走的是那个瘸子.

"再见了,兄弟,"她吻着他的嘴唇,说."你看,上帝待你多么好,给你安排了好天气.……别忘了我们这些可怜的人……"

"可是这位上帝,他在哪儿呐?"瘸子讪笑说."上帝是没有的……不,不,只有一个又肥又大的虱子!……"他还想再添几句平时说惯了的逗趣的话,可是脸上的肌肉突然抖了一下,他把手一摆,就扭过身去,一们一拐地顺着小路走了,背上的小饭锅有时叮叮当当响上一阵,令人听了难受.

现在剩下的伤员只有弗罗洛夫和密契克,还有一个皮卡,他根本什么病都没有,但是不愿意出去.密契克穿着护士给他缝的新的绪布衬衫,把枕头和皮卡的罩衫做靠背,半躺半坐在病床上.他头上已经不包绷带,头发长长了,卷成密密的淡黄色圈圈,鬃角的伤疤使他整个的脸显得老了一些,严肃一些.

"现在你的身体也渐渐好起来,快出去了,"护士闷闷不乐他说.

"可是叫我到哪里去呢?"他迟疑地问,自己都觉得奇怪起来.这个问题是第一次冒出来的,同时引起了一些朦胧的、但是已经熟悉的想象,在这里面没有喜悦.密契克皱起了眉头."我没有地方可去,"他语气生硬他说.

"你这个人真是!……"瓦丽亚惊讶起来."你要到部队里去,到莱奋生那里去呀.你会骑马吗?我们是骑兵队.……没有关系,你能学会.……"

她挨着他在病床上坐下,握着他的手.密契克没有看着她,他觉得,此刻他是无须去想什么他迟早总要离开的念头了,而这个念头是象毒药那样发作的.

"你不用害怕,"瓦丽亚仿佛懂得他的心理似的,说."这么漂亮、年轻、可是胆子很小.……你的胆子很小,"她深情地重复说,接着随便朝四面看了一下,就在他的额头上吻了吻.在她的爱抚中含有母爱的成分."在沙尔狄巴那里是那样的,可咱们这儿就不同……"她话没有说完,就凑着他的耳朵很快他说,"他那边都是些乡下佬,我们这儿多数是矿工,是自己人,--可以把关系搞好.……你可要常来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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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末莫罗兹卡呢?"

"那末那一位呢?照片上的那一位呢?"她反过来问,笑了起来,一面从密契克身边闪开,因为弗罗洛夫的头转过来了.

"唔……我已经想都不去想她了.……我把照片撕了,"他连忙加了一句,"那一次你没看到碎纸片吗?……"

"那末,莫罗兹卡就更不成问题啦,他大概已经习惯了.他自己还不也是跟人家胡搞.……你没有问题,不要泄气,要紧的是常来看看.不要让别人欺侮你……别让入觉得你胆小.对我们那些家伙不用害怕,他们看样子很凶:好象你把指头放到他们嘴里,他们就会把指头咬下来似的.……其实这线并不可怕,只不过是外表.你自己只要装出一副凶相来就行……"

"难道你就是装出一副凶相的吗?"

"我是个妇女,我大概不用这样我可以用爱来制服别人.可是男人不这样就不行.……只怕你办不到,"她想了一想,又说,接着,她又向他弯下身子,低声说:"也许,我就是因为这一点才爱你的……我也不知道……"

"这倒是真的,我一点也不勇敢,"密契克把两手垫在头后,目光呆定地里着天空,想道."我当真是办不到吗?总要想办法做到才行呀,别人怎么都办得到的呢……"但是,他的思想里现在已经没有苦闷和孤独的优伤.他已经能以旁观者的眼光用不同的眼光来看一切了.这是因为他的病情有了转变,伤口很快地愈合,身体渐渐壮实起来,有了力气.这要归功于大地--因为土地散发出酒精和蚂蚁的气味;还要归功于瓦丽亚--因为她的眼睛是象轻烟那样敏感地反映出她的感情,她说的话都是出于一片真诚的爱使人不由不相信.

"说实在的,我干吗要泄气呢?"密契克想道.此刻他的确感到丝毫没有泄气的理由."应该立刻振作起来,显得跟别人一样:不要让别人欺侮……别让入觉得你胆小这句话,她说得对极了.这儿的人跟那边的不一样,所以我也要想办法改变才对.……而且我一定要做到,"他怀着从未有过的决心想道,瓦丽亚对她的话,对她那番真诚的爱,他几乎是怀着儿子般的感激之情."……那时一切都要按照新的样子……等俄回到城里,大家对我都要刮目相看我会成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不禁越想越远,他想到了未来光明的日子,这些想法都是轻啊飘的,象原始森林的空地上空飘过的静静的、玫瑰色的云朵一般,会自行消散.他想象,他将要和瓦丽亚乘着窗子打开、车身晃动的火车回城里去,窗外远山若隐若现,山上飘浮着同样静静的玫瑰色的云朵.他们俩互相偎依着维在窗口.瓦丽亚跟他情话绵绵,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发辫好象是纯金的,又象是正午的太阳……而他幻想中的瓦丽亚也不象一号矿井的驼背的推车女工,因为密契克所想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而是照他想象的那样.

……过了几天,部队又送来第二封信;这次送信的是莫罗兹卡.他从森林里冲出来的时候又是尖叫又是大喊,把马拉得竖立着,嘴里莫名其妙地喊着,引起了极大的惊慌.他这样做,无非是由于精力过剩和……"开开玩笑"而已.

"你这个魔鬼,你疯啦,"饱受惊吓的皮卡用唱歌似的声音责备说."这儿有人快死了,"他朝弗罗洛夫那边呶呶嘴,"你还直嚷……"

"啊一啊……原来是谢拉菲姆老大爷!"莫罗兹卡向他行礼."我这儿给您问安啦!……"

"我是你哪一门的老大爷,而且我的名字是费-费奥多尔……"皮卡发火了.近来他爱发脾气,这使他的样子显得可笑而又可怜.

"没有关系,费多赛,别吹胡子瞪眼,再这样要掉头发的.……夫人--我向你致敬!"莫罗兹卡把制帽脱下戴在皮卡头上,然后向瓦丽亚鞠躬."没有关系,费多赛,这顶帽子你戴很合式.可是你得把裤子束高些,不然的活,搭措拉拉,象个稻草人,太不文明!"

"怎么我们马上就得开溜吗?"斯塔欣斯基拆着信问道."过一会儿到屋子里来拿口信,"他一面说着一面把信藏起来不让哈尔谦柯看,而哈尔谦柯由于为性命担忧,正在他肩后伸长脖子要看后.

瓦丽亚站在莫罗兹卡面前,手里捏弄着围裙;第一次感到和丈夫见面有些尴尬.

"怎么好久没来啦?"她终于故作冷淡地问道.

"你大概想我了吧?"他感觉到她的不可理解的疏远,嘲弄地反问道."哦,没有问题,现在你可以痛痛快快地乐一下--我们这就到树林里去……"他沉默了一会,又挖苦地添了句"受罪吧……"

"你反正老是那一套,"她心里.在想密契克,眼睛不看他,冷冷地回答说.

"那末你呢?……"莫罗兹卡有所等待地玩弄着马鞭.

"这在我又不是头一回,况且咱们又不是外人……"

"那我们就走吧?……"他谨慎他说,并没有挪动一步.

她放下围裙,把辫子往后一甩,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顺着小径在前面走着,心里虽然想回过头去看看密契克、却勉强克制着自己.她知道,他正在用可怜的、惶惑的目光目送着他们,而且即使以后他也永远不会懂得,她只是在尽她的枯燥乏味的义务.

她估计莫罗兹卡会猛地从背后一把搂住她,但是他并没有走上前来.他们就这样保持着距离,一声不响地走了好一会.最后她忍不住了,站了下来,带着惊讶和期待的神情瞥了他一眼.他走近了,但是仍旧不去碰她.

"姑娘,你别装蒜啦……"他突然嘎声地、不紧不慢他说.

"你已经被人迷住了吧?"

"你怎么--管得着吗?"她抬起头来,执拗而大胆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莫罗兹卡早先就知道,他不在的时候,她还是象婚前一样跟别人乱搞.这种情况是从他们共同生活的头一天起他就知道的:那天他喝醉了酒,第二天早上头昏脑胀地在地板上的人堆里醒来,就看见他的年轻的合法的妻正和四号井的掏槽工,红头发盖拉西姆搂着睡在一起.但是,不管是在当时也罢,是在后来的全部生活中也罢,他对这种事完全抱着毫不在乎的态度.实际上,他压根儿就没有尝到过真正的家庭生活的乐趣,也从不觉得自己是个结过婚的人.但是,想到密契克那样的人竟会做他妻子的情人,却使他感到莫大的耻辱.

"你究竟是被什么人迷住了,我倒想知道知道,"他带着若无其事的、平静的嘲笑忍受住她的视线,故意装得很客气地问道(他不愿意露出自己的恼怒):"是被那位'小乖乖'迷住了吗?"

"就算被'小乖乖'迷住了又怎么样……"

"他挺不错是个小白脸,"莫罗兹卡表示同意."你跟着他会觉得更甜甜蜜蜜.你可以给他缝块小手帕给他擦鼻涕."

"只要用得着,我就给他缝,给他擦……我要亲手给他擦!你听到没有?"她把脸紧挨着他,兴奋地、迅速他说起来:"哼,你狠个什么劲,你那副狠劲有啥用?三年都没有搞出个娃娃来--只会瞎哎叨,也来这一套……瞎狠!"

"你搞得出,如果足足有一排人帮你槁,叫我有啥办法.……你别给我嚷,"他打断了她,"不然的话……"

"哼,不然的话,你要把我怎么样?"她挑衅他说."你是要他看了一会儿.

莫罗兹卡早先就知道,他不在的时候,她还是象婚前一样跟别人乱搞.这种情况是从他们共同生活的头一天起他就知道的:那天他喝醉了酒,第二天早上头昏脑胀地在地板上的人堆里醒来,就看见他的年轻的合法的妻正和四号井的掏槽工,红头发盖拉西姆搂着睡在--起.但是,不管是在当时也罢,是在后来的全部生活中也罢,他对这种事完全抱着毫不在乎的态度.实际上,他压根儿就没有尝到过真正的家庭生活的乐趣,也从不觉得自己是个结过婚的人.但是,想到密契克那样的人竟会做他妻子的情人,却使他感到莫大的耻辱.

"你究竟是被什么人迷住了,我倒想知道知道,"他带着若无其事的、平静的嘲笑忍受住她的视线,故意装得很客气地问道(他不愿意露出自己的恼怒):"是被那位'小乖乖'迷住了吗?"

"就算被'小乖乖'迷住了又怎么样……"

"他挺不错是个小白脸,"莫罗兹卡表示同意."你跟着他会觉得更甜甜蜜蜜.你可以给他缝块小手帕给他擦鼻涕."

"只要用得着,我就给他缝,给他擦……我要亲手给他擦!你听到没有?"她把脸紧挨着他,兴奋地、迅速他说起来:"哼,你狠个什么劲,你那副狠劲有啥用?三年都没有搞出个娃娃来--只会瞎哎叨,也来这一套……瞎狠!"

"你搞得出,如果足足有一排人帮你槁,叫我有啥办法.……你别给我嚷,"他打断了她,"不然的话……"

"哼,不然的话,你要把我怎么样?"她挑衅他说."你是要打人吗?……好吧,你来试试,我倒要领教领教……"

他惊愕地把鞭子提高些,仿佛这个想法对他是一个意外的发现,后来他又把鞭子垂下了.

"不,我不来打你……"他带着惋借的口吻迟疑他说,似乎他还在琢磨,要不要真的狠揍她一顿."打倒是应该打,不过我没有习惯打妇女,"他的声音里露出了她没有听到过的语调."好吧,就这么样吧,你好好地过吧.说不定有一天可以当太太……"他猛地扭转身子向小屋走去,一路上用鞭子把花朵打得纷纷落下.

"你慢些走!……"她心里忽然充满怜悯,喊了一声."万尼亚!……"

"我不要吃老爷少爷们的残茶剩饭,"他声色俱厉他说."让他们吃我的吧……"

她犹豫起来,不知要不要追上去,结果并没有去追.等他转了弯,看不见了,她才舔着焦干的嘴唇,慢吞吞地跟在后面走着.

一看到莫罗兹卡这么快就从森林里回来(传令兵拼命摆动着两手,阴郁而沉重地摇摆着身子),密契克就明白,莫罗兹卡和瓦丽亚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干成",而罪魁祸首就是他密契克.他心里不必要地产生了一阵不恰当的喜悦和没来由的有罪的感觉,他开始害怕碰到莫罗兹卡那足以摧毁一切的目光……

传令兵的长毛的公马就在病床附近咯吱咯吱地吃草.看样子,传令兵好象是来找马,实际上却是一股莫名其妙的强烈的力量把他引到密契克这边.但是莫罗兹卡一向非常骄傲,瞧不起别人,他甚至对自己也不肯承认这一点.莫罗兹走近一步,密契克心里的有罪的感觉就随着增长,喜悦的勇力也逐渐消逝.他的眼睛畏缩地、胆怯地望着莫罗兹卡,无法把视线移开.传令兵抓住马缰绳,那马用脸推开了他,好象故意使他的脸对着密契克.在他的陌生、沉重、由于憎恨而变孤独的目光下,密契克突然感到透不过气来.在这短暂的一他感到自己是那样地卑下,那样地可恶透顶,以致自己不禁突然开了口,而结果只是嘴唇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并没有话要说.

"你们待在这儿后方,"莫罗兹卡不愿意用心去听密契克的无声的解释,愤恨地把心里不快的思想发泄出来."还穿着绉布衬衫……"

他想到密契克可能以为他的愤懑是出于嫉妒,心里很不痛快,但他自己也没有弄清楚到底是为什么会这样气愤,只是滔滔不断地大骂了一通.

"你骂什么呀?"密契克涨红了脸,重又问道;他被莫罗兹卡这样一骂,不知怎么反倒觉得轻松起来."我的腿被打断了,并不是我要赖在后方……"他由于自尊心受到伤害而发抖,痛苦他说.在这一瞬间,连他自己都相信他的两腿打断了,而且觉得穿绉布衬衫的并不是他,而是莫罗兹卡."我们也领教过那种前线战士,"他红着脸又加了两句,"我也回敬你几句,要不是我不幸……欠了你的情的话……"

"好哇……被刺痛了吗?"莫罗兹卡咆哮道,差点没跳起来,他仍然不听对方的话,也不想领会对方的高尚精神."忘了我是怎么把你从炮火里拖出来的吗?……我们是把这批家伙顶在自己头上拖出来的!……"他拼命地大喊大叫,仿佛他每天都经从火中取栗那样把伤员从"熊熊的火焰"里拖出来似的,"顶在自已头上!……你看,你们就是骑在我们的这个地方……"说着,他就狠命地拍了拍自己的后颈脖.

斯塔欣斯基和哈尔谦柯都从小屋里跑了出来.弗罗洛夫带着病态的惊愕扭过头来.

"你们嚷什么呀?"斯塔欣斯基问道,他的一只眼睛以快得吓人的速度霎动着.

"我的良心在哪里?!"莫罗兹卡一听密契克问他的良心在哪里,就大喊大叫着来回答."我的良心就在这儿,我的良心,就在这儿,就在这儿!"他做着狠亵的手势,暴跳如雷他说.从森林里,从不同的方向,跑出了护士和皮卡,他们七嘴八舌地大声说着什么.莫罗兹卡跳上马背,用力抽了一鞭,不到万分激动的时候,他是不会这样做的.米什卡竖立了起来,象被烫伤似的猛然跳到一旁.

"慢点走,把信拿去!……莫罗兹卡!……"斯塔欣斯基慌慌张张地喊了一声,可是莫罗兹卡已经不见了.从受了惊扰的密林里,传来一阵渐渐远去的疯狂的马蹄声.

8第一步

道路好象一条富有弹力的、没有尽头的练带,迎面奔腾而来,树枝打在莫罗兹卡脸上,打得他很疼,但是满腔的怒火、怨恨和报复的念头,使他还是不住鞭打那只发疯似的公马.和密契克毫无意义的谈话中的一些话--一句比一句尖刻--一再在他的发热的头脑里浮现,但是莫罗兹卡认为,他对这一类家伙的蔑视,表现得还不够厉害.

比方说,他本来可以提醒密契克,密契克在大麦地里怎样双手死死抓住他不放,密契克的目光呆滞的眼睛里怎样颤抖着为自己那条小命感到的卑微的恐惧.他还可以无情地嘲笑密契克对那个卷发小姐的爱情,也许,她的照片还保藏在他上装贴心口的衣袋里,一并且把最不堪人耳的名字奉送给这位整洁漂亮的小姐.……这时他又想起来,密契克不是正跟他的老婆"打得火热",现在恐怕未必会因为那位外表整洁的小姐感到受辱了.想到这里,因为羞辱了冤家对头、出了这口毒气而产生的胜利之感消失了,他重又屈到自己的这口气是出不了的.

……米什卡对主人的蛮横感到十分气愤,它一直在疾驰,嚼铁勒痛了它的嘴,直等它感到嚼铁放松了,这才放慢脚步.它不再听到主人的催促,使用看上去似乎很快的步子走着,完全象一个受了侮辱然而不失其尊严的人那样.它甚至不去理睬那些松鸦,--今天傍晚这些鸟儿贴噪得特别厉害,而且照例是在乱叫,使它觉得它们比平时更为愚蠢讨厌.

森林的边缘是一排夕照中的白烨,阳光透过树干中间鲜红的罅隙,直射到脸上.这里一尘不染,令人心旷神怡.跟那充满松鸦的晒噪的尘世暄嚣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莫罗兹卡的怒火平息了.他对密契克说过的、或是想说的那些气活,早已失掉复仇的鲜艳翎毛,呈露出一副光秃秃的丑相,因为这都是些无理取闹、无足轻重的活.他已经在后悔不该同密契竞争吵没有能"保持尊严".这时他觉得,他对瓦丽亚并不象他原先所想的那样毫不在乎,同时他也确实知道,他对她再也不会回心转意了;先前他在矿上过着跟大伙一样的生活,觉得一切都很简单明白,而瓦丽亚就是他最亲近的人,是他和早先的生活之间的联系,正因为如此,现在和她分手的时候,他就觉得仿佛他整个一段很长的生活已经结束,但新的生活却还没有开始.

太阳一直照到莫罗兹卡的帽舌底下,它好象一只缺乏热情的、一霎不霎的眼睛,还悬挂在山脊上,可是周围的田野里已经四顾无人,令人心慌了.

他看到,在没有割完的麦田里,还有一捆捆没有收走的大麦,一条匆忙中近忘在麦捆上的女围裙,以及插在田埂上的一个铁耙.一只没精打采的乌鸦,孤苦伶订地停在歪倒的麦垛上,不叫一声.但是这一切对他都象是浮光掠影.他拨开回忆上回多年的积尘,发现这些回忆一点都不使人高兴,而是毫无乐趣的、极其可恶的重担.他觉得自己是二个被遗弃的人,孤孤单单.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在一片辽阔无主的荒野上空飘荡,那令人惊惶不安的荒凉只不过格外衬托出他的孤单.

从山岗后面突然冲出一阵细碎的马蹄声,使他猛醒过来.他刚抬起头,面前就出现了一个骑马的巡逻,那人紧束着腰带,个子矮小匀称.巡逻骑的那匹什么都不怕的、大眼睛的马因为出乎意外,后腿竟蹲了下来.

"嗯,你这个该死的,真是该死!……"巡逻一把接住被憧落的军帽,大骂道:"莫罗兹卡吗?赶快回去,赶快回去吧,我们那边简直闹翻天啦,我说的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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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啦?"

"那边来了些逃兵,瞎说了一大通,说什么日本人马上就要来啦!老乡们都收了工,娘儿们鬼哭神嚎……他们把大车都赶到渡口,象赶集似的--真好玩!差点没有把摆渡的累死,他来了去.去了来,也不能把大伙都渡过去不行啊,不能都渡过去!……咱们的格里什卡骑马跑到十俄里之外去探听,--哪里来的什么日本人,压根儿连听都没有听见过,完全是胡说八道.这些狗息子,尽瞎造谣言!……这种造谣的人就该枪毙,只是舍不得子弹,真的舍不得……"巡逻兵唾沫四溅地抖一下鬃发,似乎除了他讲的那一大套之外,他还想说:"你瞧瞧,亲爱的,姑娘们是多么喜欢我."

莫罗兹卡想起来,这家伙两个月以前曾偷过他的白铁口杯,事后却赌咒发誓他说,"从世界大战"那时候起这只口杯就是他的.现在莫罗兹卡已经不去可惜那只杯子,但是关于这件事的回忆,却立刻,比巡逻的话(莫罗兹卡在想自己的事,并没有听他的话,)更为迅速地将他推上部队日常生活的轨道.紧急专函,卡农尼柯夫的到来,奥索庚的撤退,最近成为部队里必不可少的谣言,--这一切象惊涛骇浪似的向他涌来,冲洗掉逝去的一天的黑色沉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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